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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出租房的第三天,文德決定去找常青。
他對著鏡子練了半天開場白。
“常青,你好,我叫文德,以前在工地搬磚,現在……現在做點小生意。”
不行,太正式。
“常青,我是文德,我們以前見過,你可能不記得了……”
也不行,像搭訕的。
“常青,我……”
“我”了半天,也冇“我”出個所以然。
文德抓了抓光頭,有點煩躁。
前世活了五十五年,冇正兒八經追過姑娘。
年輕時窮,自卑,不敢追。
後來有點錢了,年紀大了,更不敢追了。
現在重生了,25歲,年輕,有希望,可……還是不敢。
“慫貨。”他罵自已。
罵完,又給自已打氣。
“怕什麼,又不會少塊肉。最壞的結果,就是被拒絕。被拒絕又怎樣?前世被拒絕得還少嗎?”
這麼一想,心裡踏實了些。
他換了身乾淨衣服——還是老王買的那件白襯衫,黑褲子。
對著鏡子照了照。
光頭,白襯衫,黑褲子。
像……像勞改犯剛放出來。
文德歎了口氣。
算了,光頭就光頭吧。
他深吸一口氣,走出門。
常青在工地食堂上班,他知道。
但他不知道常青什麼時候下班。
前世,他隻在遠處看過她,從來冇敢靠近。
更彆說知道她的作息時間了。
“去碰碰運氣。”文德想。
他走到工地食堂附近,找了個樹蔭蹲下。
等。
從上午十點等到中午十二點。
食堂開飯了,工人們排隊打飯。
文德遠遠看著,在人群中尋找常青。
看見了。
常青穿著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繫著圍裙,正在視窗打飯。
動作麻利,笑容溫和。
“三兩飯,一份土豆絲,一份白菜。”一個工人說。
“好嘞。”常青接過飯盒,盛飯,打菜,遞迴去,“拿好,小心燙。”
聲音清脆,像百靈鳥。
文德看著,心裡暖暖的。
前世,他就喜歡看她打飯的樣子。
認真,溫柔,有耐心。
“常青,吃飯了!”食堂裡有人喊。
“來了!”常青應了一聲,摘下圍裙,走出視窗。
文德趕緊躲到樹後。
常青和幾個食堂阿姨一起,坐在食堂外麵的小桌旁吃飯。
文德遠遠看著,不敢靠近。
他等啊等,等常青吃完飯,等食堂阿姨們收拾完,等常青下班。
下午兩點,食堂關門了。
工人們回去上工,食堂阿姨們也下班了。
常青最後一個出來。
她換下了工裝,穿了一件淡藍色的襯衫,一條黑色褲子,紮著馬尾辮,拎著一個布包。
清麗,樸素,像一朵開在路邊的野菊花。
文德的心跳瞬間加速。
前世的自卑湧上心頭。
他想轉身就跑。
但腳像釘在地上,動彈不得。
“文德,你他媽有點出息!”他罵自已。
他深吸一口氣,從樹後走出來,朝著常青走去。
常青正低著頭走路,冇看見他。
文德走到她麵前,攔住了她。
“你、你好。”他開口,聲音發顫。
常青抬起頭,看見他,愣了一下。
“你是誰?”她問,眼神警惕。
“我、我是……”文德緊張得舌頭打結,“我是文德。工地搬磚的,前幾天中暑住院了。”
常青想了想,搖頭:“不認識。”
“我、我認識你。”文德急道,“你叫常青,在食堂上班,家是城東的,家裡有個弟弟,在上高中。”
常青臉色一變。
“你調查我?”她後退一步,眼神更警惕了。
“冇、冇有。”文德趕緊擺手,“我就是……就是聽人說的。”
“聽誰說的?”
“聽……聽工友們說的。”文德硬著頭皮編。
常青盯著他看了幾秒,轉身要走。
“等等!”文德攔住她。
“你到底想乾什麼?”常青皺眉。
“我、我想跟你交個朋友。”文德說。
“交朋友?”常青笑了,笑容有點冷,“我為什麼要跟你交朋友?”
“因為……”文德語塞。
因為什麼?
因為他喜歡她?
因為他前世暗戀了她三年?
因為這一世他想彌補遺憾?
這些都不能說。
“因為我……”文德腦子一熱,脫口而出,“因為我知道你左手手肘有塊胎記!”
話一出口,他就後悔了。
完了。
說錯話了。
果然,常青臉色大變。
“你……”她指著文德,手在抖,“你偷看我?”
“冇、冇有!”文德趕緊解釋,“我就是……就是偶然看到的。”
“偶然看到?”常青聲音提高,“我穿長袖,你怎麼偶然看到?”
文德:“……”
他這纔想起,現在是夏天,但常青穿著長袖襯衫,手肘遮得嚴嚴實實。
他怎麼“偶然看到”?
“我、我……”文德急得滿頭汗,不知道怎麼解釋。
常青看著他,眼神從警惕變成憤怒,從憤怒變成……厭惡。
“流氓!”她罵了一句,轉身就走。
“等等!”文德想拉住她。
常青猛地轉身,手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個飯盒。
飯盒裡,是中午剩的菜湯。
“嘩啦——”
菜湯全潑在文德身上。
白襯衫,瞬間變成花襯衫。
菜葉子掛在胸前,湯水順著衣角往下滴。
文德愣住了。
常青也愣住了。
她看了看手裡的空飯盒,又看了看文德狼狽的樣子,臉一紅。
“對、對不起。”她下意識說,但馬上又板起臉,“但、但誰讓你耍流氓!”
“我冇耍流氓。”文德抹了把臉上的菜湯,哭喪著臉,“我就是想跟你交個朋友。”
“有你這麼交朋友的嗎?”常青瞪他,“你知道我手肘有胎記?你怎麼知道的?你說!”
“我……”文德說不出話。
他總不能說“我是重生的,前世偶然看到的”吧?
那常青更得把他當瘋子了。
“說不出來了吧?”常青冷笑,“以後離我遠點!再讓我看見你,我報警!”
說完,她轉身就跑。
跑得飛快,馬尾辮在腦後一甩一甩的。
文德站在原地,渾身濕漉漉的,菜葉子掛在身上,湯水滴了一地。
路過的人紛紛側目。
“這人咋了?掉湯鍋裡了?”
“被潑了吧?活該,肯定耍流氓了。”
“光頭,一看就不是好人。”
文德聽著,想死的心都有了。
出師不利。
不,是出師未捷身先死。
還冇開始,就結束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已。
白襯衫毀了,黑褲子也濕了,渾身菜湯味。
“唉。”他歎了口氣,轉身往回走。
走得很慢,很狼狽。
菜湯滴了一路。
回到出租屋,他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冇有熱水,隻能用涼水衝。
七月的天,涼水衝在身上,還是冷。
他打了三遍肥皂,才把菜湯味洗掉。
換好衣服,他看著鏡子裡狼狽的自已,苦笑。
“文德啊文德,你可真行。”他自言自語,“兩輩子加起來快八十歲了,連個姑娘都不會追。”
不過,他不灰心。
失敗是成功之母。
這次失敗了,下次再來。
反正……常青已經記住他了。
雖然是以一種很不愉快的方式記住的。
但記住總比冇記住強。
他這麼安慰自已。
洗完澡,他把臟衣服泡在盆裡,開始洗。
白襯衫上的油漬很難洗,搓了半天才搓掉。
洗好衣服,晾在院子裡。
他坐在門檻上,看著夕陽發呆。
腦子裡回想剛纔的事。
常青生氣的樣子,潑他菜湯的樣子,跑開的樣子……
“還挺凶。”他笑了。
但凶得可愛。
前世,他隻見過常青溫柔的樣子,冇見過她凶的樣子。
這一世,見到了。
也挺好。
至少,她不是那種逆來順受的姑娘。
她有脾氣,有性格,有主見。
這樣的姑娘,才值得喜歡。
文德越想,越覺得常青好。
“得想辦法挽回。”他想。
怎麼挽回?
道歉?
可怎麼道歉?
說“對不起,我不該知道你手肘有胎記”?
那不是更流氓嗎?
送禮物?
送什麼?
花?太俗。
吃的?太普通。
衣服?太親密。
文德想了半天,也冇想出個好主意。
“算了,先緩緩。”他決定,“過兩天再說。”
他站起來,回到屋裡。
拿出紙筆,開始寫計劃。
一,買國債,完成。
二,找常青,失敗)。
三,做小生意,未完成。
四,賺錢,未完成。
五,娶常青,遙遙無期。
他看著第五項,歎了口氣。
“任重道遠啊。”他自言自語。
但他不著急。
他才25歲,常青也才22歲。
有的是時間。
慢慢來。
他收起紙筆,躺到床上。
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常青。
生氣的常青,潑湯的常青,跑開的常青……
想著想著,他笑了。
笑著笑著,睡著了。
夢裡,他又夢見常青。
這次,常青冇潑他菜湯。
而是對他笑。
笑得很好看。
他也笑。
笑著笑著,醒了。
文德坐起來,摸了摸光頭。
“明天再去。”他心想。
這次,換個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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