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後的青春日記 二十 中考後的旁惶 好朋友的無奈

1992年7月13日

早晨，我還在做著家務事，剛好在堂屋裡掃地。

大門外出現了一道高大的身影，我轉過頭一看，驚喜的喊：“姨伯！”

姨伯邁步走了進來，在堂屋的桌子上，放下手上提的禮品，坐在一旁的板凳上，笑著對我說，“薇薇你好呀，中考結束了，可以在家裡休息了。”

我也找了個板凳，歪歪扭扭的坐著，用雙手捧著下巴，挑挑眉毛，左右的瞟著眼睛，撅著嘴，無奈的對姨伯說，“哎呀！姨伯，您還不知道我爸媽的德性。

特彆是我媽，她能讓我安心的過幾天好日子，我常常屁股沒落板凳上，她就開始罵罵咧咧的了。”

“我就是他們的免費小傭人，小保姆！”我笑嘻著對姨伯說。

“您先坐，我去喊我爸媽，中午他們都在家裡，正在二樓廚房做飯呢！”我跑到樓梯邊，扯著喉嚨，雙手攏著成喇叭狀向著二樓上麵喊，“老爸，老媽，大姨伯來了，大姨伯來了！”

不一會兒，爸爸笑著快步的走下了樓梯，邊走邊望著姨伯說，“哦，哦，是姨夫來了，快坐一下，薇薇媽在炒菜，留下來吃飯，我去對麵的酒摟提點好菜回來加餐。”

他又朝我說，“薇薇，給你姨伯倒茶。”說完，快步的走了出去。

我連忙去倒了一杯茉莉花茶遞給了姨伯，他端起來，左右擺頭的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茶對我說，“聽說你爸爸本來想讓你去床單廠的，薇薇怎麼不願意去啊？”

我搖了搖頭說，“我不想這麼小就去上班，我隻是初中生，能乾什麼，我這單純的腦袋瓜能適應社會上的那些複雜的人嗎？

我如果多讀點書，有個高中文憑，年齡更大點，思想更成熟點，就能更好的融入社會。

還沒等我再說話，爸爸從斜對麵的酒樓走回來插嘴道：“她不肯上班，一定要去讀書。我們一說讓她去上班，她就在家裡哄，像誰要殺了她一樣。”

又和姨伯說，“點了幾個菜，做好了彆人送過來，我們一起喝點酒。”

我想，至今，我還不知道怎麼才能根治我的結巴的毛病，踏上社會，會讓我更緊張恐懼得連嘴都不敢開。

床單廠隻有一個名額，但姨伯家能上班得我，符合條件的，有兩個姑娘。

姨伯和媽媽不知道這次機會該給我的那個姐姐。

姨伯沉思著放下茶杯，站起來說道：“就我家老三了，她最合適，雖然她現在在讀初二，還沒有畢業。”

“是的，我認為給她一生的飯碗比什麼都重要。拿了文憑又怎麼樣？讀了更高的書又能怎麼樣？難道不上班，最後的結果還是要上班。

這裡以後能轉成正式工，就是國營企業的工人了，端的鐵飯碗，雖然工資不高，以後一輩子都不愁了。”媽媽邊點頭邊讚同的說。

“是的，是的，上幾年班，給她介紹個好物件，嫁人了，哥哥你就算是解決了一個姑孃的終身大事了。”爸爸也邊抽煙邊附和著說。

我在一旁看著，也很無奈的。

女孩子的一生就被這幾個人三言兩語，安排得明明白白的，好像一眼能看到儘頭的今後生活的日子。

但是，能怎麼辦呢？這就是普通女人的生活。無法改變的上班、嫁人、生小孩的女人的一生的宿命，無關金錢，地位，家庭。

姨伯這次帶的禮品是桃子，我吃了許多。

“就是吃多了拉肚子。”我想，捂著肚子跑對麵廠裡上廁所了。

家裡西瓜大豐收，爸媽單位也分的西瓜，爸爸的朋友熟人也是送來的西瓜，現在的條件都那樣，沒有什麼能拿的出手的東西，就是一些吃的。

爸媽又給姨伯裝了一麻袋，讓他帶回去給家裡人吃。

望著姨伯離去的背影，我轉過頭對爸媽說，“這已經是這個月你們送給姨伯家的第，你們真好慷慨大方。”

爸爸笑了笑對我說，“怎麼了？管家婆，你吃得完嗎？天天吃你也吃膩了，還得留著肚子吃好菜好飯。

家裡的西瓜堆成山，放時間長了也放壞了。

你姨伯家四個小孩，六個人的生活開支就靠你姨伯一個人上班支撐，日子也難。”

媽媽在旁邊翻著白眼看著我們說，“怪那個，我那個姐姐，享福的命，這種事她就不操心的。”

“一生都不操心，以前在孃家，什麼事都不做，以前那樣困難的日子，吃糠咽菜，還要省出雞蛋和精米給她吃。”媽媽說起以前就氣得拍桌子。

“我在家裡做牛做馬，還隻能吃糠咽菜，看著她吃好的，還不做事，我氣得恨不得掐死了她。

怎麼辦？她不吃差的，餓死了都不張嘴巴，你拿她怎麼辦？還能打得，不挨她都要倒，都以為她會丟的，活不下來的。”媽媽想起以前的事，氣憤得坐在那裡雙手拍著巴掌，蹬著腳。

“她命好，嫁給你姨伯，也是一天事都沒有讓她做過，農活也沒做過，家務事也沒做過。”媽媽瞟了爸爸一眼，又說，“不像我，來你爸爸，他家是個屋？窮得叮鐺響，又沒個婆婆幫忙，爹爹啊，老是不在家，跑你大伯部隊裡享福。你爸爸又是個懶家夥，我隻能拚命的做，死命的做，女的當男的用，白天黑夜的做，年命拚著…。”

媽媽憤憤不平的追憶往昔，因為說的都是事實，爸爸也沒有做聲，隻能在一邊老實的聽著。

我也不想聽媽媽嘮叨，心想，“是啊，是啊，你不找爸爸，我們也不會跟著受罪，都怪你。

要是找像大伯那樣的爸爸，我們過得不知道多滋潤，現在呆在空調房裡，吃著西瓜、冰棍，看著大彩電，上的是衛生間，用蓬蓬頭的熱水器洗了，還有電話可以打，沙發可以坐，有城裡的房子可以住，以後還會有一份好工作，嫁個門當戶對的好丈夫，一輩子都不用吃苦，快活一生。

都怪你，吃苦一生就算了，還要帶上我和弟弟，我們找誰說理去？”

我越想越氣，也憤憤然的，去看大伯捉來的幾隻小烏雞。

這幾隻烏雞，長得很奇怪，要是用人做比喻的話，就是外國人了。

藍色的耳朵，黑色的雞冠，全身雪白的羽毛，對比普通的土雞，黑色和麻色的羽毛，顯得十分高貴。

可惜來了我們家這些天，它們的毛有點臟兮兮的，想起大伯和我說，“有空給烏雞洗澡。”我惡心得擺了擺頭，想得美，那是不可能的。

烏雞還喜歡吃沙子，小米，喜歡啄草，但是因為它們太寶貴了，我和弟弟不敢放它們出門，隻能把烏雞關在家裡喂養，所幸車間這麼大，養幾隻雞不在話下。

於是，我和弟弟又多了割草喂雞的活，我們也不願意，但想著大伯說的“雞生蛋，蛋生雞，一隻雞拿賣五六十塊錢，以後你家能成萬元戶。”

我們的心又火熱了，發財，發財，我們要發財！

我吃桃子的時候把桃子皮丟給烏雞吃，它們爭搶著要吃，我們之前覺得烏雞好像神鳥一樣，因此，不敢把普通的雞吃的食物給它們吃。

我和弟弟又把飯桌上的炒千張，炒豬肚試探的丟給烏雞吃，沒想到烏雞為了這食物爭搶，還打架。

我們覺得這烏雞又不是那麼神奇了。

晚上，烏雞竟然下了一個蛋，但是這幫傻雞竟然連自己的蛋都吃，爭搶著把蛋啄破了，我眼疾手快的趕緊搶了下來。

看這烏雞蛋，和普通的雞蛋差不多嘛！

晚上，一個黑影出現在我家的門口，媽媽在房間裡聽到鑰匙轉動門鎖的聲音，起床檢視。

我家小狗“黑豹”也大聲的汪汪叫，加上我家門鎖有個搭子向內掛著，對方打不開。

“是那個？”聽到媽媽的聲音他向公路左邊跑了。

吵哄也驚醒了我和弟弟。

媽媽出門後看了看，說，“不會是你爸爸吧！”

我們想，“怎麼可能？爸爸打不開門隻會叫人，拍門，乾嘛要跑？”

早上，爸爸打牌回家。

媽媽問他，“昨天半夜回家了的？”

爸爸邊洗臉邊說，“我在打牌回家做什麼？沒有啊！”

我們和爸爸說了昨晚的事。

爸爸聽後抹著臉說，“我知道是那個了？食品廠的會計，他有鑰匙，我們的鑰匙就是他給的。

這個人很不識趣，三天兩頭的來我們家裡撈好處，要點小恩小惠的打發他。

隻有是他，還有那個有我們家的鑰匙。”

“他這不是強盜嗎？”媽媽氣憤的說。

爸爸吃著早餐含糊的說，“算了！我們也住不長久的，兩個伢馬上九月份開學前，我們就要在縣城裡找個地方住了，到時候你上班也近，他們上學也方便。”

媽媽一聽這話，又笑了起來，“也是的，不知道還在這裡住幾天，何必得罪他呢！”

她又和我說，“你同學剛的媽媽，今天和我拉家常，她兒子這次中考考了380分，讀職高都差分，預備找關係開後門。

她想讓剛剛去複讀，剛剛不願意，說老師們都歧視他，他不願意讀書。”

我想，讀書無用，這種想法現在太普遍了。讀書隻是為了認識幾個字，會算賬就行了。

像輟學的同學芬，好朋友俊，還有明明中考成績比我要好，但是已經打算打工的同學繼紅，還有很多聽說的中途退學的同學…。

這麼多的例子擺在這裡，讓我都認為讀書無用。我是近視眼，再讀三年的書，會不會把眼睛都讀瞎了呀。

去同學繼紅家玩，她仰躺著靠在床上感歎的說說，“同學瓊這次的成績也很差，100多分，聽說，如果不是坐在旁邊的她們一個宿舍區的同學給她看了一些題目答案，估計要打零分。”

我坐在床邊，驚訝的望著她說，“不會吧，她和我們一起複習，也蠻認真的啊，怎麼也不至於打零分吧。”

同學繼紅起來捶著我的肩膀，嘻笑著說“你真傻還是假傻，你以為她學得進去，我們複習她不是經常哄這個哄那個，讓我們複習不下去嗎？”

“也是啊，上次你還發火說，再都不要來你家複習了，就是因為她不複習，還要打擾我們複習的氣氛。”我感歎著說。

“算了，算了，不管考多少分，隻要不是高分，能讀好學校的，都得打工賺錢，我們還不如早點踏上社會，早點賺錢。”同學繼紅擺了擺手說。

“哎，同學瓊很聰明，就是愛玩，不愛學習，那麼好的腦袋瓜不用，過期作廢。”我揚了揚眉毛，攤手感慨的說。“對了，小紅紅，幾時我們去縣城玩啦！”我說。

同學繼紅無奈的攤手說，“不知道哦，我現在忙得很，雖然是半天班，但是趕上農忙了，不上班要幫爸媽割稻穀啊！”她捶了捶腰說，“每天累得我腰痠背疼，要了我的小命。”

她一下子癱倒在床上，雙手抱著頭，看著我說，“薇薇，我不想永遠做鄉裡伢，我想走出去，去大城市去，不想和父母一樣，麵朝黃土背朝天的。”她晃了晃細胳膊，“你看，我這麼瘦，這麼小，沒有一米五的身高，沒有七十斤的體重，我在鄉下能做得動什麼事呀！我想靠自己學點技術留在大城市，以後也想嫁到那裡，再也不想回來了。”

想到傷心難過的地方，她雙手捂著臉，嗚嗚嗚的哭了。“薇薇，我在鄉下住怕了，我再也不想回鄉下了，我要去大城市。”

她抹了抹眼淚，雙眼痛紅的望著我，抽泣的說，“我哭過好多次，因為我的身體，我和你們不一樣，我是偽裝的堅強，我這麼矮小，長得又醜，彆人背後都說我是小侏儒，你知道我心裡有多難受嗎？

我不想這樣的，如果有可能，我不想離開我爸爸媽媽，我也想陪在她們的身邊。可是，我不想成為她們的拖累，讓她們被彆人嚼舍根。我出去打工了，誰也不認識我，我不在乎陌生人怎麼樣議論我…。”

說完，她眼淚叭嗒叭嗒的流，從指縫裡冒出來，抽泣得身體發抖。

我默默的聽著，覺得很心酸，俯身抱著她，用手輕輕的拍打。

“我不會說話，也講不了大道理，我一直像個小孩子，喜歡黏著身邊的朋友，我沒有你的這些深謀遠慮。所以，我沒有建議給你，隻能默默的聽著，讚同你的想法。”我難受的流著眼淚對她說。

我們一起好一陣的傷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