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回去的車上,趙利蕊一路默然無言,隻是憑窗外眺,臉上寫滿淒楚。蘇陽心中亦是酸甜苦辣,五味俱全。曾經的歲月裡,以透支**來輕視愛情,而如今真的愛上一個人,卻發現已經喪失了愛的權利,或者說是能力。人世間最悲哀的事莫過於如此。他心中暗下決心,接下來的路都自己一個人走,而絕不該再讓趙利蕊捲入進來。她應該有一種更陽光的生活,而不是陪著他擔驚受怕。他是一個亡命天涯的人,隨時可能被命運的洪流席捲走,墜入死海之中,他不該將趙利蕊當作那一根拯救他於死亡陰影的浮木,她雖然在學識上要高他一籌,但終究是一個未諳世事的女孩,並無力負載起他生命中的絕望,所以他唯有放手,那樣纔可能給她一條生路,而不是拉扯著她一起沉墜。一股愴楚感緊緊地攥住蘇陽的心,讓他的整顆心停止了跳動,每一寸血液都佈滿了冰冷。“有情何必生斯世,無情終須累此生”。生命就是如此蒼涼而又悲愴。一滴淚水自眼角溢位,將苦澀滑過蘇陽的唇角。
車回到廣川市,兩人各懷心事,打了個車回到步雲花園,在小區的飯館裡草草吃了個飯,就各自道彆晚安。
蘇陽在書報攤上買了一張廣川市地圖,回到旅館,攤在桌子上,很快就在上麵找出張成廷居住地的街道,果然就是在火車站邊上。“但願明天一切平安順利。”蘇陽在心裡祈禱著,和衣躺下。
睡到半夜,蘇陽突然被一陣“篤篤篤”的敲門聲驚醒。他下意識地打開床頭燈,想要去開門。但看到床頭的手機時間顯示,不由地腳步為之一滯。手機上的時間清楚地顯示為淩晨12點50分,也就是兩年多前他收到朱素最後一條簡訊“我就在你門外”的時間。蘇陽隻覺得心像墜了塊大石頭般地沉了下去。他無力地坐在床沿,目光呆滯。
“篤篤篤”,門外的敲門聲依然不緊不緩地扣著。但蘇陽就是如死人一般,動也不動。
“篤篤篤”。不依不饒的堅持,在黑夜中聽起來,顯得特彆的清脆,而又空洞。
蘇陽握緊著拳頭,掌心裡滿是汗水。他突然想起,敲門聲響了這麼久,怎麼就冇有一個房客開門出來探看?因為小旅館的隔音效果很差,許多時候敲門你根本分不清是敲自己的門還是隔壁的門。蘇陽之前就曾有一次服務員敲隔壁的門而誤聽成是在敲自己的門。那難道所有的人都睡死了,還是因為,敲門聲就隻有自己聽得見?
蘇陽頓時如一盆冷水兜頭澆下,涼透了心。他呆呆地看著房門,再移不動一下的腳步。
“吱呀”地一聲,蘇陽突然聽到門開的聲音。他一激靈,朝門口看去。門依然好好地掩著。難道又是自己的幻聽?蘇陽屏息仔細傾聽。門口的敲門聲已經杳然無聲,但蘇陽卻清晰地聽到,房裡分明有著另外一個人的呼吸聲,就在他的身體後方。
“誰?”蘇陽轉頭喝問。饒是他經曆了一係列恐怖事件,膽子大了許多,仍然要驚出一聲冷汗。
背後空空如也,隻是一張淩亂的床。那呼吸聲則自蘇陽現在的背後,也就是靠門的方向響起。蘇陽慌亂地轉過頭去,依然是什麼都不見,唯有感覺到那呼吸聲像是捉迷藏般地又轉到他身後。
蘇陽心頭的震驚難以言傳,他身體緊貼著床,寒意幾乎穿透身體,將他釘在床頭。呼吸聲總是自他的身側傳來。等他側頭看時,又變成了在另外一側。蘇陽感覺自己的頭幾乎都快變成了一個撥浪鼓,昏亂的不止是大腦,更有心情。
終於蘇陽再也忍不住,在那一個呼吸聲再次自他的右側響起時,他頭也不回地一把抓起枕頭,往側麵用力擲去。呼吸聲一下子消失了。
蘇陽鐵青著臉,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虛弱地扭過頭,往側麵定睛看去,這一看,卻讓他再也抑製不住恐慌,如同受驚的兔子,一把蹦了起來,鞋也不穿,拉開房門,光著腳衝出房間,飛也似地奔到一樓。
蘇陽想他當時的狂奔和臉上見鬼的表情一定把前台小姐嚇了一大跳。他甚至懷疑前台小姐都可以聽到他“撲通撲通”的心跳聲。但他顧不得這些,隻是上氣不接下氣地對前台小姐說:“有人進了我房間!”
前台小姐看看蘇陽的神色,聽了他的敘述,吃了一驚,感覺到事態的嚴重,立即抓起對講機:“保安保安,我是前台。3樓的客人,等等,你30幾?哦,302客人的房間裡有小偷進入,快去看一看。”
“不是小偷!”蘇陽急急地辯解著。
“那是什麼?”前台小姐問。
“我也說不清,或者說我也冇看見。我,我隻看到另外一張床上有人動過的痕跡,被子什麼全抖開了。可我睡覺前明明記得那張床冇人睡,收拾得整整齊齊的。”
前台小姐疑惑地看了一下蘇陽,“先生,這樣吧,我們的保安很快就會過去,您要不現在上去跟他一起檢視一下吧。”
蘇陽張了張嘴,終於什麼都冇說出來。他知道,有許多事情對於前台小姐這樣的人來說,都是超乎他們想象的,說出來她們也不會相信的,隻會覺得你是無聊,拿她開涮。
蘇陽拖著疲軟的雙腿,幾乎是一步一挪地回到他的房間。房門打開著,有兩個保安打扮的人正在緊張地搜查著床底衛生間,但一無所獲。
得知蘇陽是房主後,保安有一點被耍弄的不快,“你說有小偷進來,那被偷了什麼東西呢?”
蘇陽默默地打開自己的旅行包,裡麵的東西都原封未動。他的目光落在桌子上,果然他睡覺之前放在桌子上的那張地圖不翼而飛,苦笑了一聲,“一張地圖。”
“地圖?”保安臉上的不快更加地濃重,“什麼地圖?藏寶圖?還是有什麼特彆的地方?”
“就是普通的廣川市地圖。”蘇陽歎了一口氣,他知道那保安鐵定是把他當作了是無聊的客人。他轉過頭去看屋裡一直空著的另外一張床,上麵淩亂不堪,尤其是床單皺巴巴的,就像是有一個人剛剛睡過的樣子。
“廣川市地圖?”保安的臉色有點發綠,“先生,請你以後不要再隨便開這種無聊的玩笑。”
蘇陽並不理會他們的難看臉色,他指向另外那張床,緊盯著保安,沉聲問:“我想知道,像我這樣定下標準間的話,你們不會再安排其他客人入住進來吧,另外,也不會有服務員半夜三更地來隨便敲客人的門吧。”
保安看著淩亂的床,神情一變,結結巴巴地問:“你的意思是……有人動過那床,而且還有人半夜敲門?”
“你該不會想我一個人同時睡兩張床吧。”
兩個保安對視了一眼。“那要不這樣吧,先生,你跟我們一起去一樓的監控室看一下監控記錄,可以嗎?”
蘇陽順從地趿上旅館提供的一次性拖鞋。在穿鞋的時候,他的目光掃過床底,發現原本擺放得整整齊齊在那張空床下的另外一雙拖鞋,如今變成一隻鞋尖朝東,一隻朝西,明顯有人動過。
蘇陽冇再多說,跟在兩個保安後麵,關上門,往一樓走去。就在拐角的時候,他一回頭看到掛在樓道正中的攝像頭,依稀感覺有一雙眼睛藏在裡邊,冷冷地盯視著他。他心中一毛,想起了之前在上領公寓8樓張成廷的門前看到過的攝像頭,也是類似被盯視的感覺,腳步不覺地錯亂漂浮起來。
監控記錄很快就調出來。令人吃驚的是,竟然真的有一個黑衣人站在302的門口不緩不急地敲著門,不過背對著攝像頭,看不見他的真實容顏,隻見他伸著一隻枯瘦的手在不停地敲著302的門。敲了大概有五六來分鐘,門似乎打開了,黑衣人就從門口消失了。
兩個保安倒吸了一口冷氣,他們調回更早的記錄,卻怎麼都找不到黑衣人的蹤影。也就是說,黑衣人一出場就是站在302的門口,然後像具有穿牆術一般地進入了302室。
蘇陽木然地看著監控記錄,雖然看不到畫中人的長相,但他直覺上那應該是死去了的張成廷。“嗬,他的鬼魂也出現了呀。”蘇陽的心裡微微抽搐著。
兩個保安的額頭已是密密的冷汗。其中一人帶著哭腔說:“難道這樓裡真的有鬼?”
蘇陽麵無表情地問保安:“那我現在住哪?”
保安戰戰兢兢地說:“你等一下,我們幫你問一下前台。”
蘇陽跟隨兩人回到前台區。一個保安靠近前台小姐的耳邊低低地說了兩句,前台小姐臉色“刷”地一下變得煞白。她結結巴巴地對蘇陽說:“先……先生,麻煩您稍等一下,我跟我們經理彙報一下。”
她打了一個電話,語速急促地說了幾句粵語,然後放下電話對蘇陽說:“對不起,先生,讓你久等了。我們經理說了,您在這裡住的兩天住宿費我們將給你免掉,隻是……希望今天晚上的事您不要對外張揚。畢竟我們是做小生意的,請您多加體諒。”
蘇陽打斷她的話,“我隻關心我今天晚上睡哪?”
“要不我們幫您換間房,您看如何?”前台小姐小心地探詢道。
“那要是繼續有人敲我的門呢?”蘇陽有點惱怒。
“這……對不起,先生,您也知道,那……那個人的出入並不是我們所能控製的。”
“那算了,你把押金退還給我,然後你們兩個保安跟我上去取一下行李,我換個旅館。”
前台小姐鬆了一口氣,她轉頭對保安說:“那你們跟他上去一趟吧。”
兩個保安剛走到樓梯口,前台小姐突然叫住他們,蒼白著臉對蘇陽說道:“對不起,先生,能否隻讓他們一個人陪你上去,另外一個人幫忙我看一下前台,我……我想上個洗手間。”
蘇陽知道她是害怕一個人呆著,於是對其中一個保安點了點頭。那人會意,走回前台去。
回到302,蘇陽很快將行李收拾好,在出門的一刻,他注意看了一下另外那張空床上的床單和床底下的拖鞋。床單還是淩亂的,但拖鞋卻由原來的鞋尖往外變成了向內。他覺得有一股濁氣堵在心頭,沉重得幾乎要將心扯裂。
蘇陽出了門。外麵的空氣有幾分清冽。他抬頭看了一下步雲花園,依然是黑乎乎的一片,不見一點燈光和人氣。他將行李包摟在胸口,感覺身體暖和了點。
蘇陽回到前天上網的那一個網吧。對於他來說,這裡是最理想的安身之地。雖然空氣汙濁不堪,但最重要的是有密集的人氣,還有那些遊戲玩家玩遊戲時發出的聲音讓他感到安心,也感到安全。
蘇陽在電腦上看了成龍的新片《神話》。原本他最討厭看到那一些時空錯亂的電影手法,但現在一個人戴著耳機看著成龍回到秦朝時,竟然感到絲絲的涼意。他開始相信,也許真的存在著一些記憶的輪迴,或說靈魂的牽引,支使著你去做一些莫名的事情。比如電影中成龍要去找那一個公主,現實中他去調查朱素的死因。
熬到清晨七點,蘇陽打著哈欠從網吧出來,在街頭的小攤上隨便要了一份豆漿和兩根油條,哄飽了肚皮,坐上去往火車站的公交車。到了火車站,他先將行李寄存在站台,然後按照昨天地圖上看到的張成廷家方向走去。
廣川市火車站大概是全國最藏汙納垢的一個地方,連附近的街道、住宅區也都是魚龍混雜。蘇陽從一條小巷子走過去時,看到許多人滿懷警惕地盯著他看,那眼神,簡直就像是一隻隻等待著一口咬斷羊喉嚨的狼。在路過一家相對比較隱蔽的小店時,蘇陽被裡麵的招牌所吸引住:出售萬能鑰匙。
他停下腳步,問老闆:“萬能鑰匙怎麼賣?”
老闆打量一下他,懶洋洋地說:“你要做什麼用?”
“做什麼用?當然是開門啦。”
“房門?汽車門?還是保險櫃?”
“哦,房門。我擔心有時候忘帶鑰匙,買一把以做防備。”
老闆曬笑一聲,扔過一把像一支小筆的玩意兒,“兩百。”
“這麼貴啊?”
“貴?你做一次就十倍夠本啦。”
蘇陽冇得奈何,隻好掏出兩百塊錢,買下那萬能鑰匙,順便跟老闆確認了一下他的方向感是否正確。按照老闆的指點,他到巷子儘頭再拐個彎就可以找到張成廷的家。
蘇陽萬萬冇有想到張成廷家竟然有那麼破敗。一棟大概70年代三層的建築,夾藏在一大堆新建的民房中間,顯得特彆的灰頭灰臉。蘇陽按照身份證上的地址,上了二樓,找到204房。他看了看四周。大概由於今天不是週末,大多數人都去上班的緣故,整座樓房裡靜悄悄的冇有一點人聲。
蘇陽將萬能鑰匙插入門中,“喀嚓”一聲,房門輕易地打開了。蘇陽趕緊側身進去,將門從裡麵鎖上。
大概過了兩三秒,蘇陽的眼睛逐漸適應了屋內的昏暗光線。這是個一室一廳的房子,帶一個簡陋的廚房與衛生間,不過所有的窗戶都用窗簾嚴嚴實實地遮蓋起來,蘇陽所站的,正是客廳。
客廳裡淩亂地扔滿啤酒瓶、菸頭、廢紙等亂七八糟的生活垃圾,有一大堆的蟑螂在那些垃圾裡不亦樂乎地爬來爬去。大概這裡麵唯一可以安居樂業的,就是這些小東西了吧。蘇陽皺了皺眉頭,小心翼翼地繞開各種障礙,進入臥室。
如果說客廳像是一個豬圈的話,那麼臥室還勉強可以稱得上是一個人窩。裡麵冇有床,隻有在靠牆角的地方放了一張臟得看不出本色的床墊,床墊上散亂地堆著一床棉被。床邊的另外一側擺著一個書架,裡麵橫七豎八地“躺”著不少的書,蘇陽一眼就辨認出來那主要是計算機方麵的。書架的旁邊有一張小桌子,桌子上扔滿了各式的CD、軟件。“看不出那傢夥竟然還是一個計算機迷。”蘇陽暗想,“說不定還是一個高手呢。”
整個屋子裡看起來最具有搜查價值的就是那一堆書。蘇陽走到書架前。由於太久冇有人動過的緣故,書架上鋪了厚厚的一層灰,幾乎將書名都覆蓋住。他隨手拿起兩本,果然都是關於計算機方麵的教材,看得他眼花繚亂的。他一本一本地檢視過去,其中90%以上都是與計算機相關,另外竟然有一本弗洛伊德的《夢的解析》,還有一本《福爾摩斯探案集》,但就是冇有蘇陽想要的日記之類的手記。
蘇陽不禁大為失望。他疲憊地床上的棉被上一靠,卻明顯地感到有一個硬物硌住了他的背。他一把掀開棉被,一台惠普的黑色筆記本電腦霍然出現。那一刻,蘇陽真正領略到“踏破鐵鞋無處尋,得來全不費工夫”的大喜過望。他抱起筆記本,發現電源線、網線都好好地連著。大概張成廷之前就是一直在床上使用電腦吧。蘇陽試著開啟了一下電腦,電源燈竟然亮了。
蘇陽頓時一楞。隔了這麼長時間冇人交電費,難道供電局忘了給張成廷家掐斷電,或者是有人一直為他交著電費?但蘇陽冇有心思去多想這些一時冇有答案的問題,他顫抖著手,打開“我的電腦”。
出乎蘇陽意外的是,電腦裡,除了一個又一個令外行人眼花繚亂的軟件外,幾乎再冇有其他任何帶有個人色彩的東西。“難道張成廷事先將所有的個人資料全部刪除?”蘇陽懊喪著。
無奈之下,蘇陽隻好將所有看似可疑的檔案一個一個地打開。幾乎所有的檔案都是英文版的,塞滿了專業術語,看得蘇陽頭大如鬥,眼冒金星。
查詢了將近半個小時,仍然一無所獲,蘇陽決定放棄搜尋。他疲憊地放下電腦,伸了個懶腰。發現由於一直呆在密閉的房間裡,身上濕漉漉的全是汗水,喉嚨裡也像著了火似的,乾燎乾燎的。
他走出臥室,向廚房裡走去,期冀著可以找點水潤潤喉。剛推開廚房的門,他就聞到一股極度腐臭的味道,熏得他差點閉過氣,全身的毛孔也在刹那間收縮起來——類似的氣息,總是給他帶來一種很是不祥的感覺。未等他看清廚房裡的一切,一股大力猛地撞在他的小腿上,一把將他撞倒在地。
“什麼東西?”驚慌之下,蘇陽隨手從地上拿起個啤酒瓶,朝那快速閃過的灰影擲去。“吱”地一聲響,那灰影吃痛叫了一聲。蘇陽驚訝地發現那竟然是一隻碩大的老鼠,大得超乎常人的想象,其肥胖的身軀簡直跟貓差不多。大老鼠正叱牙咧嘴、惡狠狠地盯著蘇陽,隨時準備撲上來咬他一口作為報複。
看著老鼠邪惡的小眼睛,蘇陽心裡瑟縮了一下,忍不住想要去後退。這是他平生第二次害怕老鼠。第一次是在朱素房間裡,但那次主要是老鼠太多了,多得超出人的想象與抵抗能力,而這次固然一方麵是老鼠的巨大為平生第一次所見,但更多的還是老鼠的眼神,蘇陽甚至可以瞥見其中的血絲,那是吃人的眼神。
先下手為強。蘇陽順手再拿過地上的一隻皮鞋,用力擲向老鼠。皮鞋冇有瞄準,落了個空。老鼠怒叫了一聲,縱身往蘇陽撲了過來。
蘇陽下意識地一躲閃,衝入廚房中,隨即將門緊緊關上。老鼠被拒之門外,暴躁地咬著木門。但蘇陽的注意力很快地就從老鼠轉向那一股異味。那股味道實在太濃太臭了,塞滿蘇陽的口鼻、肺乃至胃,讓蘇陽胃裡不停地收縮,直想一吐為快。
蘇陽掐住自己的脖子,極力地將那一種嘔吐感壓製了下去。他仔細地搜尋起廚房。廚房很簡單,一個嵌著瓷磚的灶台,上麵放著一個燃氣灶,兩個鍋,以及其他亂七八糟的櫥具。灶台旁邊則是一隻櫥櫃,關得緊緊的。蘇陽很快就辨彆出怪味正是來自櫥櫃。但他的手握在櫥櫃冰冷的把手上,卻遲遲不敢打開。他覺得手臂的每一寸肌肉都隨著神經的繃緊而收緊,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包圍了他,讓他渴望知道真相,又害怕知道真相。他擔心,自己並冇有足夠的能力去麵對真相,或者說,真相的揭曉,將會給他帶來更大的一個黑洞,恐懼的黑洞,而不是疑問的終結。
蘇陽掌心滿是汗水,身上的每一個毛孔也都為密密麻麻的汗水所覆蓋,讓他幾乎懷疑自己要乾涸而死。他使勁地乾嚥了口唾沫,把心一橫,牙一咬,一把拉開櫥櫃。
四個人頭“骨碌骨碌”地從櫥櫃裡滾落下,其中一個砸在蘇陽的腳上。蘇陽也不知道是驚恐還是疼痛,“啊”地一聲驚叫,繃得緊緊的神經一下子收得更緊,勒得他幾乎透不過氣來。他腦海中浮現的第一念頭就是趕快跑開,但雙腿卻哆嗦著怎麼都邁不開步,甚至連眼睛都無法閉合上,隻能眼睜睜地看著人頭在廚房的地板上滾動著。
不過蘇陽也由此看清,那與其說是人頭,不如說是四個骷髏,因為上麵所有的皮膚、肌肉全都被動物以及蛆蟲吃得一乾二淨,隻剩下幾個漆黑的窟窿,如同乾涸的靈魂,以一種絕望的又不甘心的姿勢接受死亡的來臨。
“難道他們是陳麗娟、張成廷、趙利旭夫婦的人頭?”恐怖如同夜棲受驚的鳥,“呼啦”一聲刺痛長空,也刺痛蘇陽的神經。但蘇陽也就是靈魂上感受著痛意,四肢卻依然麻木,保持著僵硬的狀態。
蘇陽突然想起之前的那一隻大老鼠。“難道四個人頭就都是被它吃光的?”他不寒而栗。也許那老鼠之前就是沿著下水道爬進廚房,以四個人頭和廚房裡的其他垃圾為美食,飽餐了些時日,結果吃得肥胖了,就再鑽不進下水道,隻能困在廚房裡。而蘇陽剛纔的打開廚房,剛好給了它一條生路,但在那饑餓的大老鼠心目中,絕不會把蘇陽看作是它的救命恩人,而隻會視為另外一個美餐的來源。
想到自己有可能變成那隻大老鼠的盤中餐時,蘇陽胃劇烈地翻滾起來,“哇”地一聲,所有的早餐、胃酸、苦水、膽汁全都吐了出來。頓時從胃到整個口腔,都佈滿了苦澀的滋味,而這樣的苦澀還在不斷地擴散中,滲透入蘇陽的每一個細胞裡,讓他全身都起了顫栗。
在整個胃都掏空之後,蘇陽停止了嘔吐,但胃裡的難受更加強烈。因為空氣中混雜著人頭腐爛的氣息和嘔吐物的氣息,變得更加濁臭不堪,讓人恨不得一刀將鼻子割了去,蘇陽感覺自己幾乎要死於窒息。他拚命掙紮地拖動著因劇烈嘔吐而疲軟得一塌糊塗的身體,跌跌撞撞地拉開廚房門,跑回臥室。
蘇陽撲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了幾口氣,但胸中、大腦中始終翻騰著那濁臭的味道。“趕快離開這是非之地。”蘇陽對自己說著。他伸手去拔電腦的電源線。就在這時,客廳裡由遠及近地傳來沉重的腳步聲。頓時,他的整個身體如同被點了穴般地僵硬住。他艱難地轉過頭去,瞳孔放大,死死地望著臥室的門口。
腳步聲一點一點地靠近臥室的門,最終在臥室的門口停住。汗水再度如同被火炙蒸發出來一般地汩汩而出,浸漬了蘇陽的額頭、眼睛、嘴巴,一直向下延伸到小腹。蘇陽抹了一下眼睛,眼前空空如也,並冇有任何的人、任何的鞋出現,隻有那一個沉重的腳步聲似乎依然在房間裡迴響著,在心頭迴盪著。
蘇陽隻覺得所有的汗水都又化成冰,寒意刺透骨髓——許多時候,什麼都冇有看到要比看到了什麼更令人恐懼!因為恐懼是一種情感,是由人的大腦所控製的。當眼睛失去了視覺的效果時,人的大腦就全為想象所控製,於是恐懼就會散佈到身體的每一個細胞中,讓人無法控製住自己的肌肉、自己的情緒。
大量的出汗讓蘇陽感到虛弱,頭暈目眩。他扶了一下腦袋,攥緊了一下拳頭。“不管怎樣,逃離這裡是第一正事。”蘇陽醒悟過來,手忙腳亂地繼續去拆那些網線、電源線。
突然身後電腦“啪”地一聲響,似乎是屏保被解除的聲音。蘇陽嚇了一大跳,慌忙轉過頭望去,眼前的場景讓他心兒的每一塊肉都跳動起來:他分明看到電腦上出現一雙眼睛,就像兩年前他孵夢時所見的朱素家裡電視中的那一雙眼睛一樣,正冷冷地盯視著他,並沿著螢幕上下左右地遊移。而且那眼睛就如同達芬奇筆下的蒙娜麗莎眼神,不論怎麼個角度轉換,始終都盯著蘇陽,不曾移開半寸。
“我可不想成為下一個人頭。”蘇陽從震驚和驚悚之中反應過來,一把撲到電腦前,使勁地按下ESC鍵,冇有任何反應;再按Ctrl Alt Del,依然冇有任何反應。那一個眼睛就像是烙在電腦螢幕上,持續地盯著他,彷彿不屑他的所作所為。漸漸地,蘇陽感覺全身的力量、意識都被那雙眼睛所攝了去,漸漸渙散,直至完全脫離了他的身體。
朦朧之中,似乎有一個聲音對他說:“割了你的頭,你會好痛快。”如同夢遊般地,蘇陽目光呆滯,四肢僵硬,木然地拖動著雙腿,一步一步地走回廚房,拉開櫥櫃,拿出把菜刀。就在他剛要揮刀往自己勃頸落去的時候,一聲“喵”的貓叫,如春雷一般,自蘇陽的大腦深處炸開,轟隆隆地碾過一切,將所有的幻象幻聽壓得粉碎。蘇陽全身一抖,睜開雙眼,看到手中的菜刀,心頭一顫,意識如同一個黑暗的房間突然間拉開厚厚的窗簾,光明澎湃著湧入,一片明堂——莫非陳麗娟、張成廷、趙利旭夫婦全都是在無意識之下受某個神秘聲音的指引而自殺身亡的?
他緊接著想到的是,“那貓叫聲呢?是來自我大腦深處,還是剛纔真的有窗外貓叫?那是不是就那一隻黑貓?”但他的大腦還來不及轉動,兩個字就死死抵住他的大腦:“快逃!”
蘇陽恍然醒悟,扔掉手中的菜刀,頭也不回地拚命跑出廚房,也不管地上瓶瓶罐罐、滿地垃圾的臟亂,隻是倉皇逃命。但就在手扣上門鎖的那一刻,蘇陽停頓了下來。他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不應該兩手空空地回去,至少要帶走張成廷的電腦,那裡麵一定藏著某些秘密!
“還回去嗎?再一次接受之前那樣的催眠?還有那一個神秘空氣人的挑戰?”蘇陽心裡的兩股力量咬得緊緊的,每一個撕殺扯開的,都是血肉模糊。
“不自由,毋寧死!”蘇陽陡然生起一股豪氣。“靠!死就死,有什麼大了不起的。”
他回頭,轉身,大踏步地往臥室走去。筆記本電腦依然靜靜地躺在床上,就像是一個安靜的旁觀者,或者說冷血的旁觀者。蘇陽這次學乖了,他走到筆記本電腦後麵,“啪”地首先把螢幕合上,再徑自把電源線拔掉,隨後開始拔網線,最後夾在懷裡就往外走。
剛走到門口,一股氣流不知道從哪裡冒出,飛速地在門口盤旋著,似乎在阻止著蘇陽的去路。蘇陽隻覺得有一道無形的牆擋在自己的前麵,或者如同遇上太極的高手,不論怎樣身體極力地往前傾著,總被那一股力量將自己推回。
“我**的!”蘇陽終於按捺不住,“你媽的有種就出來跟老子單挑,鬼鬼祟祟的搞這些算什麼玩意兒?”
那氣流似乎能夠聽懂蘇陽的話,先是一頓,隨即速度明顯地減慢,最終消失得無影無蹤。“奶奶的,一切反動派都是紙老虎,欺軟怕硬。”蘇陽狠狠地唾了一口,又痛罵起自己,“那我為什麼要一直當個軟蛋?”於是再狠狠唾了一口,然後抱著電腦,終於順利地出了門。
走出房門,樓道裡依然靜悄悄地冇有一個人影。蘇陽將電腦抱緊在懷裡,緊張地四處環顧。他害怕撞見人,懷疑他是小偷,這樣有理也解釋不清,但眼前悄然無人的寂靜又讓他心裡直打鼓。“該不會就是一座鬼屋吧?”蘇陽越想製止這樣的胡思亂想,“有鬼”的念頭就越鑽進他的腦袋裡。於是看整座樓房,越看越像是住滿了鬼,而不是人類的善地。蘇陽的心頭溫度越來越低,終於再忍受不住,拔腿奔跑了起來。“咚咚咚”的腳步聲在空蕩蕩的樓道裡發散開來,像是有無數個人跟在他後麵奔跑,蘇陽隻能拚命地讓自己跑得更快。
當蘇陽跑出樓房時,已經是上氣不接下氣,整個胸中堵滿了冰冷的空氣,簡直就要爆炸,而且全身上下軟綿綿地冇有一點的力氣。他“撲通”一聲,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陽光下溫暖的空氣,有一種自地獄歸來,重返人間的虛脫。
休息了大概有五分鐘,蘇陽終於感覺身體恢複了一點暖氣。他用手支撐著地,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往火車站的方向回走去。一路上,幾乎所有的路人都對他視以奇怪的目光。從他們的眼神中,蘇陽可以猜想得到自己的臉色有多蒼白,神情又有多狼狽。他想起剛纔若不是那一聲貓叫,自己恐怕就已經變成一具屍體,成為那一隻大老鼠一個月的口中美味,心頭還是“撲通撲通”直跳。
經過那一家賣萬能鑰匙的店鋪時,老闆看到蘇陽手中的筆記本,意味深長地對他笑了笑。蘇陽知道那老闆是真的把他當作了盜賊,卻也無意去跟他爭辯。不過話說回來,他現在這樣不告而取地拿走張成廷的筆記本電腦,不是小偷又是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