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我的時代 第2章 抉擇

假如陳安冇有做那個夢，他會很高興地接受這一切。

此時的城市戶口，遠不是一個身份證明那麼簡單，而是一個生存保障卡和一個社會地位通行證，從此你的生老病死和衣食住行，都跟國家的福利體係捆綁在一起。

工人身份意味著鐵飯碗，每月拿著固定工資，還有廠裡的勞保福利，吃穿用都有定量的票據分配，可以買到低價的糧食和商品。

到了結婚年齡，單位會分房，看病由國家和單位承擔，個人負擔極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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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退休年齡，還能領取養老金。

甚至連以後子女的教育都不用愁，從幼兒園到小學中學都是一條龍，不需要操心太多。

農轉非，是無數農村家庭幾代人的夢想，跟魚躍龍門差不多，跳過去了，就能改變一生的命運。

隻是現在農轉非的機會並不多，最佳路徑考學已經被陳安放棄了，還有一條就是當兵提乾，他又冇有當兵的打算。

現在父母用數年積蓄又給他砸出了一條路來，他卻猶豫了。

畢竟，那個夢太真實了，他實在不想待在震耳欲聾的車間裡，做著重複的工作，染上棉塵病，換來無儘的咳嗽和一生的折磨。

酒桌上，三叔意氣風發地說著自己的操作過程，是有一家無兒無女的工人即將退休，三叔用五百塊錢買下了這個頂替的名額。

這人明年開春退休，他退休陳安上崗，無縫銜接。另外還要簡單操作一下，讓大隊裡給開一份身份證明，交給廠裡人事部，審查通過之後，才能順利替崗。

三叔雖然也姓陳，卻和陳家冇有任何親戚關係，他是陳家窪另一支的人。

他和父親是同輩，兩人從小關係就很好，後來又一起去當兵，隻是父親因為母親家出了事提前復員回家，而三叔多熬了兩年，轉成誌願兵，轉業後被分配到了縣城玻璃廠。

時也命也，從此兩人過的就是不一樣的人生。

當然，這裡麵也有三叔自己的韌性和努力，他在玻璃廠從一名司機乾起，後來被領導賞識，一路提拔成辦公室主任，成為了一個廠子的大管家。

這些年在臨江縣，三叔也經營了一些人脈資源，在周圍的幾個生產隊裡，算是遠近知名的大能人，過年過節回來的時候，家裡總是擠滿了托他辦事的人，收的禮都能堆成山。

三叔跟他們交往的時候總能掌握好一個度，儘量讓大家都滿意，可態度上總是帶著一種淡淡的疏離，但對於陳家，三叔卻是儘心儘力，能出十分力絕不出八分。

桌上的飯菜很豐盛，一盆子老母雞燉白菜，一盆子滷煮亂燉，豬心豬肝豬肺豬大腸，還有一個炒蘿蔔，一盤花生米。

三叔和老爸在說話，陳安和陳喜坐在席位下方，後者瞅著別人的眼色，趁喝酒動筷的時候，飛快地夾兩塊肉，放在自己的碗中，大口吃著，滿嘴流油。

陳安有了心思，便冇有多少食慾。

李香蘭坐在他的身邊，敏銳地覺察出了異常，用胳膊碰了碰他，小聲說道：「快吃啊！」

這時代的餐桌上，一年到頭都見不到幾次葷腥，肚子裡很缺油水，平時割塊肉，陳安都會饞得跟在她的身後，全程聞著味直到端上桌，今天這是怎麼了？

三叔笑道：「咋了，怎麼越大越越害臊了，三叔又不是外人，小時候上山抓兔子，下河摸魚蝦，都是我領著你。現在你都是大人了，出去工作，要大大方方的，事情要做明白，有話也要說清楚。」

陳鐵柱也說道：「對，今天允許你喝酒，農轉非這是一輩子的大事，多少人盼都盼不來的好事，你敬你三叔一杯，以後在縣裡工作，也要經常去請教。」

陳安點點頭，給自己倒上一杯，端起來說道：「謝謝三叔為了我的事情忙活，這份恩情我陳安這輩子記在心裡了，以後有事您就說話。」

「嗬嗬嗬，這不是說的挺好麼？我從小就看好你，雖然冇考上大學有些可惜，但隻要踏踏實實工作，在廠裡提個乾部身份，都是一樣的，有個詞不是叫殊途同歸嘛。」

「縣紡織廠成立於60年代，算是咱們臨江縣的納稅大戶，現在有1200名職工，福利待遇在縣裡的企業裡都是拔尖的。我替你打聽過了，你們廠一共分了九級工資，你剛進去屬於學徒工，每月25塊錢，一年後，就能拿一級工的工資，每月35塊錢，二級工資的工資是41塊，八級工工資能到102塊，這個工資也不是一成不變的，而是會隨著物價上漲逐年提高，到時候說不定你一個月能掙你爸媽在家一年的工分錢。」

陳鐵柱和李香蘭聽得比較振奮，兩人默默對視一眼，都感覺這苦日子快要熬到頭了。

陳安卻不為所動，他又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著說道：「爸媽，三叔，我覺得這個機會應該讓給大哥，他是家裡的老大，輟學早，文化低，我和妹妹上學，他是出過大力的。我畢竟是高中畢業，有這個底子，以後找工作也相對容易些，這次的機會要是我占了，他恐怕會在農村待一輩子，而且你們和我嫂子之間的關係可能會更進一步的惡化。」

聽到陳安此言，屋裡的三個大人都沉默了，甚至連小妹也放緩了吃肉的速度，怕發出的吧唧嘴破壞了這個氣氛。

陳鐵柱摸出銅煙鍋，看了眼陳喜又放了回去，李香蘭也是一言不發，似乎認真在思索陳安的話。

三叔不是陳家人，卻不需要顧慮太多，他認真地看了陳安一眼，笑著問道：「小安，你知道這次機會有多難得麼？從你父母委託我辦這件事起，整整半年，我纔打聽到這麼個機會。我連續上門做了好幾次思想工作，把各方麵的風險給他們分析透徹，規避清楚，才說通他們，這次可以說天時地利人和都站在我們這邊，以後要是再遇到這樣的機會，可就難嘍。」

「你可能太年輕，還想不清楚其中的關竅，我跟你說吧，這是關係到你一輩子的事情。人的一生可能隻有幾次機會，你抓住了青雲直上，抓不住那就一輩子在泥潭裡打滾，永遠出不來。」

「遠的不說，就說我跟你爸，我們兩個前半輩子經歷相同，隻不過從部隊出來差了兩年，人生境遇就完全不同。我也不是說你爸不好，他不管在部隊還是什麼地方，表現比我都好，部隊首長更看好他，但就是差著那麼一步。就是這一步，將人分成了三六九等。」

三叔說的有些感慨，獨自喝了一杯。

陳安也知道這個道理，但他的內心卻冇有絲毫動搖，他當然知道機會難得，可那個夢太過真實，後勁太大，讓他本能地不想去麵對，更不想去重複那失敗的一生。

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古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

而他以夢為鏡，想要給自己選一條正確的路。

夢裡的他並非不努力，要不然也爬不到車間主任的位置，可當他站在時代的洪流滾滾中，他才知道自己渺小如螻蟻。

命運有些時候並不看人努力與否，而是看他是否在正確的道路上。

所謂時代的弄潮兒也並非與海浪搏擊，而是恰巧站在了浪頭，隨波登頂。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他，盼望他改變心意，但陳安隻是把酒杯放下，輕聲說道：「剛纔我的那番話是出自真心誠意，並不是孔融讓梨，我是真的心疼大哥，想把機會讓給他。」

三叔飯也冇吃，就氣呼呼地走了。

家裡的氣氛降到冰點，父母都冷著一張臉，陳喜感覺不對，就收拾了書包，悄悄出門，自己攔了輛去鎮上的農用車上學去了，臨走時還把剩下的雞肉和滷煮收拾了一個飯盒，掰了好幾個香蕉。

晚上，三人重新坐在飯桌前的時候，李香蘭終於忍不住了。

她也冇有看陳安，而是借著昏黃的煤油燈光，看著盆裡的肉說道：「我們並不是偏心你，不心疼你大哥，都是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我都一視同仁。首先，對你大哥的義務和責任，我和你爸已經儘了，供他讀書，給他娶媳婦，蓋起了三間大瓦房，十裡八鄉能做到這樣的父母不多。」

「其次，你大哥跟咱們已經分家，說是一家人，其實是兩家人，誰家掙的錢都不會給誰。那五百塊錢是我和你爸辛辛苦苦攢了三年多才攢下來的，本來準備花在你身上的，你輕飄飄一句話，就把我和你爸三年的努力又送給了你大哥，回頭我和你爸還要重新給你攢，我們每天出工，回來還要打豬草，從天亮忙到天黑，你是想累死我們麼？」

「眼看著你也到了該娶媳婦的年紀，處對象要花錢，下聘要給錢，結婚請席要花錢，蓋房子也要花錢，本來想著讓你吃上商品糧，這些都不用我們愁了，現在看來，該是什麼樣的命就是什麼樣的命。」

陳安聽著母親的嘮叨，也覺得自己之前考慮不太周到，至少冇考慮到父母的心情，但他咂摸著對方話裡的意思，似乎也並不是太難過。

他沉吟一會說道：「我去找大哥把這個錢要回來，並且以後讓他每月發了工資多少給你們點。」

李香蘭拿起筷子輕輕敲了他的手背一下，「你傻還是我傻，給自己親兒子花的錢，哪有往回要的，這樣以後他喊我媽我都不好意思答應。還有，你到底明不明白什麼是分家？他也有老婆孩子要養，我和你爸還冇老到不能動彈，要他的錢乾什麼！」

「那你是什麼意思？」

「我就想問你，你心裡到底是怎麼想的，別說什麼為了大哥好這樣的屁話，你是我生的，我還不知道你？中午守著別人，我不好意思戳破你就是了。」

「還孔融讓梨呢，要是咱家買了三個梨，你會每個都咬上一口，然後把最甜的那個拿走。」

「我的肉怎麼少了？是不是你偷吃了？」

「是春喜，她連吃帶拿，帶走了一大飯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