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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從桂省稱霸南洋 >
第21章 白鷗號歸來
第21章 白鷗號歸來
白鷗號回到海防港是第三天的午後。阮老大把舵打正，船身緩緩靠向碼頭。吃水線壓到了船舷下不到兩寸，六十袋新米把船艙塞得滿滿當當，船身比去時沉了一截，舵也重了一截。他把纜繩甩上係纜樁，繞了三圈，打了個水手結。碼頭上，孫德勝已經等著了。
“六十袋？”孫德勝問。
“六十袋。一袋不少。”阮老大跳上碼頭，蹲下來拍了拍船舷。漆麵被他手掌拍過的地方露出底下灰白的木頭，像海鷗翅膀下麵的絨毛。“陳老闆經的手，新米，沒有摻陳貨。”
孫德勝翻開賬冊，在第一行寫下：十一月二十九日，白鷗號返，米六十袋。河內陳記。他寫的每個字都工工整整，墨跡深淺一致。阮老大蹲在旁邊看著，忽然問了一句：“孫先生，你記賬記了多少年了？”
孫德勝的筆尖停了一下。“二十年。”
“二十年。”阮老大把這三個字重複了一遍，像在掂分量，“我跑了十幾年船，經手的貨，從來沒有人在本子上給我記過。”
孫德勝沒有說話，把賬冊合上，站起來。堤岸上，老鬼帶著人過來搬米。一袋一袋從船艙裡扛出來，往倉庫方向走。米袋壓在肩背上，老鬼的步子比平時沉，但穩。阿水也來了，蹲在碼頭邊，看著米袋從船上搬到岸上。他站起來，走到船艙邊，雙手抓住一袋米的袋口。那袋米比他整個人還重。他深吸一口氣，把米袋甩上肩背，站起來。赤腳踩在青石板上，腳趾扣緊石麵，一步一步往倉庫走。背壓彎了，但沒有晃。
阮老大看著阿水的背影。“這孩子，不是桂省人？”
李南圖從堤岸上走下來。“他阿公是桂省人。二十年前從憑祥走到關外，走到山坳裡走不動了，留下了。”
阮老大沉默了一會兒，說：“我也是桂省人。欽州的。”他沒有再說下去，從懷裡摸出那根草莖叼回嘴裡。
米全部搬完，阮老大把白鷗號的艙蓋板合上，蹲在船頭向李南圖復命。“陳老闆把米裝船之後，讓我帶一句話回來。他說，少帥在海防種的不是一棵樹，是一片林子。”
李南圖看著碼頭邊那棵大榕樹。氣根從枝椏上垂下來，紮進土裡，變成新的樹榦，老樹周圍長出了一片小樹林。分不清哪根是氣根，哪根是原來的枝。
“還有。”阮老大把草莖從嘴裡拿下來，“河內三十六條街，有個姓馮的鐵匠，原是柳州兵工廠的。他讓我告訴少帥——他把鐵匠鋪關了，帶兩個徒弟，走陸路來海防。”
“什麼時候到？”
“我開船的時候他已經動身了。走陸路比我慢，兩天一夜。最遲明天。”
李南圖點了點頭。彭工段長蹲在銑床旁邊，用破布擦導軌。海風把鹽霧吹上來，導軌上凝了一層細密的水珠，他擦掉，又凝一層，再擦掉。聽見“柳州兵工廠”五個字，他的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擦，一圈一圈。
第二天午後，馮鐵匠到了。
他從河內走陸路，兩天一夜。鞋底磨穿了，左腳的大腳趾露在外麵，趾甲縫裡嵌著泥沙。兩個徒弟跟在他身後，也是徒步，各背著一個藤條箱。三個人在海防港的土路上出現時，彭工段長正蹲在銑床旁邊擦導軌。他沒有抬頭，但擦導軌的手停了。
馮鐵匠直接走到銑床前，蹲下。他伸出手，手指劃過床身的鑄鐵。劃過導軌，劃過刀架，劃過尾座。手指在床身側麵一處焊補過的疤痕上停住了。
“這台床子，民國二十八年炸過。”他說，“日本人炸柳州的時候，一顆炸彈落在車間西邊。床身崩了一塊，是劉廠長親自焊回去的。焊條是德國貨，劉廠長捨不得用，一直鎖在鐵皮櫃裡。那天他自己開的櫃子。”
彭工段長把破布放下，站起來，看著馮鐵匠，看了很久。
“你是——”
“我姓馮。民國二十七年之前在柳州兵工廠，劉廠長手下。日本人炸廠那天，劉廠長親手焊這道疤，我在旁邊遞的焊條。”馮鐵匠站起來，把手伸進懷裡，摸出一樣東西——一根焊條，德國貨，在河內藏了十幾年，焊條表麵氧化了，灰撲撲的，但德國工廠的鋼印還能辨認。
“劉廠長當年用的那根，焊完就剩了半截。他扔在鐵皮櫃裡，後來兵工廠搬遷，我偷偷收起來了。”他把焊條遞給彭工段長。
彭工段長接過來。焊條很輕，氧化層被手指擦掉的地方露出底下銀灰色的金屬。他握著那根焊條，握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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