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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從桂省稱霸南洋 >
第20章 陳老闆
第20章 陳老闆
陳老闆是看著白鷗號的煙囪消失在紅河晨霧裡的。船走了，米也走了。六十袋新米，從河內碼頭運往海防港，換回二十匹柳州紗廠的布。這筆賬他在心裡已經算了無數遍——一匹布換三石米，運到海防的米轉手賣給華人村的僑民，換成銀元，銀元再買布，布再運回河內換米。一圈轉下來，陳家米鋪的流水能翻兩番。
但他站在碼頭上，想的不是賬。
晨霧從紅河麵上漫上來，把三十六條街的梧桐樹泡成灰濛濛的影子。陳老闆沿著碼頭往回走，走過茶棚，走過挑夫們蹲著吃早粥的石階，走過那棵歪脖子椰子樹。他在這條街上走了三十多年，每一塊石板都認得他的腳。
陳記米鋪的門板已經卸下來了。夥計在鋪子裡掃地，掃帚劃過青磚地麵，發出沙沙的聲音。陳老闆走進去，沒有看賬本，從櫃檯最底下的抽屜裡摸出一樣東西。一片榕樹葉子。乾透了，褐色的，葉脈凸起來像老人手背上的筋。手指輕輕一捏就要碎，但他沒有捏。這片葉子是他爹下葬那天，他從海防港那棵榕樹上摘下來的。摘了三片，一片放在爹的棺木裡，一片壓在陳家祖祠的香爐底下，一片收在這個抽屜裡。三片葉子，三處根。爹葬在海防，祖祠在欽州，他在河內。一棵榕樹，三條氣根，紮進三片土裡。
他把榕樹葉放回抽屜，關上。
門外有人進來。不是夥計，是姓馮的鐵匠。他站在門口，鐵鉤還別在腰間，鉤尖上沾著米碎。他沒有進來，就站在門檻外麵，後背靠著門框。
“陳老闆，船走了。”
“我知道。”
“少帥那邊，布不止二十匹。”
陳老闆看著他。
“我在柳州兵工廠待過七年。一台銑床，一天車出來的鐵件，換的米夠海防港所有人吃一個月。”姓馮的聲音不高，被三十六條街的晨噪壓著，但每個字都清楚，“少帥把銑床從柳州搬到了海防。他搬的不止銑床。柳州兵工廠的家底，我比大多數人清楚。”
陳老闆的手指在櫃檯上敲了一下。“你想說什麼？”
“我想說，少帥要的不是布換米。他要的是海防港變成第二個柳州。”
鋪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夥計的掃帚停了，靠在牆角。街上的叫賣聲從門外湧進來——賣魚露的、賣椰子的、賣柴火的。河內三十六條街的早晨，跟過去三十多年每一個早晨一樣嘈雜。
陳老闆從櫃檯後麵繞出來，走到門口，看著街上。“我爹從欽州走到海防，走了三個月。走的時候帶了一棵榕樹苗，用濕布包著根。”他停了一下，“光緒二十年，欽州大旱，顆粒無收。我爹挑著擔子，一頭是樹苗，一頭是我大哥。我大哥那時兩歲。走到海防的時候，樹苗還活著，大哥也沒死。”
姓馮的聽著。
“我爹在海防種下那棵榕樹，說樹在，人就在。他在海防開了陳家第一間米鋪，鋪麵比這間還小。後來生了五個孩子，我是老三。大哥留海防，二哥去西貢，老四回欽州，老五去暹羅。我來了河內。”他把目光從街上收回來，“一棵榕樹，五條枝，伸到五個地方。隻要根在，枝斷了還能長。”
姓馮的鐵匠沉默了一會兒。
“陳老闆，你跟我說這些，是怕少帥把根拔了？”
陳老闆沒有回答。
“我在柳州兵工廠待了七年。見過的人多了。有人把廠子當飯碗，有人把廠子當家。”姓馮的把腰間的鐵鉤解下來，放在櫃檯上，“劉厚田把廠子當家。日本人炸柳州那天，炸彈落在車間西邊，床身崩了一塊。劉廠長自己開的鐵皮櫃，拿出德國焊條，親手焊回去。焊完，他蹲在床子邊上抽了一根煙，一句話沒說。我在旁邊遞的焊條，看了他七年，從沒見過他那個樣子。”
他把鐵鉤從櫃檯上拿起來，別回腰間。“少帥把柳州兵工廠拆了搬到海防。劉厚田跟來了。彭工段長跟來了。我也去。”
陳老闆看著他。
“不是因為少帥要拔根。”姓馮的轉過身，往街上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是因為他把根一起搬走了。”
姓馮的背影消失在三十六條街的人流裡。陳老闆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夥計把掃帚重新拿起來，沙沙的聲音又響起來。
傍晚，陳老闆去了河內碼頭。不是去看船，是去看人。碼頭邊的茶棚裡坐著一個從海防來的魚販子，姓吳，欽州人，在海防住了十幾年。每回來河內賣魚乾，都坐在茶棚最裡麵那張桌子，要一壺最便宜的茶，喝一下午。
陳老闆在他對麵坐下。“海防那邊，怎麼樣？”
吳魚販端著茶碗，想了想。“碼頭比以前乾淨了。”
“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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