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 下午2:15 永安公司後門
一輛貨車停在巷子裡。
灰綠色的,車廂上印著幾個字:“三井物產株式會社”。日本人的車。
沈晚棠站在後門口,懷裡抱著一個紙箱,看著那輛車。紙箱裡裝的是雪花膏、香粉、玻璃絲襪——永安公司最上等的貨,供給日本海軍俱樂部的慶功宴用的。
司機是箇中國人,穿著短褂,叼著菸圈,靠在車頭上等她。見她過來,上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
“就你一個?”
“就我一個。”
司機嘬了口煙,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上車吧。”
她抱著紙箱爬上後車廂。車廂裡已經堆滿了東西——洋酒、罐頭、綢緞、還有幾箱她認不出是什麼的貨物。她把紙箱塞進一個空當裡,然後靠著車廂壁坐下來。
司機鑽進駕駛室,發動車子。
車開了。
她透過車廂縫隙往外看。南京路。浙江路。泥城橋。蘇州河。
橋上的難民比前幾天少了。不是少了,是冇了。橋頭站著日本兵,端著槍,盯著每一個過橋的人。車子經過的時候,一個日本兵抬手攔了一下,司機遞出去一張紙,那兵看了看,揮手放行。
過了橋,就是虹口。
她從冇來過虹口。
租界裡的人說起虹口,總是一種複雜的語氣——那邊是日本人的地盤,有日本店鋪、日本學校、日本居酒屋,還有日本海軍陸戰隊司令部。租界裡的人冇事不會過去,過去的人冇事不會回來。
但現在她來了。
車子駛過四川北路,兩邊的街景慢慢變了。中文招牌少了,日文招牌多了。穿和服的女人在街上走,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嗒嗒響。一家日本料理店門口掛著燈籠,上麵寫著“居酒屋”三個字。幾個穿西裝的日本男人從店裡出來,說說笑笑,臉喝得通紅。
她看著那些人,手不自覺地攥緊。
腦子裡那個聲音突然響了:
檢測到宿主進入高危區域:虹口日租界。
當前區域風險等級:高。
建議:保持低調,避免與日方人員發生任何衝突。如遇盤查,使用預設身份“永安公司送貨員”即可。
特彆提醒:本區域內,“曆史預警”功能消耗降低為5改變值/次,但預警範圍縮小至50米。
她深吸一口氣。
知道了。
車子又開了十來分鐘,停下來了。
司機在外麵喊:“到了。下來吧。”
她跳下車,抬頭看。
一棟西式建築,三層樓,灰白色的外牆,門口掛著牌子:“上海海軍俱楽部”。
日本海軍俱樂部。
門口站著兩個日本兵,穿著雪白的製服,戴著軍帽,手裡端著槍。看見她,目光掃過來,像兩把刀。
司機上前,遞過去一疊單據。一個日本兵接過去,翻了翻,看了看她,用生硬的中國話問:
“什麼的乾活?”
“送貨的。”司機說,“永安公司。慶功宴的東西。”
日本兵又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然後襬了擺手。
“進去。快快的。”
她低著頭,跟著司機走進去。
下午3:00 俱樂部後廚
後廚比她想的大。
十幾個穿白色製服的廚師在忙,切菜的切菜,炒菜的炒菜,擺盤的擺盤。有人用日語喊話,有人用中文應聲。牆角堆滿了貨物——她剛送來的那些紙箱被搬下來,和其他箱子摞在一起。
一個穿西裝的中國男人走過來,三十來歲,戴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手裡拿著一份清單。
“永安公司的?”
“是。”
男人低頭看清單,又抬頭看她。
“就你一個人?”
“就我一個。”
男人皺了皺眉,冇再說什麼,在清單上簽了個字,撕下一聯遞給她。
“行了。走吧。”
她接過那張紙,轉身要走。
腦子裡那個聲音突然響了:
曆史預警觸發。
預警內容:3秒後,左側通道將有日軍軍官經過。建議:低頭,避讓。
她下意識往右邊側了一步,低下頭。
一個穿日本軍裝的男人從左側通道走出來,軍銜她不認識,但看那氣勢,不是小官。他身後跟著兩個隨從,一邊走一邊說著什麼。
經過她身邊的時候,他停了一下。
她低著頭,能看見他的皮鞋。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この女は誰だ?”(這個女人是誰?)
那個戴金絲邊眼鏡的男人立刻回答:“永安公司の配達員です。慶功宴の品物を屆けに來ました。”(是永安公司的送貨員,來送慶功宴的貨物。)
軍官冇說話。
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有重量。
然後他繼續往前走了。
她等了幾秒,纔敢抬頭。
金絲邊眼鏡的男人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還不走?”
她攥緊那張簽收單,快步往外走。
下午3:30 俱樂部大門外
她走出大門,陽光照在臉上,刺眼。
司機還在車上等她,見她出來,發動了車子。
她爬上後車廂,靠著車廂壁,閉上眼睛,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手心裡全是汗。
車子開動了。
她透過車廂縫隙往外看,看著那棟灰白色的建築越來越遠。
腦子裡那個聲音又響了:
支線任務觸發:慶功宴之夜。
任務描述:9月3日晚7時,日本海軍俱樂部將舉辦“淞滬戰役勝利慶功宴”。你需要以服務員身份進入宴會現場,收集與會人員資訊,重點關註名單上標註“★”的人物。
任務獎勵:改變值 100,特殊道具“日軍兵力部署圖(區域性)”。
任務失敗風險:極高。
是否接受?
她看著那個彈窗,看了很久。
100改變值。兵力部署圖。
還有那個“風險:極高”。
她想起剛纔那個軍官的目光。那種被審視的感覺,像被蛇盯上的老鼠。
但她又想起閘北那片廢墟。想起那個把清單交給她的男人。想起謝晉元說“這份清單能救很多人”。想起小毛頭的母親,死的時候還用身體護著自己的孩子。
她點頭接受。
任務已接受。
後續安排將通過“老顧”傳達。請保持通訊暢通。
車子駛過四川北路,駛過蘇州河,駛回租界。
她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那個軍官的皮鞋。擦得很亮,能照出人影。
晚上7:30 明珠裡亭子間
她推開門,小毛頭正在張媽懷裡哭。
“哎呀你可回來了!”張媽把小毛頭遞給她,“這小囡一下午都不對勁,餵奶也不吃,哄也哄不好,就哭。你看看是不是又病了?”
她接過小毛頭,抱在懷裡。那小東西哭得滿臉通紅,嗓子都啞了,小手攥成拳頭,渾身都在抖。
她輕輕拍著,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
拍著拍著,小毛頭不哭了。
睜著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看她,嘴裡吐著泡泡。
張媽在旁邊看著,嘖嘖兩聲:“這小囡,就認你。彆人抱都不行。”
沈晚棠低頭看著那小東西,心裡軟了一下。
“張媽,謝謝你。這幾天辛苦你了。”
“謝什麼謝,”張媽擺擺手,“街坊鄰居的,互相幫襯唄。對了,下午有人來找過你。”
她心裡一動。
“什麼人?”
“還是上次那個,穿長衫戴眼鏡的。讓我給你帶句話。”
“什麼話?”
張媽往門口看了看,壓低聲音:“他說:‘那件事定了。後天下午,老地方。’”
老地方。先施公司二樓咖啡座。
後天下午。
她點點頭。
張媽走了。
她抱著小毛頭,坐在床邊,看著窗外。
天黑了。弄堂裡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飯。遠處,虹口方向的天空泛著一點紅光——不是晚霞,是燈火。
日本人的燈火。
兩天後 下午3:00 先施公司二樓咖啡座
還是那個角落,還是那張桌子。
老顧已經坐在那裡了,手裡拿著煙,麵前放著一杯咖啡。看見她,點了點頭。
她坐下。
老顧看了看她,冇說話,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推到她麵前。
她打開。
裡麵是一張工作證。上麵貼著她的照片,寫著名字——“沈晚棠”,下麵印著幾個字:“上海海軍俱楽部 臨時服務員”。
還有一張紙。紙上是一份名單,和上次那份差不多,但有幾個名字旁邊用紅筆打了星號。
“這些打星號的,”老顧指了指,“重點關注。他們的身份、說了什麼話、和什麼人接觸,能記多少記多少。”
她看著那張名單。
五個星號。其中有一個名字,她認識——不是認識這個人,是認識這個姓。
“陳公博”。
汪精衛的人。
她把名單疊好,收起來。
“那天晚上,我怎麼進去?”
“你已經是服務員了。”老顧說,“那天晚上俱樂部人手不夠,從外麵臨時雇了一批服務員。你混在裡麵,冇人會注意。”
“如果有人注意到呢?”
老顧沉默了兩秒。
“那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他說,“我們能做的,就是給你一個進去的機會。進去之後的事,隻能靠你自己。”
她點點頭。
老顧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
“沈小姐,”他說,“這件事,你真的想好了?”
她冇說話。
老顧抽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
“那天晚上,去的都是日本人,還有跟他們合作的中國人的大人物。隨便哪個,一句話就能讓你消失。”
“我知道。”
“你還知道什麼?”
她抬起頭,看著他。
“我還知道,閘北那邊,死了很多人。有一個叫陳樹生的,二十五歲,湖北人,有個老孃在老家。他把一份清單交給我,然後死了。他讓我送到。”
老顧冇說話。
“我還知道,謝晉元和他的人,現在不知道在哪。是死是活,冇人告訴我。”
她還是冇停。
“我還知道,小毛頭的娘,死的時候用自己的身體護著她。我不知道她叫什麼,但我知道她不想讓她女兒死。”
她看著老顧。
“所以我想好了。”
老顧沉默了很久。
然後把煙掐滅,站起來。
“9月3號晚上6點,你去俱樂部後門,找一個叫小林太郎的日本人。就說你是新來的服務員。他會安排你。”
他走了。
她坐在那裡,看著窗外。
窗外,南京路上人來人往。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一個穿旗袍的女人在賣花。兩個穿西裝的男人在路邊聊天,笑著。
一切都和平時一樣。
但不一樣了。
9月3日 傍晚5:30 明珠裡亭子間
她把小毛頭餵飽,換了尿布,哄睡著了。
然後她換上那件最普通的旗袍——深藍色的,冇有花紋,不起眼。頭髮重新梳過,挽成一個髻。臉上什麼都冇抹,乾乾淨淨的。
她從床底下拿出那把小刀,塞進旗袍側邊的暗袋裡。
站在鏡子前,看著裡麵的自己。
鏡子裡的女人也在看她。
她想起那天在永安公司,第一次從鏡子裡看見自己——臉上有血,頭髮蓬亂,像一個從災難現場爬出來的鬼。
現在鏡子裡的人,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她說不上來。
也許是她看自己的眼神。
她深吸一口氣,推開門,下樓。
張媽在樓下洗菜,看見她,愣了一下。
“這麼晚還出門?”
“嗯。有點事。”
張媽看了看她,冇問什麼事。
“小囡呢?”
“睡著了。張媽,麻煩你幫我照看著。我……可能晚點回來。”
張媽點點頭,擦擦手,站起來。
“去吧。小囡有我。”
她走出弄堂,走進暮色裡。
往虹口方向走。
傍晚6:00 日本海軍俱樂部後門
後門在一個小巷子裡,很窄,兩邊是高的圍牆。
她站在門口,深吸一口氣,敲門。
敲了三下。
門開了。
一個穿日本和服的男人站在門裡,四十來歲,矮胖,臉上帶著職業性的微笑。
“小林太郎?”她用中文問。
男人點頭,用流利的中文回答:“是。你是新來的服務員?”
“是。”
小林太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然後側身讓開。
“進來吧。”
她走進去。
是一條走廊,兩邊是房間,有的門關著,有的門開著。能聽見裡麵傳出來的聲音——日本話,笑聲,杯盞碰撞的聲音。
小林太郎帶著她往前走,一邊走一邊說:
“你的工作很簡單。端盤子,倒酒,收拾桌子。客人叫你,你就過去。不要多說話,不要多問。明白?”
“明白。”
走到走廊儘頭,推開一扇門,是一個大房間,裡麵已經有十幾個穿同樣製服的人——有男有女,都穿著白色的服務員製服,正在聽一個穿西裝的中國男人訓話。
小林太郎指了指裡麵,低聲說:“去換衣服,然後聽老張安排。”
她走進房間,從一個筐裡拿了一套製服——白襯衫,黑馬甲,黑褲子——去角落裡換上。換的時候,順手把那把小刀從旗袍暗袋裡拿出來,塞進馬甲內側的口袋裡。
換好衣服,她走到那群人旁邊,聽老張訓話。
老張就是那個穿西裝的中國男人,四十來歲,瘦高個,臉繃得很緊,一看就是那種做事很認真的人。
“……都記住了?宴會七點開始,六點半客人陸續入場。你們負責的區域,待會兒會發給你們。倒酒的時候,酒瓶口不要碰到杯沿。上菜的時候,從客人左邊上。撤盤子的時候,從客人右邊撤。都記住了?”
“記住了。”眾人應聲。
老張的目光掃過眾人,落在她臉上,停了一下。
“新來的?”
“是。”
“以前做過嗎?”
“做過。在大東旅社做過。”——這是老顧教她的。
老張點點頭,冇再問,繼續往下說。
六點半,他們被領進宴會廳。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大廳,愣住了。
大。比她想的還大。
水晶吊燈從天花板上垂下來,亮得晃眼。長條桌擺成U字形,鋪著雪白的桌布,上麵擺滿了銀質的餐具和插著鮮花的花瓶。牆上掛著日章旗,還有一幅巨大的地圖——淞滬戰役態勢圖。
她看著那張地圖,心跳快了幾拍。
那上麵,標著日軍的位置。
如果能——
“喂,新來的,發什麼呆?”
一個男服務員撞了她一下。她回過神,跟著人群走進去。
晚上7:00 宴會開始
客人開始入場。
穿日本軍裝的,穿西裝的,穿和服的,穿長衫馬褂的。男人居多,偶爾有幾個女人,穿著華麗的旗袍或和服,挽著男人的胳膊,笑著,說著日本話。
她端著盤子,在人群裡穿行。
倒酒。上菜。撤盤子。
她的眼睛在掃。
那個打星號的陳公博,坐在U形桌的中間位置,旁邊是一個日本軍官——軍銜很高,勳章掛了一排。他們在說話,聲音很低,她聽不清。
她端著盤子走過去,給陳公博倒酒。
“陳先生,請用。”
陳公博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繼續和那個日本軍官說話。
她側耳聽。
“……汪先生的意思……”她隻聽見這幾個字。
然後那個日本軍官看了她一眼。
她低下頭,端著盤子走開。
心跳得很快。
繼續倒酒。繼續上菜。繼續撤盤子。
又看見一個星號。是個胖子,穿著長衫馬褂,坐在角落裡,不怎麼說話,但眼睛一直在轉,在看人。她不知道他是誰,但老顧打星號的人,肯定有理由。
她給他倒酒。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然後移開了。
她繼續走。
一個半小時過去了。
她的馬甲內側口袋裡,已經藏了三張紙條——都是趁人不注意的時候,用桌上的便簽紙偷偷記下的。人名,對話片段,誰和誰坐在一起。
晚上8:30 意外
她端著托盤,托盤上放著幾杯清酒,往U形桌那頭走。
經過那個地圖的時候,她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就是這一眼,出事了。
“おい、止まれ!”(喂,站住!)
一個日本軍官叫住她。
她停下來,低著頭。
那軍官走過來,站在她麵前。
“顔を上げろ。”(抬起頭來)
她抬起頭。
是那天在走廊裡遇見的那個軍官。
他看著她,眼睛裡有一點奇怪的東西。
“君は……あの時の配達員だな?”(你是……那天的送貨員?)
她心裡一緊。
“はい、そうです。”(是,是的。)她用臨時抱佛腳學的日語回答。
軍官盯著她,目光從她臉上慢慢往下移,移到她手裡的托盤上,移到她身上的製服上。
“どうしてここにいる?”(為什麼在這裡?)
“臨時服務員として雇われました。”(被雇來當臨時服務員。)
軍官冇說話。
她就那麼站著,端著托盤,手心全是汗。
旁邊一個穿西裝的日本男人走過來,笑著說了幾句話。她聽不懂,但大概是在打圓場。
軍官又看了她一眼,然後揮了揮手。
“行け。”(走吧。)
她低著頭,端著托盤快步走開。
走到角落,她纔敢喘氣。
手在抖。
晚上9:30 宴會結束
客人陸續離場。
她和其他服務員一起收拾桌子,撤盤子,清理垃圾。
趁人不注意,她把馬甲裡的三張紙條掏出來,塞進鞋子裡。
然後去更衣室換衣服,把衣服疊好,放回筐裡。
走出後門,走進夜色裡。
月亮很亮。
她沿著小巷子往外走,腳步很快。
走到巷子口,她停下來。
巷子口站著一個人。
那個日本軍官。
月光下,他站在那裡,看著她。
她心裡一涼。
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