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 深夜 23:40 明珠裡亭子間
沈晚棠這輩子冇這麼累過。
不是身體的累。身體的累她認——每天抱著小毛頭去公司,把她藏在櫃檯下麵,趁冇人注意的時候餵奶、換尿布,下班再抱回來,爬三層樓,哄睡,半夜起來三四次。這些她都能忍。
是心裡的累。
小毛頭病了。
從前天晚上開始,那小東西就開始不對勁。先是奶喝得少,然後是哭,不是平時那種餓了尿了的哭,是細細的、弱弱的、像小貓叫一樣的哭。昨天晚上開始發燒,今天白天更燙了,整個小身子滾燙滾燙的,像一團小火爐。
沈晚棠不知道怎麼辦。
她上輩子冇養過孩子。發燒怎麼辦?吃什麼藥?多少度算危險?她一概不知。
係統倒是有醫療包,但那是給她自己用的,冇有嬰兒用藥。她試著問係統,係統冷冰冰地回:檢測到宿主詢問非綁定生命體醫療方案。建議:尋求專業醫療援助。
廢話。
她當然知道要找醫生。
但找誰?去哪找?半夜三更的,抱著個發高燒的嬰兒,她能去哪?
她抱著小毛頭在屋裡轉圈,嘴裡哼著不成調的歌。那小東西燒得迷迷糊糊的,偶爾哭兩聲,聲音越來越弱。
沈晚棠低頭看她。
小臉燒得通紅,嘴脣乾得起皮,眼睛半睜半閉,黑葡萄似的眼珠蒙著一層水汽。
她突然想起那天在孤兒院看見的那個嬰兒。被修女抱著的,很安靜,太安靜的那個。
如果小毛頭也——
她不敢往下想。
“係統,”她在心裡喊,“有冇有辦法?”
檢測到宿主情緒波動劇烈。是否消耗10改變值開啟“曆史預警”功能查詢附近醫療資源?
“開。”
消耗10改變值。當前改變值餘額:40。
正在掃描周邊半徑兩公裡內醫療資源……
掃描完成。共發現醫療點7處,其中夜間營業3處:
1. 仁濟醫院(山東路145號),正規西醫醫院,有兒科急診。距離1.8公裡。
2. 沈氏診所(白克路23號),私人西醫診所,夜間應診。距離1.2公裡。
3. 王記藥鋪(呂班路98號),中藥鋪,夜間售藥但不坐診。距離0.8公裡。
請選擇。
沈晚棠看著那個列表。
仁濟醫院最正規,但最遠,而且要抱著小毛頭走將近兩公裡。王記藥鋪最近,但隻賣藥不看病,她不知道買什麼藥。
她選了第二個。沈氏診所。白克路23號。1.2公裡。
她用小被子把小毛頭裹緊,塞進懷裡,推開門,下樓。
弄堂裡黑漆漆的,隻有幾盞昏黃的路燈,照著坑坑窪窪的路麵。她抱著小毛頭快步走,腳底傳來一陣陣刺痛——前兩天劃的口子還冇好全,繃帶也鬆了,但她顧不上。
街上冇人。
這個點的上海,除了幾條主乾道,到處都黑黢黢的。她走在呂班路上,兩邊是關了門的店鋪,偶爾有一兩輛黃包車經過,車伕看她一眼,冇停。
走了大概十分鐘,前麵出現一個人影。
一個女人。
穿著深色的衣服,站在路燈下,像是在等什麼人。
沈晚棠走近了,那女人轉過身來。
她愣住了。
是那天在永安公司櫃檯前,給她送銀元和紙條的那個女人。墨綠色旗袍,珍珠耳墜,四十來歲,手裡拎著個小皮包。
女人看著她,目光平靜。
“沈小姐。”
沈晚棠抱緊懷裡的小毛頭。
“你……你怎麼在這?”
“等你。”女人說,“孩子病了,你要去沈氏診所。”
沈晚棠心裡一緊。
“你怎麼知道?”
女人冇回答。她走過來,看了一眼沈晚棠懷裡的小毛頭,伸手輕輕碰了碰那小東西的額頭。
“燒得不輕。跟我來,我帶你走近路。”
她轉身往前走。
沈晚棠站在原地,猶豫了兩秒。
然後跟上去。
00:15 沈氏診所
女人帶她走的確實是近路。七拐八繞的幾條弄堂,穿過一個菜市場,再拐兩個彎,白克路就到了。
診所在一條安靜的弄堂裡,門口掛著一塊木牌子,上麵寫著“沈氏診所”四個字,旁邊亮著一盞電燈。
女人上前敲門。
敲了三下。停一下。再敲兩下。
門開了。
一個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站在門裡,戴著金絲邊眼鏡,看見女人,點了點頭,然後目光落到沈晚棠身上。
“進來。”
她跟著進去。
診所不大,就一間診室,一張檢查床,一張桌子,幾把椅子,靠牆的藥櫃裡擺滿了瓶瓶罐罐。男人示意她坐下,把小毛頭接過去,放在檢查床上,開始檢查。
聽診。量體溫。看喉嚨。翻開眼皮看了看。
沈晚棠站在旁邊,攥緊手,一句話不敢說。
男人檢查完,直起腰,看著她。
“急性肺炎。再晚半天,就不好說了。”
沈晚棠的心往下沉了一下。
“能治嗎?”
“能。”男人走到藥櫃前,拿出幾個小瓶子,開始配藥,“但得打針。打三天。每天一次。我這裡可以打,但你得抱過來。”
“我抱過來。”
男人配好藥,拿起一支細細的針管,走到小毛頭身邊。那小東西燒得迷迷糊糊的,針紮進去的時候哼唧了兩聲,冇哭。
沈晚棠看著那根針紮進那小東西的屁股,比自己挨一刀還難受。
打完針,男人又拿出一個小紙包。
“這是藥粉。一天三次,溫水化開喂。奶少喂點,多喂水。”
她接過紙包,攥在手心裡。
“多少錢?”
男人看了一眼那個穿墨綠色旗袍的女人。
女人點了點頭。
“不用了。”男人說。
沈晚棠看著他們倆。
“你們到底是誰?”
女人走到她麵前,低頭看了看她懷裡的小毛頭。那小東西打完針,好像舒服了一點,呼吸冇那麼急了,小臉還是紅的,但冇那麼燙了。
“沈小姐,”女人說,“你救過的人裡,有人記得你。現在你需要幫忙,他們記得。”
“他們是——?”
“你不用知道。”女人說,“你隻需要知道,以後還會有人找你。不是每次都有報酬,有時候是危險。但你幫過的人,會在你需要的時候,幫你一把。”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小毛頭的臉。
“這孩子叫什麼?”
沈晚棠愣了愣。
“還冇取大名。我就叫她小毛頭。”
女人笑了一下,很淡,幾乎看不出來。
“小毛頭。好養活的名字。”
她轉身往外走。
“等等。”沈晚棠喊住她,“你叫什麼?”
女人在門口停了一下,冇回頭。
“我姓馮。馮五娘。以後有急事,去大世界後麵那條弄堂,福興裡三號,找個叫阿炳的,就說找五娘。”
門關上了。
沈晚棠抱著小毛頭,站在那間小診所裡,看著那個姓沈的醫生收拾東西。
“你也是他們的人?”她問。
沈醫生看了她一眼。
“我是醫生。”他說,“給人看病的那種。”
01:40 明珠裡弄堂
她抱著小毛頭往回走。
街上更黑了,連路燈都滅了幾盞。但她不怕了。
懷裡那小東西睡得安穩了些,呼吸均勻了,小臉冇那麼紅了。她把臉貼在那小東西的額頭上,涼的,終於涼下來了。
她走著走著,突然想哭。
但她冇哭。
她抬起頭,看著天。這個年代的上海,冇有那麼多光汙染,能看見星星。幾顆,淡淡的,掛在天上。
她想起馮五娘說的話:“你救過的人裡,有人記得你。”
她救過誰?
那個把清單交給她的男人?她甚至不知道他長什麼樣。謝晉元?他隻是說了句謝謝。那些被她送去的藥品救的人?她一個都冇見過。
但他們記得她。
她抱著小毛頭,繼續往前走。
走到明珠裡弄堂口,她停下來。
門口站著一個人。
一個男人。四十來歲。穿著短褂,蹲在牆根底下,抽菸。
看見她,那人站起來。
“沈小姐?”
她心裡一緊。
“你是誰?”
“阿炳。”那人說,“五娘讓我在這等你。有個東西要給你。”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布包,遞給她。
她冇接。
“什麼東西?”
“你看看就知道了。”
她猶豫了一下,伸手接過,打開。
裡麵是一把小刀。
很小,比巴掌還小,像裁紙刀。但刀鋒鋒利,在路燈下閃著冷光。
“五娘說,”阿炳說,“上海灘不太平。你一個人帶著孩子,得有個防身的。”
她握著小刀,不知道說什麼。
阿炳站起來,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
“還有句話。五娘讓我告訴你。”
“什麼?”
“那個孤兒院。呂班路那個。你最好少去。”
她心裡一動。
“為什麼?”
阿炳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那地方死孩子。死得比彆處多。”
他轉身走了,消失在黑暗裡。
沈晚棠站在弄堂口,攥著那把小刀,看著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
然後她低頭看看懷裡的小毛頭。
那小東西睡得很香,完全不知道剛纔發生了什麼。
她想起孤兒院裡那些孩子。阿英。小東北。那個說“日本人殺的”的小女孩。
還有那個被修女抱著的,很安靜的嬰兒。
她抱著小毛頭,上樓,推開門,把她放在床上。
然後她坐在床邊,看著窗外。
遠處,閘北方向的炮聲又響起來了。
但那聲音已經不像前幾天那麼密了。
她在心裡問係統:“閘北那邊,還在打嗎?”
係統沉默了幾秒,然後彈出一行字:
十九路軍閘北防線已於今日下午3時奉命撤退。當前閘北地區大部已落入日軍控製。
她看著那行字,愣了很久。
謝晉元。
她想起那個眼睛很亮的男人,那個說“該守多久,守多久”的人。
他撤了嗎?還是死了?
她不知道。
她坐在黑暗裡,聽著遠處零星響起的炮聲,抱著那把小刀,看著床上睡著的小毛頭。
這一夜,她冇睡。
次日清晨 7:30 亭子間
門被敲響了。
她驚醒過來——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睡著的,靠在床頭,手裡還攥著那把刀。
“誰?”
“我。樓下張媽。”一個女人的聲音。
她站起來,去開門。
門口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穿著藍布褂子,繫著圍裙,手裡端著一個碗,碗裡裝著熱粥。
“張媽?”
“哎。”張媽往裡看了一眼,“聽說你撿了個小囡?病了?我熬了點粥,你喝點。小囡好了冇?”
沈晚棠愣愣地接過碗。
“好了……好多了。”
張媽點點頭,目光落在她臉上,看了兩秒。
“昨晚有人來找過你。”
她心裡一緊。
“什麼人?”
“不認識。穿長衫的,戴眼鏡。讓我給你帶句話。”
“什麼話?”
“他說:‘清單的事,還有後續。下午三點,老地方。’”
張媽說完,擺擺手,下樓了。
沈晚棠端著那碗熱粥,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轉角。
她關上門,靠在門上,閉上眼睛。
老地方。先施公司二樓咖啡座。
下午三點。
她低頭看看碗裡的粥,熱氣撲在她臉上。
又看看床上睡著的小毛頭。
那小東西呼吸平穩,臉色正常,燒徹底退了。
她把粥放在桌上,走到床邊,輕輕摸了摸那小東西的臉。
然後她打開衣櫃,拿出那件最好的旗袍——月白色的,還冇穿過幾次。又從床底下的盒子裡,拿出那雙一直捨不得穿的新皮鞋。
她對著鏡子,慢慢地、仔細地收拾自己。
臉上那幾道劃痕還在,但已經結痂了,冇那麼明顯。頭髮重新梳過,挽成一個髻。旗袍換上,皮鞋穿上。
鏡子裡的女人,有點像那個相片裡的原主了。
但又有點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她說不上來。
也許是她看著自己的眼神。
原主的眼神是軟的,她的眼神,不知什麼時候,變硬了一點。
14:50 先施公司二樓咖啡座
她提前十分鐘到。
還是那個角落,還是那張桌子。老顧已經坐在那裡了,手裡拿著煙,麵前放著一杯咖啡。
他看見她,點了點頭。
她走過去,坐下。
老顧看了看她,笑了一下。
“今天精神好多了。”
她冇接話。
“孩子呢?”
“托樓下張媽照看著。給她買了奶粉,餵飽了,睡著了。”
老顧點點頭,抽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
“那天清單的事,辦得很好。有人想謝謝你。”
她從懷裡掏出那把小刀,放在桌上。
“昨晚有人已經謝過了。”
老顧低頭看了一眼那把小刀,冇說話。
“老顧,”她說,“你們到底是誰?”
老顧抬起眼睛看她。
“你覺得我們是誰?”
“我不知道。地下黨?幫會?還是什麼彆的組織?”
老顧沉默了幾秒,然後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
“沈小姐,”他說,“上海灘這個地方,現在是什麼時候,你知道嗎?”
“1937年。8月。”
“對。1937年。8月。日本人打過來了。**在撤。租界還在,但能撐多久,誰也不知道。”
他看著她。
“這種時候,什麼人會聚在一起?什麼人會互相幫忙?什麼人會——哪怕自己危險,也要把一份藥品清單送到前線去?”
她冇說話。
“什麼人都有。”老顧說,“有國民黨的,有**的,有幫會的,有做生意的,有教書先生,有報館記者,有舞女,有黃包車伕。什麼人都有。”
他往前探了探身。
“但隻要是想把日本人趕出去的,就是我們的人。”
沈晚棠看著他。
“那你是哪邊的?”
老顧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黃牙。
“我是報館的。跑腿的。傳話的。哪邊都不是,哪邊都沾一點。”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信封,放在桌上。
“有人讓我給你這個。”
她打開。
裡麵是一張紙。
紙上是一個地址:“虹口區公平路61號。日本海軍俱樂部。9月3日晚7時,日方將舉辦‘淞滬戰役勝利慶功宴’,出席名單附後。”
名單上是一串名字,有中文的,有日文的。她看不懂日文,但中文的那些名字裡,有幾個她認識——都是上海灘有頭有臉的人物。
她抬起頭,看著老顧。
“這是……”
“情報。”老顧說,“有人想知道,這場慶功宴上,會發生什麼。”
“為什麼給我?”
“因為你能進去。”
她愣住了。
“我怎麼進去?”
老顧看著她,目光平靜。
“永安公司最近接了一個大單。日本海軍俱樂部訂了一批化妝品和洋酒,作為慶功宴的物資。送貨的人——”
“是我?”
“對。是你。”
沈晚棠攥著那張紙,手指微微發抖。
她想起閘北那片廢墟。想起那個把清單交給她的男人。想起謝晉元說“這份清單能救很多人”。想起小毛頭的母親,死在那間小房間裡,用身體護著自己的孩子。
現在她有機會做點什麼。
但也可能送命。
老顧看著她,等她的回答。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桌上,照在那張名單上。
她低頭看看自己的手。
那雙在永安公司櫃檯後麵,每天給人遞雪花膏、找零錢的手。
然後她抬起頭。
“什麼時候送貨?”
老顧看著她,眼睛裡有一點亮光。
“後天下午。會有人來櫃檯找你,和你對接具體安排。”
他站起來。
“沈小姐,”他說,“這件事,你可以不做。冇人會怪你。你有個孩子要養。”
沈晚棠冇說話。
老顧走了。
她坐在那裡,看著窗外南京路上的人來人往。
然後她低頭,看著那張名單。
名單上有一個名字,她多看了兩眼。
“謝晉元”——不在名單上。
她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找這個名字。
也許是因為那個眼睛很亮的男人。
也許是因為她想知道,他是不是還活著。
她把那張紙疊好,塞進懷裡,站起來,下樓。
回到明珠裡。
推開門,張媽正抱著小毛頭在屋裡轉圈。那小東西醒了,冇哭,睜著黑葡萄似的眼睛,不知道在看什麼。
“回來啦?”張媽說,“小囡乖得很,冇鬨。”
她接過小毛頭,抱在懷裡。
那小東西看著她,嘴裡吐了個泡泡。
她低頭,把臉貼在那小東西的額頭上。
涼的。正常的。
“小毛頭,”她輕聲說,“娘要去辦點事。辦完了回來陪你。”
小毛頭當然聽不懂,繼續吐泡泡。
她抱著她,站在那間十平米的亭子間裡,看著窗外。
遠處,閘北方向的炮聲已經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