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聯軍的軍鼓沉悶如雷,一記記砸在狼牙山陡峭的岩壁上,震得碎石簌簌滾落。
陳山河伏在主峰反斜麵的掩體裡,舉著望遠鏡,視線牢牢鎖定山下陣列中那一襲顯眼的白手套。鬆本一郎站在隊伍中段,不冒頭、不焦躁,進退有度,顯然是吃透了現代步兵戰術的行家。
這人,是在用知識對付知識。
“隊長。”周衛從側翼石縫裡貓腰爬來,肩頭沾滿灰土,“摸清了,敵軍三千人分三波輪攻,每波一千。頭一波是日軍精銳,鬆本親自壓陣,全是老兵,已經散開散兵線了,不好對付。”
“他學去了。”陳山河緩緩放下望遠鏡,語氣平靜得看不出情緒,“標準的現代步兵戰術,三三製交替躍進,火力掩護推進。”
“那咱們怎麼應對?”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陳山河指尖點向身前陡峭的絕壁,“他隻學了形,冇摸到魂。散兵線講究開闊空間,可狼牙山,最缺的就是空間。”
他沉聲下令:“傳令下去,滾木礌石延遲觸發,等敵軍爬到半山、進退兩難的時候,再給我砸下去。”
上午十點整,第一波攻勢如期而至。
日軍士兵低姿匍匐、快步躍進,人與人拉開五米間距,動作標準利落,完全是教科書級彆的現代戰術。可狼牙山的窄道硬生生撕碎了這套章法——最寬處不過三米的山路,散兵被迫擠成一串,前後脫節,首尾不能相顧。
“放!”
隨著一聲厲喝,不是槍響,而是山崩般的轟鳴。
提前用繩索固定在崖邊的磨盤巨石,裹挾著枯枝碎石轟然砸落,如同一場人工雪崩,順著狹窄山道傾瀉而下。
“隱蔽!快隱蔽!”日軍軍官嘶吼,可無處可躲。退,是更陡峭的懸崖;進,是迎麵砸來的毀滅。
鬆本一郎死死貼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下,眼睜睜看著第一波三百精銳瞬間傷亡過半。他仰頭望向雲霧繚繞的絕壁,第一次生出一種無力感——在絕對地形麵前,再嫻熟的戰術,也隻是紙上談兵。
“停止進攻!”他厲聲嘶吼,“炮兵就位,彈幕覆蓋,給我炸平主峰!”
五門克虜伯75mm野戰炮在三千米外列陣開火。
鬆本同樣精通現代炮兵知識,測距、標定、區域覆蓋一氣嗬成。可狼牙山怪石嶙峋,曲射炮彈大多撞在岩壁上彈飛、偏斜,殺傷力大打折扣。
更致命的是,陳山河的陣地全設在反斜麵,正麵視野裡空無一物,炮火隻能盲目亂轟。
“隊長,炮擊來了!”周衛猛地撲進掩體,碎石劈裡啪啦砸在頭頂。
“數著時間。”陳山河趴在地上,紋絲不動,“這種射速和散佈,炮管撐不過半小時就會過熱,必須停火。”
“咱們呢?”
“不動。他炸他的,咱們省咱們的子彈。等步兵再衝上來,機槍再點名。”
半小時後,炮火果然戛然而止。
第二波衝鋒由漢斯的舊部德軍發起,這群人被接連失利衝昏了頭,複仇心切,乾脆摒棄散兵線,排成橫隊端著刺刀集團衝鋒。
傲慢,總要付出代價。
“打!”
三挺通用機槍同時咆哮,從三個角度織成交叉火網,每分鐘數百發的射速如同三把收割的鐮刀。
德軍橫隊像被狂風掃過的麥稈,前排倒下,後排踩踏,再倒,再亂。三百人的衝鋒隊伍,衝到百米線時,隻剩三十餘人狼狽潰退。
漢斯在後方舉著望遠鏡,指節捏得發白。
他終於信了劉家大院戰敗後那份情報上的話——此敵,不可力敵。
隻是明白得太晚了。
黃昏時分,第一天攻防戰結束。聯軍累計傷亡六百餘人,陳山河所部僅四十七人傷亡,交換比高達十二比一。
但陳山河臉上冇有半分輕鬆。
現代戰爭最殘酷的規則他比誰都清楚——彈藥耗儘,再精妙的戰術也形同虛設,人數差距會瞬間吞噬一切。
“彈藥情況。”他沉聲問。
“機槍彈每挺剩八百發,步槍彈人均六十發,手榴彈……已經打光了。”
“土炮呢?”
“五門還在,炮彈隻剩十二發。”
陳山河沉默片刻,抬頭看向漸漸黑下來的天色。
“夜襲。”他一字一頓,“主動出擊。獵豹三隊全員出動,摸下去,直撲鬆本指揮部。”
“隊長!”趙三勇一步跨出,胸膛挺直,“我的人都是大刀隊出身,夜戰、白刃,是咱們的老本行。”
“不是老本行,是送死。”陳山河看著他,“但死得值。你們負責攪亂營地吸引火力,周衛帶狙擊手,伺機斬首鬆本。”
“斬首?”
“現代特種戰術,打掉敵軍指揮大腦,群龍無首,自然不戰自潰。鬆本一死,聯軍必退。”
趙三勇咧嘴一笑,露出那顆缺了半顆的門牙:“大哥,我跟著你從五百人打到兩千六,這輩子夠本了。今晚,我再陪你瘋一回。”
他轉身麵向身後三百大刀隊員,聲音洪亮:“兄弟們,赤腳銜枚摸下去,鬨得越亂越好,殺得越凶越好。周隊長的人,專找那個戴白手套的,一槍了結,完事!”
“是!”
當夜,月黑風高,正是夜戰良機。
趙三勇的大刀隊赤腳摸進聯軍大營,冇有槍聲,隻有刀鋒破空的輕響。
帳篷被掀翻,篝火被踢散,冷冽的刀光在黑暗中閃爍,慘叫與混亂瞬間席捲整個營地。
聯軍不知道山上衝下來多少人,隻覺得四麵八方都是敵人,日軍打德軍,德軍打偽軍,自相殘殺,亂作一團。
鬆本一郎衝出帳篷,白手套在火光中格外紮眼:“穩住!隻是小股騷擾,各單位歸位,不許亂!”
砰——
一聲清脆的狙擊槍響劃破夜空。
八百米外,周衛冷靜修正風偏、溫度與心跳,一發子彈,直取眉心。
鬆本一郎低頭,看著胸口炸開的血花,那隻乾淨的白手套瞬間被染紅。
他難以置信地望向狼牙山主峰,嘴唇翕動,吐出最後幾個字:
“……幽靈……從未來……來的……”
話音未落,人便重重倒地。
淩晨時分,聯軍徹底大亂。
漢斯臨時接掌指揮,可威望不足,命令根本傳不出營帳。三千大軍自相踐踏,傷亡再增千餘,被迫全線後撤十裡。
陳山河站在主峰之上,望著山下紛亂的火光,臉上冇有半分勝利的喜悅。
“趙三勇呢?”
周衛低下頭,聲音沙啞:“……冇回來。大刀隊三百兄弟,出去多少,回來……隻有十七個。”
陳山河沉默三秒,轉身走向陣地邊緣。
“收殮遺體,能帶走的全部帶走,帶不走的就地掩埋,做好標記,日後必定遷葬。”
“彈藥再報。”
“機槍彈每挺剩三百發,步槍彈人均二十發,土炮炮彈……打光了。”
“還能守多久?”
“最多一日。”周衛抬頭,“明天聯軍重整旗鼓,必定全力攻山,咱們撐不住。”
今天,已是約定的第三日。
陳山河望向東方微亮的天際,緩緩開口:“發信號。山雀隊、獵豹一、二隊,能回援的儘快來,不能來的……”
他頓了頓,語氣沉重:“儲存火種,他日再為弟兄們報仇。”
出乎意料的是,第三天清晨,聯軍並冇有發起進攻。
漢斯怕了。
鬆本之死、夜襲之慘、山地之難,讓他徹底認清一個現實——這支看似不起眼的武裝,根本不是靠人數能碾碎的。
“撤退。”他蒼老了十歲一般,疲憊下令,“退迴天津,請求增援,另外……準備談判。”
縱橫華北的聯軍,竟然第一次對一支民間武裝,低下了頭顱。
信使將求和文書送上狼牙山時,陳山河冇有半分喜悅。
他獨自站在一處新墳前,一塊簡易木牌上刻著:鐵血營營長趙三勇之墓。
墳頭朝向東方,朝著故都北京。
“大哥。”陳山河輕聲開口,“你教我的悍勇,我教給了弟兄們。往後,他們會把這股勁,傳給更多人。”
他握緊拳頭,指節發白:“這山河,咱們守住了第一回。還有第二回、第三回,一直守到……再也不用守的那一天。”
身後傳來腳步聲,蘇晚晴一身泥濘走來,卻眼神明亮,安然無恙。
“醫療隊全都安全轉移了。”她輕聲說,“兵工廠設備也埋進了山溝,標記清楚,日後可取。”
“你回來了。”
“我說過,等你三天。”蘇晚晴望著他,眼眶微紅,“再多一個時辰,我就帶人殺上山來,要死,也一起死。”
陳山河轉過身,在所有人麵前,第一次主動緊緊握住她的手。
“走。”他望向山下連綿的村落,“下山,重建根據地,再戰。”
“去哪?”
“去人民中間。”陳山河目光堅定,“知識要傳,組織要建,火種要播。”
“聯軍還會再來,清廷會派招安使,各方勢力也會來試探。但我們有知識,有百姓,有……”
他看向趙三勇的墳頭,聲音沉穩有力:
“有弟兄們用命換下來的時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