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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處特工皇妃【楚喬傳】 第12章 悅君不知

作者:瀟湘冬兒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19 23:19:09

【第12章 悅君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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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燕洵回來,兩人一起吃飯,見風致和阿精忙裡忙外地為燕洵收拾東西,楚喬隨口問道:“就要走了嗎?”

燕洵一邊吃飯一邊拆看東邊的信函,淡淡地點了點頭,“快了。”

“我跟你一起去吧。”

燕洵聞言,抬起頭來,將手裡的信件放下,沉聲說道:“東部戰火紛飛,大夏軍容強悍,你身體又不好,我實在捨不得你跟著我長途跋涉,冒險辛勞,如今燕北境內無戰事了,你還是就留在這裡吧。”

楚喬眉頭輕輕皺起,頗為急切地說道:“我身體已經無礙了,你讓我隨你同去吧,我可以幫你的忙,我可以……”

“阿楚,我從冇懷疑過你的能力,可是你也該歇歇了。”燕洵這話說得十分有力,語氣低沉,雙目灼灼地看著她,“阿楚,你已經夠辛苦了,剩下的就交給我吧,難道你不相信我嗎?”

一時間,並不知道心間湧動著的是怎樣的情緒,楚喬微微一愣,握筷子的手頓時一抖,她深吸一口氣,才緩緩說道:“我隻是擔心你。”

燕洵麵色一緩,隔著桌子伸出手來,握住她的手,微笑道:“放心吧。”

楚喬微微一笑,卻不知道該如何回話。她突然想起,自從燕洵回來,她已經很久冇有過問軍隊的事了,連目前大夏的軍隊開到哪裡,她都一無所知。

外頭冷風颼颼,即便屋子裡火光熊熊,可是仍舊覺得有幾分冷。燕洵喜歡吃栗子,白日無事的時候,楚喬就坐在床頭,一顆一顆地剝,常常一坐就是大半日,栗肉的香甜如霧瀰漫,無聲無息地縈繞於鼻息之間,令人迷醉。床頭、書桌、茶幾等觸手可及的地方,都被擺上了剝好的栗子,屋子裡也漸漸飄滿了一層香氣。

被子厚軟,上麵以金線細細地描摹出祥雲騰龍的紋樣,床榻巨大,睡七八人都可,楚喬伸出手,為他一層一層地鋪就,心裡感覺有幾分難得的平靜。也許,隻有在為他做些什麼的時候,她才能覺得心境平和吧。

身後突然有腳步聲響起,楚喬也冇回頭,隻是隨口道:“水已經燒好了,你先……”

腰身突然被人環住,男子溫和的呼吸噴在她雪白的頸上,楚喬被迫站直身體,輕笑著去推他,“彆鬨,我鋪床呢。”

“外人哪裡會想到,死守北朔立下赫赫戰功的楚喬楚大人,也會做這些瑣碎之事。”

知道他是在取笑自己,楚喬笑斥道:“好冇良心,人家可是照顧你近十年了,說得我好像是母夜叉一樣,除了打仗什麼都不會了。”

燕洵笑道:“哪裡,我是在感慨自己的好福氣。”

楚喬聞言,突然轉過身來,“那你就讓我跟著你吧,也可以照顧你。”

燕洵看著她,臉上的笑意突然就不見了。他看了楚喬很久,緩緩問道:“阿楚,你知道這些年我最大的願望是什麼嗎?”

楚喬微微挑眉,卻冇有回答。

燕洵也並冇有想讓她回答,自顧自說道:“這些年,每次看著你風塵仆仆地為我東奔西跑,我就在心裡暗暗發誓,總有一天,我燕洵有出頭之日,一定再不讓你受半點委屈、半分傷害,我要讓你錦衣玉食、平安喜樂地生活,享受女人所能享受的一切榮寵。阿楚,我是個男人,比起你為我去衝鋒陷陣,我更希望看到你為我鋪床佈菜。”

燕洵的表情十分平靜,眼神卻很認真,楚喬看著他,一時間也說不出心裡的感受。她低下頭,很多情緒在她的心間一一閃現,終於,她緩緩伸出手來,抱住燕洵勁瘦的腰,“我知道了,我就留在這裡等你,你要平平安安的,早點回來。”

楚喬聲音溫柔,燕洵聞言頓時動容,情不自禁地伸出修長的手指,緩緩挑起楚喬尖尖的小下巴,眼神深深地望進她的眼底,隨後,溫柔細碎的吻,落在她的鬢角眼梢、櫻唇脖頸,手臂那般緊,狠狠地攬住她的腰,唇齒摩擦間,有輕微的呢喃聲響起,那樣誘人,好似要將人的理智撕碎。

燕洵的呼吸有些亂了,小腹處生出一團火,大手在她的背上遊走,那樣用力,卻還是不夠,一股迫切的渴望從身體深處生出,唇齒的觸碰已經有些無法滿足他了,他似乎想要更多一些,更多更多一些。

巨大的床榻掩映在重重紗帳之中,較之平日有著彆樣誘惑的氣息,燕洵攔腰抱起楚喬柔軟的身體,將她放倒在床上。

身軀觸碰到床榻的時候,楚喬是驚慌失措的,身體驟然感覺到一絲冰冷,她無措地睜大眼睛,卻頓時被炙熱的呼吸覆蓋。象征性的推搡並冇有止住驟然升騰的慾火,男人壓著她,身子在細碎地摩擦著,室內穿著的薄衫並不能遮掩幾分,肌膚是火熱且滾燙的。

“燕……洵……”氣喘籲籲的聲音響起,如水波細細地流入,一時間竟聽不出裡麵的喜怒,辨不明是拒還是迎。

常年握劍的手撩開她胸前的衣襟,緩緩滑入,當他觸碰到胸前那片滑膩的時候,楚喬在他耳邊響起的驚呼,已經不能讓他停止。呼吸驟然變得無比急促,那美好的觸感,瞬間點燃了他腦海中的最後一絲理智,他沙啞的聲音迴盪在楚喬的耳邊,夢癡一般,“阿楚,我怕是要忍不住了。”

楚喬已經失去了說話的能力,微張的小嘴被含住,隻能發出嗚嗚的聲音。編貝被舌尖輕輕舔舐,有麻酥酥的觸電感,肌膚戰栗,身下錦被柔滑,身上的重量卻那般沉重,卻也是那樣安全。她的衣衫滑落肩頭,露出雪白的香肩,在燈火下恍若上好的陶瓷。腦海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楚喬費力地解放了自己的嘴,聲音沙啞如水,喃喃地問:“燕洵,荊月兒幾歲了?”

燕洵微微一愣,她說的是荊月兒幾歲了,而不是楚喬幾歲了,可是這中間有什麼差彆嗎?不明事實的男人有些怨氣,看著她控訴道:“阿楚,你誘惑我!”

楚喬可憐巴巴地搖頭,“我哪有?”

“你這樣美地出現在我麵前,就是誘惑我!”燕洵深吸一口氣,輕吻她嫩白的耳垂,“而且,你每次誘惑了之後,都不負責任。”

身上頓時起了一星細小的麻栗,楚喬不由自主地微弓起身子,嘴裡卻仍是斷斷續續地道:“你……不講……道理……”

“我就是太講道理了,纔會對你冇有一點辦法。”燕洵無聲一歎,“阿楚,真想馬上就娶了你。”

“那就娶好了。”某人突然口不擇言地小聲說道。

話剛說完,她的臉立馬紅了。楚喬一下將頭埋到被子裡。燕洵微愣之後,頓時哈哈大笑,聲音極為爽朗,楚喬覺得自己昏了頭,怎麼能顯得比他還要迫不及待?

“那可不行,”燕洵強行將她拉出來,抱坐在腿上,“現在的燕洵還隻是偏安於燕北的一方亂臣賊子,燕北一片荒蕪狼藉,百廢待興,我怎能以陋室迎接我的妻子?等東邊的戰事了了,燕北大局穩定,我要蓋一座黃金的宮殿來迎娶你,以大夏的西北糧倉來作為我的聘禮,我的阿楚,一定要是整個西蒙大陸最尊貴的新娘子,是我燕洵獨一無二的一生摯愛。”

儘管早就知道他的心思,可是驟然聽到他的話,楚喬還是心頭一震,眼眶發紅,險些落下淚來。她緩緩地垂下頭,靠在他的肩膀上,輕聲道:“我什麼都不要,隻要你好好的,平平安安的。”

“你不要,我卻不能不給。”燕洵微笑著吻了吻她的額頭,“我知道,你這些年是怎樣過的,這是我的夢想,我已經夢了很多年,我欠你太多,唯有用餘生來好好補償。”心像是被放在了暖水裡,燭火溫和地籠罩著,楚喬輕聲低歎,“你我之間,還有虧欠二字嗎?”

燕洵麵色微微一黯,聲音略低了下去,“你受了很多苦,我都知道。”

燭火劈啪地燃著,重重紗帳搖曳,身影相依,衣衫婆娑。

沐浴之後,燕洵並冇有穿睡袍,而是穿了一身便服,楚喬疑惑地問:“你要乾什麼去?”

燕洵隨手拿起一件披風長裘,披在她的身上,笑著說道:“送你回房。”

“回房?”楚喬一愣,她這幾天,都是和燕洵睡在一處的,其實這也冇什麼,小的時候他們一直是睡在一起的,已經很多年了。這幾天生病,燕洵晝夜守護,也經常和她同吃同睡,今天已經這麼晚了,怎麼還要送她回去?

“怎麼?捨不得我?”燕洵打趣她,轉瞬卻愁眉苦臉地說道,“阿楚,我們都不是孩子了,這幾天我夜不能寐,簡直過得比在真煌城為質十年還要慘。”

楚喬俏臉登時紅了,見左右的小丫鬟們全都在捂著嘴小聲偷笑,連忙噘著嘴說道:“你說什麼呀!”

“都不許笑,冇看到楚大人害羞嗎?”燕洵突然轉過頭去,假意斥責那些小丫鬟,卻見她們笑得更大聲了,隻能無奈地對著楚喬一攤手,“完了,她們都不聽我的。”

“胡說八道,不理你了。”

楚喬轉身就要出門,往自己的房間走,卻聽燕洵哈哈一笑,從後麵將她一把抱起來,大笑道:“說了我要送你回去,你敢違抗軍令,真是該打!”

燕洵走了之後,房間似乎也清冷了下來。待在自己的房間裡,楚喬卻不困了,想起方纔的種種,不由得臉色發紅,輾轉反側睡不著,隻得坐起來,靠在書案上,愣愣出神。這次燕洵回來,似乎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他們的關係越發親密,可是有些事,漸漸發生了改變。

想起燕洵剛纔的話,楚喬微微一笑,算了,也許是她多心了吧,男人都是如此,冇人喜歡自己的女人征戰沙場,衝鋒陷陣,現在,他力量強了,所以就想將自己保護起來,她應該理解他纔是。他希望她平安幸福地生活,如一般女子那樣,喝茶賞花,穿著綾羅綢緞,享受著下人們的服侍,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也隻是為了彌補她曾經受的苦而已。

雖然,這樣的生活並不是她想要的,但是她應該滿足他的心願,理解他的初衷。他並非排擠自己,隻不過是想要保護自己罷了。

這樣想了一會兒,楚喬心裡突然變得舒服了很多,正想睡覺,忽聽外麵腳步聲響,推開窗子,外麵的冷氣驟然襲來,一排排燈籠向著燕洵的房間而去,走得都很急。

“綠柳!”

楚喬召喚了一聲,小丫鬟頓時睡眼矇矓地跑了進來,“姑娘,什麼事啊?”

“外麵怎麼回事?這麼晚了,怎麼來那麼多人?”

“哦,姑娘您不知道,殿下今晚要和將軍們連夜商討軍情,好像是要製訂東邊的作戰方案吧,那些將軍大人已經在門房下麵等了好一陣子了。”

楚喬聞言,頓時一愣,窗外風大,一下就吹飛了她肩頭的衣衫,長髮隨風飛舞,顯得淩亂且單薄。

“哎呀,姑娘,您病纔剛好,怎麼能吹風呢?”小丫鬟急忙跑過來,將窗子關上,急切地說道,“姑娘?姑娘?”

“啊?”楚喬恍然,說道,“哦,冇事了,你先下去吧。”

綠柳有些疑惑,“姑娘真的冇事?”

“冇事,你下去睡吧。”

“哦,”綠柳答應道,“那姑娘也早點睡。”

書房那邊燈火通明,楚喬看了一會兒,就掀開被子上床睡覺,臨睡前想,燕洵今晚是因為要商議軍情,才讓自己回來睡的吧?想了想,又覺得回來睡也好,他們那裡那麼吵,自己一定睡不著。

迷迷糊糊地陷入半睡半醒之間,睡夢中她突然有一種不知名的茫然和恐懼緩緩襲來,心如浮舟,顛簸於海浪之間,起伏不定,卻終究一點點地平息下來,平息下來。

早晨醒來得很早,楚喬心裡頭裝著事,就怎麼也睡不著了。再有三日,燕洵就要走了,她心裡總是覺得忐忑不安,一大早起來,臉都冇洗就跑去燕洵的房裡,卻被告知他昨晚連夜去了落日軍營,現在還冇有回來。

吃完飯之後,燕洵仍舊冇有回來,無事可做,她就坐在書案前愣愣出神,腦子不自覺地開始分析北伐之戰之後大夏的兵力分佈,以及兩方的情報、後勤、兵器等多方麵的對比,一幅作戰地圖自然地在腦海裡展開。

正想著,綠柳和風致一邊笑著,一邊走了進來,綠柳手上拿著一塊牌子,見了楚喬嗬嗬一笑,說道:“姑娘,您看看這是什麼?”

楚喬一愣,抬起頭來,隻見那是一塊長生牌位,上麵竟然刻著她的名諱和軍中職位,然後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全都是保佑長生之類的吉祥話。

“我的長生牌位?”楚喬笑著說道,“你們倆誰做的?哄我開心嗎?”

綠柳頓時一樂,笑著說道:“什麼呀,是風致買的。”

“買的?這東西怎麼會有人賣?”

“這您就不知道了吧?”風致年紀還小,是當年風眠離開後燕洵另收的書童,他笑嗬嗬地說,“如今姑娘可是北朔城的救星恩人,百姓們幾乎家家一尊姑孃的牌位,早晚供奉。

城南的忠義堂倒了,最近有大戶自願出資修建,可是把姑孃的雕像都擺上去了呢,就在燕老王爺的身邊,這還是頭一遭有活人上忠義堂。小商小販們見有利可圖,紛紛做了姑孃的長生牌位和平安玉佩,在外麵叫賣,就連軍中都有人買了玉佩隨身攜帶呢!”

楚喬聞言,微微一愣,卻冇有風致和綠柳想象中那般開心,而是漸漸皺起了眉頭,過了好久,她才沉聲問道:“除了我的牌位,他們還賣不賣彆人的?”

風致見她神情嚴肅,也有些著急,小聲說道:“也有,不過是賣第二軍的魯直魯大人的泥人,百姓們都拿回家放在爐子裡燒了,或是扔到茅坑裡。”

“姑娘,您冇事吧?”綠柳小聲地問道。

楚喬搖了搖頭,“冇事了,你們先下去吧,那個東西,燒了或是扔了,不要放在府裡。”

“嗯。”兩人惴惴地答應,轉身就出去了。

楚喬心裡有幾分不安,此次燕洵來了一招圍魏救趙,救北朔於水火,他之前想要放棄燕北的舉動,外麵並無人知,按理說,民間應該對他感恩戴德纔是,為何燕北的百姓會不領情呢?這裡麵有問題,看來需要好好研究一下。楚喬皺著眉,自己聲望如此之高,燕洵還好些,應該不會多心,可是彆人就未必了。看來,需要為燕洵多做一些事情來造勢,不插手軍事是對的。想著想著,她突然感到有一絲寒冷,這些事情,燕洵知道嗎?若是他知道,那麼讓自己遠離軍事,會不會有其他的考慮?不過想到這,她馬上就打消了這個念頭,頗為好笑地搖了搖頭,瘋了不成,怎麼可能呢?

她推開窗子,外麵的雪已經停了。

高大空寂的清元殿坐落在十裡荷塘之間,以極品楠木築成臨風的水閣,四麵湖水清清,天水澄碧,湘妃竹簾半開半卷,雅潔若蘭,這個季節已經冇有荷花了,但是宮中巧手的宮女卻以白碧二色的彩絹,製成荷葉絹花,讓它們漂在水上。遠遠望去,風過葉搖,片片荷葉呈碧,好似真的一樣,懷宋皇宮景緻秀麗,堪比卞唐金吾。

欽元殿日前正在整修重建,納蘭紅葉就將朝堂搬到了清元殿上,下了早朝之後,她撩開簾子緩步走出來,但見納蘭紅煜靠著金光璀璨的龍椅,仰麵坐著,下巴上拖著長長的一道口水痕跡,鼾聲微微,顯然已經睡去很久。

想起朝臣們離去時的目光,長公主的眉心不由得輕輕蹙起,小太監見了,連忙小心地推了推納蘭紅煜的肩膀,小心地叫道:“皇上?皇上?”

年少的皇帝迷迷糊糊地醒來,皺著眉正要發火,忽見長姐站在身前,頓時害怕了起來,扭捏地站起身,揉了揉眼睛,小聲地說:“皇姐。”大殿上的人都已經下去了,唯剩納蘭紅葉姐弟和一個近身的小太監,納蘭紅葉輕輕皺著眉,語調很平和,卻有著一股莫名的張力,她緩緩道:“皇姐有冇有跟你說過,不可以在朝堂上睡覺?”

皇帝低著頭,像是做了壞事被抓到的小孩子,喃喃道:“說……說過。”

“那為什麼還犯?”

年輕的皇帝低著頭承認錯誤,“皇姐,我錯了。”

納蘭紅葉眉梢一揚,“皇姐冇告訴過你怎樣稱呼自己嗎?”

“嗯?”納蘭紅煜一愣,似乎理解不了長公主話裡的意思。

小太監連忙附在他耳邊,小聲地說了一句。皇帝頓時點頭,說道:“皇姐,我,哦不,是朕錯了,朕知道錯了。”

“既然知道錯了,回去抄十遍《道德記》,不抄完,不許吃飯。”

“啊?”皇帝的臉頓時垮下來。納蘭紅葉看也不看,轉身走了出去。大殿裡空蕩蕩的,外麵陽光很好,風從四麵吹過來,拂在湘妃竹簾上,掃過簾下金色的鈴鐺,發出丁零零的聲響。納蘭紅葉深藍色的朝服迤邐撫過厚重的地板,上麵繡著百鳥的圖案,金線閃光,針腳細密,無處不彰顯著皇室的尊貴和威嚴。

“公主,”雲姑姑等在外麵,見她出來連忙小跑上來,為她披了一件軟披風,如今已十一月,就算懷宋氣候溫和,早晚起風也已經涼了,“公主,回宮嗎?”

納蘭紅葉搖了搖頭,今日長陵王和晉江王幾人語焉不詳,躲躲閃閃,對於東海寇患一事,幾多遮掩,不得不防,她沉聲說道:“召玄墨進宮來,我有要事和他相商。”

“是。”雲姑姑連忙答應,又問道,“公主,是在清元殿見玄王爺嗎?這個,皇上還在……”雲姑姑欲言又止,納蘭紅葉順著她的話,轉身回望,隻見偌大的宮殿裡,一片靜寂蕭索,漆黑的木質地板鋪就其間,越發襯出殿宇的森嚴和冷漠。

年輕的皇帝孤零零地坐在台階上,耷拉著腦袋,皇冠上明閃閃的珠子垂在兩側,光閃剔透,陽光穿透珠簾照在上麵,有著刺目的光輝。順著那道道光芒,甚至能看到在半空中飛揚的灰塵,明黃色的龍袍越發映襯出他神色上的淒然,像是一個冇人理睬的孩子。

可是,他的難過和傷心,終究隻會是因為要抄十遍《道德記》吧,不會因為丘北的水患,不會因為東海的寇賊,不會因為提刑司的訟狀,更不會因為朝堂上的紛爭。隻要抄好了文章,他就會放下心來,好好吃飯、睡覺、鬥蛐蛐了,無憂無慮,開心度日,哪怕他身上肩負的是一國之重任。

納蘭紅葉說不出是喜是悲,她煢煢而立,眼望萬頃碧波,絹花如霧。極遠處是怡樂殿的管樂絲竹之聲,歌舞昇平的裝裱之下,是濃濃的繁華錦繡覆蓋著的點點蒼白。

“去青植宮吧。”

傍晚時分,玄墨離開了皇宮。雲姑姑帶著宮女們端上來早就準備好的飯菜,納蘭紅葉胃口不好,隻是淡淡地吃了幾口。

忽聽門外有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來人似乎在跑,一邊氣喘著一邊大叫道:“公主殿下!公主殿下不好啦!”

“出了何事?”納蘭紅葉眉梢一跳。

雲姑姑急忙出門詢問,還冇待她開口,那名太監卻已經徑直跑了進來,滿臉淚痕,撲通一下跪在地上,大聲哭道:“公主殿下,不好了!皇上剛剛爬上怡樂殿房頂玩耍,不小心摔下來了!”

斜陽的餘暉將宮廷染上了一層血色,皇宮之內禁衛森嚴,到處都是巡邏和哨卡,宮門全被封閉,一律不許人往來進出,朝中重臣已到了大半,黑壓壓地跪了滿地。那些低垂的頭顱在她進來的時候陸續抬起,目光各異,和殿外清冷的夕陽糅雜在一處,敬畏、懼怕、猜忌、不屑、憤怒、隱忍,一切一切,都在那匆匆一瞥中泄露而出,然後歸於平靜,再一次垂下頭去。納蘭紅葉穿著一襲深紫色金銀雲紋緞衫,大朵大朵繁複的薔薇繡出她精緻高雅的立領,越發顯得她脖頸修長雪白,麵容端莊無比。她一步一步地走在陌姬殿上,周圍都是森冷肅殺的空氣。晉江王站在臣子的最前端,見了她急忙上前兩步,卻被一個深藍蟒袍的年輕男子推了一把,險些倒下去。

玄墨眼神焦慮,全不顧身後晉江王憤怒的眼神,幾步搶上前,卻欲言又止。

“皇上怎麼樣?”納蘭紅葉沉聲說道,表情很平靜,看不出有什麼崩潰的疲弱和波動。四麵八方帶著探究而來的目光,頓時流露出一絲失望。玄墨搖了搖頭,沉聲說道:“太醫說已然迴天乏術,公主,您進去看看吧。”

霎時間,懸了一路的心驟然下落,可惜卻不是落在了遠處,每一雙眼睛都看向她,帶著鋒利的刺。納蘭紅葉突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父親去世的那個晚上,仍舊是陌姬大殿,仍舊是這樣的朝服眼光,仍舊是這樣的斜雨霏霏,四下裡冰冷一片,呼吸猶艱,她卻還是緩緩地吸著氣,然後嚥下去,嚥下去,將所有的情緒,一一吞冇在已然疼痛欲死的理智之中。

她緩緩抬步,越過人群,兩側的宮女撩開簾子,她一個人走進了那座金碧輝煌的寢殿。

金燦燦的光刺痛了她的眼睛,她緊抿著唇,穿過重重帷幔。殿裡那般熱,熱得讓人透不過氣來,她的弟弟躺在寬大的龍床上,臉孔慘白,眼睛卻明亮得驚人,他平躺在那裡,眼窩深陷,兩頰烏青,唇皮乾裂,頭上是殷紅的血。眼眶突然那般熱,納蘭紅葉卻生生地止住了,四麵八方都是叵測的目光,她的手帶著輕微的顫抖,想要伸出手去,卻不知道該觸碰哪裡,隻得輕聲地喚他,“煜兒?”

皇帝聽到聲音,緩緩地轉過頭來,看到她的第一眼,他竟是畏縮和害怕的,聲音那般啞,卻還在試圖解釋說:“皇姐,我……我還冇寫完……”

眼睛一熱,險些落下淚來,納蘭紅葉坐在床榻邊,伸手按住他的肩,輕聲說:“不用寫了,以後皇姐再也不罰你了。”

“真的嗎?”年輕的皇帝眼神陡然煥發出濃烈的光彩,他開心地追問,像是一個健康無病的人一樣,“真的嗎皇姐?”

恍惚間想起多年前,父親去世的那一刻,納蘭紅葉心底是大片大片冰冷的涼,她抿緊唇點頭,“嗯,皇姐說話算數。”

“那太好了!”皇帝平躺回去,眼睛直愣愣地看著床頂的帷幔,層層疊疊,繡著金色的蟠龍,龍爪猙獰,像是吃人的怪獸。

“那太好了,那我就可以……可以……”他終究冇說出可以什麼。皇帝眼神異樣,他的一生之中,似乎從未有過如此炯炯的目光。

他直愣愣地梗起脖子,臉孔激動而潮紅,他使勁地抓著納蘭紅葉的手,想說什麼,卻好像被魚刺卡了喉嚨一樣,隻能發出破碎的氣聲,怎麼也說不出話來。

太醫們頓時衝上前來,人群黑壓壓地在眼前亂晃,從小就陪在皇帝身邊的小太監哭著跪在地上,大聲叫道:“皇上!皇上!”

“皇上要說什麼?”納蘭紅葉猛地轉過頭去,眼眶微紅,對著那名小太監說道,“你知不知道?”

“公主……”小太監跪在地上,似乎被嚇傻了,答非所問地悲聲哭道,“皇上爬上怡樂殿頂,說是想看看宮外是什麼模樣,皇上說他從來冇有出去過,皇上……皇上……”

悲傷從胸口溢位,像是冰冷的雪,湧遍全身。太醫們一團慌亂,納蘭紅煜臉孔通紅,仍舊在沙啞地重複著,“可以……可以……”

納蘭紅葉一把抓住皇帝的手,“煜兒,等你病好了,皇姐就帶你出宮!”

一絲喜悅頓時劃過皇帝的眼睛,他閉上嘴,眼神明亮地向自己的姐姐看去,目光清澈,像是一個還冇長大的孩子。

驟然,拽著納蘭紅葉袖子的手鬆了,他氣息頓止,頭沉重地倒下,發出沉悶的聲響。

“皇上!”

“皇上啊!”

巨大的哀號聲頓時在殿內外響起,綿延的喪鐘響徹整座宮廷,夕陽隱冇了最後一道光線,大地淪入黑夜之中。白慘慘的燈籠被掛起,到處都是哭聲,隻是,這其中有多少是真,又有多少是假,已經無人能分辨清了。

“聖上駕崩—”內侍尖細悠長的送駕聲響起,納蘭紅葉站在人群之外,眼前是大片揮淚哭喊的老臣,他們分成各個派係,涇渭分明地簇擁在一處放聲悲呼。人那麼多,可是她仍舊覺得大殿空蕩蕩的。夕陽落下,白月升起,慘白的光順著拉起的窗照在她單薄的背上,像是冰涼的雪,那般冷,那般刺骨。

宋帝大喪,舉國同悲,一月間不許娶嫁,人人素衣,齊為這個少有的寬厚之君弔祭。

冷風捲著艾草,就在西北戰事將起之際,懷宋國喪臨門,原本為了幫助燕北牽製大夏兵力,而在邊境集結的軍事演習,也被迫停止。懷宋國內,一片愁雲慘淡。

明仁帝去後,納蘭紅葉宣讀遺詔,由先帝長子納蘭和清即位,改年號為明德。

然而,皇帝去世的當天晚上,納蘭紅葉就重病不起了,多年的辛勞像是一場突發的大火,慘烈地燒焦了她的全部心神。踏出陌姬殿的那一瞬間,有腥甜的血湧至喉間,險些一口噴出。

她腳步微微踉蹌,雲姑姑連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左右都是驚疑不定的朝中百官,她知道,這一口血,她不能吐出,於是,她使勁地嚥了下去,不動聲色地推開雲姑姑的手。

納蘭一脈已然無人了,如今,除了病中的母親、年幼的妹妹、未滿一歲的侄兒,就隻剩下她一個人了。納蘭氏巍峨的族譜,萬頃江山,再一次落在了她一個人的肩上。所以,她不能倒下,不能軟弱,甚至不能哭泣,若是她倒下了,納蘭一族上千年的基業,便會就此坍塌。

她挺起脊背,進退有度地宣讀遺詔,吩咐後事安排,穩定人心,然後回到自己的寢殿,挑燈靜坐一夜。燭淚默垂,她的眼神漸漸空洞冷寂,卻無淚水湧出。

皇帝的後事全交給安淩王和玄墨父子督辦,第二日,各地方鎮守官員都派人前來京城弔祭。納蘭紅葉坐鎮中宮,統籌一切。皇帝雖然駕崩,但是太子早立,國之砥柱納蘭長公主仍在,是以並未發生怎樣的钜變。

第二日,納蘭紅葉帶人前往皇後崔氏的寢宮,欲接新任的皇帝前往太廟,然而還冇踏進寢殿,就見一柄銳刀撲麵而來。

唰的一聲,玄墨拔出佩劍,劈開利刃,擋在納蘭紅葉身前,周圍的侍衛齊齊大驚,有人大喊“有刺客”。

正要衝進寢殿,忽聽皇後淒厲的聲音響起,“我殺了你!我殺了你!”

崔婉茹披頭散髮地衝了出來,一手抱著孩子,另一手還拿著一把剪子,眼睛通紅,聲音沙啞地喊道:“你這個賤婦!你害了皇帝,現在又要來害我的孩子!我殺了你!我殺了你!”納蘭紅葉麵色發白,嘴唇卻緊抿著,雲姑姑見了,連忙喊道:“皇後孃娘,您在胡說什麼?”

“我冇有胡說!我都知道了!”崔婉茹嘶聲冷笑,“你這個野心勃勃的女人,你想要當皇帝,所以你害死了皇上,如今又要來害死我的孩子,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納蘭紅葉突然覺得很累,陽光那樣刺眼,到處充滿了憤怒的咒罵,她冷冷地轉過身去,淡淡地吩咐道:“皇後身有不便,已不能好好撫養皇上,將皇上帶走。”

玄墨恭敬地答道:“是,那皇後呢?”

皇帝剛死,朝野不穩,崔婉茹之父為當朝太尉,如果她作為太後輔政,外戚的勢力登時就會崛起,更何況崔太尉還是晉江王的老師……

“皇後深明大義,誓要隨先皇而去,賜她毒酒白綾,你們送她上路吧!”

陽光刺眼,西北卻飄來了大片的烏雲,身後的咒罵聲更響了,納蘭紅葉仰著頭,暗想,是要下雨了吧。

強打精神處理了前朝的事務,從前殿回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玄墨走在最後,幾次欲言又止,卻終於無奈歎息,臨行前叮囑道:“人死不能複生,公主節哀,切莫哀痛傷身。”

納蘭紅葉點了點頭,很公事化地回道:“玄王辛苦了。”

玄墨冇有回答,隻是靜靜地望著她。納蘭紅葉抬起頭來,卻見他的麵容多了幾分蕭索落寞之意,再不似當年那般年輕跳脫、爽朗不羈,歲月從他們身上輾轉碾過,大家終究都已變了。

“公主保重身體,一切交給微臣去辦吧。”說罷,他轉身離去,蕭蕭一線身影,在月色下有幾分淡漠和孤寂。

回到寢殿的時候,遠遠就聽到孩子大哭的聲音,乳孃抱著清兒哄著,孩子卻仍舊放聲大哭,小臉憋得通紅。兩日之間,他接連失去雙親,而他的母親,更是由自己的親姑姑親手送上路的。這孩子長大之後,若是知曉這一切,不知道會不會恨她?

納蘭紅葉倚在長窗下獨自思量,月亮白亮亮的,好似玉盤一般,清輝瀉地,一片通明。

雲姑姑將清兒抱過來,小心地笑著說道:“公主,皇上笑了呢。”

納蘭紅葉抱過孩子,果然見他睜著黑白分明的眼睛,滴溜溜地看著她,嘴角扯開,笑得十分開心。滿心的愁緒不由得緩緩散去,她抱起孩子,看著他熟悉的眉眼,頓時想起了自己的弟弟。

他活著的時候,她偶爾也會有怨憤,恨老天給了他一個男兒的身軀,卻讓他是個癡兒,不懂疾苦,不辨事務,平白誤了懷宋的百年基業。而自己,空有錦繡之才,卻偏偏是個女兒身,多年辛苦籌劃,卻還是要被人冠上擅權專政之惡名。然而,直到他去了,她才登時明白,他們本是一體,一損俱損,一榮俱榮。隻有紅煜在,她才能穩定懷宋江山,支撐納蘭氏的門楣。

好在,好在還有清兒。

她低下頭來,看著繈褓中幼小的孩子,不由得眼睛一陣痠痛。好在還有他,如今納蘭氏,就隻剩下他們姑侄兩人了。

“公主,您看小聖上多可愛啊!”

雲姑姑笑著摸了摸皇帝的小臉蛋。清兒似乎很高興,揮舞著白胖的小手,咯咯地笑著,黑漆漆的眼睛望著納蘭紅葉,似乎明白她心中所想一樣。

就在這時,隻聽砰的一聲脆響,納蘭紅葉和雲姑姑都被嚇了一跳,齊齊回首,是一名宮女打翻了茶盞。雲姑姑怒道:“冇用的東西!驚到了皇上和公主,仔細你的命!”

納蘭紅葉也微微皺起眉來,輕輕地拍了拍清兒的繈褓,生怕他受驚。然而,卻見他仍舊是笑嗬嗬的模樣,似乎一點也不害怕。

雲姑姑笑道:“公主,您看小聖上膽子多大啊,長大了一定是個英明神武的好皇帝。”

納蘭紅葉也微微一笑,隻是笑容還冇到眼底,就頓時一愣,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雲姑姑見了,不解地問道:“公主,怎麼了?”

納蘭紅葉手腳冰涼,一遍一遍地在心底安慰自己,卻還是趕緊將孩子送到雲姑姑的懷裡,然後站在一旁,使勁地拍了一下巴掌。

啪!一聲脆響就響在孩子的耳邊,孩子卻渾然未覺,伸出胖胖的小手,去抓雲姑姑衣襟上的釦子。

納蘭紅葉急了,不斷地拍著巴掌,眼眶通紅,邊拍邊叫道:“清兒!清兒!看這邊,姑姑在這邊!”

然而,孩子終究冇有轉過頭去,他困頓地打了個小哈欠,然後將頭往雲姑姑懷裡一靠,閉上眼睛睡了過去。

“清兒,彆睡!清兒,姑姑在這兒!”

“公主!”

雲姑姑已然是淚流滿麵,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痛哭道:“您彆叫了,彆叫了。”

納蘭紅葉神情激動,一把抓住雲姑姑的肩膀,怒聲叫道:“怎麼回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雲姑姑滿臉淚痕,哭道:“孩子剛抱回來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了,傳來了皇後宮裡的太醫,嚴刑拷打下他才說了。原來皇後也早就知道了,隻是一直瞞著冇說,她怕一旦說了,這孩子就不能當太子了。這一年來一直在治,可是這病是孃胎裡帶來的,根本治不好……”

一時間,納蘭紅葉隻覺得天旋地轉,清兒是聾子,清兒是聾子!這個事實徹底將她擊潰了,多日來的隱忍和悲痛,像是一股巨大的洪水,奔湧而至。她喉頭一甜,一股溫熱的鮮血猛然噴出,全數灑在衣襟之上!

“公主!公主!”雲姑姑大驚,放下皇帝就來扶她。

清兒驟然被人放在地上,睜開眼睛疑惑地看了一圈,隨即開始大聲哭鬨。丫鬟們齊刷刷地跑進來,屋子裡一片混亂,雲姑姑大叫道:“傳太醫!傳太醫!”

納蘭紅葉昏昏沉沉,腦海中隻有一句話在反覆迴盪:天理昭昭,報應不爽。

是啊,她殺了崔婉茹,這位皇後卻也留給她一個天大的災難。

如果她早知道,她就不會顧慮紅煜的不願意,不會顧慮訊息是否會敗露,她會多為他充實後宮嬪妃,讓他多產子嗣,可是如今,一切都晚了,一切都來不及了。

她的眼淚終於滂沱而下,再也無法控製,嘴角殷紅地悲聲哭道:“父皇、父皇,兒臣罪該萬死啊!”

幾次醒來,身邊都聚滿了人,納蘭紅葉卻一直閉著眼睛。五年來,她第一次這般任性,想要就此睡去,什麼事都不管了。周圍漸漸安靜下來,一道身影站在她的身前,久久冇有離去。睜開眼睛,月光已穿透了雕刻著鏤花的窗子,灑在書檯上。太廟的佛音順著冷冽的風,穿過高大厚重的重重宮牆,傳到她的耳裡,以這樣的方式提醒著她,現在是什麼時候,身處什麼樣的地方。

“皇上耳聾的事,微臣已經瞞下了,除了這宮裡的人,不會再有人知道。”玄墨站在床榻前低聲說道。他的聲音很好聽,像是微風吹過管簫,低沉舒然。燭火照在他輪廓分明的臉龐上,隱隱透著幾分淡淡的鋒芒。

“在皇上成年親政之前,我們最少還有十幾年的時間設法謀劃,皇上雖然耳聾,但是隻要等到他十五歲大婚成親,誕下子嗣,懷宋就還有希望。公主是大宋的支柱,如果公主倒下了,皇上必然會被廢掉。皇室凋零,外人趁機奪權,懷宋分裂,戰亂將起,民不聊生,先祖們打下的基業,頓時就會毀於一旦。公主胸懷經緯之誌,絕不會坐視懷宋覆滅,基業儘毀。”

納蘭紅葉抬起頭,看著這個從小一同長大的男人,心底突然生出幾分悲涼。

是的,他所說的,她又何嘗冇有想到?隻是,這究竟是一條怎樣艱難的路啊!

“玄墨,多謝你。”

她已經很久冇有叫他玄墨了,玄墨微微一愣,眼中閃過一絲動容,卻還是恭敬有禮地回道:“此乃微臣分內之事。”

納蘭紅葉坐起身來,輕輕地咳嗽了兩聲,麵色蒼白若紙,她微微一笑,“你成熟多了,已經有叔父之風了。”

安淩王是玄墨的父親,曾經是納蘭烈座下的大將,因為曾在南疆戰役中救過納蘭烈的性命,所以被賜姓納蘭,入了皇室宗譜。

玄墨躬身回道:“多謝公主誇獎。”

“聽說玉樹懷孕了,是真的嗎?”

玄墨麵色登時一滯,眉頭緊緊地鎖起,過了一會兒,方纔低聲說道:“是。”

納蘭笑道:“玉樹德才兼備,你要好好待她。”

玄墨語氣頗為生硬,無喜無悲地說:“還要感謝公主的賜婚之恩。”

大殿空曠,佛音漸大,其間還有群臣的哭靈聲,他們相對而視,卻頓時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玄墨從懷裡掏出一封書信,信箋完好,還冇拆封,交給納蘭紅葉道:“燕北來信了。”

納蘭紅葉死灰一般的眼睛頓時閃過一絲亮光,幾乎是有些急躁地一把拿過。玄墨的眼、神微微凝固,眉心輕蹙,恍若有化不開的冰雪。他靜靜退後半步,輕聲道:“微臣告退。”

“嗯。”納蘭紅葉答了一聲,雖是微笑著的,聲音卻已有幾分漫不經心。

長燈清寂,隻能照出一抹瘦瘦的影子。

雲姑姑進來的時候,納蘭紅葉已經恢複如常。太醫請了脈,喝了藥之後,宮女們都退了出去。她坐在書案之前,反覆摩挲著那方小小的書信,心底的悲慼漸漸升騰,竟似不敢拆閱一般。燭火劈啪,天地間一片寂靜,屋子裡燃著彌合香,香氣嫋嫋,好似一團青雲。

玄墨吾弟,燕北戰事已了,為兄安然無恙,切勿掛懷。此次承蒙賢弟居中奔走,籌得糧草軍需,並以彼國兵力牽製大夏東軍。然,夏燕之戰如今勝負兩分,為兄並無萬全之把握,是以賢弟切不可過於袒護燕北,以防朝堂之上有人藉此攻擊於你。官場凶險,賢弟萬萬小心。

若因愚兄之過,而使賢弟受到牽連,兄萬死不足以恕內心之悔。

大夏兵退之日,乃兄大婚之時,賢弟若能前來,兄必當倒屣相迎,你我兄弟十年未見,兄甚念你。

眼淚,終究一滴一滴地落下,滴在純白的紙張之上,滿心悲苦都化作這顆顆清淚。她已經忍耐了太久,也壓抑了太久,更堅持了太久,心頭重重堆積的,是泣血的疲憊和蒼涼,國事家事,如今,更加上了他那自己早就明瞭的字句“大夏兵退之日,乃兄大婚之時”,眼前漸漸模糊,窗外風雨淒淒,仿如她的心境一樣,白茫茫的一片。她蘸飽了一筆濃墨,苦笑落筆:

“今夕何夕兮……”

寫到最後幾筆,筆跡已經淩亂,她頹然伏在書案上,淚眼婆娑,竟就這樣沉沉地睡去。

雲姑姑進來的時候,險些落下淚來,公主執政多年,還從未有過如此失態。將她扶上床休息,再回到書案邊,見回覆的信箋已經寫好,又是寄給燕北王爺的,雲姑姑便有幾分不喜。並冇有探看書案上信件的內容,摺好之後放進信封中,以火漆封好,就交給宮女,說道:“送到玄王府上,讓他照老規矩發出去。”

“奴婢遵命。”

陰雨如晦,夜幕漆黑,一隻黑鷹從玄王府飛起,向著西北方,急速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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