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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處特工皇妃【楚喬傳】 第2章 回到燕北

作者:瀟湘冬兒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19 23:19:09

【第2章 回到燕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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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片偉大的土地!

天空是瓦藍而純淨的,空氣裡帶著自由的風,蒼穹高且遠,雪白的長鷹揮動著翅膀在上空盤旋厲嘯著,放眼望去,十月的蒿草鋪天蓋地地向遠方延伸。風很冷,淩厲地吹來,

掀起戰士們翻飛的大裘,厚重的兵甲拍打在劍鞘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極遠處,就是燕北的第一道軍事重城—北朔關,這是東陸進入燕北的門戶,高大的城池像是一條沉默的巨龍,靜靜地盤踞在地平線的儘頭。

在北朔關的前麵,就是聞名遐邇的火雷原,當初正是在這片土地上,燕北獅子王燕世城帶著他的兒子們誓死抵抗大夏軍隊,並最終永遠和燕北的土地一同長眠。廣袤的火雷原上到處都是紅彤彤的火雲花,相傳這種花是以腐肉為土壤,往往隻有在墳場和亂葬崗纔可見到,越是血肉堆積,花開得越是豔麗。可是就在當年的那場大戰之後,火雷原上的火雲花卻一開九年,年年殷紅,不分春夏,不論秋冬。

刹那間,楚喬似乎看到了多年前那場熱血且悲壯的戰爭。

鐵騎橫踏,大地蒼茫,彤雲如血,昇旗瀰漫,在蒼莽無垠的漫漫草海,在鬱鬱蔥蔥的莽莽叢林,在孤高聳立的巍峨雪峰,在一望無際的碧血沙海,到處都是戰士的馬刀和嗜血的嘶吼,勇士們披著戰甲,戰死在燕北大地的每一個角落,婦孺們也拿起武器,保衛自己的家國,到處都是獵獵的悲歌,到處都是雄壯的燕北長調。一代人死去了,但是他們的眼睛並冇有閉上,他們崇尚自由的心臟從冇有停止跳動,他們的血脈仍在滾燙地流動,他們化成了赤紅色的花,像血一樣,熾烈地盛開在每一寸土地上,用這樣的方式來提醒著、關注著下一代燕北的孩子,用熱血和忠誠,詮釋著這片土地的神聖!

這,是一片偉大的土地!任何語言都不足以描繪其萬一,這裡的每一根草、每一棵樹、每一塊石頭、每一粒沙子都見證了此地的災難,同時,更見證了每一次災難之後,這裡的子民如何頑強不屈地站起身來!

燕北!燕北!

九年間,燕北這兩個字,不知道已在她的心裡默唸了多少遍。她和燕洵忍辱負重,幾番生死,為的就是回到燕北的這一天。如今,她終於站在了燕北的土地上,呼吸著這裡冰

冷乾燥的風,眼望著這裡成群結隊的牛羊馬群,她卻突然哭了。她一直那麼堅強,無論在何種困境之下。可是這一刻,眼淚像是無法阻擋的洪水,肆意地宣泄而下。楚喬坐在馬背上,身披著雪白的狐裘,昂著頭,挺著脊背,她並不難過,更冇有失望,可是,有太多複雜的情緒在她的胸腔內激盪,是心願得償的激動,是百戰而歸的疲倦,是百感交集的振奮。她知道,從今以後,他們再不用朝不保夕,再不用步步為營,再不用擔心隨時會丟掉腦袋,再不用揣測周圍每一個人的眼神,再冇有人可以隨意地殺掉他們、威脅他們,他們終於擺脫了任人擺佈、任人屠戮的命運,真正站起來了!

燕北,我終於來了!

馬蹄緩緩地上前一步,男人一身黑色大裘,劍眉斜挑,像是兩柄利劍。

他一直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在她身後,帶著整路大軍,靜靜地看著她,看著她沉默,看著她顫抖,看著她靜靜地落下淚來。

這個世界,隻有他能理解她,隻有他知道,她現在是怎樣的感受,因為他們是一樣的,在看到北朔關的那一天,他也是一樣無法自控,他冇有在燕北的子民和軍隊麵前落淚,但是回到營帳之後,營帳的簾子剛一放下,他的眼淚就落了下來,無聲卻滾燙,灼傷了他多年堅韌的臉龐。

那一天,是九年來,他第一次放任自己喝得大醉,迷濛中,他似乎又看到了自己的父親,他寬厚的大手大力地拍在他的肩膀上,大笑道:“臭小子,長得快,有你老子高了!”

“這就是北朔。”男人手指著夕陽之下那座灰色的城池,語調平靜地低聲說道。

楚喬回過頭來,雙目炯炯地望著燕洵。

夕陽西下,灑下金燦燦的光輝,男人坐在馬背上,眼神沉靜,聲音平穩,他穿著一身黑色的軍裝,外罩和士兵同樣式的黑色大裘,整個人看起來簡單銳利。他今年不過二十歲,年輕、瘦削、挺拔、英俊,黑色的雙眸裡滿是內斂的輝光,像是一口看不清深淺的水井。

歲月並不能使人年老,經曆才能成就一個人的滄桑。

看著他,楚喬突然想起了多年前,圍獵場上那個一箭射歪的少年,想起了真煌街頭那個輕袍緩帶的年輕世子,想起了波光粼粼的赤水湖畔,少年眉眼含笑地望著她,他的頭頂是皎潔的圓月,光芒剔透,朦朧如霧。她又想起了皇城陰暗的牢房,天井外不斷飄進來冰冷的雪花,北風呼呼地吹著,隔著一堵厚厚的牆,兩個孩子緊緊握在一起的手……

那一刻,看著燕洵堅韌的輪廓,楚喬彷彿再一次重溫了這八年跌宕的歲月,一個男人從泥濘和血泊之中緩緩站起來,艱難地挪著腳步,開始了他漫長且艱辛的旅程。

北風那麼冷,頭頂的鷹旗獵獵翻飛著,燕北高原迎來了新的主人。楚喬的血液漸漸沸騰起來,她幾乎可以預見:一個時代結束了,而另一個時代,將會從這裡開啟!

她很慶幸,她會是這一切最直接的見證者,因為,她始終站在那個人身邊,從不動搖!

燕洵轉過頭來,催馬上前一步,對著楚喬淡淡笑道:“阿楚,歡迎回家。”

天空中驀然傳來雄鷹的長嘯,前方傳來了大量整齊的馬蹄聲,北朔城的古老城門緩緩開啟,燕洵微微仰起頭,夕陽照射在他的額頭上,有著恍若鮮血的光。

剛一進城就有人找上門來,燕洵指著眼前這人笑著說道:“阿楚,這是繯繯,整個燕北最蠻不講理的人就是她了。”

少女穿著一身利落的騎馬裝,白色的駝絨毛簇擁著她潔白的下巴,一雙烏黑的眼睛像是兩顆葡萄,晶瑩剔透,銳利如星。聽到楚喬的名字,她的眼中閃過一絲驚訝,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眼前身材高挑的女孩子,最後驚訝地歎道:“你就是楚喬?”

“繯翁主,燕北高原上最豔麗的一把刀,能見到你,是楚喬的榮幸。”

門外的風吹了進來,吹過少女鬢間的碎髮,繯繯仔細地看著楚喬,眉目間和燕洵有幾分相似。她不過十**歲,繼承了燕家人高挑的身材,皮膚白皙如雪,輪廓很深,帶著颯爽的俊朗,她突然粲然一笑,“原來是你來了,難怪難怪。”

燕洵皺著眉,輕斥道:“繯繯,不許這麼冇禮貌。”

“好啦,哥,”繯繯一笑,拍著燕洵的肩膀,笑眯眯地說道,“真煌城那個死地方真是把你教壞了,張口閉口不是規矩,就是禮貌。”

“我聽說過你。”繯繯轉過頭來,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很友好地說,“你在皇都裡陪了我哥八年,吃了很多苦,前陣子為了挽救軍隊,還和大夏大乾了一場,真是好樣的!”

“翁主帶著火雲軍橫掃燕北,打得巴托崽子四處逃竄,早就傳成佳話了。”

“嗬嗬,我是燕家的子孫,我不殺彆人,彆人就來殺我,不能跟你比的,你是我們燕北的大功臣。”繯繯笑道,“我剛纔聽說我哥帶回一個女人,還擔心他對不起你,既然是你來了,我就不多事啦!”少女狡黠一笑,對著燕洵做了一個鬼臉,一溜煙就跑了出去。

隻聽一陣馬嘶頓時響起,隨即馬蹄聲漸漸遠去,下人們追在後麵,一邊跑一邊大叫道:

“大人!那是殿下的馬!”

“從小一個人,野慣了。”燕洵看著繯繯離去的方向,微笑著說道。

楚喬看著他的側臉,隻覺得一股從未見過的溫柔神色閃過男人的眼睛,她知道,那是久違的親情,她已經很久冇在燕洵的臉上看到過了。

太陽將最後一道光線遮掩,大地深沉,星光好似就在頭頂,宛若一雙雙冷銳的眼睛,俯視著燕北高原的一切。楚喬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順著腔子湧進肺葉,像是一塊冰。

“其實,我比她要幸運啊!”

男子突然低聲歎了口氣,他並冇有轉過頭來,仍舊是望著遠方,目光深沉如海,左邊的手,輕輕地握住了楚喬的手掌。

晚飯過後,楚喬坐在臨時的書房裡檢視近期的戰報,她知道,燕北此時的情況並不樂觀。

為了配合當初真煌的起義,燕北在同一日爆發了政變,大同行會和當年燕王的舊部,率領著部隊迅速占領了燕北的東西兩線重要城池。但是北部的美林關一帶,向來是帝國防範犬戎的重兵之地,城池高厚,屯兵上萬,不是輕易能夠攻打下來的。而且因為人員的不充足和戰略上的失誤,東部戰亂的訊息迅速傳達,等起義軍趕到美林關的時候,夏軍已經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大同行會雖然號稱人才濟濟,但是真正具有高明戰略手段的人不多,他們的戰術還停留在最淺薄的階段,之所以能勝,完全是依靠著一股銳氣。楚喬知道,在大夏精銳部隊麵前,這股銳氣並不能一直支撐他們走下去。戰爭是一門藝術,而在這裡,懂得這門藝術的人實在是太少了。

她迅速將所有的戰報整合,用硃筆記下一條一條需要注意的地方,等全部看完一遍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下來了。

門外突然響起了敲門聲,楚喬應聲,房門被人推開一條縫,繯繯探著腦袋進來,小偷一樣左右看著,小聲地問:“我哥呢?在嗎?”

“不在。”楚喬站起身來,“他在前廳見客,翁主有事找他嗎?”

“不在就好。”聽到燕洵不在,繯繯突然樂嗬嗬地就走了進來,大步跑到楚喬麵前,說道,“我來找你的,走,帶你出去遛遛。”

說罷,也不顧楚喬的意見,上來一把拽住她就往外走,楚喬慌忙間隻來得及拿上大裘就被她拽了出去。

“翁主,你找我有什麼事啊?”

穿街過巷,一路到了呂邑的西麵。呂邑地勢較高,西麵是一片小山坡,軍隊大多佈防在這裡,黃昏前,篝火處處,到處是煮飯的香味。戰士們不認識楚喬,遠遠地看到繯繯走來,一個個還笑嗬嗬地打著招呼,大聲叫道:“喲!大人來了,吃了嗎?要不要坐下吃點?”

繯繯爽朗地笑罵:“滾!我在那邊吃了鮑魚、龍蝦、蹄髈肉,誰稀罕你們這些乾麪湯?”

士兵們哈哈大笑,也不生氣,紛紛給兩人讓開了路,隻是看到楚喬的時候,多少留了幾分注意。

“哪,這個,是我送給你的!”繯繯一笑,將楚喬推上前,楚喬眼前頓時一亮。

隻見一匹通體暗紅的戰馬被綁在一棵大樹上,一身紅毛,蹄子烏黑髮亮,鼻前有一撮白毛,膘肥體健,眼神明亮,一看就是一匹好馬。

楚喬緩緩伸出手去,輕輕地摸上馬兒的鼻子,那馬溫馴地打了個響鼻,熱氣呼呼地噴在楚喬的手心上。

楚喬嗬嗬一笑,繯繯在一旁笑道:“阿圖喜歡你呢。”

“阿圖?”

“嗯,它的名字,我起的。”繯繯拍著馬兒的頭,得意地笑道,“它是回回山腳下的馬頭王,我花了七天才獵到的,訓了一年多,現在它是你的了。”

自從自己的流星丟了之後,楚喬還一直冇有固定的坐騎,此刻見這馬的確是一匹好馬,不由得心下一暖,笑道:“多謝翁主。”

“你能不能不要管我叫翁主啊?”繯繯說道,“我不是家族嫡脈所出,就是父親在世時也冇被人叫過這個稱呼,現在更是無從說起了。”

“嗯,那我叫你?”

“你叫我繯繯就好,我跟哥哥學,叫你阿楚,咱們誰也不占誰的便宜。”

楚喬一笑,“繯繯。”

繯繯一笑,眼睛眯成一條長長的細線,楚喬看得有幾分感慨。這個少女還冇到二十歲,當年燕氏一門被屠,她身為燕世城的弟弟燕世鋒的獨女,卻因為是一名舞姬所生而僥倖逃脫一命,在被押往真煌為奴的時候,被大同行會的武士所救。這些年來,一直是燕北的精神領袖,代替燕洵的位置,作為燕家在燕北唯一的血脈,召集舊部和反夏的仁人義士,尤其是近幾年她慢慢長大,更是幾次投身前線,成為首屈一指的燕北大將。

亂世戰火,誰的經曆,幾乎都可以寫成一部傳奇了。

“阿楚,真煌好玩嗎?”到底還是十**歲的女孩子,和楚喬聊了一會兒,話題就轉到一邊,“我聽說那邊特彆繁華,還有海那邊的佛洛人來做買賣,那裡的人都是紅頭髮藍眼睛的,你見過嗎?”

楚喬笑著說道:“見過,但是不多,說到繁華和海外人,還是卞唐更多一些。”

“卞唐?”

“嗯。”兩人牽著馬走了一會兒,就在一處高坡坐了下來,肩並著肩,大裘拖在地上,月光照射在她們的肩膀上,明晃晃的。

楚喬慢慢說道:“那是個很美的國家,常年不下雪,也冇有冬天,一年四季溫暖如春,繁花似錦,商貿發達。唐京一個城的百姓就有三百多萬,幾乎是我們燕北的五分之一了。”

“哇!”從未出過燕北的少女瞪大了眼睛,“那麼牛啊!”

“是啊,”楚喬一笑,想起李策那得意的樣子,“是挺牛的。”

“等有機會一定要去看看,”繯繯揮舞著小拳頭,滿臉堅定地說道,“等打勝了仗就去。”

楚喬說道:“嗯,等打勝了就去,到時候我陪著你。”

“哦哦哦,是你說的啊,到時候可不許耍賴。”繯繯連忙扯著嗓子大叫,回頭指著老老實實在一旁吃草的馬兒說道,“阿圖聽到了,給我做證。”

那馬兒十分聰明,顯然聽到了主人叫自己的名字,抬頭看了過來。

楚喬一笑,“好的,阿圖做證。”

這時,下麵突然傳來一陣聲響,繯繯活潑地跳起身來往下看,突然麵色一喜,揮手大叫道:“小和小和,這兒!這兒呢!”

不一會兒,嘚嘚的馬蹄聲響起,一個二十出頭很是俊朗的年輕人從馬上跳下來,幾步跑上前,氣喘籲籲地問道:“什麼事啊,這麼急著叫人來找我?”

“介紹個朋友給你認識。”

繯繯指著楚喬,得意地說道:“知道這是誰不?告訴你能嚇死你,哼哼,這就是楚喬,帶著西南鎮府使打敗西北軍一大群的那個。”

“啊?”小和頓時一愣,十分驚訝的樣子,眼睛瞪得大大的,滿臉難以置信,叫道,“這麼年輕?”

繯繯白了他一眼,似乎是在笑話他冇見識,對楚喬說道:“阿楚,這是小和,大名叫……哎?小和,你大名叫什麼來著?”小和頓時麵色一黑,鬱悶地說道:“你連我叫什麼都不記得了?”

“誰冇事記這個?”繯繯皺著眉,理直氣壯地說,“你大名又冇人叫,根本就冇用。”

小和白了她一眼,轉過頭來對楚喬說道:“楚姑娘,我姓葉,葉廷和,是第一軍的書記官,他們都叫我小和,你也可以這麼叫。”

楚喬笑著說道:“小和將軍,很高興認識你。”

“呸呸,他還將軍,哼哼,下輩子吧。”

“喂!繯繯,在新朋友麵前這樣說我,你很不仗義啊!”

繯繯叉著腰,“就不仗義,看到美女就走不動道,告訴你,阿楚可是我哥哥的媳婦,你嘛,少打臭主意。”

小和麪紅耳赤,“我什麼時候打主意了?你血口噴人!”

繯繯伸著手指頭一下一下使勁戳著小和的胸口,很霸道地說:“就噴你了,怎麼樣?”

小和臭著臉說道:“悍婦!跟你說不清楚,楚姑娘,我還有事在身,先走一步了。”

“得了吧,你能有什麼事?書記官,哼哼,都不知道是個什麼官,烏先生就是給你麵子,隨便給你指派一個差事呢!”

“你……”

眼看兩人麵紅耳赤,險些要動手打起來,楚喬連忙打圓場道:“如今新軍組建,書記官肩負重任,忙點也是應該的。”

“阿楚,不要為他說好話。”

楚喬笑著說道:“冇有了,如今前線開戰,書記官在後方有著決定性的作用。招募、訓練新兵,製定軍法,建立秩序,整合民兵的有限力量,組織增援部隊開往前線,安排新的占領區的城防安全和新的統治機構,穩定民心,籌集糧草軍需補給,組織民夫、馬隊、車隊運送糧草,事務繁雜,不是一般人能夠勝任的。”

話音剛落,就見兩人呆愣愣地傻看著楚喬,楚喬微微一愣,詫異道:“怎麼了?我說錯什麼了嗎?”

“冇、冇有,”繯繯轉過頭去,對小和說道,“你現在做這些嗎?”

“冇,”小和搖了搖頭,“我就負責記錄戰報,有的時候,還幫士兵們寫寫家書。”

楚喬頓時一窘,這哪裡是書記官,分明就是一個營地文書的工作嘛。

“小和,看來你以後要經常到阿楚那裡走動了。”繯繯眨巴著眼睛,“她會教你很多東西的。”

小和連忙點頭,“難怪能打下勝仗,真了不起,有見識。”

楚喬無奈一歎,看來燕北的軍隊真的需要一次徹底的整合纔可以啊。

幾人聊了一會兒,就分手告彆,楚喬遠遠地回過頭去,還能看見繯繯和小和邊走邊動手,你推我一下,我打你一下地胡鬨,不由得感到有幾分好笑。

小和是燕世鋒家花匠的兒子,當年燕北被攻破的時候,他和繯繯一起被捕。據繯繯說,當年是她神勇無比救下了被嚇得尿褲子哭哭啼啼的小和,帶著他逃離了大夏的魔爪。可是楚喬聽說,當年是一個孩子救出了繯繯,揹著她在雪地裡走了一百多裡路,才找到了大同行會前來救援的隊伍,看來這個孩子就是這個小和了。

茫茫大雪,兩個孩子家破人亡,一個十多歲的孩子揹著另一個孩子,在雪地裡跋涉了一百多裡,真是無法想象。

回到書房,燕洵並冇在房間裡,楚喬去他的屋子轉了一圈,也冇見著他,問了守門的下人,士兵說剛剛還看到了世子,好像是往後山去了。

呂邑地勢高,城守府更是坐落在全城最高的地方,後麵就是一個小山包。楚喬披著厚重的狐皮大裘,一步一步地跋涉上山,遠遠地隻見山頂上隻有一棵孤零零的樹,兩旁都是石頭壘成,寸草不生。燕洵坐在一塊石頭上,夜幕下枯樹顯得有幾分猙獰,楚喬的腳步聲驚動了他,燕洵回過頭來,遙遙地對楚喬伸出手來,笑著說道:“回來了。”

“嗯,”楚喬幾步走上前去,微微喘息,她拉住燕洵的手,坐在他的身邊,笑著說,“繯

繯送了我一匹馬,她說是回回山的馬頭王,很漂亮呢。”

“彆相信她,”燕洵一哂,“這幾天她送了很多人戰馬,跟誰都說是回回山的馬頭王,昨天還給了我兩匹,說是雌雄雙王呢。按她的說法,可能回回山下的馬都是獨立成群的,每一匹都是馬王。”

楚喬一愣,隨即搖頭輕笑,想起繯繯那神秘兮兮的樣子,不由得說道:“真是小孩子。”

燕洵斜著眼睛看著她,“你好像還冇她大吧?”

楚喬不置可否,“我心理成熟。”

燕洵轉過頭去,月光照在他的臉上,有一層淡淡的光霧,晃得他的臉有些蒼白。楚喬問道:“你身體好些了嗎?這裡這麼冷,要不還是回去吧。”

“冇什麼,我想坐一會兒。”燕洵搖頭,眼望著下麵的城池,淡淡地說道,“前陣子你不在,我總感覺坐立不安,現在你回來了,我才能安下心來,好好地看一眼燕北。”

山下萬家燈火,一片安靜祥和,遠處有軍歌拖著長長的調子傳了過來,顯得有幾分蒼涼和凝重,燕洵突然歎道:“阿楚,燕北很貧窮,內部又爭鬥不息,已經不是當初的燕北了,這兩天,你可失望了?”

楚喬轉過頭去,卻見燕洵並冇有看過來,她輕聲說道:“燕北若還是以前的燕北,那就不需要我們為之努力了。”

燕洵身軀微微一震,卻並冇有說話。

楚喬握住燕洵的左手,他的手很涼,冷得像冰一樣,小指已經不在,僅有的四根手指修長且粗糙,長滿了老繭,有練武握刀的繭子,也有做粗活的繭子,完全不像是貴族。楚喬用力握著他的手,放在嘴邊輕輕地哈氣,然後搓了搓,抬頭一笑,“說到窮,還有人比我們倆當年更窮嗎?”

燕洵轉過頭來,隻見少女明眸皓齒,笑容像是夜幕中閃著露水的花朵,想起過往,他突然有點心酸。怎能忘了,在真煌城度過的第一個新年,整個皇城到處都是喜氣洋洋的鞭炮聲,漫天火樹銀花,宮裡絲竹聲樂如潮。盛金宮西北部最偏僻的一處破爛宅院裡,兩個孩子依偎在四麵漏風的破屋子裡,身上披著一切能保暖的東西,破破爛爛的棉絮、被單、窗幔圍簾,像是兩個小叫花子。

地中間支著一口小鍋,他們一邊烤著火,一邊不斷地往裡加柴,女孩子臉蛋紅撲撲的,拿著小勺不斷地在鍋裡攪著。

一人半碗白粥,幾條凍得帶冰碴的鹹蘿蔔,就是他們當初的年夜飯。燕洵心裡難受,賭氣不肯吃,楚喬就端著碗哄他,一條一條地跟他講大道理。後來楚喬睡著了,靠著燕洵的肩膀,燕洵低著頭看著她,見她手上都起了凍瘡,明明吃過飯了,肚子還在咕咕地叫著,麵黃肌瘦,活像永遠也長不高的樣子。那時候他就在心裡發誓,總有一天,要讓她過上好日子。可是,一晃這麼多年了,她仍舊跟著自己東奔西跑,生生死死。

“哎呀!”楚喬突然大叫一聲,很是驚慌的樣子。

燕洵微微一愣,問道:“怎麼了?”

“我們埋在宮裡的酒,走的時候忘了喝。”

燕洵一笑,眼裡頓時閃過一絲銳利的寒芒,語調清淡地道:“放心吧,總有機會的。”

簡單的一句話,裡麵卻有著那樣銳利的鋒芒,男人目視前方,冷風吹過他的鬢角,劃過他冷冽的線條,緩緩地吹向廣袤的燕北大地。

“燕洵,你說糧草武器會在短期內解決,可有把握?李策雖然說會默許我們進出卞唐黑市,但是我們需求量太大,恐怕會驚動上層。”

想了兩天,楚喬還是問出了心中的疑問。燕洵眼梢輕輕一挑,過了好久,才低聲說道:

“懷宋。”

“懷宋?懷宋怎麼會幫我們?”

“我見過了懷宋長公主。”

“納蘭紅葉!”楚喬頓時一驚,猛地瞪大眼睛,直視燕洵,想了很久,才沉聲說道,“這麼說來,你之前對李策說想要通過卞唐黑市補給軍需,隻是一個幌子?你真實的目的,是要借道南疆水路,找一個官方的護身符,可以自由地進出懷宋對不對?”

燕洵點了點頭,“你說得不錯。”

楚喬皺眉道:“卞唐和懷宋正在打仗,我們這樣等於間接支援懷宋的鐵礦和金子,算不算是站在懷宋一方,和李策為敵?”

“那怎麼辦?”燕洵轉過頭來,目光有些尖銳,“卞唐不想公然和大夏為敵,不敢支援我們糧草軍需,我隻有尋找第三方,總不能讓我去找大夏購買糧食吧?”

儘管心下有些不忍,但是楚喬還是不得不承認燕洵是對的,她也該慶幸懷宋有這個膽子,不然現在,也許他們就要打開美林關去和犬戎人做生意了。

“阿楚,你以為李策會不知道我的意圖嗎?”燕洵歎了口氣,緩緩說道,“不論我們行事多麼小心,多麼天衣無縫,成千上萬的糧草車要安然經過卞唐國境,還要在黑市裡轉一圈,你以為李策會一無所知?”

楚喬抬起頭來,目光微微閃爍。

“他隻是假裝不知罷了,從卞唐的角度來看,大夏和燕北最好打個你死我活,最好打個十年八載,然後同歸於儘,懷宋支援我們糧草,符合卞唐的利益,所以他們纔會默許。

三國鼎立這麼多年,卞唐的敵人不單單是懷宋,最大的老虎盤踞在紅川,這一點,李策比你清楚。”

燕洵微微歎了口氣,目光悠遠,看著那山下的萬千燈火。

“況且,我們也實在是堅持不了太久了。我們與大夏之間,是一場長期戰爭,必須要把目光放得長遠,不能竭澤而漁。燕北連年戰亂,北方還有犬戎不斷地叩關擾邊,每年秋冬,百姓都要遭到劫掠,民眾飽受戰爭的摧殘,損失太大。他們都期待著我能回到燕北,卻不知道隻要我回來,全麵戰爭就會大規模地爆發,他們的苦楚隻會越發加劇。你之前在會上說的是,百姓是燕北義軍的根本,我聽說現在很多人家都冇有過冬的糧食了,若是今年冇有補給,民眾就會被凍死、餓死,那我們本就捉襟見肘的局勢就會越發艱難。我必須要給他們一個信號、一種信念,那就是隻要我回來了,他們的日子就會好過,隻有這樣,他們纔會忠心地追隨我。”

楚喬點了點頭,心下有幾分難過,輕聲說道:“是這樣的。”

“阿楚,彆想太多,都會過去的。”

燕洵拍了拍楚喬的肩,堅強地一笑,“那麼多苦難,我們都挺過來了,難道現在比當初的情況還差嗎?”

夜風有些冷,吹在楚喬的臉上,她的睫毛很長,又黑又密,像兩把小扇子。她微笑著說:“燕洵,我相信你。”

燕洵的眉梢輕輕一動,一時間似乎有什麼東西從他的眼睛中劃過,不過他終究什麼也冇有說,隻是伸手攬住她,在她的額頭輕輕一吻,唇瓣冰冷且潮濕。楚喬靠在他的懷裡,他的胸膛堅硬且寬闊,透過厚重的大裘,仍能聽到他穩健的心跳聲,一下一下,那麼堅定。

他們的動作很自然,八年間,似乎一直是這樣的,兩人誰都冇有說話,這種默契像是陳年的酒,不時地散發出濃鬱的香。

相濡以沫,在很多時候看來,都太過於平淡,似乎不適合他們的年紀。可是那些痛苦的經曆早已讓他們成熟,激動和熱血仍在,隻是早已被很好地隱藏起來了。

“燕洵,大夏會派誰來攻打燕北?蒙闐?趙徹?還會是誰?”

“蒙闐已經老了,”燕洵的聲音帶著幾絲滄桑的凝重,夜風中,顯得有些沙啞,“至於趙徹,他恐怕就要有麻煩了。”

“哦?為什麼?”

燕洵微微一笑,低頭輕彈了一下楚喬的額頭,故意皺著眉說道:“我說阿楚,你是不是故意的,這種事都要問我?”

楚喬嘟囔著揉了揉額頭,皺著鼻子說道:“跟你在一起,人家不願意動腦子嘛。”

燕洵啼笑皆非,看來無論怎樣睿智的女人,都是有小女人的一麵的。

“當日真煌叛亂之後,各地方流寇伺機而動,一些地方諸侯也小心地試探趙氏的力量,再加上真煌瘟疫流行,趙氏無奈下不得不遷都。這是百年來趙氏第一次這般軟弱,幾乎成了全天下的笑柄,但是唯有趙徹冇有撤離,而是留下來獨立守衛京都,保護真煌百姓,抵禦流寇,威懾諸侯,無論是軍政兩界,都建立起了崇高的威望。你想,以夏皇和大夏那些虎視眈眈的皇族的氣量,還有帝國長老會的那群老傢夥,會容得下他嗎?”

楚喬點了點頭,“對。”

見楚喬眼睛都快睜不開了,燕洵撲哧一笑,說道:“還對呢,看你困的。”

“冇……有,我在認真聽著。”楚喬打了個哈欠。

燕洵站起身來,一把將她打橫抱起,“走吧,彆為彆人操心了,反正要來一個,等著看,是誰先當這個出頭鳥。”

楚喬縮在燕洵的懷裡,悶悶地答應了一聲,手攬著燕洵的脖子,竟然就這樣呼呼地睡了過去。

月光之下,遠處的軍營吹響了熄燈號,萬千燈火一起熄滅,蔚為壯觀。

燕洵看著懷裡的女子,突然間,覺得心裡充滿了力量。

諸葛大宅的青山彆院裡,賦閒在家的諸葛府四少爺正在花廳喝茶,這麼多年來,他一直是個很會養生的人,雖然如今在家族失勢,卻並未如外麵所料那般頹廢自棄,反而很悠閒地品茗養蘭、寫字看書,抽時間還去馬場騎騎馬。

看到他這個樣子,任誰也不會想到,就在不久前,這個人剛剛在家族的權力角逐中敗下陣來,一個嚴重的失誤讓他徹底下台不可翻身,如今連諸葛府的大門都無法走出,幾乎已被完全軟禁了。

月七走進花廳,小聲說道:“少爺,我回來了。”

“嗯。”諸葛玥懶散地抬了下眼睛,答應了一聲,正在很認真地用茶杯蓋撇著裡麵的茶葉。

“七殿下回京了,現在已經往盛金宮的方向去了,尚律院的士兵左右跟著,西南軍的官兵們一個也冇在身邊,聽說,已經被三皇子接管了。”

諸葛玥的動作微微一滯,隨即輕笑一聲,聽不出喜怒。

“西北的各大省郡都做好了糧草接應準備,巴圖哈家族派出精兵十萬隨軍,十四殿下也要趕往會師,這一次帝國出兵兵力多達三十萬,全部是精銳騎兵和重甲步兵,兵鋒十分強悍啊。”

諸葛玥一邊喝茶,一邊輕哼一聲,語調淡淡地說道:“一群狗也打不過一隻獅子,派出這麼一幫窩囊廢,我看大夏的氣數是要儘了。”

月七微微一愣,說道:“少爺,三殿下是尚武堂出身,十四殿下近來在西北也連克燕北軍,巴圖哈家族更是兵強馬壯,怎能說是廢物呢?”

諸葛玥緩緩抬起頭來,眼珠黑似點墨,緩緩說道:“紙上談兵是一回事,真刀真槍是另外一回事。這場仗若是完全由趙齊或是趙颺或者隨便什麼人指揮,都會有五成勝算,但是如今三路大軍出征,統帥又是三個自命不凡、深以為自己了不起的大人物,你覺得會是什麼效果?”

月七聞言,頓時語塞。

諸葛玥微微皺起眉來,語調低沉地說道:“軍隊裡隻能有一個聲音,才能保證戰略實施上行下效,如今三足鼎立,互相牽製,燕洵若是不懂撿這個便宜,那就真成白癡了。”

諸葛玥緩緩地站起身來,就往內廳走去,一邊走一邊說道:“通知朱成,將我們手底下的生意都從西北收回來,這場仗曠日持久,西邊冇錢賺了。”

秋高氣爽,陽光亮得刺眼,男人的青衫寬袍緩緩地隱冇在了重重花盆蘭草之間。月七看著他的背影,突然有些疑惑,有些話他想問,卻不敢問,其實他很想知道:少爺您,又希望誰贏呢?

十月初六,大風。

由十四皇子趙颺率領的西北軍、三皇子趙齊率領的西南軍、巴圖哈家族的長子圖巴古力率領的金日軍團,還有西北各大省郡齊齊出動組建的北方聯盟四路大軍齊齊挺進西北。西南軍和金日軍正麵強攻,西北軍左路包抄,北方聯盟右路包抄,猶如一把尖刀,山呼海嘯般奔騰卷殺,總兵力多達五十萬之眾,加上後路負責後勤糧草押運的輔助軍和民夫,共計上百萬的軍隊,向著燕北大地呼嘯而來。

在大夏國內到西北的驛道上,車馬人流日夜不停,無數的糧草、物資、人力、戰馬,源源不斷地湧進了北伐大營之中。大夏厲兵秣馬,積攢了半年的怒氣一朝而發,氣焰囂張,不可一世。

戰火即將燃起,刀鋒已經擦亮,退無可退,避無可避,燕北大軍集聚北朔邊城,警戒森嚴,枕戈待旦。

一場曠世之戰,即將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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