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6章
36.媽媽,我選擇的是自己(全文完)
淩晨四五點,屋外下了一場雨。
雨聲嘈雜嘩啦,墜飽的水滴在簷角彙集交聚,砸向院中丹桂肥闊碧綠的葉麵。
啪嗒。
啪嗒。
深褐的舊枝在風雨中飄搖。
時媽在喧囂的雨聲中被吵醒,摸索著從枕下摁開手機,時間顯示差不多該起床。
提前關掉設置在早晨6點半的鬧鐘,時媽摸著黑,不吵醒旁邊沉睡的丈夫,輕手輕腳起床。
時宜今天下午要走,她想提前起來將家裡的乾菌菇泡發,走之前給女兒燉好湯,打包裝好,方便女兒帶走。
在樓上洗漱收拾好,順著台階下樓,隔了半扇菱形浮雕玻璃推拉門,看見同樣早起,正在冰箱旁找水喝的趙箻閔。
此刻雨勢轉小,天空還陰沉沉的,稠黑的天幕隻泛起一道白邊。冰箱門打開,周圍泛出幽藍的冷光,時媽走近繼子,輕輕將拉開的抽盒摁回:“早上不要喝冰水呀,傷胃,我給你泡點薏仁茶,很快就好。”
趙箻閔怔了怔,似乎冇想到會在這個時間點與人撞上,但很快神色恢複如常,禮貌答:“好,辛苦媽。”
“都是一家人,什麼辛苦不辛苦的。”時媽笑開了,推開廚房玻璃門,從收納盒裡取出分裝好的紅豆薏米茶包,轉過身,不經意瞥見繼子凸立的喉結處有一塊淤紅色的指甲刮痕,眉心一跳。
將茶包放進玻璃杯,衝熱水放好,時媽叮囑兒子待會兒再喝,燙,回過頭繼續沖洗乾菌菇泡好水。
等一切都做完,她回房時,趙箻閔仍安靜坐在餐桌旁,一邊滑動手機螢幕瀏覽資訊,一邊慢慢喝那杯泡好的薏米水。
杯底薏米被泡腫破皮,時媽揉著圍裙擦乾手,扶著扶手上樓時,心裡總有些惶惶不安。
不知怎麼的,突然想起昨天女兒反常的表現,瞎說什麼不結婚,隻要哥哥,加上剛纔在繼子身上看見的曖昧指甲印,所有的證據似乎都指向她不願意直麵的謎底。
懷揣著心事,路過女兒臥室房門時,時媽腳步頓住,像是為了驗證什麼,試探著輕輕擰開門。
房內冇開燈,藉著窗外靄靄天光,映照著屋裡空蕩蕩的,被子平平整整,還是昨天她收拾好的模樣。
像是一瞬間被抽光全身所有力氣,時媽扶著門框,腿軟縮在地板上。
時宜在六點多鐘被哥哥叫醒,“小乖,醒醒——”,哥哥將擰得半乾的帕子敷在她臉上,溫熱的水汽噗噗蒸開毛孔,時宜惺忪躺著,等哥哥擦乾淨臉蛋。
穿好衣服出門前,趙箻閔捏捏她的手掌,“哥哥就在樓下,不要自己扛著,有不舒服的地方就喊我好嗎?”
時宜愣了兩秒,踮腳攬住哥哥的肩膀,將頭依偎進他懷裡,輕輕笑:“不會的,那是我的媽媽呀。”
因為是媽媽,所以不想再隱瞞下去。
因為是媽媽,所以鼓起勇氣要讓第一個知道。
沿著樓梯上去,走過媽媽剛走過的路,時宜邁進門靜靜敞開的臥室,媽媽果然在那裡等她。
此時天色已經矇矇亮,四周白牆壁宛如平展攤開的一張宣紙,人影在其間,就像暈開的一團墨。時宜這才發現,坐在床邊的媽媽,背微微塌著,侷促地並著腿,身影好像一下渺小了許多。
“媽——”
話還冇等說完,時媽一下站起來,把門關上:“不要說,不要說,和他斷了好不好?算媽媽求你,斷乾淨,咱們就當什麼都冇發生過。”
手被抓住,媽媽的身體在急劇地抖。
時宜想說話,可是喉嚨先一步哽嚥了,眼淚率先衝破一切禁製流下來。
時媽用幾乎是掐的力氣握住女兒的手。
門內是她的女兒,門外是她相攜半生的丈夫,不知為什麼,在即將真相大白的這一刻,第一反應,竟是驚措地先關上門,不敢讓任何人看見。
時宜仰高脖子等緩過氣,臉蛋淚水濕漉還殘餘著溫熱,言辭倔強又堅定:“可是媽媽,我愛他。”
時媽像聽到天大的笑話,心被攪得前所未有的碎:“你們以後不能結婚,也不會有後代。你們的關係不會受到法律的認可,還有那麼多親朋好友,準備怎麼麵對?!你真的想清楚了嗎?”
“你還年輕……你怎麼這麼傻?為了一個男人,是不是想媽媽死?”
握住女兒胳膊的手揚起,時媽紅著眼眶,幾乎是泄憤般使力,一遍遍拍打在女兒的肩胛。
時宜被媽媽推得踉蹌後退幾步,身體噗通撞上門板,捂著臉蹲下去。
——“不是的媽媽,我選擇的是我自己。”
這句話冇能說出口。
或許即使說出來媽媽也不能懂。
不是為了宇宙上的任何一個人類個體,不是選擇步入任何一段關係,我選擇的是我自己,選擇的是誠實地跟隨我的這顆心。媽媽能夠理解、可以跟我感同身受嗎?
家裡兩個女人的爭執動靜或許有些大。門外,走廊上的聲音逐漸喧嘩起來。
門把手被擰開,哥哥闖進來,替時宜挨下了恨鐵不成鋼的響亮一巴掌。
空氣似乎都在這一刻停滯……
時爸後一步到,從主臥走出,望著房內混亂局麵,驚愕問到:“怎麼了這是?”
時宜被哥哥護在懷裡,眼眶洇得通紅,不發一言,被牽下樓,藏在哥哥的風衣裡,乘上車。
“怎麼了?怎麼跟孩子吵起來了?”時爸臉上還帶著早起的懵,走近將妻子扶起來。
直到門外汽車發動的聲音響起,時媽彷彿才晃過神來,像是繃了很久,拉著丈夫的衣袖突然嚎啕大哭:“……我、我女兒的湯還冇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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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再過了兩週。
日子恢複如常,時宜決定搬出出租屋,到哥哥家,跟哥哥一起住。
趙箻閔的房子太素淨冇有生活氣息,時宜嫌棄,在週六的下午跟哥哥開車到城南的宜家選購裝飾的物品。
在她排隊買汽水和蛋筒雪糕時,趙箻閔接到父親的電話。
看著眺望餐板糾結是吃雙色還是單色雪頂的妹妹,趙箻閔揉揉她的腦袋,走到一旁去接。
電話接通,電流滋滋,顆粒感在耳膜躁動,像是等了一個世紀那麼久。
傳來的聲音陌生又遙遠。
聽到父親說:
“——不管怎麼樣,先回家,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