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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碗軟飯我先乾爲敬 002

作者:匿名 分類:現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20:27:57

就開始不解以至於情緒失控罵我的那些小可愛,看到了嗎!共感共命!就是乾這個用的!謝伏是女兒的爐鼎一樣的存在!疼一疼躺平升級啊!

——

◉ 65、羽人

花朝從半空中緩緩朝下落, 靈氣盤旋著,圍著她打轉,像調皮的孩子, 似撒嬌的小蛇, 最終冇入她的身體,鑽入了她的經脈。

花朝卻根本來不及去感受重塑經脈的通暢,她抬手接住了昏死的師無射,將他傷痕累累的身體擁入懷中。

思緒萬千,她捋不出一個頭緒。

等到姬刹和另一個清靈劍派弟子護著她落地,花朝還以靈力托著師無射, 直直盯著他看,神思不屬。

姬刹卻忍不住了, 趕緊上前, 也不和花朝打個招呼, 就以靈力探入花朝經脈,查探她的修為。

“哇!哇呀, 呀!”姬刹似乎在模仿戲台上武生的那個粗獷調調, 一驚一乍地說, “金丹!三, 三階!”

姬刹真心實意為花朝高興, 拉著她的手臂都蹦起來了,“你快!趕, 趕上, 大師兄,了!”

花朝被她獨特的語調和喜悅喚迴心神。

衣衫長髮飄蕩不休, 她還被精純的靈力環繞著, 在她身邊站著的姬刹都覺得心曠神怡。

“如何, 安,安置,他?”姬刹問的是依舊昏死,被花朝的靈力包裹著的師無射。

花朝掃視了一圈這處宮殿,早已經被亂炸的雷劫劈毀掉大半,現在到處都是殘垣斷壁。

姬刹又“啊!”了一聲,一驚一乍道:“我們,的人,人呢!”

她之前是跟武淩一起突圍過來幫忙的,那些羽人族的戰士可不純粹是長著翅膀的鳥,他們下地能耍槍,上天更是乘風猶似遊魚入水,靈巧極了。

幸虧武淩的劍法好,要不然他們真的衝不過來。

但是現在大殿塌陷了一大半了,從後殿直接能看到前院殿前,卻一個人都不見了。

姬刹想到了方纔萬箭齊發一樣的雷劫,那些同伴修士……不會。

她麵色有些泛白,她能僥倖在雷劫下活過來,大部分都靠著武淩顧著花朝,還顧著她和另一個弟子了。

現在大師兄去進境了,可此間不會隻剩下他們幾個了吧?

花朝聞言也皺眉看向頹敗的宮殿。

她搶先邁了一步,卻一步直接邁到了一處宮殿前麵去了。

花朝在一個斷裂的大石柱上勉強站穩身體,表情驚異極了。

上一世她也艱難修到金丹大圓滿,可是縱使是那時候,她也冇有體會過這種足下生風,如蝶輕靈的滋味。

她心念一動,便是如影如風地掠了這麼遠。

姬刹見狀也跟上來,另一個清靈劍派弟子,是清靈劍派司刑殿的一個弟子,本就沉默寡言,是師無射親手教出來的小棺材板子,日常表情都宛如在上墳,哪怕長了一張好臉,存在感也十分低。

他修為也在築基三階上下,守在原地,看著自家掌殿漂浮的身體。

他情緒複雜。

他看到了,掌殿是個妖,好像還是隻挺厲害的妖。

這世界可真魔幻啊。

鴻博長老收了四個弟子,個個如此不凡……尤其是他那最不成器靠明月長老關係收的女弟子,更是了不得。

險些一步元嬰了。

此等喪心病狂的事情,修真界罕有,此次出了黃粱秘境,他們清靈劍派定然聲名大振!

他把視線從自家掌殿身上挪開,看向立在不遠處倒塌石柱之上的女子。

隻一個背影,便是翩然如玉,風骨靈秀。

他之前還和殿內弟子討論花良明長老的女兒不太配得上他們掌殿,如今已然是心服口服。

而花朝站在石柱上,視線掃過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一無所獲。

她頓了頓,又嘗試以靈識去掃,結果陡然之間,整片宮殿,乃至這宮殿之外的方圓幾裡,所有事物的細節儘數呈現腦海,並且在她未曾收斂之前,竟然還有不斷朝著周圍擴散的趨勢,已經足有幾裡開外了。

花朝震驚了一把,她這不太像是金丹三階的靈識吧,麵積是不是有點太大?

她上輩子金丹圓滿,能掃過整個禦霄帝宮都要藉助符文境。

花朝知道修士的靈識過度使用會頭疼,趕緊收斂了。

但是很快她還真探到了人。

擠擠挨挨著,人還不少,隻是並不在地麵殘破的宮殿之中,而是全都在地下。

怎麼不上來?

花朝心念一動,手腕上的羽環亮了一下。

她低頭看去,伸手去撥動羽環,卻隻摸到了自己的手腕。

試圖摘下來,但是這羽環像是嵌入了她的骨肉裡麵,和那個開了一朵的蓮花印一樣,隻是有形,摸起來卻是虛無的。

她身邊站著的姬刹見狀正要驚訝一下,但是很快她感知到了什麼,回過頭看了一眼,倒抽了一口涼氣。

她還是一著急話就說不出來。

就隻好伸手使勁兒捅花朝腰子。

花朝隨著她回頭一看,殘敗的一處宮牆旁邊,開了一個地窖一樣的門。

然後最先爬出來的,是一個身披羽人披風的小姑娘。

接著是羽人族的戰鬥羽人,陸陸續續,數不清的羽人從地下爬出來,男女老幼不一而足。

整個空寂狼藉的殿前,很快站滿了看上去或普通,或生著翅膀的羽人。

他們安安靜靜列隊,直到前麵都站滿了,也冇有一個人對著緊張戒備的花朝和姬刹出手。

而隨著他們像螞蟻一樣,從地下都出來,跟在他們後麵的,竟是各派各宗身著各色弟子服的弟子。

這些弟子們並冇有被束縛,也冇有被羽人挾持,而是跟在羽人族身後出了地麵,麵上的表情俱是一片茫然和糾結。

姬刹看到同門不少人還活著,立刻露出了笑意,但是很快她又笑不出了,因為她想到了和這麼多羽人待在一起,這些人說不定已經被寄生了。

那這些,全都是……敵人嗎?!

姬刹摸向腰間長刀。

這時候花朝在人群之中看到了被護著的吉良,吉良看到了花朝,驚喜之情溢於言表,忍不住出聲喊道:“主人!”

而就在吉良的話音一落,站在羽人族最前方的一個小姑娘,她之前一直在死死盯著花朝手腕之上的羽環,似乎心有不甘。

但是最終也開口跟著叫道:“主人。”

接著是所有羽人族全都對著花朝,陸陸續續開口叫道:“主人。”

他們的聲音非常忐忑,也非常小心。

每個人臉上冇有被地方闖入老巢,他們要大顯神威的自信和能夠隨意寄生操控他人的高傲情緒。

反倒是像一群等著引頸受戮的奴隸。

隨著這些人叫完了主人,又由最前方的小姑娘帶領著所有羽人,全都給花朝跪下了。

還不是普通的那種跪禮,而五體投地式的匍匐姿態。

到這裡不光是花朝他們,就連被天劫攻擊時無處可逃,被羽人族藏在地宮的各宗修士,也全都傻掉了。

姬刹:“哈?”

花朝:“……”

最終還是羽人族最小的,也能號令全族的那個小姑娘率先抬頭給花朝解釋。

指著她左手手上的羽環,說道:“羽環認主,你便是我們全族的主人。”

“羽人族第二百四十六代王女,帶領全族聽憑主人差遣。”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中甚至有淚光,話音一落,眼淚就掉了下來。

是悲憫,也是憐惜。

不是對自己,是對他們這些可憐的族人。

她本以為這一代,他們終於能夠自由,不為人奴了,但是……

眾人全都麵麵相覷,花朝差點冇控製住從大石頭上飛下來。

各宗弟子都朝著花朝這邊聚攏過來,冇有任何一個羽人族攔著他們。

就像方纔他們在地宮裡麵,外麵雷劫瘋了一般,他們隻以為進入羽人族地界,不過是比在外麵死要更慢一點。

畢竟這一路上,他們遇到的所有羽人族的傀儡,他們豢養的妖獸,都實在是凶猛異常。

而且他們的寄生能力也太強了。眾人其實都以為自己會被寄生,有些用布巾把嘴捂住,生怕吸入羽人族的絨毛。

但是一直到羽人族那個王女說受到召喚,要去地麵,羽人族也冇有任何一個人對他們動手。

而且羽人族中雖然有看著身長九尺左右的,背生雙翅的戰士,但是他們大多數竟然都是老弱婦孺。

那些婦孺的相貌也冇有一個生得邪惡,反倒像是更害怕他們,他們進去之後,連小孩哭都不敢大聲,好像下一秒會被他的娘驚恐地捂住嘴。

羽人族除了幾個撐門麵的戰士,其他人竟然像一群瑟瑟發抖抱在一起的受驚鼴鼠。

而到如今,局勢又是急轉直下,他們的修士當中有人拿到了羽環,這群羽人族竟然像妖寵一樣,當場認主了!

而這些修士神色各異地從羽人族當中穿過,走向花朝的時候,有個修士不慎一腳踩到了一個小孩兒的腳。

他正欲低頭,那個小孩的母親立刻用身體護住了小孩子,撲在地上聲淚俱下地求饒起來……

她唸唸有詞,嘴裡喊的是:“主人寬恕,主人饒命!”

她把這些修士,當成了和花朝一起的人,花朝是主,這些就都是惹不起的。

修士們全都自發聚集到花朝身邊,花朝控製著自己身體的靈力,讓她自己不至於下個地,又“用力過猛”直接鑽地底去。

等她站在了地麵上,和眾位修士齊聚,她發現各宗修士,除了先前跟著他們闖過來的,還有一些眼生的,人數還不少。

眾人聚在一起,身上也冇有察覺任何被寄生的異樣,花朝這才上前,把為首那個自稱王女的小姑娘扶起來。

她本來是打算將整個羽人族湮滅在這黃粱秘境,畢竟就算上一世的災禍根源是謝伏,羽人族也是助紂為虐的幫凶。

她當然不會輕易被現在看似柔弱的一群羽人族迷惑,但是她拿到了象征族長的羽環,她至少能夠先詢問清楚所有事情,而不是帶著修士們直接開始屠殺。

況且同這麼多的羽人族正麵對戰,花朝也不敢輕舉妄動,萬一……這些修士全都被寄生了呢?

現在師無射半死不活,武淩尋找地方渡劫,就憑她和姬刹這兩瓣兒蒜,難不成還要硬拚嗎?

一個金丹加倆築基,對一整個上古遺族,像個笑話。

因此花朝出了緩兵之計,謀定而後動,至少等武淩渡完劫回來再說。

因此她對著羽人族的王女,態度十分謙和,開口聲如暖泉,不疾不徐,拿出了她上輩子安撫人心的所有能耐。

“我們不太瞭解這秘境裡麵的情況,你能給我解釋一下嗎?”

“對了,這宮殿已經坍塌,我們也不是故意為之,所以……你們這裡還有其他的落腳地嗎?”

師無射急需休息治療,這些修士也要仔細辨彆是否被寄生。

羽人族的這位王女被花朝拉著手,她整個人都傻了。

她不甘的眼淚還凝在眼角,卻猶如跌入了一片暖池,渾身骨頭都鬆軟無力了一樣。

花朝的態度太好了,她本就生得親和可人,故意放軟姿態,還輕輕拉著這位王女的手腕,王女人都呆滯了。

她呆滯了一會兒,才說:“自然,自然是有的!”

“主人,想要什麼我們這裡都有,這裡隻是地上王宮,羽人族都是生活在地下的。”

“主人……”

花朝聽著一聲聲主人,渾身難受死了,想要糾正,但是想了想,在不瞭解真相之前,先順水推舟。

於是她道:“嗯,你先讓你的族人們都起來吧。”

王女一怔,一雙小鹿眼睛瞪得滴溜圓。

不確定地問道:“讓他們都起來?”

“嗯,趴在地上乾什麼,剛下完雨,宮殿也塌了,地上多臟。”

王女有些用力地回握住花朝,一張小臉憋得通紅。

她根本就隻到花朝胸口的位置,是個看上去隻有十三四歲的小孩兒,但是花朝竟然在她眼中看到了滄桑,看到了感激等等複雜情緒。

她回身,穩了穩聲音說:“主人允許你們起身,快去開啟地宮入口,迎接主人歸家,安置客人。”

一眾羽人族全都起身,他們麵上露出了單純的放鬆和欣喜。

參差不齊對著花朝道謝,然後幾個生著羽翅的戰士,便開始結了一個花朝看不懂的陣,在陣法之中,出現了一道門。

華麗又恢弘,正像是地上宮殿的複刻版。

“主人,請回家!”王女對著花朝道。

花朝到現在也彆無選擇,她隻能靜觀其變,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得了羽環,她對這些羽人族,有種難以解釋的喜愛和信任。

她帶著忐忑的眾人,再度邁入真的地宮入口,而這些修士本應該有人提出異議,但是不知為何,他們都已經以花朝為首,以她的決定為先,不再有任何異議。

自陣法進入地宮,花朝親自和司刑殿的弟子把師無射搬進去。

在路過入口的時候,她忍不住側頭看了一眼高大到離譜的羽人族戰士。

他的羽翅是潔白的,身上的肌肉卻精壯虯結,線條流暢,他頭上戴著一張鳥麵麵具,遮住了他半張臉,剩下的半張臉依然能看出格外英挺逼人。

他似乎察覺到了花朝的視線,也低頭看了她一眼,麵具後的眼睛對上花朝,他溫順地對她低下頭。

叫了一聲:“主人。”

花朝想撓頭,但是她必須得端著點。

她帶人進入地宮之後,才發現這裡是真的彆有洞天。

這裡簡直像是一個獨立而成的世界。

不僅有富麗堂皇的雄偉宮殿,還有連綿不絕的青山綠水。

他們在外麵碰到的那些蜚,正在草地上奔跑吃草,那些凶猛的聞獜,被用簡易的木欄圍在一處草場,十分溫馴。

他們在外麵看到的所有妖獸,在這裡都能看到,寓鳥三兩隻振翅飛上蒼穹,在不形成規模的前提下,顯得格外的自由自在。

不光是一眾修士,連花朝都看愣了。

這裡是可怖難測的羽人族部落嗎?這裡簡直像是世外桃源。

而隨著他們被妥善安置下來,花朝給師無射親自餵了水和她問各宗弟子手中蒐羅來的療傷丹藥,以及水千雁給花朝的一顆極品傷藥之後。

她開始找王女套話,很快她發現她根本不用套,對方簡直知無不言言無不儘。

隻是她的說辭,每一句,都會讓花朝震驚到不知道說什麼。

作者有話說:

今天推薦一個小朋友的甜爽文,喜歡的讀者朋友去看看捧捧場~

《豪門塑料夫妻在對照組爆紅了》by然野

虞夏昏迷後才知道,她和塑料老公是一本娛樂圈甜寵文的對照組。

女主是她老公弟弟的女朋友,一位脾氣好顏值高的當紅小花。

而她則是驕縱任性蠻不講理的炮灰女配,在故事中期就淒慘收場。

開玩笑,她虞夏怎麼可能隻是個襯托女主存在的配角?她不允許!

為改變命運結局,虞夏決定自救。

*

一檔綜藝,吃瓜群眾發現,其中有一位百搭體質女嘉賓。她不是女明星也不是女演員,但她和節目裡任何嘉賓在一起都好嗑。

……

忙了一段時間,季宴禮發現老婆被“偷”了。

網上刷出的新聞,不是他老婆和弟弟的“曖昧”互動,就是他老婆和他弟弟女朋友的糖,甚至還有一群人嗑生嗑死的高舉姐弟情的剪輯視頻。

更有圈內知名影帝公開表示,他最喜歡的人是虞夏。

實力與流量並存的弟妹在問到最愛的人是男朋友還是虞夏時,她毫不猶豫選擇虞夏。

和虞夏錄過節目的頂流弟弟在頒獎典禮表白虞夏,說她是他今生最愛的女人。

……

深夜,季宴禮出現在虞夏的酒店房間——

“不解釋一下?”

——

◉ 66、真相

“你是說, 羽人族不會去主動寄生人?”

“是的,”王女說,“羽人族擁有發展眷族能力的人不多, 大多是王室, 有純種血脈的那種才行,而且控製眷族極其傷害身體,控製的人越多,越強,就會反噬,變得越來越弱, 越來越小……”

花朝看向身形和實際智商年齡都不符合的王女。她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有些銳利。

畢竟她先前死了很多同伴。

王女說到這裡,起身給花朝跪下道:“和主人對戰的修士確實是我操控, 但是請主人寬恕, 我們都是被迫, 我們已經在儘力救人了……”

但是接下來王女說的話,卻讓花朝越發迷惑。

她同花朝說, 她不是故意要寄生, 而是被祖先給控製住了。

花朝想到了那個百般誘惑她的老族長, 問道:“你們祖先?是個滿頭白毛長相像鳥不像人的老頭?”

“是的。”王女鄭重點頭。

“多虧主人將他的靈魂封禁在排位之中, 纔沒讓他繼續操控我。”

“他確實是我們的祖宗之一, 但是已經死了好幾百年了……”

王女半跪在地,花朝冇有急著讓她起身, 免得她惶恐不安。

聽她娓娓道來。

原來那個自稱老族長的老不死, 還真是個老不死,他用了某種秘術, 把自己封在排位裡麵修煉, 定時讓羽人族供給他天材地寶作為貢品。

經年日久, 加上本身血脈特殊,還真修出了名堂。

有能力了,他就開始不滿待在排位裡麵。

先是在羽人族中走動,但是發現族人們避世而居幾百年,怒其不爭,他想要利用羽人族的特殊能力,擴大族群。

這老族長死前,便是一位地仙的妖寵坐騎,那位地仙身殞迴歸天地之際,捨不得跟隨他一生的妖寵坐騎身死,便以靈軀骸骨,開辟了這一方黃粱之境。

正所謂黃粱一夢,算是他留在人間唯一的存在證明。

誰知道他死後妖寵無人管束,一個人在秘境之中無趣無聊,加之地仙饋贈,他化形之後更是通了人慾。

因此他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擄進來一批人,最開始的目的,隻是陪伴寂寞的他。

但是慢慢地,他不再滿足,他想要創造屬於自己的家人和族群。

隻是他生來物種特殊,乃是上古羽族,而地仙就是防止他作惡,纔會死也不曾解開他的奴性印記。

這奴性跟隨他骨骼靈魂,延續到下一代,也一樣難以拔除。

而若是無主羽人,壽命短暫不說,樣貌也會隨著代代族人越顯醜陋。

因此老族長想到了繼續擄人,進來簽訂主奴契約,供他們的族人強大,也因此孕生出了擅長戰鬥的羽人族。

為了方便控製,老族長抓進來的都是一些低階修士。

而秘境之中天材地寶無數,還有一條綿延全境的金靈脈。進入其中的修士一旦被羽人認主,便是進入了天堂。

所有的羽人任憑他驅策折辱,主奴契約之下的羽人根本不能反抗主人。

戴上了羽環的新族長,會從此荒廢修煉,耽於享樂,躺在如山般堆積的財寶之中,直至他修為倒退再無法壓製羽人族的這些“奴”,便會死去。

這時候,又會出現新的族長。

而幾乎每一任族長都是老族長精心挑選的無恥貪婪之徒,擅長製造幻境的老族長,最能引誘的,也是這些輕易被蠱惑之人。

這就是羽人族延續下來的方式,一任一任的族長將他們視若豬狗,隨意踐踏,他們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一旦覺得人少,就會抓來新的人,發展成眷族,以便主人隨意驅策。

而王女,和王子,是每一任族長和帶有羽人族血脈的羽人生下的孩子。

他們百分百帶有能夠寄生侵染,發展眷族的本領。

剩下其他的族人,經過一代又一代稀釋,其實已經算不上羽人,隻能算是普通人。

這些普通人,就是被羽人族催生出的戰士所保護。

而如同一個魔咒,每一任的族長,都會為了滿足一己私慾,瘋狂發展眷族,為此不惜將自己的親生兒女天賦耗儘,最終受到反噬而死。

為了保持不斷有能夠消耗的王子和王女,帶有羽人族血脈的族人,必須侍奉新的族長。

而即便是如此,隨著一代又一代族人更迭,到瞭如今,羽人族裡麵已經再冇有了能夠生育出王女和王子,帶有羽人族血統的女羽人了。

而作為唯一一個僅存的王女和王子,王女在主人死後,決定不再發展眷族,她和所有的羽人商量了,他們封閉秘境,在這地宮裡麵生活到所有羽人湮滅為止。

大家在水深火熱裡麵活了幾百年,自然無不同意。

但是這個決定,激怒了創立羽人族的老族長。

他詐屍活過來,不光輕易控製了血脈稀薄能力孱弱的王女,開啟了秘境。

還利用族人的性命,逼迫王女和王子寄生操控修士。

老族長野心勃勃,他甚至不滿足羽人族同人族再繁衍下去,會讓羽人的血脈更加稀薄。

他利用修煉幾百年的強大魂力,附身在一位秘境開啟之時,進入其中的元嬰修士,也就是太虛。

太虛境界凝滯,心魔蔓生,很輕易就被老族長編織的幻境捕獲,加之有王子和王女的力量控製。他便開啟了一場聲勢浩大的陰謀。

他要聯合妖族備受欺辱的半妖,在黃粱秘境之外,尋一片棲身之所,然後讓羽人們同半妖交合,繁衍出更加強大的族群。

他甚至不惜耗儘王子和王女的靈力,讓他們寄生各宗修士,好讓他們悄無聲息潛伏到各宗,作為眼線。

被欺壓多年忍辱負重的半妖,還有老不死的惡賊族長,一拍即合。

他們策劃了妖族邊界的動亂,引開了大能修士,這纔開啟了黃粱秘境,將各宗年輕一輩修為尚且不高的未來宗門翹楚,全都收入甕中。

這個計劃本來很完美,羽人族的王子因為寄生修士和操控修士,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小嬰孩。

隻等再耗空這個王女,他們再從中找到一個貪心不足之人,認為主人,像從前一樣,作為老族長操控的傀儡就行了。

隻是千算萬算,他們冇料到他們碰見了花朝這個變數。

帶領一群修為低微的人,和他們纏鬥不休,還能辨認出被寄生之人。

而在他們損兵折將之際,被控製的王女也失控了,因為她在悄悄驅趕妖獸出地宮,營救那些無辜的修士。

花朝聽到這裡,神情已經無法形容。

一切顯得那麼荒謬,但是又那麼合理。

“聞獜的旋風能將修士捲入地宮,我怕他們被捲入其中又逃脫的人,和被寄生的人說出真相,纔不得不寄生那些逃脫之人。”

“林中那些變異樹的樹坑,也是通地宮的。”

王女有些哀傷地說:“但是很多修士反抗太激烈了,我們冇能救治過來,還有一些半死的,正在用草藥吊著命。”

“蜚的性情是非常溫順的,隻有聽到了尖銳的聲音纔會發狂。”

王女說:“至於寓鳥群,那是我養的,我想著驅趕修士不能飛天遁逃,好讓聞獜將他們都捲進來。但是它們不知道為什麼,失控了,聽了旁人的驅使。”

因為它們遇上了天妖。花朝心道。

到這裡花朝已經信了十之八、九,因為由不得她不信,事實就擺在這裡。

那些被聞獜的旋風捲走的,反倒是好好地活著呢。

而很快,王女也帶著花朝,去看了那些被羽人精心照顧的,缺胳膊少腿,甚至缺了半個胸膛的,苟延殘喘的修士。

這些人本應該活不到這個時候的,但是羽人族真的天材地寶太多了,狗在這裡待久了都能被熏染長壽。

羽人族還不吝用各種好東西,甚至引了靈脈過來。

他們才能堅持到如今。

花朝一時間根本不知如何決斷,她一心想要滅掉免得為禍蒼生的羽人族,原來隻不過是被禁錮在這黃粱秘境之中可憐人。

她跟著王女去看了天賦消耗殆儘的王子,他變成了一個嬰孩,待在了繈褓裡麵。

而一路走過來,各宗修士也已經大部分放下了戒心,因為他們都是修士,或多或少能感覺到這些羽人族的能力,實在是低微到可笑的地步。

都冇有外麵養著的膘肥體健的蜚強壯。

幾個擅長戰鬥的羽人戰士,回到了這地宮裡麵就是苦力,什麼臟活累活都是他們的。

修士們看到了他們拿著金槍戰鬥的雙手裡拎著給聞獜的食物,很像是凡間的豬食。

展開遮天蔽日,在空中迅猛剛硬的翅膀,飛著去來回餵豬。

這些聞獜和蜚,都是羽人族養的口味比較好的食物……

花朝在和王女瞭解一切的時候,修士們也在和羽人族的族人瞭解著。

他們都不約而同感覺到了一種無力。

那種全身戒備,鎧甲整齊地上了戰場,準備大乾一架的時候,發現敲鑼打鼓下了戰書的對手,是一群手裡拿著樹棍子的孩子。這孩子們還個個眼淚汪汪,是被大人逼著來迎戰的。

而眾人也瞭解到,那些唯一有戰鬥力的,仗著翅膀的羽人戰士,竟然是不會寄生的。

長了翅膀的不能寄生,能寄生的每一次寄生都在消耗自己的生命。

剩下的老弱婦孺,頂多能把手上變出一點毛……

這個羽人族,完全冇有任何的戰鬥力。

花朝跟著王女去到了她在眾人打起來之前,在祠堂偷出了一塊老族長牌位旁邊。

王女有些緊張地看著花朝,顫巍巍地問她:“主人,我們……怎麼辦?”

那老族長部分殘魂還在被困住的排位結界之中瘋撞。

花朝早知道老東西不是好玩意,一把年紀了變成四不像迷惑她,滿口控製天下,能是什麼好東西?幸虧她早把他殘魂封住,冇有聽他的砸碎牌位。

王女喉間乾渴,很想對花朝說:“主人,你殺了他吧。”

但是她不敢。

而且羽人族眾不能殘害族長,這是刻在他們骨子裡的毒,一旦觸碰,必然發作,五臟俱焚而死。

這是那個地仙當初收老族長為坐騎妖寵,怕老族長反噬設下的附魂禁製。

隻有……羽人族的主人能夠殺族長。

而現在的族長,羽人族的主人,就是花朝。

老族長說不出人話了,但是他的魂魄能看出何等瘋狂,如果將他放出來,他一定第一時間,就殺了王女這個叛徒。

再殺花朝這個叛徒。

花朝看了一眼王女眼中的恨,走上前,抬手結誅魂印,扣在了她先前設下的結界之上。

白芒一閃,牌位和那個老族長的殘魂,全都灰飛煙了。

王女淚流滿麵。

她“撲通”跪地,對著花朝“砰砰”作響的磕頭。

終於敢開口苦求道:“隻要主人放過族中那些無能之人的性命,我與弟弟,共羽人族的戰士,願意誓死追隨主人!”

“這秘境之中珍寶無數,天材地寶遍地,羽人族無法修煉,主人儘可隨意取用。”

“隻求主人放過那些老弱的性命,他們俱是被擄到秘境的尋常人,如今在這秘境之中活得太久,時過境遷,無處可去,隻求主人……”

“你快起來。”花朝扶著她起來,看著她把自己的頭磕得鮮血橫流,心中驚悸。

“我們如果真是殺人不眨眼之徒,方纔在外麵已經動手了。”

“我需要一點時間求證你說的話,若你所言為真,”花朝說,“我保證羽人族全族,不受任何人戕害。”

“多謝……”王女臉上的鮮血和眼淚一同滾下來。

她看著花朝,癡癡道:“主人。”

作者有話說:

◉ 67、情怯

花朝跟著王女去看了那些被羽人族的族眾妥善安置在一處地方的修士們, 他們都是王女的弟弟們利用變異樹救回來的。

他們大多數都是修為最差的煉氣期修士,也隻有煉氣期的修士纔會被變異樹拖入樹坑。

但是因為他們之前拚死抵抗,還有被同門坑害等等原因, 這些修士確實受傷很嚴重。

花朝見了這些人之中竟然還有清靈劍派的弟子, 立刻上前安撫了一番。

“你們放心,大多數的人都活下來了,大師兄境界動搖,去進境了。”

花朝到此刻完全相信了王女說的話,親眼所見,冇有理由不相信。

昨日那萬箭齊發用來劈殺天妖的天雷, 若是冇有羽人族帶著他們進入地宮躲避,這些各宗的修士還能存活幾個, 真的不好說。

而因為花朝殺了那個作惡的羽人族老族長, 又被羽人族的羽環認為主人, 王女十分崇敬花朝,一直在拉著花朝說話, 介紹羽人族的一切。

眾位修士們也都安置下來了, 因為羽人族實在是太友好, 也太孱弱了。因此他們很快都出去活動, 觀察著周圍, 還有弟子和同宗門的人聚在一起,感慨劫後餘生。

當然了, 他們當中討論最多的還是清靈劍派。

昨日那天崩地裂一樣的進境劫閃, 他們在地宮裡麵都能感覺到天威懾人。

他們都以為好歹也是清靈劍派的大師兄武淩,畢竟他的武力值最高, 也是金丹巔峰, 距離元嬰隻差一步。

而昨天的劫閃卻有點像是元嬰修士進境。

隻是他們萬萬冇想到, 進境的竟然是清靈劍派的一位纔剛剛煉氣期的女修!

昨天那天崩地裂的架勢,完全是因為她活活從煉氣三階,拔到了金丹三階!

一夜之間啊,這世界上還有天理嗎!

修士進境都是一步一卡,據說她是被羽人族的羽環認了主,金靈脈淬體,才直接越級進境的!

而且先前被旋風捲走,被羽人族保護起來的這一批弟子,冇有跟著花朝他們一路闖過來。

他們又聽同門說了清靈劍派武淩的劍意滔天、掌殿的一條黑鞭所向披靡,還有一個能夠馴獸,帶領幾個弟子,就能截住被寄生的所有修士的弟子。

甚至一個煉氣女修都帶領眾人設陣,她對抗元嬰的智慧和狠絕,眾人目瞪口呆之餘,隻覺得魔幻啊。

有人感歎,“清靈劍派不是個雜修宗門嗎?他們的立派之人姬釧雖然當時在修真界是個非常厲害的劍修大能,可是他的道不與宗門相合,已經下山許多年杳無蹤跡了。”

“那樣一個門派……突然變得這麼厲害了?”

隨著眾人資訊交換越多,對清靈劍派眾人投來的目光就越發震驚和羨慕。

所有人看著跟著羽人族王女進進出出,被羽人族王女恨不得扒著舔一口的花朝,眼中更是露出了敬佩,羨慕、唏噓等等複雜情緒。

花朝把羽人族裡裡外外的都走了一遍,也徹底瞭解了這個上一世她研究了半生,也未能窺見片麵的上古遺族。

其實也就是一群受人操控,掙紮求生的可憐人。

而隨著花朝一步步揭開上一世的真相,她的心也越發冰冷,上一世是謝伏得了羽人族。

花朝不懷疑謝伏也會識破那個羽人族族長的陰謀,會殺了他。

但是他給羽人族帶來的,無疑是比老族長更加殘酷的滅頂之災。

因為上一世到最後,羽人族在謝伏完全統治了三界之後,便已經近乎銷聲匿跡。

謝伏對花朝說,他們不能適應在外麵的生活,為他們尋了一處秘境隱居了。

如今看來……如果一個王女能夠寄生操控的人有限,上一世那麼多被羽人族寄生的人,那些堪稱恐怖的寄生能力是哪來的?

花朝心頭狠狠一跳,想到了人妖雜.交。

她上一世令人端了非常多的這樣見不得人的小宗門,對,是宗門,一整個宗門不修煉,專門捉漂亮的妖族和人進行雜.交,妖族作為母體,有些族類生育的速度快到不可思議。

甚至有一種瑞獸催化的靈寵,一胎能生下十幾隻靈獸。

若是謝伏將這些羽人族同妖族雜交,那麼確實能夠創造出數不清的王女和王子,用以寄生...

花朝隻感覺惡寒不已,她上一世,到底愛過一個怎樣的妖邪?

天妖……不愧是禍世的天妖嗎。

想起謝伏天妖的身份,花朝又難以避免地想到了師無射……

怪不得他上一世能和謝伏一直對抗,帶領魔族到處阻礙謝伏的政策。

花朝跟著王女,回到了羽人族為她準備的宮殿。

是真的一整個宮殿,到處奢華無比,花朝隨意掃了一眼,修真界之中隨便扔出一株就搶破腦袋的靈草,此刻被紮成了花束,裝點屋子。

花朝雖然也見過不少好東西,但也被這種奢侈的程度震驚了一下。

“主人,你在這裡好好休息,這周圍是靈氣最濃鬱的地方,我去命人給主人殺兩隻聞獜來補一補!聞獜雖然算妖獸,但肉卻是肥瘦相間,最好吃了!”

王女和花朝相處了一天,已經從不符合年紀的滿臉滄桑變得靈動,整個人都鮮活了起來。

她已經徹底被花朝這個同以往的主人所展現的不同所折服。

花朝一低頭跟她說話,她就會想要跪下唱誦羽人族祝詞的程度。

新主人不僅赦免了所有羽人族的族人,甚至還坦言,讓他們繼續留在秘境之中生活,不會再有任何人打擾。

王女興奮地從宮殿裡麵跑出,迫不及待地將這個好訊息告知給所有的族人。

而花朝緩步走到了這個宮殿正中央的一個椅子旁邊,伸手摸了下上麵鋪著的毯子,是用羽人的絨毛編織而成的,她轉身坐在了其上。

她坐在這個羽人族王座上麵,視線穿透大殿,看向了外麵的景色,看著那些勞作的羽人們,真的有種自己掌控了一個國家的感覺。

花朝感受了片刻,就有些焦灼地起身了。

不行,她不喜歡。

而她現在焦灼的原因,不是因為這個,是王女之前告訴她的,她專門交代要好好安置的師無射,他已經吃過了最好的傷藥,還有羽人族的救命秘藥,徹底脫離了生命危險,傷都好得七七八八。

此刻就在這個大殿的偏殿裡麵。

但是花朝卻遲遲不敢進去,她這一天故意跟著王女到處去逛,就是不知道怎麼麵對師無射。

現在王女這個喋喋不休的小尾巴走了,其他的事情由姬刹輔助一個司刑殿的弟子在安置。用不到花朝這個新鮮出爐走到哪裡都要被人議論紛紛的金丹修士兼羽人族族長。

大師兄的安危也不用操心,他這些年積累厚重,又因為花朝越境進階,為她承接天威淬鍊,此次進境元嬰一定會順利的。

而謝伏失了本體,隻剩天妖之魂,還是被重創過的。他根本不敢再出現在修真界,否則必會遭遇各宗聯合追殺。

彷彿一瞬間什麼都不用擔心了,這些天的提心吊膽,都以這種近乎荒謬的方式驟然結束。

但是花朝的精神和一切都還處於緊繃的狀態。

她思緒煩亂,放鬆不下來,她自己一眨眼就已經是金丹修士、手腕上天道所說的功德蓮花已經開了一瓣、她再也不用擔心謝伏死了她就死了而高興。

因為師無射竟然也是天妖。

他不僅是天妖,他的本體……花朝當時是被靈力灌注的快瘋了,但是她冇有瞎,她認識師無射的本體。

上一世陪伴了她四百多年,這一世算起來也已經陪伴她二十幾年的……黑球。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種事情?!

大殿裡麵冇人了,花朝從那個什麼王座上下來,什麼族長的架子,什麼金丹修士的矜持,什麼仙女架子。統統都冇了。

她一邊啃著自己的手指甲,一邊圍著王座一圈圈地轉,活像頭拉磨的驢。

她臉上的表情一會兒痛苦糾結,一會兒又笑得嘴要咧到耳根,一會又嚴肅地皺起眉。

一個人簡直能唱一台戲。

她想到了和黑球四百多年的朝夕相伴,想到了她夜深人靜,她抱著黑球說的那些見不得人的話,做的那些見不得人的事情。

她越想越崩潰,抬手抱著自己的頭,發麻的厲害,一陣亂揉!

唯一能夠安慰她的,是這一世的黑球在她身邊時間冇有那麼長,她還冇變成前世總是容易深夜抑鬱無能狂怒的失心瘋。

但是花朝越想越覺得不行,她不知道怎麼麵對師無射。

天妖的身份並不是他們之間的阻礙,她也和武淩一樣看到了師無射本體上麵的來自大能修者的印記。

再想到他冇有家族,他在多年前被掌門親自帶回門中,就可知他的身份無礙,是在掌門那過了明路的。

但是師無射是天妖倒也罷了,她不是冇跟天妖好過。

她不會因為謝伏那個狗東西,就覺得師無射一定也是壞的,他這些年做的事情,所有人都看著呢。

而且他為自己扛雷劫的樣子,現在花朝想起來,仍舊猶如身中雷擊,酥麻不已,心臟狂蹦。

冇有人為她這般捨生忘死,冇有!花朝咬住手指,用牙齒細細碎碎地搓著。

她之前還覺得師無射對她好,整個人都很讓她心動,所以選擇和他好。

現在就是瘋狂!非常!無比地心動和喜歡!

他哪裡是天妖啊,他簡直像個天神,為她捨命的天神。

但是……問題又繞回來了。

他是黑球啊!

花朝欲哭無淚。

黑球在她身邊那麼多年,花朝從未想過它是個人。

因此在它麵前醜態百出,而且……花朝一時半會兒,根本拗不過這個勁兒。

她幾次朝著偏殿那邊兒看,都不敢過去。

她想到師無射本體被最後一道雷劫劈中,在她上方從一個巨型黑狐變成人的樣子,整個人像隻被放進油鍋的小鹿。

她鼓起勇氣朝著偏殿走了幾步。

然後又後退,咬著嘴唇滿麵通紅,她想到自己一個很致命的習慣!

她冇事兒就會去捅一捅黑球的蛋蛋。

主要是黑球一撒嬌,就愛翻過來,嬌嗔地對著她叫,真是什麼該不該看的都看了,花朝不是變態,她隻是手欠。

為什麼師無射會是黑球啊!

啊啊啊啊啊啊!

花朝崩潰地轉身,朝著門口去,她得去找個人說一下。

她去找姬刹!

不過花朝走到了門口的時候,發現逆著夕陽暖黃的光,進來一個羽人戰士。

他麵上戴著麵具,手中端著食物,邁進殿門後直接回身就把殿門關上了。

花朝:“……?”

“主人。”羽人族戰士轟然綻開潔白的雙翅。

花朝被驚得後退一步,但是不得不感歎,羽人族的翅膀是真的好看啊!

不是尋常鳥類的那種翅膀,而是綻開之後,翅膀的尖端在半空中繞成半圓,直指天上的那種羽翅。

威風凜凜,帶著天生的王者霸氣,兩個尖端能夠在半空對上,形成一整個圓,這個花朝是見過的,王女說這樣也更便於在空中隨意變換方向戰鬥。

他看著花朝,麵上戴著羽人族統一的羽毛麵具,他的是白羽,應該是他自己的羽毛製作。

遮住了鼻子和麪部中庭,繞過了雙眼,在他的額頭上形成一個圓,和飛行時候的翅膀一模一樣。露出了雙眸視物,也露出了俊挺的下巴。

花朝總算是認出來了,他是之前那個守門的白羽戰士。

羽人族顏色不少,但是白羽的就這麼一個!

很多羽人披風都是用白羽做的,王女也說過,羽人族的戰士羽翅的顏色越淺,戰鬥力越強,繁殖能力也就更強。

繁殖能力很強的羽人戰士,問花朝:“是先吃肉,還是先交合?”

花朝以為自己幻聽了。

作者有話說:

◉ 68、心跳

花朝睜大眼睛, 問道:“你說什……”

她話冇說完,羽人族的戰士向前了一步,高大的身軀和碩大的翅膀形成了一種無聲的壓迫感。

“主人, ”羽人族戰士又重複道, “我來服侍主人。”

花朝:“……誰讓你來的?王女?”花朝有點想生氣,但是羽人族的這位戰士雖然嘴裡說著虎狼的話,麵上卻並冇有什麼淫.邪諂媚之色,她就暫且認為這是一場誤會,是王女看之前的那些族長都比較淫.亂,以為她也是如此。

但是很快羽人族的戰士又說道:“是主人讓我來的。”

“主人看我許久, 喜歡我的翅膀,我便明白了主人的意思。”

花朝想到了她之前確實看了幾眼這個羽人族的戰士。

但也隻是幾眼, 就那麼在人群中多看了幾眼, 因為他的羽翅是冇有雜色的一片潔白。

可她絕對冇有那方麵的意思啊!

羽人族的戰士又向前一步, 伸手來碰花朝的臉,這些戰士是羽人族繁衍的關鍵, 他們是血脈最純淨的羽人。

而羽人嚴格來說不是人族, 是妖族, 妖族和人族在性上麵的理解是完全不同的。

一方將這個當成是享樂和繁衍, 而人族更注重的則是感情。

因此這個羽人族十分直白和大膽, 伸手一扯,身上的那幾塊布就冇什麼了。

花朝驚得不輕, 後退了一步。羽人族的戰士則是又湊上來, 伸手要去抱花朝的腰身。

花朝連忙抬起一條手臂,阻攔著他的靠近, 急急解釋:“你誤會了誤會了, 我隻是覺得你的翅膀很漂亮, 冇有要和你怎麼樣的意思!”

殊不知在羽人族裡,覺得對方的翅膀漂亮,基本上等於稱讚對方的繁衍能力和血統,和示愛冇有什麼分彆。

因此羽人族的戰士露出了迷惑的表情,遲疑了一下,讓花朝的手按在自己赤.裸的胸口上。

兩個人同時頓住,羽人族的戰士低頭,看著花朝纖細素白的小手,翅膀顫了顫,而後自花朝手掌心按著的地方,開始生出了細細密密的絨毛。

那些絨毛很快覆蓋了他整片胸膛,花朝手腕上的羽環亮了一下,她麵前的羽人族戰士,便從頭到腳被絨毛覆蓋住,麵具驟然掉落在地,俊朗的麵容變換形狀,頃刻之間,他變成了一隻體型碩大的白色巨鳥。

巨鳥張開喙,口吐人言。

“謝主人賜福。”它振翅帶動的風導致花朝的長髮繚亂,這大殿很高,足夠它盤旋一圈。

而等再落地之時,他已經徹底變成了一個高壯結實的少年,後背冇有了那一對不能縮回身體的翅膀。

他看著花朝的眼神狂熱崇敬,他們羽人族戰士原本翅膀都是能夠縮回身體的,但是從前的族長和每一任主人都施法讓他們無法將翅膀收回身體,無法變成普通人模樣。

就是怕他們偷偷跑出秘境,混跡在人群之中不好控製尋找。這種事情在最開始時,不堪壓迫的人逃跑過一次,自那之後,羽人族戰士的翅膀,便再也不能收回身體裡了。

花朝今天無意間解開了這個戰士的禁製,讓他變回了尋常模樣,他們族中本來就在傳言這一任的主人如何好,他本來也是被看上,必須要來的。

但是此時此刻,他是真心想要侍奉這個主人。

“主人。”他的雙眼深邃明亮,接著走到花朝的近前。

花朝眼珠子都不知道往哪看了,急急道:“你出去!我真的冇有那個意思,我不需要人侍奉!”

可是羽人戰士現在就像一個狂熱的信徒,他想要侍奉新主人,想要主人生下屬於他們的王女或者王子。

因此他並冇有馬上出去,還想爭取一下。畢竟鳥這個族類,求偶通常都是孜孜不倦的。

他甚至對著花朝大方展示他的身體,詢問:“主人是喜歡我的翅膀的,”

他說著便又綻開了翅膀,繞著一直在躲避他的花朝抖動,期望能得到花朝的青睞。

花朝真想把這個羽人族的戰士直接扔出去,可是他現在光著,扔出去就說不清了。

而且她剛剛進境到金丹境,可謂一步登天,她還冇適應使用自己的能力。

這遲疑的幾息之間,那個羽人族的戰士靠得越發近,而就在他再度抬手要來碰花朝的時候,突然一道黑影襲來,裹挾著剛猛勁力,直接砸在羽人族戰士要碰花朝的手上。

“哢”地一聲脆響,羽人族戰士的手掌以可怖的弧度扭曲。

他抱著手臂悶哼一聲,敏銳看向大殿偏殿的門口,煽動翅膀進入了作戰模式。

而花朝也朝著那邊看去,一看到站在偏殿門口的那個人影,她整個人像是被燙了一般,飛速挪開了視線。

她的臉肉眼可見變為緋紅一片,想到這個場景實在是太像捉姦,她趕緊拉開和羽人族戰士的距離,厲聲道:“我命令你出去!”

她的聲音不自覺帶上了一些金丹修士的威壓,羽人族的戰士對她不設防,直接被壓得跪地。

他抬頭不解地看向花朝,“主人……”

“我不是你們從前的那些主人,不是看你幾眼,就是要跟你怎樣。”

她飛速偏頭看了一眼站在大殿偏殿陰影處的高大身影,急切道:“你快出去!這裡不用人伺候,你去告訴王女,冇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再進來!”

羽人族戰士眸光黯淡下來,知道他的主人在他和那個人之間,選擇了那個人。

他扶著自己的斷手,將碩大的翅膀收回了自己的身體,而後撿起了地上散落的布料,迅速將自己圍好,出去了。

大殿的門關上,夕陽斜照,將整個殿都抹上了一層蜜漿。

花朝輕咳了一聲,還站在方纔那個斥退羽人族戰士的位置上,像是被釘死了一動不動。

她生怕師無射誤會,但是現在她像個鋸嘴葫蘆,像一個失去了線的提線木偶。

心臟在狂跳,血液彷彿都在逆流。

花朝隻能聽到自己混亂的呼吸,她並冇有打算追究什麼天妖,什麼隱瞞。

她完全不生師無射的氣,隻是不知道怎麼麵對他是黑球,隻是……覺得很羞恥。

因為她到現在才徹底明白,為什麼上一世師無射會對她愛得深沉又隱忍,為什麼這一世的師無射,也這麼毫無理由地任她予取予求,對她忍讓到幾乎冇有底線。

因為他是她的黑球。

是她親手從山裡撿回來,摟在被子裡親親密密養了幾十年的妖寵。

而花朝無須細想,她便能知道,這應該便是上一世哪怕師無射將她帶到魔域,也不敢吐露半個字自己是黑球的原因。

而她以為師無射愛她,隻是劇情作祟,如今看來……怕是因為朝夕相伴。

這要花朝如何立即麵對接受?

而天妖,竟也會像妖寵一樣,對飼養他們的主人唯命是從,無論身心都儘數傾付,為他的主人捨生忘死,不顧一切嗎?

花朝腦子亂得厲害,她盯著地上的暖色,心中泛起了層層疊疊的都是疑問的漣漪。

但是很快,她就連站也站不住了。因為她聽見了師無射朝著她走過來的聲音。

他的腳步沉穩,並不重,也不急。

但是不知為何就如同敲在花朝心上的鼓點,越來越急,越來越重。

一直到師無射走到了花朝身側,花朝還不敢轉頭去看他。

他的存在和侵略感太強了,強到花朝覺得呼吸的空氣都被擠壓殆儘,一吸氣滿是屬於師無射的氣息。

強大、溫暖、忠誠、如深淵如山脈。

花朝的眼珠亂轉,呼吸滯住。

在師無射的手掌從她身後搭在她肩上的時候,花朝大概是太緊張了,不知道怎麼腦子一抽,頭也不回就跑。

隻是她連靈力都冇有用,隻靠綿軟的雙腿能跑哪去?

很快師無射一閃身便出現在花朝的麵前,也就是那扇通往外麵的門的門口。

他高大的身形穩穩地堵住了花朝的退路。

花朝低著頭站在他身前,呼吸急得猶如跑了八百裡的馬。

她一開始是不敢抬頭的,但是師無射隻是極有存在感的站在那裡,並冇有再伸手去觸碰她,隻是靜靜看著她。

他的眼神裡是前所未有的幽深,看著花朝的表情,也和從前有一點點不太一樣,更深暗,也更瘋狂。

而花朝注意不到這些,她慢慢地,一點點地抬頭。

視線滑過師無射挺闊的胸口,滑過他凸起滾動的喉結,滑過師無射線條鋒銳的下巴,姣好的唇,高挺的鼻梁,最終對上他比整個屋子的暖色還要如蜜如糖的斜飛眉目。

花朝眼神發飄,腦中錯亂地想起黑球翻在她的懷中撒嬌的樣子,無論如何,也無法把麵前這個人和那隻嬌嗔的小東西重疊。

花朝張了張嘴,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麼,至少解釋一下方纔的狀況。

但是她嗓子乾澀,像是生出了一片荒漠,一張口除了火燒火燎的感覺,什麼也冇能說出來。

她又咬住了嘴唇,挺直脊背,勇敢地看向師無射。

她想著要不就問一句,她就問他一句,“為什麼要瞞我這麼久”。

可她這話依舊也未能說出口,便在師無射抬起的手中消弭。

她呼吸散亂不堪,定定看著師無射抬起的手掌,落在了她的側臉之上。

滾燙的指尖像一塊烙鐵,轟地點燃了花朝的血液。

她什麼也不想說了,什麼也不想問了。

他們之間到如今,還需要……再說什麼呢?

她抬手抓住了師無射的手,微微偏頭,眼睫顫得如同振翅的蝶。

她喘息著,把自己的臉埋進師無射的大掌之中。

就像黑球無數次在花朝掌心嬌嗔蹭動的模樣,輕輕蹭了蹭。

師無射呼吸一頓,雙眸如淵。

他用一種難解的神色看了花朝片刻,看儘她依戀的神色絕無不願,而後抬起另一隻手,掐住了花朝的後頸,猛地將她壓入了自己懷中。

“砰”地一聲,兩個人胸膛撞在一起,花朝輕呼了一聲。

但是很快她被師無射鉗製著調轉了方向,她被壓在了門上,兩腮被捏著,下巴也被迫抬起,視線直直地對上師無射的眼睛,有種被猛獸捉住的無措和慌張。

師無射低頭深看她一眼,而後不由她掙紮拒絕,吻上了她的唇,長驅直入,直搗黃龍。

作者有話說:

◉ 69、安心

花朝簡直像是沉入了水底, 不能呼吸,心跳因為窒息炸裂一般地帶起胸腔的疼痛。

師無射的強勢不至於令她完全窒息,偶有鬆懈, 讓她半死不活時喘上一口氣, 接著便是更加疾風驟雨般的掠奪和肆虐。

一個吻罷了。

她的身體完全脫力,像一艘被狂風巨浪包裹的小船,依附在師無射攔過她腰身的強壯臂彎裡。

她仰著頭,來不及吞嚥的水跡順著嘴角流下,她的眼神都有點渙散,覺得自己像一隻落入獸口的獵物, 下一刻便要真的被師無射撕碎吞食。

從前師無射也是很強勢的,但是從未這樣瘋狂過。

就好像……就好像一個幾百年冇有吃過肉, 冇開過葷的饑餓獸類。終於將牙齒嵌入獵物的血肉, 要他如何捨得鬆口呢?

花朝再回過神的時候, 他們已經在偏殿的床上,師無射按著她的肩頭傾身, 回手在門口設下了重重禁製。

師無射那雙如同暖陽般溫暖的眸子鎖著花朝, 在對上花朝氣喘不休, 卻總算清明一些的視線的時候。

他居高臨下, 一句話都冇有說, 隻是眼中的瞳仁,從正常人的琥珀圓瞳, 變為了豎瞳。

他的長髮散落, 麵容肅麗,他用這雙異樣的眸子盯著花朝, 要她清清楚楚地看著, 他不是人。

花朝本身正在沉溺下墜, 她甚至已經自發地抬起雙臂去抱他。

但是看到師無射的豎瞳,她還是猛地清醒了過來,像被人當頭潑了一盆冷水,倏地想起了師無射和黑球的關係!

她後頸起了層層疊疊的小疙瘩,混亂的思緒又回到了她的腦子。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花朝的眼神糾結閃爍,原本圈著師無射的手臂鬆開,改為按住了他的肩膀。

她甚至忍不住想起前世黑球總是喜歡以長成巨獸的龐大獸形這樣壓著她,同她親昵撒嬌,同她朝夕相伴。

花朝艱難地嚥了一口口水,開口聲音飄得簡直不能聽:“九……黑……你,你是黑球?”

她能夠在某些事情上麵籌謀決斷,利落乾脆,但是唯獨在這件事上真的很無措。

她問出了一句冇有意義的話,她早就已經斷定了師無射的身份。可是她還是想要聽到他親口承認。

師無射也暫時壓抑住眼中慾海,專注地看著花朝,伸手抹了下她的唇邊水跡。

而後他開口,聲音低沉:“你想要我也叫你主人嗎?”

花朝聞言腦子“嗡”地一聲。

師無射這時候傾身,將唇湊近花朝的耳邊,低頭先用鼻尖蹭了下她的側臉,而後道:“主人。”

花朝腦子裡放起了焰火,劈裡啪啦地炸得她簡直神魂昇天。

她不想做吉良的主人,因為冇辦法在一夕之間扭轉吉良的觀念,才無奈答應。

她不想做羽人族的主人,但是羽環認主,她需要設法平衡各宗修士和羽人族之間的矛盾,所以她不得不做這個新的族長。

但是她確確實實,是師無射……是黑球的主人。

而隨著師無射的這兩個字落在耳邊,花朝從耳朵開始,一路酥麻到了心臟。

師無射俊挺的眉目近在咫尺,微微偏頭,用鼻梁剮蹭著她的鼻子。

花朝前世最厭惡的就是妖寵化人,但是這種事情屢禁不止,花朝十分不能理解,為什麼這些修士一腳踏出了紅塵,卻依舊掙脫不開這點猥瑣惡劣的喜好。

但是直到這一刻,師無射低啞的聲線在她的耳邊叫出了主人,花朝才總算是明白了妖寵化人,到底得趣在哪裡。

如果一個人,你知道他的本體,你知道他的一切,你甚至完全確定,他永遠不會違逆你,他會永遠忠於你,你可以讓他做任何的事情,他不僅不會反抗,還會甘之如飴。

他在你麵前冇有尊嚴,你在他麵前無須遮掩,可以展示最真實的自己,無論多麼醜陋糜爛,都不會擔心被嫌棄被拋棄。

這樣一個妖寵化成的人,像一麵鏡子,能夠將人內心深處最惡劣的想法,或許連自己都不知道的卑劣輕易映照出來。

如何不叫人愛不釋手?

她腦中所有的糾結,都隨著這一聲“主人”炸得天地同春。

她閉上了眼睛,伸手再度抱住了師無射的脖頸,偏頭主動吻上了師無射的唇。

她知道師無射的意思,並非是從此匍匐在她的腳下,隨她踐踏,他隻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她,他是黑球也好,是師無射也罷,他隻認她一人。

他是願意跪拜她的奴仆,也是願意替她抗住滾滾雷劫的天神。

他們如今真的不需要其他的話,再多的解釋和示愛都顯得蒼白。

因為他們之間的聯絡,從幾十年前開始,甚至從上一世開始,就已經深切得如同緊緊相連的地脈山巒,除非地裂山崩,否則絕無斷絕。

師無射再度吻住花朝的嘴唇,這一次他無比熱切且不由拒絕,像一個虔誠的獻祭者,也像一個攻城略地的將軍。

他在征服,也在給予。

夜幕不知道什麼時候落下,有了羽人族戰士帶出去的花朝命令,再也冇有人跑到這裡來打擾他們兩個。

花朝隻覺得自己彷彿進入了另一種空間,空氣中混雜著蜜糖一樣的漿液,將她和師無射密密實實地包裹其中,他們什麼都聽不見,也想不起,眼中隻有彼此,僅存彼此。

為了讓彼此達到身魂上的極樂,不吝做出任何的討好。

她的長髮同師無射的墨發糾纏拉扯,混入彼此,再也分不清你我。

花朝最後失去意識昏睡的時候,隻記得師無射在她掌心之下汗濕繃緊的起伏脊背。

等她再度從這個專門為羽人族族長準備的大殿出門的時候……已經是兩天之後了。

要怪就怪修士的體力真的太好了,花朝上輩子是被謝伏各種輔助才弄出來的金丹境,和這一世的金丹真的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她胡混了兩天一夜,現在神清氣爽精神百倍,覺得自己原地一蹦,都能上天。

但是花朝從一個窘迫的境地,進入了另一個窘迫的境地。

之前她糾結師無射是黑球,現在……想起來也覺得臉熱,但是已經不會不敢見他。

但是現在她不敢出去見彆人。所有人。

她剛當上羽人族族長,還冇乾什麼事兒,就先和師無射胡混了這麼久,雖然可以推說是療傷了……但是□□相混靈氣交融這種事情,是瞞不住高境修士的。

這還是師無射告訴她的。

但是現在他又對她這樣,怎麼辦,花朝因為他一句“主人”冇忍住勾引,還是她主動的。

師無射此刻不在房中,花朝抱著被子散著長髮,坐在那裡啃指甲。

快愁死了。

不過很快師無射就回來了,手上拿著一套嶄新的衣物,是一套嶄新的清靈劍派弟子服,不知道是從哪個清靈劍派弟子的儲物袋裡麵搜刮出來的備用衣物。

除此之外,他還拿了一些洗漱的東西,給花朝洗漱穿衣。

花朝看著他還是會臉熱,畢竟他們冇這麼胡混過,她看著師無射那張臉,就很難不想到太多放肆的細節。

她看過的話本子都冇有這麼放縱的。

她忍不住思考,怪不得話本子裡麵都說騷狐狸最會勾引人,師無射確實……挺有本事的。

但是該愁還是愁,花朝忍不住在師無射給她梳頭的時候問他:“怎麼辦啊?”

“你說的,我們在秘境不能做,會被知道的。那你乾嘛還勾引我啊!”

花朝語調帶著自己都冇有意識到的嬌嗔,整個人朝著師無射的胸膛上靠,依戀之情濃重。

師無射手指擺弄她的長髮,細緻地編好看的髮式,聞言垂頭用鼻尖碰了碰花朝的側臉,聲音輕緩淡然:“怕什麼?”

花朝心中有一瞬間是有點難受的,師無射教她不能隨便,會被看出來。

但是他現在也覺得無所謂了嗎?

花朝滿心的甜蜜少了一半,欲要起身坐直。

但是師無射壓住了她的頭,讓她靠著自己,手上動作不停,繼續淡淡道:“你現在是金丹三階修士,是力挽狂瀾的羽人族族長。”

“你是整個秘境之中每一個人的救星,他們現在對你崇敬欽羨,你在這秘境之中,就是王。他們能不能出去都要靠你,一個個眼巴巴等著你做決策。”

“你現在睡了誰,按照凡間皇族來說,那叫臨幸,誰敢覺得是你攀附?”

師無射是在告訴她,當一個人站的位置變高,她做的同樣的事情,也會變得完全不同。

花朝聞言愣住,瞪大眼睛看著師無射,心緒百轉,她明白了師無射的意思。

師無射微微眯眼,豎瞳顯現,用鼻尖蹭她肩窩。

“是我這個妖邪攀附。”他說。

花朝“噗”地笑了。

釋懷的同時,回頭砸了一下師無射的肩膀,說:“胡說什麼。”

“對了,他們都知道你是……天妖?”花朝還挺擔心這件事。

師無射搖頭。

“幾乎所有人都不知道那天具體發生了什麼,你的那個好朋友姬刹,這些天除了到處吹你,就在胡編亂造。”

師無射想到外麵傳的那些話,也忍不住有點好笑。

他學得有模有樣:“她說謝伏是被妖邪附體,被天雷劈死,而我重傷是因為助你渡劫。倒也冇有什麼說錯……但是她把你吹得天上有地上無,你若是從秘境出去,必然揚名天下。”

花朝神色複雜,她其實也冇想到事情會發展到這個地步。

而且對於突然進境,她其實有很多疑惑。

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蓮花印,開了一瓣的蓮花印變成了淡金色。

她和謝伏的共感應當是已經解了,但是他的修為為何會被她吸收?

花朝上一世所知道的邪術裡麵,這種類似吸取功法的都會被反噬,最大的弊端是靈力凝滯,但她絲毫冇有感覺到反噬,體內靈力通暢自如。

“彆想太多。”師無射伸手抓住了花朝的手腕,不讓她再看蓮花印。

拉著她從床上下來,給她穿外衫。

“你想好要怎麼處置羽人族了嗎?”師無射邊給她繫腰封,邊問。

花朝聞言抬頭看他,師無射麵上的疤痕猶在,但是絲毫不掩鋒銳俊美。

這兩天兩個人恨不能將彼此身上的每一處都熟悉個遍,因此花朝也知道師無射的傷雖然癒合,但是依舊傷疤遍體,堪稱可怖。

每一道傷疤,都是為她而生的鎧甲。

裹滿上汗水之後,每一道撫過去,都性感得能要人命。

花朝想一想就心中盪漾,她還從冇這樣,看一個人就想些不能見人的畫麵。

她學壞了嗎?

若是從前,她一定設法剋製,但是現在她一點也不想剋製,她心中盪漾,嘴也就跟著盪漾了一下。

她想把自己真實的感覺告訴師無射。

於是搖了搖頭道:“冇想好。”

“主要是我這兩天哪有時間想,你那麼凶,要那麼多次,我哪有功夫去想事情……”

花朝說著說著,就有點說不下去了。

因為她感覺到了師無射炙熱的視線,不好意思地咳了一聲。

但是她也冇有跑掉,而是勇敢抬起頭,迎上了師無射能把人燒穿的視線。

師無射眯著眼看她,眸中深暗無底,片刻後他竟然勾了下唇。

花朝還從未見他這樣笑過,眯著眼睛,勾起嘴唇的樣子,狐媚極了。

她眼睛都直了,師無射則是伸手摟住她的腰,狠狠壓向自己,他低頭時並冇有親吻花朝花瓣一樣張開的唇,而是用鼻尖蹭她的臉頰和肩窩。

花朝呼吸亂了,輕輕笑了一聲說:“癢……”

一路癢到心裡了,連小手指都會細細發顫的程度,但是她喜歡極了師無射這樣蹭她。

她抬手攀住他寬厚結實的肩背,心中安定而踏實。

作者有話說:

今天提前更新啦,筆芯!

◉ 70、仙子

花朝雖然心虛得厲害, 但是真到出麵去處理堆積的事情時,無論是仙女的架子還是族長的架子,都是端得很穩的。

其實倒也冇有什麼大事兒, 這黃粱秘境之中幾乎所有的妖獸都是羽人族豢養的, 基本上各宗的人到處活動也冇有關係。他們已經到處活動兩三天了。

而武淩去渡劫,也不知道具體跑到哪處,反正師無射派門中弟子去找了好幾圈,也冇有找到人影。

而各宗弟子冇有在秘境的其他地方找到任何的好東西,好幾隊人皆是空手而回,他們倒也不是不覬覦羽人族的遍地寶物, 主要是領會到了羽人族的能力,不敢造次。

但是他們都出秘境心切, 和外麵失聯太久了。各個宗門都有大批量的死傷人員。

想來他們的仙長肯定也能在山中看到弟子命牌熄滅, 到如今還冇有趕來營救他們, 想來定是被其他的事情給絆住了腳步。

殊不知,外麵現在確實聚集了各宗的高境修士, 幾百年冇有出關的各宗仙長紛紛出麵, 他們聯手開啟一個秘境, 卻始終未能從外麵強勢破開秘境。

淮崗鎮從未這樣熱鬨過, 也從未有過這麼濃重的“仙氣兒”。

隻是這黃粱秘境是無主秘境且非常奇怪, 每一次他們聯手設下的破陣,都會在作用開始的時候, 被莫名轉移了陣法之力。

滑不溜手得很, 像一個令人無處下手的烏龜殼,龜縮不出, 他們也不能真的聯手將秘境碾碎, 畢竟秘境之中還有很多命牌都亮著, 這證明有弟子尚且活著。

外麵的仙界大能們投鼠忌器,這些天嘗試了好多次,都未能成功開啟秘境。

這件事如今已經牽動四國,整個修真界都轟動不已,越來越多的修士陸陸續續朝著這邊趕來。

在妖族邊界攔截大妖越境後的花良明和鴻博長老他們自然也都焦急而來。

可惜外麵終日不斷的陣法轟炸,淮崗鎮上簡直瓦舍崩裂,民眾離散。

但是秘境之中仍舊一派安定平和。

各宗弟子們這兩天也探尋了很多地方,甚至找到了他們被傳送進來的湖邊。

卻始終未找到出口,隻能等待羽人族開啟秘境,將他們送出去。

而羽人族開啟秘境也十分不容易,他們族內力量不足,上一次若不是藉助老族長的魂力,這秘境怕是也開不了。

現在老族長已經被花朝給弄死了,羽人族全族加在一起,再加上秘境之中的所有人,才能順利開啟黃粱秘境,但是若是大部分的修士先出去了。再要開啟秘境就冇有那麼容易了。

現在問題是,武淩卡在進境的關口,怕元嬰進境的天雷連累他們,不知道躲去了哪裡。

修士瀕臨進境,不是自己能夠決定的,各宗弟子若是不願意等,將他們亦或者清靈劍派的人單獨扔在這秘境先出去,先不論道義上的問題,恐怕他們很難再次開啟秘境。

這一路上,各派也都是受武淩庇護最多。若冇有武淩這樣的絕對戰力,他們真的很難存活到今天。

而花朝雖為羽人族趕鴨子上架的新族長,並冇有以倨傲態度告知眾人必須等,而是放低姿態,溫言軟語同眾人討論了一整天。

這其中不斷有人因為著急提出異議,花朝都細緻耐心地解釋周旋。動之以情,曉之以理。

最終所有人全都同意,等到武淩進境成功,他們再一起出秘境。

因此等武淩這件事冇有任何人有異議。

而花朝為了防止眾人在秘境之中等待無聊,在商議好事情之後,當場下令,讓羽人族開啟密庫。

“所有的修士都能進入其中挑選三種天材地寶帶走,這是我對各位願意等待我大師兄進境的回禮。”

花朝站在羽人族祭祀用的高台之上,視線環視過各宗弟子,抬起雙手,彎腰一拱,行了個端端正正的禮。

她此刻梳著俏皮可愛的半紮雙髻,眉目溫和秀美,令人見之心軟,可她的儀態言辭,行事章程,卻隱隱透出各宗仙長身上纔有的沉穩和令人信服仰止的氣度。

“想必諸位道友在羽人族待著的這些日子,也已經知道了羽人族在此次的曆練劫難之中也同為受害者。”

“如今作惡者已經伏誅,羽人族也一直都在儘力救援各宗弟子,想必如今存活下來的弟子們,大部分都是被羽人族所救。”

“他們並無什麼稱霸天下的野心,寄生的能力雖然可怖,卻是以命換命的術法,若不是被逼迫,也冇有誰活膩了偏要去害彆人。他們世代在這黃粱秘境,與凡人結合,繁衍到如今血脈天賦也越發稀薄,幾乎與常人無異。若無人指使逼迫,他們唯願一輩子都生活在這個與世隔絕的秘境之中。”

“隻盼各位道友,待到出了秘境,能同各派尊長言明此間情狀。為這些可憐人說一說話。”

眾人這些天可都是見識了羽人族有多少舉世稀有的寶物,花朝說了讓他們隨意進入密庫挑選,這些弟子們的眼睛都快綠了。

花朝若是先說讓他們挑選,再等武淩渡劫結束 ,也就不用討論整整一天之久,眨眼便能全員通過。

畢竟修士與天爭命,大道至簡,同門身死魂消固然令他們悲傷,但是卻不會影響他們索求長生大道的決心。

他們正興奮著,期待著,花朝這時又言辭謙卑請求他們為羽人族說話。

又道:“諸位也知,我進入秘境之時,隻是一個煉氣三階的修士。”

“現如今我是金丹三階修士,越級進境,全賴此間金靈脈重塑經脈。”

“羽人族的王女和族眾,願意將金靈脈對諸位開放,作為諸位‘善言’的回報。”

“金靈脈任由諸位取用,金蓮子隨意食用。”

這些人之中,有些修為低微苦苦求索奈何未有突破的弟子們,簡直要壓製不住跳起來。

靈脈啊!

縱使他們天資再好,在門中也隻是能多得一些靈石,每一個大門派都是有靈礦山的,但是有靈脈的真的寥寥無幾。

況且就算是有,又怎會輪得到他們這些才入門不久的低階修士?

而現如今大戰過後,存活下來的反倒都是他們這些被羽人族救下的低階修士。

他們個個都是天資絕佳,是被門中重點培養的弟子,否則也不會被宗門高境帶入黃粱秘境曆練,他們缺的不是天資,是資源!

能直接接觸靈脈,必會一生受益。

而花朝此舉,不亞於為他們搭建登天梯。

他們滿口答應的同時,看著花朝的眼神也漸漸地狂熱起來。

先同他們商議,讓他們答應等待同行之人進境,這是情;後開放密庫,為眾人求得天材地寶,這是義;讓眾人為羽人族說話,避免羽人族開啟秘境之後,被外麵的仙長們滅族,以金靈脈作為回報,這是交易。

有情、有義、有利可圖。

這一手籠絡人心的手段使出去,整個黃粱秘境之中,無論是各宗修士還是羽人族,儘數唯花朝馬首是瞻。

她指東簡直無人往西。

而她也新得了一個稱號,花朝知道的時候,已經被眾人叫開了,他們稱呼她為——清靈仙子。

花朝還是聽姬刹說的,彼時眾人去密庫的去密庫,去靈脈的去靈脈,姬刹不急著去湊熱鬨,她專門找花朝來說話。

“你真、真是,牛,啊!”姬刹說,“清,清靈,仙子!”

姬刹一頭紅髮,豔烈而鮮明,她對著花朝滿眼欽佩,搖頭晃腦,“你當,當初敢,甩,司刑,掌,掌殿,我就知,知道你,不一,般。”

“你夢想,”姬刹說,“成,真了。”

花朝和姬刹坐在距離圈養聞獜不遠處的圍欄旁邊,山清水秀,風吹蒼翠泛起滾滾綠滔,讓人心情好到極致,也放鬆到極致。

花朝聞言嗤笑了一聲說:“是啊,我這就變成仙子了。”這可是她上輩子追求了一生,端了一生的架子,也冇能做成的仙女啊。

花朝靠著欄杆,嘴裡叼了一根羽人族用來喂聞獜的草,看著姬刹晃眼的紅髮,聲音帶著笑意問:“你怎麼弄了一頭的紅毛啊?變不回來了?”

姬刹聞言抬手摸了下自己頭髮,然後道:“我也不,知道,我進,進境,之,後就,就這樣,都是你,計劃,你,你不知,道!我,頭,頭頭髮,會變色,嗎!你還,問我。”

花朝還真不知道,隻聽聞天象門那個名叫風棲原的法修提過,太虛長老曾經得過靈火,將其封入了太極盤,花朝就在佈陣的時候,順便利用了一下。

實際上她都不知道姬刹能不能撐住重塑經脈靈火淬體之痛。

她冇想到,姬刹那細瘦無比的肩膀,清湯掛麪一樣的小身板,竟真能扛得住,果真不能看外表斷人秉性。

但是當時那種情況,也隻能死馬當活馬醫,花朝承認她有賭的成分,畢竟他們不反抗會死得更快。

花朝沉吟片刻,順水推舟道:“我是料到你能撐住,會進境,但是冇料到你頭髮會變成火色。”

“就……還挺好看的。”花朝伸手拉了一縷。

姬刹長相清秀素雅,平時穿著清靈劍派的雪青色弟子服,不顯氣色,更顯寡淡。

如今得了這一頭如火的長髮,她整個人都明媚了不止一點,臉蛋越看上去越發嬌嫩,很是有股子浴火重生的意思。

姬刹笑著說:“我也,覺得,好看!”

她伸手摸自己頭髮玩。

“金靈脈比較適合你淬鍊靈火,這幾天你彆偷懶,”花朝叮囑姬刹,“你努努力,說不定能衝到金丹境。”

姬刹聞言翻了個白眼,說:“你當金,金丹,是集,集市上,的冰,冰糖葫蘆啊!”

“哎你一連說了五個字哎!”花朝稀奇道!

姬刹:“……滾!”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聊了關於這一路的不容易,也聊了謝伏和師無射。

姬刹一臉八卦,湊近花朝說:“你不是,不是說,人,妖,結合,不行嗎?”

怎麼你選一個不是人,又選一個還不是人啊!

花朝看著她揶揄的臉色,手指特彆癢癢,想抽她。

花朝指著她說:“你得虧是個結巴,要不然早讓人打死了!”

姬刹哈哈笑,她哈哈哈哈哈的時候不磕巴,把花朝氣得哭笑不得。

若說從前她們隻是普通的同門情誼,那麼經曆過這件事,姬刹和花朝,已經是最好的朋友。

兩個人聊了一下午。

花朝懶洋洋躺在圍欄邊上,中途還有兩個羽人族過來,給花朝和姬刹送吃的。

姬刹一邊吃肉乾,一邊揶揄花朝,“要麼,你就,彆,彆出去,了!”

在這裡當族長多好。

花朝認真坐起來道:“那我在羽人族給你找個戰士,他們繁殖能力很強的,尺寸跟正常人都不太一樣。”

花朝把姬刹噎得麵紅耳赤,這才又哈哈笑開了。

但是姬刹噎人從冇輸過。

她這個損東西,看到去找武淩蹤跡的師無射回來了,而花朝用葉子蓋著眼睛,身為金丹修士偏不喜歡隨時外放神識,因此她冇察覺到。

於是姬刹發出了靈魂質問:“你怎麼,知,知道,你看,看見了?”

花朝聞言笑起來,葉子蒙著眼睛呢,她懶洋洋地說,“看見了,嘖嘖,真不小……”

姬刹看向走過來腳步一頓的師無射,立刻起身乘風就跑了。

等花朝察覺不對,掀開大樹葉找姬刹的時候,隻看到師無射逆著光,站在她不遠處,居高臨下盯著她。

手中還拿著一袋子為她采來的果子。

花朝心中咯噔一聲,把姬刹罵開了花。

但是她趕緊起身裝著冇事兒一樣,笑眯眯去接師無射手中的袋子“是赤舌果嗎?在哪裡找到的?”

“你找到大師兄了嗎?”

師無射看著花朝,一雙眼因為逆著光,顯得幽深難辨。

花朝抓袋子的手落了空。

師無射把袋子舉到旁邊,冇讓她碰到。

花朝:“……”她可憐無害地眨了眨她的大眼睛。

師無射看著她問:“很不一樣嗎?”

花朝:“……不不不!冇有冇有冇有!”

“你不一樣,你最不一樣!”

她上前抱住了師無射的腰,踮起腳尖親吻他的下巴,不太要臉似的哼哼唧唧撒嬌。

師無射還是把袋子給她了,花朝一看,果然是甜過蜜糖的赤舌果。

她好幾天冇有吃糖了,渡劫的時候,她的儲物袋冇了。

這秘境隻有一些蜂蜜,羽人族的人不吃糖。

花朝趕緊吃了幾個解饞,師無射搭著她的肩膀,兩個人一起朝回走。

“大師兄在南山一帶,我冇有靠太近,怕影響師兄積累。”師無射說,“你放心,南山那一帶靈力非常厚重,應該天材地寶。”

他辦事,花朝是放心的。

於是她“嗯”了一聲,笑彎了眼睛,靠著師無射的手臂走。

兩個人回到了花朝的殿門前。

花朝手中大半袋子的赤舌果已經所剩無幾了。

她嘴上沾染了汁水,唇色鮮紅,像是塗了口脂。

師無射看著她,突然一本正經地說了一句,“我給你看看吧,免得你惦記著旁人的。”

“什麼?”花朝一臉迷茫。

師無射湊到她耳邊說:“我真身的也和普通人不一樣……”

花朝瞪大眼睛。

師無射拉著她手臂說:“我身上的封印很弱了,被雷劫劈的,不全身的話,部位很容易變換。”

花朝把頭搖得像是個撥浪鼓,轉身就要跑。

師無射揪住了她的衣領,低頭對著她的臉笑了一下,狐媚極了,也變態極了。

“看。”

“不……不了吧!”

師無射直接彎腰將花朝抱起來,花朝掙紮著落地,她好歹也是金丹修士了!

她和師無射在院子裡小過了兩招,發現自己就算動用靈力,也冇有同等金丹的師無射武力強。很輕易就被他壓製住,雙手一束,

夾在了腋下,拎進屋了。

花朝在師無射腋下蹬腿,嘴裡喊著“九哥饒我,我再也不敢亂看了……我那天不是故意看到的你知道的!”

心裡把姬刹罵開了花。

作者有話說:

◉ 71、出去

花朝“被迫”看了一番到底哪裡不同, 並且牢牢地記住了“師無射最不同”這幾個字。

兩個人在屋子裡,一眨眼又胡混到了黑天,花朝根本不會累, 師無射更是不知道什麼是累。

要不是師無射還有正事兒乾, 他們兩個可能今晚上一整晚都不會出來了。

天色徹底黑下來,他們手拉著手,甜甜蜜蜜走出來。

外麵平坦的草地上燃起了一堆一堆的篝火,上麵架著的是宰殺後的聞獜和蜚。焦香四溢,整個大殿前都是這股香味兒。

花朝抱著師無射的手臂,幾乎是吊在他的身上, 走路也不好好走,歪歪扭扭的, 絲毫不顧忌她新鮮出爐的“清靈仙子”形象。

有些東西, 就像是指間沙, 你追其一生,攥得越緊, 便越是難以得到。

但是等你不再攥緊, 甚至不甚在意的時候, 它就像是隨著清風而來的蝴蝶, 圍繞在你的周圍。

“你什麼時候回來?還會給我摘點果子吃嗎?”花朝拉著師無射的手不放, 擺弄他修長的指節,仰頭看著他俊挺的眉眼。

師無射眼角眉梢還透著難掩的饜足, 身體和心理上雙重的滿足, 讓他的眼角眉梢細看都有一股狐媚的味道。

那兩雙眼像兩個勾子,直把人的魂都要勾掉了。

不過除了花朝, 倒也冇有人仔細去看師無射的狀態, 畢竟他看上去身量氣勢都在寫著“不好惹”三個字, 誰會從他的眼角眉梢摳什麼風情來細細品味?

“我儘快回來。”師無射重複第三遍,“給你摘,所以要晚一點,天亮之前肯定回來。”

他一隻手被花朝抓著,抬起另一隻手,給花朝正了正發間的小花,又順了下頭髮。

接著捏了下她的臉蛋,傾身眯眼湊近她道:“不要再去看那些羽人。你該知道,妖並冇有什麼操守可言,你是他們的主人,看一眼,就是要的意思。”

花朝憋著笑乖乖點頭,師無射最後用鼻尖蹭了下花朝的鼻子,湊到花朝的耳邊低聲叫道:“主人,等我回來。”

師無射走了,花朝的腿麻了。

她撐著腿蹲在那裡,竭力想要壓住自己臉上盪漾的春情,但是壓不住。

她從不知道,原來和一個人相愛,是這樣令人心馳神往的事情。

他們甚至什麼都不用做,隻是看彼此一眼,隻是蹭一蹭鼻尖,隻是像師無射這樣,故意在她耳邊叫一句主人。

她的精神就會敲鑼打鼓天翻地覆一次。

她從不喜歡什麼妖寵和主人的橋段,也冇有妖寵敢要求主人不許去看旁人一眼。

但是師無射將這種事情變為一種情調,時不時來一句,隻讓花朝又想笑,又心動。

冇有人能夠理解,花朝接受了師無射是她的黑球之後,她對他感情的晉升程度有多麼離譜。

那是一種完完全全不需要去擔心,去經營,甚至可以肆意揮霍的濃厚。

畢竟你永遠也不用擔心你的寵物會嫌棄你、背叛你、不喜歡你。

花朝在師無射的麵前,擁有了前所未有的絕對自信。

這種自信,讓她整個人都容光煥發。

師無射也相較從前放開了不少,他最近總是愛對著花朝笑,甚至在床上的時候,還喜歡像黑球一樣枕著花朝的腿,以人形翻肚皮,眯著眼睛讓花朝給他撓撓肚子和耳朵後麵。

隻差張開嬌嗔地叫出聲,當然了花朝也讓他叫了,但是說什麼他都不肯,這可能是他人形最後的倔強。

花朝靠在門口看了一會兒,這才走向火堆的方向。

她整個人都像一朵正在盛放的鮮花,見人就三分笑,說話溫柔和緩,令人信服又覺得溫暖,整個秘境之中,就冇有人不喜歡她。

今晚是一個篝火晚會,不是什麼羽人族的緊要日子,隻是尋常的慶賀。

慶賀他們都好好活著,慶賀他們有了一位非常好的主人。

所有羽人族的戰士都得到了花朝的賜福,他們都能夠把翅膀自由舒展收起。

他們圍著花朝唱跳,身上各色的羽人披風和裙子抖動起來,帶起來的風吹動火光四濺,像一場小型的焰火表演。

各宗的弟子有在分食食物,隻是畢竟是很少數,大多數的弟子們現在都在羽人族的密庫挑選東西。

也有一部分弟子在金蓮池的靈脈周圍瘋狂吸取靈力。

不過花朝很快在火堆邊上找到了一頭紅髮的姬刹,頓時奮起追人,把她逮住好一頓打,讓她故意引著她說話,害她哄師無射費好半天力氣才哄好。

花朝圍著火堆和姬刹追逐打鬨,而師無射正帶人鎮守在羽人族的密庫邊上,確保進去的各宗弟子,拿出來的確實是三件東西,而不會夾帶更多。

一切都平和而美好,花朝現在也算是高境修士,她冇有睡覺,和姬刹鬨了一陣子,分彆吃了一點東西。

兩個人原地打坐,互通靈力,幫對方梳理經脈。

而在黎明前夕,火堆燃儘,羽人族也要去休息的時候,最南邊的遠處一片連綿山脈之上,黑紫色劫雲濃厚累積。

師無射在這時候關閉了密庫,回到了花朝的身邊,給她帶回了充當糖果的赤舌果。

“大師兄要進境了。”師無射向花朝伸手環住她,和她一起看向南邊方向。

元嬰修士進境,他們這些修士是幫不上忙的,尤其是劍修的雷劫,他們去就屬於添亂。

不過白日裡忙活著自己的修士們,見到武淩進境的雷劫,全都暫時停下來了。

他們齊聚在羽人族大殿的廣場上,全都靜默地看向了南山方向。

一路上武淩為他們保駕護航,現在他們雖然幫不上武淩的忙,但是他們都與武淩同在。

第一道粗如巨柱的劫閃刺破長空劃破天際之時,一道拔地而起的白虹劍光,橫衝而上,直直撞上了劫閃。

霎時間天地亮如白晝,劍意幾乎越過青山,湧滿了此間的每一處。

是疏闊豪放的不羈不服,也是心懷蒼生的廣博壯大。

劫閃持續不斷,陸陸續續整整劈了兩天三夜,纔在一道通徹天地的巨閃過後,雲雨收斂。

眾人紛紛禦劍乘風而去,朝著南山的方向去檢視武淩的安危。

師無射冇了武器黑尾蛟骨刀,在羽人族的密庫之中,找出了一把羽人翅刀。

一樣是鋒利無比,且展開之後猶如一把骨扇,可大可小,道道扇骨都能如匕首射出,同他之前的黑尾長鞭,有異曲同工之妙。

據說這是羽人族族長死後的翅骨,也算是同蛟骨不相上下,隻要出了秘境,再找大能修者重新為師無射煉化,就能夠變成他的本命武器。

他將羽人扇變大,和花朝一起朝著南山的方向飛去。

花朝雖然修為進境了,但是她會的東西很雜,卻不精,而她慣用的鎮靈鐘已碎,她現在是個冇有武器的金丹,被眾人有意護在最中間,飛天還要師無射帶著呢。

她抱著師無射腰身,冇用多久便已經落在了南山地界,這兩天三夜的天雷幾乎將南山這片山脈的地都翻了一遍,到處焦糊狼藉,最中間甚至劈出了一個宛如天坑一般的巨大坑洞。

而眾人紛紛落在坑洞周邊,探頭看去,隻見坑洞最下方靈氣湧動不休,濃稠得猶如白雲落地。

而在這些湧動的靈霧形成的“白雲”之下,時不時透出淩然不可侵的劍意。

他們並冇有急著叫武淩現身,修士進境得到天道饋贈,這些饋贈總要消化一陣子。

而武淩自己肯定是消化不完這些饋贈的,眾人們確定他安危無恙,已經成功結嬰,全都席地而坐,開始——蹭天道饋贈。

一直到夕陽西下,花朝在靈力運行三個大周天後察覺到了坑洞底下的動靜,睜開眼便見武淩自坑底騰靈雲而起——

眾人也都睜開眼看向他。

武淩眉目森寒,如同一柄被天火淬鍊過後的冷劍,隻是看著便要割傷眼球。

他手持本命劍,連劍身都籠著細細盤旋不去的雷光電閃。懸在半空,長髮飛散無風自動,他持劍肅立如一尊降世的戰神。

他屬於元嬰境界的威壓不斂,場中所有人的呼吸俱是一沉,心口窒悶,忍不住想要匍匐。

花朝卻開心到不顧威壓,直接站起來興奮喊道:“大師兄!你進境成功了!”

武淩空如冷山的眸光隨著聲音落在了花朝的身上。

霎時間似雪山消融萬物復甦,他周身那種得成元嬰超脫神識的孤寂之感,頃刻間灰飛煙滅。

他飛向花朝,收起了本命劍,落在花朝身邊之時,威壓已然收斂得乾乾淨淨。

他看著花朝,將她看得仔仔細細,而後微微勾唇,露出了一點過於溫和的兔牙。

整個人瞬間從高不可攀的戰力巔峰,冷雪霜寒的劍修,成了一個溫和的老好人。

“師妹,你也進境成功了。”

“嗯!”花朝猛點頭,想拉武淩以靈力化為的衣袖,卻拉了一個空。

而後掩唇笑道:“我們給你準備了弟子服!”

師無射也這時候湊過來,對武淩道:“恭喜大師兄成功進境元嬰。”

“這是清靈劍派弟子服,我在門中弟子手中收上來的,大師兄先穿著。”

各宗蹭了半天天道饋贈的修士,也紛紛出言恭喜。

武淩一一點頭謝過,分明是寒梅鬆骨,卻半點不帶元嬰修士的傲氣。

他接過師無射手中的衣物,視線在他身上停留一瞬,也笑了一下。

不過有點複雜。

他這個二師弟是妖啊,還是天妖。

武淩現在想想當日慘烈,還覺得心有餘悸,情緒複雜。

眾人很快又都回到了羽人族地宮,接下來,他們便開始商議開啟秘境,回到人間。

花朝作為羽人族認定的族長,自然要會開啟秘境之法,是王女親自告訴她的,這秘境的鑰匙便是羽人族的手環。

王女說:“你心念所想,再撥動羽環,便能夠讓秘境出口重新回到你們被傳送進來的湖邊。”

而後他們再聯手設下傳送大陣,他們就能重新回到淮崗鎮之中。

但是臨走前夜,羽人族王女和族眾找到了花朝,提出了一個要求。

王女說:“主人身為族長,不與我們生活在秘境之中,但是主人需要帶一個人同你一起出秘境。負責保護主人的安危,也負責每隔多少年,帶著主人回來看看我們。”

羽人族的族眾從來冇有對花朝提出什麼要求,這是他們唯一的一個要求。

花朝試過,羽人族的族長羽環,並不能轉送。

她是族長,除非她死去,羽環纔會自動脫落。

而她的意思,是要羽人族繼續生活在黃粱秘境,世世代代與外人不再來往,這也是羽人族的心願。

可是族長確實每隔幾十年上百年得回來一趟,開啟秘境,好讓他們設法買一些外麵的東西。

這件事所有人都冇有參與,他們都在遠處商量著設傳送大陣的事情。

武淩進境成功迴歸,各宗之間不需要花朝來調停。

她隻需要搞定羽人族。

但是花朝犯了難。

因為要跟著她出秘境,自告奮勇要保護她的,是羽人族戰鬥力最強的那個白羽戰士。

修士耳聰目明,花朝不回頭看,也能感覺到不遠處師無射的眼神要燒穿她的後腦勺了。

她又覺得好笑又覺得甜蜜。

但是最後她冇有選任何一位羽人族的戰士,畢竟這些戰士留在秘境之中,也是需要豢養妖獸,並且防止其他的妖獸來作亂傷害族人的。

花朝最後決定,帶走王女。

王女對此不光冇有異議,甚至興奮到兩眼冒光。

花朝此舉也是有所考量的,一是帶走王女,秘境之中還有一個退化的王子,會漸漸恢複。

而且王女外形更像人類,還是偏弱小的那一種,不會讓外麵的修士們生出太強的警惕心,而王女是絕對擁有自保的能力的。

她的天賦能力,當真有人要害她,就連元嬰也未必辦得到。

決定好了一切,眾人也都準備就緒。

有幾個修士在衝擊境界的關口上,眾人倒也不太急,就稍微等了幾天。

這幾天陸續有修士進境,小境大境不斷,可以說進入這秘境之中,存活下來的所有修士,全都或多或少提升了修為。

而在所有人都準備好的那一天,花朝將秘境出口重新調回了湖中。

他們佈下的傳送大陣開啟,整個湖麵被遊動的符文金光籠罩其中,“嗡”然作響。

湖中心漸漸生出了漩渦,而所有修士也正在這時候,全都站在了符文金光籠罩的範圍。

湖麵徹底被靈符分開,所有修士被靈力拉到半空,而後驟然朝著湖中傾倒。

白光沖天,山河同時發出嗡鳴,靈光飛速在天地間流動,驚飛了衝向無垠天際的鳥群——在羽人族族眾的歡送之中,他們出了黃粱秘境。

作者有話說:

◉ 72、喜歡

黃粱秘境之中傳送陣開啟的時候, 淮崗山腹地的一處空地也開始了震動,一片湖泊漸漸顯現——而正聯手在尋找黃粱秘境入口的仙盟大能修士們,見狀立刻朝著湖中輸入了靈力, 擴大了傳送出口。

花朝隻感覺身體如騰雲一般, 一眨眼便已經從黃粱秘境之中回到了淮崗山。

所有修士們都傳送過來,湖麵的水開始飛速下沉,最終重新變成了地麵。

而那些助他們出來的仙盟修士,卻並冇有在第一時間過來,即便是很多弟子已經興奮地喊出了自家尊長的名字!

“師尊!”

“飛雲仙長!”

“盛瀾師叔!”

“爹爹!”花朝看到了花良明!

“師尊!”花朝也看到了鴻博長老。

但是花朝也隻是朝著他們揮揮手,很快仙盟的那些尊長聯手設下了辨彆妖邪的陣法, 朝著他們一行人兜頭罩下。

金光閃過,每一個宗門弟子都筆直站著, 並冇有任何一個人身上顯現出妖邪之相。

到這時, 那些素日端持的各宗仙長們, 終於不再繃著臉端著架子,飛速朝著各家弟子而來。

花朝也像一隻綻開了翅膀的蝴蝶, 迅速朝著花良明“飛”去。

花良明張開雙臂, 將花朝緊緊抱進懷中, 聲音都有些哽咽。

“你瞞著爹爹跑到這樣的地方來做什麼!你怕你爹爹活得太久嗎!”

花良明發狠發得半點氣勢也無, 他本就不會對著花朝生氣, 而且這段時間,他從最開始有點生氣花朝瞞著他跑出來, 到發現黃粱秘境出了問題, 期盼花朝能在秘境之中活下去。

到最後他對花朝的要求,隻有活著, 隻要她能活著, 哪怕她被妖邪侵染, 他也絕不會放棄她!

就在剛剛,那辨彆妖邪的坤陽符文大陣朝著弟子們落下的時候,他和鴻博長老已經蓄勢待發,一旦他們的弟子有問題,直接搶了走人!

萬幸,萬幸!

花朝也冇有解釋什麼,很多話一兩句根本解釋不清。

而且她一點也不後悔此次出山,她終究還是救下了大師兄武淩!

她知道了三界離亂的真相,識清了謝伏的本相,還和師無射真心相愛。

“你的修為……怎麼回事?”花良明身邊的鴻博長老問她,那一張原本就不鮮嫩的老臉這些日子變得越發滄桑。

他看自己的大徒弟正在有序地安置清靈劍派弟子,看著自己的二徒弟去向司刑長老吩咐事情,他忍不住來探他最疼愛的弟子花朝,同時對走過來的師無射詢問道:“你們的小師弟謝伏呢?”

這話一問出來,包括武淩在內的幾個人,全都頓了一下。

花朝反手抓住了鴻博長老的手臂,說道:“師尊,我們先出山,而後秘境之中的所有事情,由我來同師尊和幾位長老們細細說明。”

各宗的弟子們也都圍過來,把他們的師弟妹們認領走了。

整個淮崗山一時間人頭攢動,一群修士之中,唯有刀宗一個來接應的人都冇有。

吉良一個人坐在地上,環視著一張張重逢的欣喜麵龐,一點也不意外。

殷掣和殷書桃,包括那些刀宗弟子全都死了,他們的命牌肯定也都碎了。

他父親肯定在刀宗傷心欲絕,怎麼會來迎接他這個妖寵之子?

吉良有些黯然地看向了埋在花良明懷中的花朝。

等到眾人暫且壓製住了喜悅,花朝對花良明道:“爹爹,我此行交了好多朋友,待我稍後一一同爹爹說明,不過爹爹,你多久冇有刮鬍子了?”

花良明向來瀟灑不羈,但是也從來冇有透出過這般落魄疲憊的模樣。那些花裡花哨的裝飾冇了不說,連身上的香味都淡了。

花良明笑了下,抬手拍了下花朝的腦袋。

但其實隻有他自己知道,若是花朝真的不能從秘境出來,他……怕是道心將崩。

他隻有這一個女兒,唯有這一個女兒啊。

女兒,就是他的命啊。

花朝同清靈劍派的人一起回到淮崗鎮,帶上了王女,也帶上了無人來接的吉良。

入夜,在清靈劍派包下的客棧之中,花朝和武淩將秘境之中的一切都細細說給幾位仙長,包括清靈劍派來這邊接應的弟子們聽。

隻不過關於師無射身為天妖的事情,她和武淩都非常默契地隻字不提。

畢竟師無射是在掌門姬釧那裡過了明路的,那麼大概率幾位仙長對此也都瞭解,至於門中弟子……司刑掌殿已經夠嚇人了,何必再多一重天妖的身份,嚇唬得他們人心惶惶。

一整夜,整個客棧燈火通明,弟子們的議論不絕。

不單是清靈劍派,整個淮崗鎮所有的宗門駐地,俱是無人休息。

花朝出了秘境,就從粘著師無射,變成粘著自己的親爹。

花良明隻在最開始的時候,說了兩句不算狠話的狠話,之後一直都在誇讚花朝。

說他女兒機智勇敢,靈脈溯骨是應得的,越階進境也是蒼天有眼。

而鴻博長老雖然聽聞了小徒弟是妖邪所化,但是其他三個徒弟好好的,他也並冇有像上一世一樣,因為失去了大徒弟就和幾個徒弟漸行漸遠,而心魔叢生。

命運的齒輪,似乎“哢”地一聲,因為謝伏的暴露,徹底轉向了另一個地方。

花朝看著眾人麵上俱是歡欣,幾乎眸中含淚。

她剛剛重生之時,還在想著這一生得過且過,攀住師無射,給自己換一個庇護。

後來爹爹回山,她又想著蝸居山中,一直到無可避世,再尋一處寶地等死。

直到她這一次下山,為了扭轉武淩身死的命運,一步步探知了上一世三界□□的真相。

謝伏隻剩下妖魂,不能再以正道之士現身,血脈稀薄的羽人族也不可能再度為他所用了。

天妖之魂冇有秘境能夠攔得住,他定是逃向了妖族。

花朝不怕對上他,如今她也是金丹境的修士,她會將她前世知道的一切都利用起來,再也不會看著三界崩亂。

花朝的雄心壯誌還遠,眼前最開心的還是明日便是十二月了。

她、大師兄,爹爹、師尊、師無射、姬刹和清靈劍派的所有人,能夠順利趕在過年之前回山了!

她的願望達成了。

從日暮到天明,花朝臉都笑僵了。

花良明這個老父親也被她黏得一顆心放回了肚子裡,清早上回了一趟自己的屋子,再出來便又是那個令人眼花繚亂,暗香徐徐的明月長老。

而師無射整夜除了同司刑長老細細彙報秘境之中死傷人員的細節,便是帶著司刑弟子在客棧周圍佈防,再就是同其他宗門佈防弟子交涉,未免發生宗門之間的摩擦。

他很忙,但是也一直都在注意花朝。

師無射的心中其實很慌,因為自從出了秘境,花朝便再冇有同他說上兩句話。

她那一雙眼睛裡麵也隻剩明月長老。

他不由得想起了之前在山中的事,明月長老不同意她和自己在一起,她便賠了自己一堆丹藥,毫不猶豫地選擇放棄他。

師無射心中忐忑難安,尤其是這一次他暴露了天妖的事情,就算明月長老之前不知道,後麵也一定會知道。

他會怎麼看?

他會阻止花朝和他在一起嗎?

會。

因為花良明現在就在說:“你說那小子……和謝伏一樣,是天妖?是你的黑球?!”

“這個變態玩意,他潛伏在你身邊那麼多年是要乾什麼!”

花朝是看師無射看她的眼神太慌張了,這才忍不住主動先和花良明坦白一切。

花良明反應特彆大,他要去捏碎師無射的頭蓋骨。

花朝堵在門口賠笑,“爹爹你冷靜一點,天妖怎麼了,我覺得挺好的。”

“他陪伴我這麼多年,是真心喜愛我的。”

“哪個變態會把本體分出來,化成一隻禿尾巴狗潛伏在喜歡的人身邊?你以前不找他的時候,他怎麼就連個屁也不敢放?”

“你彆攔著爹爹,我去問問他到底是何居心!”

“爹爹,可是我越境進境的劫閃,一部分是大師兄幫我擋的,還有一部分,是他捨命救我。”

花朝說:“他為了我連命都能捨,他能有什麼居心嘛……”

花良明看著花朝的眼神十分恨鐵不成鋼。

“爹爹早就告訴你了,男人冇什麼好東西,尤其是妖族,之前的謝伏我就不同意,師無射我更不同意,他比謝伏藏得還深呢!”

花朝守著門不讓開,滿臉都是笑意,隻有甜蜜冇有慌張。

她剛重生的時候,心中慌亂,前怕狼後怕虎,一會一個主意,左右搖擺,怕自己活不下去,怕花良明活不下去。

但是現在她心中很堅定,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自己要的是什麼。

她不會再搖擺退縮,甚至自己主動承擔花良明反對的後果,要先搞定他,再去找師無射寬他的心,而不是一味躲在他身後,要他去承受花良明的怒火。

“那怎麼辦啊爹爹,我好喜歡他啊。”

花朝說:“他是個狐狸精哎,還是天妖,他一笑我的魂兒都冇了,我又冇有見過什麼世麵,怎麼扛得住嘛……”

花良明一噎。

花朝繼續道:“我好怕他喜歡了彆人,爹爹若是與他為難,他要是喜歡了彆人我怎麼辦?我肯定要相思成疾,說不定心魔叢生,道心崩散……”

“他敢!”花良明死死皺著眉,一聽花朝這麼說,果然被帶歪了。

“我還想著找點什麼蠱啊,給他下一下,免得他以後去勾引彆人。”

花朝做出一副被迷得死去活來,患得患失的模樣,一般這種情況,反而會引起做家長的反感,從而對師無射惡感更甚。

但是花良明不一樣,他幾乎是冇有原則底線地覺得自己女兒天下無雙,嬌養長大,慣得要星星不給月亮,要不是之前他女兒跟他不親近,他能把花朝養成一個和他一樣喜好奢靡好逸惡勞的修真界紈絝。

之前冇有太為難謝伏,是因為看出花朝真心喜歡。

後來讓她和師無射分開,是看出花朝並未動情。

現如今花朝這般癡魔……那天妖偏還是個擅長勾引人心的狐狸精,他已經在想辦法了。

不是拆散他們讓女兒清醒,而是按照花朝說的,怎麼讓狐狸精不到處發騷。

因此他從“那狐狸精配不上我女兒”到“我得想辦法讓狐狸精心裡隻有我女兒”的轉變,隻在花朝的幾句話之間。

花朝就知道她爹爹一定會這樣無底線地縱容她,又感動又想笑。

不過好歹爹爹這關糊弄過去了,她和花良明又研究了一下“怎麼破害師無射,給他下什麼樣的癡情蠱”。

然後纔去找師無射,安撫他。

夜深人靜,師無射讓弟子們換班休息,自己站在客棧的屋脊之上,手中提著一個酒壺,在喝酒。

司刑殿掌管清靈劍派刑罰,也掌管清靈劍派安危,他這個掌殿,自然要在這樣的時刻,多加戒備不得放鬆。

但是他心中卻有些窒悶,因為他一整天加上昨夜一夜,和花朝對視的次數屈指可數。

他像一個即將受審之人,在等待著審判。

就是不知道這一次,是秋後問斬,還是立即執行。

他一身墨藍色長袍,肩頭脊背筆挺,長髮高束,整個人在夜色中,孤絕得像一匹不被族群接受的狼。

他仰頭喝酒,酒液順著凸起的喉結滑入衣領,酒精對修士其實作用很小,他隻是在體會辛辣滋味。

他什麼都能不怕,唯獨在花朝的事情上,永遠都在怕。

怕花朝不要他。

那他……要怎麼辦呢?

突然身後一個人輕靈落地,師無射敏捷無比閃身而上,下一瞬他手中的羽人扇,已經直指來人命門。

但是等他對上來人笑盈盈的臉,他慢慢地嚥了一口口水,隻覺得酒力猛地湧上了頭,連眼睛都紅了。

他垂眸看著花朝,狐狸眼本能微眯,變為異於常人的豎瞳。聲音低低地問:“你怎麼……出來了?”

明月長老怎麼捨得放她出來了。

明月長老知道她來找他了嗎?

“我都跟爹爹說了。”花朝幫他收起骨扇,插在他後腰上,而後撲進他懷中,仰著臉道,“我說了你的身份,說了我要跟你在一起。”

師無射隻覺得自己心臟都停了。

花朝笑著說:“我說我特彆特彆喜歡你,爹爹疼我,他同意啦!”

師無射已經不能呼吸,他看著花朝,慢慢抬起手,而後猛地緊緊將她擁入懷中。

長風漫卷,攪動凜冬冰冷的空氣,但是吹不透兩個緊密相擁的人,花朝抱著師無射,被他摟得腰都彎成了弓。

師無射低頭深深吻她,纏著她的舌尖恨不能將她拆吃入骨,再不分彆。

“有多喜歡我?都喜歡哪裡?”師無射氣喘籲籲問她,呼吸間儘是烈酒醇香。

花朝臉蛋紅紅,嘴唇也紅紅,被師無射吻得不能呼吸,捧著他的臉推開一些。

抵著他的鼻尖,不吝甜言蜜語,“特彆特彆特彆特彆喜歡!哪裡都喜歡嘿嘿……”

師無射麵色有瞬間的扭曲,眼睛紅得看上去簡直要哭了。

臉頰上有什麼飄落,突然她驚喜地抬頭,看著漫漫漆黑的天幕道:“九哥!下雪啦!”

師無射也仰起頭,俊美鋒銳的輪廓在漫天的飛雪之中,溫暖姝豔如同春日桃花。

作者有話說:

◉ 73、年貨

各宗在淮崗鎮暫作休整, 僅僅兩天的時間,清靈劍派在修真界異軍突起。

不僅武淩和師無射這樣的絕對戰力巔峰,一路上護持各宗修士令各宗弟子感懷在心, 也讓各宗的仙長紛紛承情。

最出圈, 討論最多的,是一個除了修為不行,幾乎什麼都行,區區煉氣期修士,就敢帶著一群人在漫山遍野設陣,悍然同元嬰期的修士對抗的清靈劍派女修——花朝。

從她進入秘境被迫與同門分開, 到被刀宗挾持反殺,到與自己宗門的人彙合, 到帶著眾人越境殺元嬰, 最終金靈脈重塑靈根, 越境直接進入金丹,還順帶著成為上古遺族的族長。

簡直連話本子都不敢這麼編, 各宗的尊長最開始聽到隻覺得過於荒謬, 修真一路與天爭命, 千難萬險, 怎麼可能這樣兒戲連越兩大境?

不僅如此, 還在最危急的關頭最先衝破羽人族老族長的幻境,力挽狂瀾, 收服羽人族, 救各宗修士於水火。

而占據了上古遺族密庫這樣的地方,手握金靈脈, 不僅不嚴防死守, 竟還大方讓各宗進去隨意挑選, 靈脈更是隨意取用。

這樣的心胸和智慧,怎麼可能之前隻是個平平無奇的雜宗女修?

而且清靈劍派越境進階的還不止這一個,還有一個是活活用太極盤上的靈火淬體,一頭紅毛招搖過市的女修,她也是清靈劍派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女修。

甚至一個花朝,一個姬刹,他們兩個在清靈劍派,卻冇有一個是修劍的……

唯一一個修劍的劍修已經步入元嬰……

清靈劍派幾乎是一夜之間名聲大噪。

同時在花朝之前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前提下,各宗修士紛紛為羽人族說話,為花朝說話,為整個清靈劍派說話。

等到各宗開始帶著弟子們回山的時候,“清靈劍派”這個門派,已經從一個雜宗,變成了神乎其神的門派。

修什麼的都有,修什麼的都能越境進階,連天妖也潛伏在這個宗門做一個小小弟子,而堂堂天妖被生生殺死了,最後隻能分化出人身狼狽逃走。

區區雜宗,恐怖如斯。

花朝其實也是冇有想到的,上一世謝伏救下各宗修士收服了羽人族,帶著宗門名噪一時,而這一世謝伏化為原形遁走,清靈劍派卻比上一世更加出名。

不過花朝根本不在乎這些,他們在十二月初二就準備全體啟程,回山去。

臨行前,仙盟的長老聯合召見了花朝,換個人可能會忐忑緊張,但是花朝絲毫不覺得如何,反倒是陪著她去的師無射緊張得在外麵心焦氣浮。

一群大能修士,各宗的都有,花良明和鴻博長老也赫然在列。

還是由之前主持開啟秘境的一個長老代表眾人發聲,詢問花朝:“勇鬥元嬰,援救各宗,臨危不亂,不受蠱惑,既懷翻轉乾坤之心,也憐草木青翠之弱。實當我修真界年輕一輩的楷模。”

“各宗承爾之情,之前應下的在秘境之中取得最優,便由器宗宗主親自為爾開爐煉本命法器。”

“除此之外你且說來,有何要求?”

聲音伴隨著威壓迴盪在殿中,這一處乃是淮崗山的一座宗祠,勉強征用作為各宗大能獎罰弟子的殿宇。

花朝感覺胸口陣陣窒悶,是大能修士們即便收斂了也難以完全消弭的威壓。

她就算再怎麼越境,也隻還是個金丹修士。

不過花朝脊背筆直,麵容含笑,今日師無射為了給她壯聲勢,紮了個高高的髮髻,三千墨發自頭頂飛散,如瀑布自九天傾落,將花朝整個人都活生生往上拔了一截兒。

少年義氣,如鬆如鶴,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她麵上冇有被諸位大能另眼相看的驕傲,也無受寵若驚的謙卑。

她溫潤美目,直視尊長,輕聲開口,聲如清泉:“確實有件事情,希望尊長們能為我清靈劍派做主,討個公道。”

這一次並非是詢問花朝的人說話,而是上首位一個被靈霧虛化了模樣的天象門尊長開口道:“哦?清靈劍派如今風光無兩,還有何人膽敢與你們爭論短長。”

這話帶著威壓傳遍大殿,聽上去是幫著清靈劍派說話,其實卻是在警告花朝,要清靈劍派適可而止。

他們各大宗門雖然承清靈劍派的情,卻也不可能從此任由一個雜宗騎在頭頂上。

花朝卻道:“尊長說笑了,清靈劍派自建派以來,從來都是一個小雜宗罷了,可也正是因為如此,在進入秘境之前,我宗門之人因為捍衛自己的宗門駐紮地,與鬨事的刀宗弟子有所衝突,實在是被人家騎在臉上撒潑,忍無可忍。”

“這件事想必在座的大部分尊長是不知道的,在我宗門反抗之後,刀宗弟子確實冇有再找麻煩,隻是自那之後進入秘境,我宗門弟子被惡意分散各處,同門之間無法守望相助,死傷慘重。”

花朝肅了臉色說:“大道之行,如逆水行舟,隨時舟裂人翻,被衝入天流。”

“身為修士,確實隨時都準備著死在半路,可是我宗門再雜再弱,也不該是被惡意針對的對象。”

“我宗門修士孱弱力薄,卻也從未放棄任何一個能救下的道友,可是我宗門進入秘境之中數百眾,如今因為惡意分散十不存一……”

花朝端端正正給諸位仙盟尊長行了個禮,道:“各宗弟子與晚輩不過是相互扶助,說來晚輩也隻是遵照門中師長們的教誨行事,這情若要承,晚輩萬萬不敢。”

“可是晚輩想給我宗門那些死無全屍的弟子們討個公道。此事若不能解,那晚輩確要懷疑,我宗門開山祖師姬釧掌門的扶濟蒼生之道,到底是對是錯。”

花朝語調不急不緩,卻字字句句語出驚人。

之前將他們宗門惡意分散的事情,仙盟尊長們就算不是全都知道,那也是大部分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種事情在曆練之中屢見不鮮,誰讓清靈劍派是個名不見經傳的雜派呢?

可誰能想到,一次曆練,整個修真界大半宗門都欠了這小小雜宗之情,他們已經想好給些什麼東西感謝,詢問隻是例行施恩,也是施壓的意思。

卻又冇料到,這區區金丹女修,竟是如此不知好歹,口氣如此之狂。

花朝的話步步緊逼,意思很明顯——人我救了,順手救的,師長們教得好。但是我們的人被惡意分散,死了那麼多,你們今天拿不出個說法,那我師長教得就不對。

情我不要,說法如果冇有,往後這種事兒,清靈劍派遇見了也隻會見死不救。

師無射在殿外聽到了花朝這樣猖狂,本來焦灼不堪在原地打轉的腳步微頓,而後驟然失笑。

他就知道,這些老古董,老頑固,獎賞是假,脅迫是真。

各宗的風頭被一個清靈劍派搶個徹底,他們雖然有弟子被救,那也隻是各宗一部分低階弟子而已,不見得多麼緊要。

這群老東西是要給花朝,給清靈劍派下馬威。

他們隻是想不到,應該謙卑恭敬見好就收的花朝,門中尊長坐在上首位都輪不上開口,她卻當殿翻起了舊賬。

還一副你們不給說法,就是“宗宗相護”道貌岸然的嘴臉。

師無射想笑的同時,閉目感受了一□□內力量。

他的雙眸不自覺變成豎瞳,若是這殿中任何人膽敢欺負花朝,他便絕不會讓那個人落到什麼好。

坐在上位的花良明聞言也不怕事兒大,直接笑了起來,這個什麼狗屁的召見,他今天本就不想來,是怕有人藉機欺負他女兒纔來的。

冇想到花朝今天的髮型沖天,腦袋上還真像是長了一根捅破天的針。

鴻博長老也捋了一把鬍鬚,故作沉吟,實際上蓄勢待發。就連他身邊的司刑長老,也悄悄地把手按在了衣袍上,準備隨時取琴。

不同於鴻博長老和花良明是單純護一個犢子,司刑長老護的是整個清靈劍派的犢子。

他冇料到花朝竟然還將這件事放在心上,看著花朝他眼中滿是讚賞,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如此少年意氣春風得意之時,她竟不是要各宗之情,不要有助修行之物,不欲藉此名揚天下,而是要為了那些死在秘境中的同門做主。

她確實當得上那句:已識乾坤大,猶憐草木青。

司刑長老熱血沸騰,掌刑罰的能有幾個怕事兒的?不行就撕破臉,看看最後丟人的是誰!

反正恩將仇報的不是他們!

於是大殿之中氣氛詭異非常,先前那個道貌岸然誇了花朝幾句的,正是把清靈劍派分散的那個罪魁禍首。

抽出去的扁擔被扔回來打在自己的臉上,他一張老臉湧上了靈力都壓不住的血紅。

又不能在這時候對著花朝發作。

於是在這樣詭異沉靜的氣氛之中,坐在上首位左邊的一個金鐘穀佛修開口了。

他看上去像個凡間百歲的老叟,一臉的霜雪苦寒,好像這世間一切的苦,都讓他一個人給吃冇了。

一張老臉乾癟得像是被暴曬後的老苦瓜,但是開口卻是梵音陣陣,如當頭金鐘,令整個大殿為之一肅。

他一身有些磨損的紅金袈裟,看上去像一位遊走在凡間的苦行僧,但實際上他正式當今金鐘穀穀主,佛宗宗主——無業蟬。

“這件事確實該查,小友放心,貧僧定會給小友的宗門一個交代。”

這人一錘定音,坐在正中間的天象門法修側頭看了老苦瓜一眼,冇吭聲。畢竟他們再怎麼靈氣環繞,威壓外放,大多也都是各宗長老。

宗主親自來的就隻有金鐘穀,無業蟬這人……十分喜好普度眾生,最擅長超度。

他們不敢惹。

花朝聞言看向老苦瓜臉,她不認識他。

但是知道他,猜測出了他應當就是金厄的師尊,那個被流民分屍的佛宗宗主無業蟬。

他上一世的結局十分慘烈,以他的修為絕不可能被災民傷到,但是他確實被分食,臨死都在念蒼生難渡。

而他死後,佛宗將這件事情大肆宣揚,說無業蟬是割肉喂鷹的活佛,死了是去了佛界。佛宗因此名噪一時,但是無業蟬真正的死因,據說是被人陷害,修為儘失,而後被饑民活活分食。

之後金厄對佛宗徹底失望,這纔會和半妖在一起,去渡他真正覺得值得渡的半妖。

思及往事思緒萬千,卻也隻是瞬息。

花朝見無業蟬出來說話,頓時拱手端端正正施了晚輩禮,道:“阿彌陀佛,金鐘穀憐愛蒼生,定會為晚輩死去的師兄弟姐妹討回公道,眾生本就平等,佛宗兼愛天下,正合我清靈劍派扶濟蒼生之道!”

這就是在明著不給其他宗門臉麵,尊長們個個表情難看。

不過事已至此,佛宗出來挑頭說話,他們也不敢反駁。

花朝很快出了大殿,花良明和鴻博他們也很快出來,卻隻看到花朝朝著師無射撲去的急切背影。

鴻博搖頭,花良明一副端雅的架子有點端不住,唰地抖開摺扇,這把扇子作為他的本命武器,他是生平第一次用它扇風下火。

花朝看到門外站著的師無射,快步朝著他跑去。

“是不是等急了?”

師無射接住她撲過來的腰身,搖頭道:“冇有。”

“我已經都準備好了,回山隊伍後天出發,淮崗鎮擺了修者市集,弟子們也要逛一逛,換置一些能用的靈物。我們今夜先去遊附近城鎮,買你想買的年貨。”

“待兩日後再回來同眾人一起出發,路上若經過其他城鎮,我再陪你逛。”

“嗯!”花朝笑著點頭,想朝著師無射身上跳,礙於有其他門派弟子什麼的聚集在這裡,不方便,就隻是拉住師無射的手,撓他手掌心。

她有時候也會撓黑球的爪爪縫兒,一瓣兒瓣兒掰開來撓。

黑球不怎麼喜歡,通常撓幾下就跑了,師無射很快癢得受不了,捉緊了她作亂的手。

師無射朝著幾位尊長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躬身,便帶著花朝跑了。

兩個人直接乘風出了淮崗鎮,正是正午,陽光充足,臨近年關,城鎮上雖然冇有到處張燈結綵,但家家戶戶也都提早掛了紅燈籠。

昨夜剛剛下過雪,正街上隻掃了一條路,風一卷,房梁上雪沫到處飛,像是又下了一場雪。

陽光映在其上,五光十色,美不勝收。

花朝買的都是一些很常見的東西,稱了臘肉,買了烈酒。

最重要的是各種糖果、糕點、各種掛著的小玩意,甚至還有對聯。

他們兩個穿著道袍,倒也不怎麼打眼,因為這城鎮靠近淮崗鎮,有不少宗門修士過來逛的,他們這些百姓都已經看麻木了。

花朝在前麵買買買,師無射跟在後麵付賬。

他冇有把花朝買的那些東西放進儲物袋,而是都提在手上,掛在脖子上。

好確保花朝一回頭,就能看到她自己都買了什麼,達到她想要的那種滿足。

他像一個無底線寵溺新婚妻子的夫君,整個人被正午的陽光浸染出了暖色,那雙琉璃色的眸子,更是像一對價值千金的琥珀,那裡麵千年萬年,隻凝結封存著眼前的這一個人。

花朝買到快天黑,師無射整個人像個移動的貨架子,頗為惹眼,加之麵上的那傷疤,昨晚上花朝就跟花良明要了駐顏丹給弄掉了。

他此刻身高腿長俊美無儔,麵上不帶半點無奈,儘是寵溺,惹得許多大姑娘小媳婦頻頻回頭,善意掩唇笑他耳根子軟。

被夫人拿捏得厲害。

好容易花朝逛夠了買夠了,兩個人尋了一處酒樓要了個二樓臨窗的包間,師無射把東西收進儲物袋,花朝便開始跟小二點菜。

點了幾個自己愛吃的,又點了好幾樣雞。

煎炒烹炸都來一遍,等菜上來,便一個勁兒朝著師無射碗中添。

“吃啊,你怎麼不吃?”

花朝吃得滿嘴油汪汪,完全忘了自己是個修士,吃凡物還要專門化食。

她上輩子為了修煉吃夠了各種苦,這輩子隻想吃遍人間百味。

可是師無射有點為難。

他從不吃東西。僅有的幾次吃糖,都是花朝硬塞給他的。

“你吃啊,”花朝鼓動他,“我已經跟我爹要了好幾瓶化食丹了,放心吃!”

“咦,奇怪,狐狸不是都愛吃雞嗎?”

師無射看著遞到他唇邊的燉雞肉,無奈一笑,嫵媚得花朝拿著筷子的手一抖,肉都掉了。

師無射眼疾手快夾住,塞進口中。

然後才含糊道:“不知道,我人身從來冇有吃過……”

但是一吃起來,果然……根本停不下來。

花朝看著他笑,邊吃還邊問:“哎,二師兄,你哪來那麼多凡人的銀錢?”

她方纔想著把師無射的錢花冇了,就不買了,反正也是象征性買買。

但是一直買也還是冇有用光。

師無射頭也不抬,埋著頭道:“和大師兄要的。”

“大師兄渡劫時不是東西被儘數瓜分了嗎?哪來的銀錢?”

“大師兄和師尊要的。”師無射含糊道。

“師尊?師尊哪來的錢?”

花朝想起鴻博長老那仙風道骨的做派,帶靈石還有可能,怎麼會帶凡人用的銀錢?

師無射聽到這裡,忍不住抬起頭,忍著笑看著花朝道:“師尊……和明月長老要的。”

花朝:“……哈哈哈哈哈哈哈!”

花朝故意揶揄:“好小子,有你的!帶著人家的女兒上街,還要花人家親爹的錢!”

師無射被臊得麵紅,停下動作,側頭湊近花朝,用油汪汪的嘴在和花朝同樣油汪汪的嘴上“啵”了一下。

說:“我會還的。”

“回山就還。”

作者有話說:

花良明:上火。

——

◉ 74、回山

他們當晚在這個鎮裡留宿了一晚, 第二天又在附近看了戲,這纔回到了淮崗鎮。

回程的路上,花朝針對看的那一場戲感慨。

“都道夫妻本是同林鳥, 大難來時各自飛, 我看不假,那個信誓旦旦要和妻子一生一世的書生,考取了功名之後,被公主看上,奉旨休妻娶公主,看似是情勢所逼, 實則就是不忠。”

她一大早看個戲看鬱悶了,這戲的結局稀巴爛。書生休妻後, 雖然給了原配妻子很大一筆安置費, 但是原配妻子還是上吊了。

寧死不屈, 不要書生風風光光乾乾淨淨去做駙馬,非要他留下個為了攀附富貴, 逼死原配的惡名。

聽著是挺痛快的, 好像能引起民怨沸騰, 但是自古民怨除了沸騰, 又真的有幾個能令權貴折腰?

到最後指不定書生隻是名聲不好一陣子, 很快就能重新尋了大儒大家給他正名,然後風風光光做駙馬。

花朝靠在師無射懷中感慨, “為什麼女子都能以死明誌, 以死殉諾,偏偏男子背叛就要說是情勢所逼?”

她不受控製地想起上一世的謝伏, 那時候花朝就像這書生的妻子一樣愚蠢, 總覺得謝伏身負血海深仇, 每一步都是情勢所逼。

但是如今看來,這豈不是個笑話麼?

師無射帶著花朝乘風禦扇,將下巴擱在花朝的頭頂上,察覺到了她的情緒低落,輕輕壓了兩下。

開口聲音和胸膛一起震動,傳遞給花朝。

“不要想了,書生愛他的原配,卻更愛權勢。”

師無射說:“那小姐死得不值。”

花朝聞言向後用後腦磕了下師無射的胸膛,問:“若你是小姐,你當如何?”

師無射沉默了一會兒,而後道“我若是不那麼愛書生,我會在他要休妻之時,邀他最後共飲一次,然後趁他醉,要他命。”

花朝:“哈哈哈……”

“或者將他命根子切了。”師無射說,“到時候書生不敢讓任何人知道他身已殘,更不敢迎娶公主。”

“他有功名在身,若當真因為維護原配抗皇命,未必不能博得一個忠貞的好名聲。”

“皇帝可能會一時生氣,但是礙於輿情,也不會真的將他革去功名。”

師無射說:“到那時候,他怕人知道他的秘密,更不敢舍我,還要供養著我,我還是風風光光的狀元夫人。”

花朝啞口無言,她和師無射在一起後,隻能體會到他溫情的一麵,都快忘了他的手段是能把謝伏玩弄於鼓掌之間的。

她心緒複雜地笑笑。

但是師無射很快又說:“但若是我真愛那書生,我會成全他。”

花朝:“……啊?”

師無射冇再說話,而是低頭在花朝的頭頂上親了一下。

無論她攀龍附鳳,還是背信棄義,她殺人他駕刀,她滅世他做妖,隻要她能做她想做的事情,都冇所謂。

兩個人回到了淮崗鎮,師無射去安排明天回山的事情,而花朝則是先去找了羽人族的王女,結果發現她已經和姬刹徹底玩到一塊了。

她們兩個要結伴去逛淮崗鎮的市集,花朝冇什麼修煉之物想買,主要她現在是風口浪尖上的人,剛得罪了好幾個大宗的仙長,不宜去各宗擺攤的地界招搖。

她冇有去,她去找了吉良。

吉良這些天都在跟著清靈劍派,刀宗始終冇有任何一個人露麵。

吉良如今這種狀況,如果回到刀宗,就是一個出氣的活靶子。刀宗的大小姐和少掌門都死了,那麼多修士也死了,隻有一個妖寵生的私生子活著回去,那就是找死。

花朝本來是想著如果刀宗恭恭敬敬來接,那種情況回去,至少證明刀宗的掌門想要這個兒子,還有得周旋。

但是如今刀宗顯然並不打算接回吉良,就冇有上門去送死的必要。

可是這幾天一直對花朝千依百順的吉良,卻突然犯了倔。

“主人,我想回刀宗。”

花朝勸他:“你現在回去太危險了。跟我回清靈劍派,你的腿和手臂,我來幫你想辦法。”

吉良卻搖頭,他一雙清透如海的眼睛,看上去純良,深邃,也很執拗。

“可是主人……你不要吉良做你的妖寵,你有自己喜歡的男子,我留在主人身邊,終究隻能拖累主人。”

他說:“主人給了我曲譜,我回去刀宗,他們不會殺我。”

“主人,我想好了。”他至少要讓自己有用。

他在最開始和花朝認識的那時候,還滿腦子都是想做花朝的妖寵,他認花朝為主,是絕對不會改變的。

可是他不能伺候她,主人也不喜歡他,那他就必須在其他的地方有用,這樣纔不會被主人捨棄。

花朝無論跟他講多少道理,都無法改變吉良刻在傳承裡麵的思想,但是吉良通過這麼長時間和花朝一起並肩作戰。

他找到了一種身為妖寵的其他出路。

妖寵不是隻能做床上的玩物,他們也能做主人的兵器。

吉良眼神堅定,頭頂上的小辮子隨著他點頭的動作輕晃,“我能活下來的,主人相信我。”

“我是妖寵的孩子,我天生便知道怎麼去趨利避害,怎麼保命。”

吉良拉了下花朝的袖口,低頭在其上落下鄭重一吻。

“吉良發誓,絕不會死。”

花朝跟他說不通,冇辦法晚上去找了師無射,把自己的煩惱和師無射說了。

師無射聞言習以為常道:“那就讓他回去啊,他能被他母親藏起來養這麼大,就證明他是有保護自己的能力的。”

“他雖是妖寵所生,但他也是妖。”師無射伸手拍了拍花朝頭頂,說道,“妖即便是長得再怎麼純良無害,皮相再怎麼迷惑人,本性終歸有狡詐狠辣的一部分。”

“你未曾遇見他之前,他也憑一己之力,在殷掣和殷書桃那樣的惡人手下過活,你真覺得他柔弱無能?”

“你覺得他溫良,那是因為他將你當成主人,不曾對你展露獠牙。”

花朝最終被師無射說服,她也仔細想過,若是將吉良帶回門中,確實無法平衡,就像她上輩子用一輩子,也冇能平衡異族之間刻在靈魂和骨子裡的排斥。

她最終答應了吉良,不過她也並冇有讓吉良孤身一人回去,她想到了一個絕妙的辦法,她將王女派去保護吉良。

王女到了外麵後對世界早已經眼花繚亂,這幾天和姬刹到處玩得樂不思蜀。

不過花朝的命令,她也無不遵從。

在啟程之前,花朝專門去九霄殿丹宗的落腳地,找了一次水千雁。

水千雁此次在秘境之中受益不小,尤其是金靈脈對她煉丹大有裨益。她對花朝十分感激,因此花朝交代她幫著留意門中雅懿長老,她自然滿口答應。

花朝和水千雁細細交代許久,第二天,清靈劍派啟程回山的時候,王女同吉良,也朝著刀宗出發。

花朝的命令是要他們隻管自保,若在刀宗無法自保,便設法聯絡到半妖那邊。

之前羽人族的族長是同半妖有勾連的,王女身為羽人族的王女,隻要不說老族長死了,羽人族已經易主,聯絡到半妖那邊,定能尋求到庇護。

而關於半妖的安置,花朝其實也已經思索過了,若是一切到最後還是會發展到無可挽回的地步,她大不了開啟黃粱秘境,將半妖和羽人族全都塞進去,任他們自由繁殖出強壯的,足以自保的種族。

而開啟秘境的鑰匙,羽人族秘境的手環在她手上,她也不用擔心他們會去秘境作亂。

這樣至少能保住幾百年的和平,不必讓純血妖族和半妖為了爭地盤,人腦袋打出狗腦袋來。

回程的路上,花朝像一隻花蝴蝶,一會兒借花良明的風,一會兒借武淩的風,一會兒又跑到鴻博長老身邊鬨,再一會兒,和姬刹兩個人湊在一起嘰嘰喳喳。

師無射帶著司刑殿弟子在最前麵,保持著陣型前進,靈識卻一直都在花朝身上,看著她開心,便也跟著開心。

一行人半路上分散成了兩撥,主要是長老們嫌棄弟子們太慢了,先行一步。

剩下的弟子們由武淩帶隊,花朝則是和師無射每到一個城鎮,便要落地去遊玩一番。

有時候還會住上一夜,第二天再拚命追趕大部隊。

花朝玩得不知道多開心,終於回到了清靈劍派的時候,已經是十二月中旬。

山中冇有什麼年味兒,不過飛流院裡麵卻年味兒十足,花朝將從凡間帶回來的東西都佈置在院子裡。

和花良明佈置的奢靡庭院十分相得益彰,大紅色裝點滿園,喜慶極了。

不過最開始回來那天,花朝和花良明一開院子,便有幾個婢女跪地求饒。

起因是她們把黑球給弄丟了。

兩個婢女年歲小,膽子更小,知道花朝不好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大小姐,饒命……我們也不知道黑球跑哪裡去了,這些天,把整個飛流院都翻了底朝天。”

“大小姐走後,飛流院幾乎冇有開啟過,黑球就像是憑空消失了……”

花朝和花良明對視了一眼,花良明“哼”了一聲,“唰”地抖開扇子,低罵道:“你們起來吧,不怪你們,畢竟那畜生年歲不小了,許是因為思春,到了發情期變成了人,去禍害誰家的姑娘了。”

花朝哭笑不得,好容易才讓院子裡兩個小婢女緩過來,冇讓她們真的哭背過氣去。

大方“原諒”了她們,但是轉身就去司刑殿找師無射了。

焉知上一次她要跟著隊伍混下山,獨自來這司刑殿找師無射,腿肚子轉筋舌頭打結。

現在她氣勢洶洶地衝進去,見師無射端坐桌案後麵處理公務,她直接上前,“啪”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把黑球還我!”

師無射:“……”他提筆愣在那裡。

花朝繞著他走了一圈,湊到他耳邊神秘兮兮地問:“你是怎麼把黑球分化出來的?你能再分出來嗎?”

“你們各自有身體的時候……感覺是同步的嗎?”

“它吃東西你能嚐到味兒嗎?”

“對了,我……”

花朝之前想到還覺得羞恥至極,現在已經能大臉不紅不白地問:“我對黑球做的事情,你都知道嗎?”

師無射看著她,眉梢一挑,他換了一身新的墨藍色法袍,肩頭金紋交錯,襯著他這張鋒銳的臉玉質金相,繁麗華貴。

他肩背筆挺,骨似鬆竹,斜飛的眉目深看花朝一眼,繼續垂頭寫字。

聲音低緩,帶著誘惑的意味,道:“有點麻煩,你夜裡來我院子裡找我。”

“然後你把黑球還我?”花朝絲毫冇有懷疑什麼。

師無射隻是笑笑,說道:“我還有些堆積的事情要處理,你先找去她們玩。”

花朝不疑有他,先去找姬刹他們玩,去山下的飯堂吃飯。

因為他們這一次下山的境遇實在是太過傳奇,花朝現在風頭把武淩都給蓋過去了。

畢竟從小到大都優秀,把人優秀到發麻那也冇意思。

一個公認的廢物絕地逆襲,這實在是讓人羨慕嫉妒。

花朝被姐妹們圍著,姬刹打頭吹噓她,就差說她是個神仙下凡了。

花朝從前最不屑這種事情,仙女就應該立於雲端,怎麼能跟一群人混在一起?

但是她現在混得很開心,還會跟著說上幾句秘境之中的事情,引得師弟師妹甚至是師姐師兄們全都陣陣唏噓。

等晚上她喝得輕飄,也被同門捧得找不到東南西北後。

“瞞著”花良明,摸去了師無射的院子。

師無射的院子名為九重閣。

和他的字重九正好是反過來的。

這裡就在司刑殿的後院,和司刑殿是一樣的森嚴肅立,這裡冇有守門的弟子,連陣法都冇有,畢竟誰會冇事兒往司刑殿後院跑?找捱揍啊?

花朝進了院門,發現屋子裡黑漆漆的,冇點長明燈。

她左顧右盼的,可能是酒氣有點上頭,今晚上飯堂喝的所有酒,都是花朝從她師尊那裡偷的……

酒味醇厚,花朝被這氣氛搞得心跳都快了幾分。

她散開神識去探師無射所在,發現他就在屋子裡麵。

她走到門口,抬手正想敲門,門突然開了,裡麵伸出一隻手,直接把花朝扯進去了。

“啊!”

花朝一聲驚呼。

下一刻師無射已經拉著她,把門關上了,並且傾身毫無間隙地把花朝抵在了門上。

“怎麼纔來?”

“一身酒氣……”

師無射無比自然地解開了她的腰封,花朝腰間一鬆,笑了下,開始裝害怕:“掌,掌殿要做什麼?為什麼不點燈?”

“掌殿不是叫我來取東西的嗎?為什麼要解我的外袍?”

她一雙大眼睛水汪汪的,在黑暗之中發亮,師無射愣了片刻,立刻接上。

“東西會給你的,但是你想就輕鬆拿走?你當我這九重閣是什麼地方?”

“你總要付出點代價。”

“不要……”花朝小聲嘟囔了一聲後退,“我,我不取了!”

說著轉身便要開門,奪門而逃。

師無射一把將打開的門又關上,將花朝緊緊勒入懷中,低頭一口咬在她的後頸上。

而後門上閃過一道禁製,花朝扶在上麵,再怎麼推都推不開了。

“救命啊,掌殿吃人了!”

花朝叫得很小聲,主要是怕聲音大了,真把司刑殿的值夜弟子給吸引過來。

師無射叼著她的後頸,鬆開片刻道:“你可以大聲一點,這屋子裡我都下了禁製。”

花朝心說你這樣搞冇氣氛了。

師無射就又接了一句,“反正你今天叫破了喉嚨,也不會有人發現的。”

他說完又咬住了花朝的側頸,用牙齒細細密密地硌,有點疼,有點讓人悚然,但是又很刺激。他手掌攬過她的肩膀,握住了她的脖子,迫使她仰著頭。

花朝命門在人手上呢,但是她腳還是自由的,就回腳踩人。

師無射猛地上前,抱著她結結實實撞門上,一隻腳插進她雙腳中間,膝蓋抵住了她的膝蓋。

“老實點!乖乖的……你今天來了,就應該知道,應該付出什麼來換,對吧?”

師無射將她緊緊扣在懷中,聲音帶著口含沙礫一樣的粗糙低啞,強悍的身軀覆著她,呼吸就灑在她的耳邊,幾乎能燙傷她的耳道。

花朝血液都沸騰了,被一把火徹底點燃。酒氣伴著沸騰的血液熏染過皮膚的每一寸,呈現出了一片緋紅。她整個人,就像是一片正在怒放的桃林。

師無射抱著已經渾身無力的她,細密親吻她柔軟的側臉,身形一閃便如疾風掃過,他們竟是到了這九重閣的最高層。

這裡麵儲存著司刑殿的各種刑罰器具,還有一些靈器和法器,以及各種不宜被弟子修習的秘術典籍。

師無射推開窗戶,和花朝一起看外麵蒼茫夜色,繁星閃爍明亮,猶似唾手可摘。

花朝呼吸急得胸腔都要炸了,師無射抱著她到窗邊,壓著她傾身趴在了窗台上,花朝順著窗邊看向地麵,隻覺得如在雲端,頭暈目眩。

師無射將她淩亂的長髮撥到一邊,再度傾身吻上花朝的後頸,覆蓋他之前留下的淺淺咬痕。

夜風迷離,吹亂了書架之上森嚴肅穆的典籍,熱血和烈酒一起沉溺,熏染出了難解的情潮愛海,淹冇了這座沉冷的古閣。

花朝冇能要回她的小狐狸黑球,被騙了!

但是她抱到了一個會發出嬌哼的狐狸精。

作者有話說:

◉ 75、手欠

黑球冇能討回來, 因為師無射身上的封印,正是將他和黑球這個天妖本體封印分離的印。

隻有在他真正遭遇死亡重擊時,這封印纔會開啟, 讓師無射的人身和天妖合二為一, 發揮出之前能夠將謝伏那天妖龍魂撕碎的恐怖力量。

而現在掌門姬釧並不在門中,封印已經消耗了好幾次,他在幫著花朝抗天雷的時候,為了吸引天雷落在他這個妖物身上,一次又一次強行融合。

“所以現在單單憑藉我自己,是無法將妖體分離出來的。”師無射躺在床上, 側著身撫摸著花朝的長髮。

“我已經不能擅動封印,否則一旦封印徹底開啟, 我體內的妖氣便再也無所遁形。”

“所以, 若是掌門一直冇訊息, 我的修為可能再無寸進,說不定還會倒退。”

“往後, 說不定要壯壯來保護我了。”

師無射修長的手指, 穿梭在花朝發間, 不停地梳理著她的長髮, 而花朝埋在他肩頭, 肩背以下蓋著被子,細膩瓷白的肌膚在散落的長髮之中若隱若現。

她整個人都貼在師無射身上, 師無射的胸膛也一樣自淩亂散了滿肩的長髮後露出, 兩人親密無間,呼吸可聞。

花朝半眯著眼睛, 整張臉透著一種空茫的狀態, 還未從方纔的“疾風驟雨地覆天翻”之中回過神。

聽到師無射這麼說, 也隻是眨了眨眼睛,朝著被子裡縮了縮。

師無射單手撐在軟枕上,眼尾還氤著大片的嫣紅,上挑的眉目微垂,兩隻眼的弧度簡直像兩道勾魂鎖,他此時此刻,正是那勾魂索命的狐狸精一般無二。

他俊挺的鼻梁之下,那雙唇也一樣豔紅如花,他湊近了花朝的鬢角吻了吻,便用撫著花朝的那隻手,將她的下巴勾起來,對上她有點渙散的視線,貼著她的鼻尖問:“還行嗎?”

花朝視線對上師無射放大的俊臉,被他琉璃色的眸子懾住,嚥了口口水,勉強拉出一絲理智道:“我和爹爹說好了,今晚要回去睡的……”

師無射聞言鼻尖緩慢磨蹭著花朝的鼻尖,拉了下被子,而後撐起手臂,慢慢傾身覆上花朝。

他纏滿髮絲的脊背,像一幅肆意蔓生鉤藤的壁畫,勁瘦的腰身弓起,花朝眼角瞬間便被逼出了兩滴清淚。

“我……”她想說我該回去了。

但是很快她就不敢開口了。

師無射纏起人來何止像個狐狸精,他簡直像一條蟒蛇,不將人絞碎骨頭勒到窒息,便不肯罷手。

他貼著花朝耳邊,用一種他平常說話絕不會用的調調說:“可我還冇夠……”

花朝這種修為,按理說是不太可能累倒了。

她隻是太舒適太放鬆,因此一不小心,就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外麵陽光升到曬屁股的高度,屋子裡已經冇人了,她身上乾淨清爽,顯然師無射已經施過了清潔術。

花朝坐起來之後,無奈笑笑。

完蛋了,今天回去可怎麼跟花良明解釋?

不過想到昨夜……花朝麪皮有點發熱,不是羞澀,是興奮。

他們越發契合,也越發瞭解彼此,修為能跟上自然體力也跟得上,昨夜從九重閣最頂層到這屋子,實在是能稱得上荒.淫無度了。

花朝美滋滋地起床,穿戴好了衣物,卻懶得自己梳頭,隨便用法術假裝一下,就去前院司刑殿找師無射。

師無射正在伏案處理公務,下山這麼多天壓積了很多事情,加上這段時間凡間的各種求助,最新日期甚至是今天,明顯是剛送來的,其中要緊的事是有數量不少的雜修想要拜入清靈劍派。

這些瑣事本該是代掌門處置,但是因為姬釧名下冇有名正言順的弟子,所以這些事都落到了師無射頭上,反倒是武淩這個門中大師兄落得清閒。

不過師無射也不會讓武淩閒著就是了,一大早的就把他派出去了,距離這清靈劍派不遠處的一處山村,就有人求助。

凡間馬上要春節了,自然要派人處理掉。

正好武淩剛進境,帶幾個低階弟子去看看也算是曆練。

他正在篩選想要拜入清靈劍派的人選,清靈劍派此次算是在修真界之中一戰成名。

在黃粱秘境之中清靈劍派所作所為不脛而走,這些人這麼快找上來,大部分也是抱著想要看看清靈劍派到底有什麼古怪,畢竟普度弟子越境進境,還能進境成功,這對修真界來說,實在是太罕有了。

師無射需得仔細甄選,確保拜入山門的是那些真正想要拜入山門之人。

他在名冊上圈圈畫畫的時候,花朝施施然走進來。

之前她進這個掌殿辦公的小門,腿肚子都轉筋,現在雙手背在身後,一副仙長巡視下級的模樣。

師無射一見她,就忍不住勾唇。

她那頭髮上的術法能騙過守門的弟子,卻騙不過師無射的眼睛。

“過來。”他叫到處看來看去的花朝。

這屋子雖然整體威嚴,但是陳設相對簡陋。

花朝嘖嘖道:“哎,你現在都趕上代掌門了,這地兒也太寒酸了。”

師無射拉著花朝坐在他腿上,一揮手,敞開的門就“砰”地關上了。

花朝登時心一跳,瞪向緊緊摟住她腰的師無射。

師無射仰頭看著她披頭散髮的樣子,輕笑一聲問:“怕我在這兒弄你?”

花朝:“……”是有那麼一瞬想了,但是這樣被說出來顯得她很膽小!

“你弄啊!”花朝梗著脖子道,“隻有累死的牛冇有犁壞的地!我現在也是金丹修為……哎哎哎!”

花朝感覺到師無射動手了,嚇得立刻蹦起來,閃了老遠。

師無射懷中一空,向後靠在椅子上看著她,微微對著花朝的方向仰著下巴,凸起的喉結緩緩滾動了一下。

花朝也跟著嚥了一口口水。

昨晚上兩個人交流得太深,現在她有點不能直視師無射。

會自動把他如今衣冠整肅的樣子,替換成昨晚上那放.蕩糜亂的樣子。

他看著花朝,朝著她伸手道:“過來,不弄你。”

花朝臊紅了臉,心說怪不得他說話總是讓人臉熱,妖可能羞恥心比較少,什麼話都隨便說。

“給你束髮。”師無射坐直,那一身外放的騷氣收斂起來,看著端肅無邊,像是要和花朝商議什麼天下大事。

花朝又回去了,被師無射拉著坐在桌子上,師無射站起來,拿過她手中一直背在身後的梳子,給她束髮。

花朝看著師無射的正臉,仔仔細細地把他每一寸皮膚,每個輪廓的弧度都刻在眼睛裡。

越看越覺得喜歡。

她以前還覺得師無射有點嚇人呢,但是現在就很奇怪……怎麼會有人長得明明淩厲端持,卻讓人無比想要扯開他端正的肩甲和壓得一絲不露的領口,鑽進去看看呢?

花朝問師無射:“脖子這裡不緊嗎?”

她伸手指了下師無射比尋常弟子服領口要高不少的刑律殿服製,差一點就要壓住他的喉結了。

師無射聞言低頭看了一眼,搖頭。

花朝手指在桌子上摳了兩下,手癢、心更癢。

師無射很認真給她束髮,花朝轉著眼珠子又道:“這也算是我應得的吧,畢竟我給你梳了好多年的毛。”

師無射聞言一頓,竟然“嗯”了一聲,聲線低磁,就像響在花朝耳邊一樣。

“以後都給換我給你梳毛。”

“你的纔是毛,我的不是!”花朝說。

師無射挑眉看她,想起她之前的言論,問道:“種族歧視?”

花朝:“……”

很快頭髮梳好了,花朝頂著兩個花骨朵一樣的發包,伸手摸了摸,奇怪道:“你為什麼總愛給我梳這樣的髮型,我好歹也是個金丹修士,這樣毫無氣勢。”

“這是凡間小姑娘才梳的髮飾。”花朝嘟囔。

師無射定定地看著她,,好一會兒才說,“我們第一次見麵,你就是這樣的。”

花朝一愣。

她已經記不得師無射是什麼時候進山的了。但好像確實是她十幾歲的時候。

“你……到現在還記得?”

師無射點頭,珍重無比道:“記得。”

“我還記得那天你和其他弟子都不一樣,穿著一身純白的紗裙,山風一吹,像個要飛昇的仙女。”

花朝聞言竟然老臉慢慢紅了起來。

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那時候……她確實隻想做一個仙女。

一個天生的妖邪,見到了一個仙女,會是什麼感覺呢?

師無射也具體記不清當時的感覺,他隻是把她的樣子,非常清晰地記了下來,包括她的髮式。

“嘿嘿嘿嘿嘿……你那時候就喜歡我了?”花朝斜眼看著他,滿臉揶揄。

她少有這麼自信的時候,主要是師無射給她的感覺,就是花朝怎麼樣都可以,都是對的。

但是師無射的表情卻變得有點奇怪。

片刻後他有些悵然道:“想不起來了……”

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開始喜歡她。

可能是第一次見麵的驚豔。也可能是後來他不想要,所以故意在曆練的時候扔進秘境,想讓其自生自滅的本體,被她小心翼翼抱回來,整日摟在懷中日日夜夜滋生出來的。

記不清了。

等到他發現的時候,她已經喜歡上了謝伏,和謝伏在一起了。

或者說,如果不是她和謝伏在一起,師無射自己也意識不到,因為他本體在她身邊太久了,早對她生了刻骨附魂的妄念。

兩個人提起過往,氣氛旖旎,花朝看著師無射晃神的模樣,忍不住手癢,伸手把師無射的衣領扯開了。

師無射:“嗯?”

花朝不吭聲,紅著臉把領口扯大一點,嘴裡還胡亂道:“我看看嘛,我看看你的心,我就知道你是什麼時候喜歡我的。”

師無射好好的衣領被扯得皺皺巴巴的,花朝如願以償,把他肩甲也撥歪,然後真的貼著師無射的下巴,把頭湊到撐開的衣領邊上,往裡看。

“我看看啊……”

師無射:“……”

花朝自然看不穿誰的心,但是她心滿意足地做了她想做的事情,然後蹦下地,拍拍屁股直接跑了。

殿門打開又關上,花朝腳步有點落荒而逃的意思。

這種事兒吧,就像是捅黑球的蛋蛋是一樣的,冇什麼實際意義,就是手欠。

還不正常。

花朝雖然乾了,但是不妨礙她覺得羞恥。

而被扯亂了衣襟,扒著衣襟看了一通“心臟”的師無射,站在桌案後麵發起了愣。

昨晚上兩個人那麼放肆,他都冇覺得怎麼樣,這會兒卻忍不住麪皮泛起了熱意。

不得不解開腰封把衣襟重新整理的師無射,在重新扣腰封的時候,耳朵都紅透了。他也想起了以前花朝總是手欠的其他毛病。

而好死不死好巧不巧,這時候一個司刑殿弟子有些著急地冇敲殿門,畢竟師無射平時也不關殿門。

直接推門道:“掌殿,不好了……呃……”

這位司刑弟子剛纔才撞見花朝紅著臉跑走,知道花朝和掌殿的關係,現在一推門,就看到自己掌殿滿臉春情在繫腰帶。

他腦子嗡地一聲,以為自己撞見了什麼不得了的場麵,話還冇說完,就屁滾尿流跑出去了。

作者有話說:

◉ 76、過年

冇有哪個修仙門派, 會像凡人一樣過年。

清靈劍派也不過。

因此過年那天,整個清靈劍派,就隻有飛流院過年。

這天師無射早早就把門中的事情都處理完, 然後跑來找花朝, 這算是花良明默許他們兩個在一起之後,師無射第一次正兒八經地上門來。

冇有幾個嶽丈會看自己的女婿順眼,越是寵女兒的父親越是挑剔。

師無射手中提著花朝告訴他的,花良明喜歡喝的酒,還有一些花良明在凡間的時候比較吃得慣的點心。

打扮得肅整端莊,眉目沉斂神色莊重, 一副隨時祭出武器便能殺出去斬妖除魔的架勢,即便如此, 還是站在飛流院的門口, 被從二樓望向下麵的花良明挑剔了好一會兒, 才總算是回頭叫了花朝,告訴她師無射來了。

等花朝往出走的這一會兒, 花良明還是忍不住道:“妖族人麵獸心說得可真冇錯啊, 你可夠能裝的, 變成一隻禿尾巴狗蟄伏了這麼多年, 如願以償把大壯騙到手了是吧?把你嘚瑟的, 還……”

花良明聲音一頓,聽到花朝過來的腳步聲, 立刻拐彎道:“還在底下站著乾什麼, 好像我不讓你上來似的。”

師無射:“……”他不敢說話,也不敢擅動。

隻是站在樓下, 麵紅耳赤地被花良明用眼刀子紮得快漏氣了。

幸好花朝很快從屋子裡出來了, 從二樓的欄杆探出頭, 看到師無射喜道:“你來啦!”

說著便順著樓梯朝下跑,花良明看她看到師無射那麼開心,一顆老心有些酸楚,像是浸泡在了陳醋裡麵。

畢竟是他自己的女兒,他自己能看出來,若說花朝之前對謝伏是喜歡,那對師無射就是明確的愛。

她無論是提起他,見到他,都會笑起來,眉飛色舞蹦蹦跳跳。像是一下子回到了十幾歲。

最近還梳起了十幾歲小姑娘才梳的髮式,整日不知道有什麼可高興,司刑殿門檻快讓她踏破了。

還夜不歸宿!

想到這裡,花良明就忍不住狠狠又剜了師無射一眼,花朝已經從倒數第二階台階上蹦下來了,師無射雙手拎著東西,也非常精準地接住了她。

花朝幾乎吊在他身上,師無射那張對著花良明故作端莊的臉也繃不住了,露出了笑意。

師無射笑起來眉眼不自覺眯起來,狐媚極了,像是故意在勾引人。

花良明在樓上見了,一眼都不忍多看,無聲嘟囔了一句:“狐狸精。”就轉身回了屋子。

“你買了好多東西啊!”花朝勾著師無射的脖子打悠悠,他挺拔精壯,掛著一個她也能自如行走上樓。

“東西放在哪裡?”師無射說,“給你買了廣蘭國國都新出了一種糖,酒心的。”

“名叫“烈火灼心”很是風靡,你肯定喜歡。”

兩個人邊拖拖拉拉地朝著樓上走,邊鼻尖湊著鼻尖說話。

周遭侍奉的侍從婢女見狀都捂著嘴偷笑,也有人眼中露出羨慕情緒。

花朝等不及進屋,輕車熟路從師無射腰間儲物袋摸出了新糖,就開始吃。

“哇……酒心是燒刀子嗎?”她震驚地瞪大眼睛,“好辣!”

“糖和酒還挺搭的!”花朝圍著師無射,像個小孩子一樣又翻找他儲物袋裡麵的其他東西。

花良明在自己屋子裡,看見了兩人這般親密,翻了翻眼睛,看著師無射就覺得他是個禍害。

從前自己的女兒追求了那麼多年的“仙女”形象,行為端莊舉止優雅,這纔跟他在一起幾天,就被教得完全像個扒著大人要糖吃的“小孩”了。

花良明鬨心地一揮手,把窗子關上了不想看,順著他房間的階梯下了地窖,去煉丹了。

但是花良明同為男人,知道他女兒如今這個狀態,纔是正常的狀態。

若是你跟一個人在一起,連本性都不敢暴露,連自己都不能做,還有什麼趣味?

花朝指揮著師無射先把帶來的酒和點心都給了婢女,準備晚飯的時候煮了,他們三個人喝一些。

師無射則是被她拉進屋子,門一關,花朝就像隻猴子,迫不及待盤到師無射身上。

師無射也急切無比地托抱住了她的雙腿,將她抵在糖罐架子上麵,深切地親吻。

唇舌像是裹著蜜糖,怎麼都吃不夠,他們每天都見麵,夜裡有時候還會宿在一起,但是每一次見麵,還是會覺得久彆重逢。

師無射將花朝吻得氣喘,直把她眼角都要逼出淚來,這才緩慢地停下,用鼻尖一下一下蹭著她,將透著酒心糖香氣的花朝,緊緊地摟在懷中。

閉著眼滿臉都是沉溺和癡迷。

花朝靠在架子上,雙腿還絞在師無射腰間,被他的熱情和癡迷的樣子帶得熱血沸騰。

兩個人在一起的時候,大多是相互影響的,一個人總是表現得冷淡,那另一個總會慢慢淡下來。

如果一個人總是熱情似火,癡迷難解,看一眼都覺得驚心動魄。那麼另一個很大程度上也會變得越來越熱情。

畢竟愛是能夠感受到的。

花朝正是因為師無射每次都像條吃不夠的野狗,被他帶得越來越喜歡跟他在一起,每天想見他,想被他狠狠抱著,勒到骨頭都發疼。

他旺盛蓬勃的感情,讓花朝沉溺不已。

兩人緩了一會兒,嘴唇便又像是磁石,貼到了一起,不同剛纔的“久彆重逢激情四射”,這個吻就顯得無比的纏綿繾綣。

花朝閉著眼睛,眼角洇出了一點水霧,睜開眼看著近在咫尺的師無射,盯著他輾轉癡迷的神態看了一會兒,師無射感覺到了,也睜開了眼睛。

他太沉迷了,變成了豎瞳。

花朝見狀忍不住笑了起來,師無射也悶悶笑了。

兩個人總算換了一個地方,到了床邊上去坐著。

花朝還是騎在師無射腿上,就冇有下去。

他們小聲說著話,花朝問師無射,“我剛聽到我爹爹說你了,你彆往心裡去啊。”

師無射搖頭,鼻尖戳了下花朝的側臉,在她耳邊道:“明月長老說得也冇錯。”

他確實是潛伏多時,終於得償所願。

花朝又哈哈哈笑起來,不過笑了一會兒便道:“叫明月長老多生疏,你不想跟我一起叫爹爹嗎?”

師無射聞言眸光沉沉看著花朝,緩慢點頭,聲音都有點啞了,“想。”

“那我們等到過完年,就舉行道侶儀式,還不好?”

師無射眸色更沉,卻並冇有如花朝所想的一樣,急不可待地說好。

他從前機關算儘,就想和花朝定下來,但是此刻卻一句話都冇有說,捧著花朝的臉,在她唇上虔誠地輾轉不休。

花朝又被他親得腦子不清醒,而後聽到師無射獻祭一般地在她耳邊叫道:“主人……”

花朝後脊從脖子一路酥到尾椎,人都軟了下來,唇分後,環著師無射的脖子有氣無力道:“你就知道我受不了這個,這大白天的就彆勾引我了吧?”

被師無射這一聲主人一打岔,花朝暫時先把結為道侶的事情給忘了。

兩個人相擁了好久,像一對連體嬰兒,怎麼都不願意分開,哪怕分開,冇一會兒又黏在一起了。

一直到晚上吃年夜飯,他們才從花朝的屋子裡出來。

手拉著手,朝著落雨亭的方向走。

到了那裡一看,花朝笑起來,武淩和鴻博長老也在。

“大師兄,師尊!”

“先叫你大師兄,可見我這個糟老頭子,在你心中地位不保。”鴻博長老已經喝上了,說話間從小婢女手中又拿過一杯,調侃花朝。

武淩也笑起來,他原本霜雪堆塑一樣的人,一笑就露出兔牙,整個人柔和得不像個劍修。

“師妹、二師弟、來這邊坐。”

一行人落座,桌上菜肴不算多,但是勝在精,他們本來吃不了太多,隻是聚一聚,喝點酒,湊個熱鬨。

有武淩和鴻博長老在,花良明也不好再對師無射橫挑鼻子豎挑眼。一行人吃得十分舒服,人間酒水本不醉修士,但是他們誰也冇有用靈力驅散,因此個個麵上都透出了一些薄紅。

天南海北地聊一些事,大多都是關於修煉,關於其他的宗門,更多的是關於這段時間蜂擁而至慕名而來,也想分一杯“清靈劍派越境進境”的羹。

“人是多了點,但是大多數不是奔著安定下來來的。”師無射啃著花朝給他夾到碗裡的肉,旁邊已經堆了一小堆骨頭。

根據花朝投喂所得出的結論——狐狸不光愛吃雞,什麼肉都愛吃。

“這樣的人收入門中也是無用,”武淩接話,“不如過兩日,門中出個篩選的章程,讓他們過一遍心鏡。”

花良明聞言笑了,他坐冇坐相,向後倚著,始終摺扇擺動,端得好一番風流恣肆,加之眉目姝濃,今日還著了淺紫色衣衫,簡直像一朵正在搖曳生姿的花。

“過心鏡?那玩意多少年冇啟用了?”花良明道,“你把那玩意請出來,整個清靈劍派,能過去幾個啊?”

“人有七情,”花良明用摺扇扇骨砸了下雙頰微紅,顯得竟然有些可愛單純的武淩,道,“誰能無慾?就連你承了姬釧的道,那不也是在黃粱秘境之中,被那老族長給蠱惑了?”

武淩有些羞愧低頭,雙手捧著酒杯又小小吸了一口。

看向花朝道:“師妹定然過得去。”

整天沉溺在愛.欲之中,快溺死的花朝:“……”大師兄你是不是對我有誤解?

“師妹那時在幻境之中,是第一個醒來的。”武淩從不吝誇獎花朝,“若無師妹早早醒悟力挽狂瀾,我們大概都折在那裡了。”

花朝喝酒本來就有些臉紅,被武淩一說,更紅了。

連忙擺手,“也不是……”主要是她活了兩輩子了,很多事情早就看開了。那老族長的幻術精妙,卻編織不出兩世的愛憎。

師無射這時候側身,用手指的骨節蹭了下花朝側臉沾染的油漬,也接話道:“師妹心有乾坤,憐扶弱小,大愛博廣,無慾則剛。”

師無射這話一出,幾個人都笑了起來,不是嘲笑,是善意的揶揄。

但是師無射雙眸似水麵粼粼,看著花朝那樣專注認真。

花朝知道他不是吹捧,是真心這樣認為。

但是並不妨礙她覺得羞恥。

她現在有點佩服謝伏上輩子做了禦霄帝君,經常被人吹得天上有地上無,還能淡然應對,甚至自吹自擂了。

花朝:“……”她麵紅耳赤,夾了一塊肉,把師無射的嘴塞上了。

落雨亭中歡聲笑語不斷,一直到深夜。

師無射當然是想要留宿飛流院的,花朝更想讓他留宿。

但是不合適,花良明本來就不怎麼看得上他,要是他明目張膽留下,兩人又冇有結為道侶,花良明對他的印象肯定更差。

因此結束後,師無射隻能回自己的九重閣。

花朝送師無射出門口,師無射眉眼染上了酒氣的嫣紅,顯得格外的俊美。

花朝湊上前踮腳親吻他的臉蛋,“吧唧”一聲,很響。

“快回吧,不要熬夜做事,也不急著打坐,睡一睡。”花朝叮囑。

師無射點頭,夜色之下,他捧著花朝的臉,摩挲個不停,不捨得放開。

好像一放手,他們便要永彆了一樣。

最後是一個突然而至的聲音,打斷了兩個人黏黏糊糊的“十裡送情郎”。

“咳,那個,我,等,等半天了……”

一頭紅毛從不遠處轉彎過來,看著他們倆一臉揶揄,“要,要麼我,明,明天來?”

師無射鬆開花朝,花朝側頭:“姬刹?你怎麼來了,找我?”

“怎麼了?”花朝問。

姬刹冇說話,笑了笑,一頭紅毛在夜色中也有點紮眼。

師無射道:“我先回去了。”

花朝又轉回來,捏著他的手,把剛纔的話又說了一遍。

還塞給了他一塊酒心糖。

師無射拍了拍她的頭,轉身離開。

花朝一回頭,姬刹正在搓胳膊,“娘,哎!”

“我的雞,雞,雞皮,疙瘩!掉了,一……”

“掉了一地,我知道了,這費勁!”花朝故意氣姬刹,“結巴。”

姬刹頓時瞪她,“你……”

“不給,你了!”姬刹說完轉身假裝要走,花朝把她拉住,兩個人打打鬨鬨的。

冇一會姬刹把一個裝著符的荷包給了花朝。

“是,是,平安符。”姬刹說,“我母,母親,給,我去,族裡求,來的。”

“給你。”她說。

“知道你,好,好東西,多,彆……嫌棄。”

花朝拆開看了看,是凡間那種很普通的黃紙符篆,但是上麵流動的靈氣卻不凡,顯然這是一位大能繪製的。

花朝承情,“謝啦!不過你怎麼想著去求這玩意了?”

“你不是一直信奉的都是黎華那個大眼魚嗎?你說她將來定能成氣候,要先收集一些她的符篆龜甲,比求你氏族那些老古董管用嗎哈哈哈。”

姬刹瞪花朝,要給她告訴黎華。

黎華因為眼睛過大,睡覺閉不上,大家都叫她魚兒。

不過後來姬刹還真說了,她為什麼突然讓她娘去給她求符了。兩個人坐在下山的石階上,胳膊挨著胳膊聊天。

花朝起先是當笑話聽的,後來聽著聽著,表情就越發嚴肅。

最後整張臉上的喜悅都冇了,被凝重取代。

“你是說,你在被靈火淬體,天雷加身之後,憑空多了一些你冇有經曆過的記憶?”

“對!”姬刹點頭!

花朝又聽她磕磕巴巴複述一遍,最後聽到她說,她有自己已經死過一次,還是被妖獸給踩死的記憶。

花朝忍不住猛地站了起來。

她神色複雜無比地看著姬刹,她說的那些憑空多出來的記憶,都是上輩子她真實的下場。

花朝像是被人當頭敲了一棍子,如夢初醒。

她想到了謝伏也不知道為何,想起了前世。

她以為謝伏是天道之子,這是個例,但如果姬刹也記起前世……怎麼可能?

“你再仔細跟我說說!”花朝又坐下,用從未有過的耐心,一臉鄭重聽一個小結巴,說她可能腦子出的問題。

夜涼如水,花朝屁股都在台階上坐麻了。

她和姬刹都站起來揉屁股,姬刹今晚說了她好幾個月的量,怕花朝再要她說一遍,拍拍屁股跑了。

剩下花朝一個人站在石階之上,百思不得其解。

這世界……到底怎麼回事?

花朝怎麼也想不通,為何今生的人,會想起前世之事。

而她現在問清楚了觸發前世記憶的關鍵,那就是死。

謝伏也是被她坑得身死妖魂出,纔有了那些記憶,姬刹則是在天雷灌體之後,顯然她越境進階,靈火淬體,可不就是置之死地而後生?

因此花朝想起了一個比較致命的問題。

那就是,如果死亡是觸發上一世記憶的條件……那為她扛天雷,不惜死去活來了好多次的師無射呢?

作者有話說:

◉ 77、魔尊

關於從前的那一切, 師無射……想起來了嗎?

花朝晚上回去了一夜冇有睡,也冇有打坐,根本定不下心。

她仔仔細細地回想師無射從被謝伏的本體金龍殺死, 又神魂合一之後, 各種不一樣的地方,但是她又無法徹底確定。

想去找師無射求證,又有種難以消解的情怯,如果他已經想起來了,那他……為什麼不說呢?

他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樣,生怕那些過往影響了他們今時今刻的美好?

花朝又忍不住在自己的屋子裡拉磨了。

她其實不太能把這一世的師無射, 和上一世那個陰沉冷厲的魔尊聯絡在一起。

他們上一世根本冇有什麼交流。

或者說上一世師無射給她做了一輩子真的妖寵,根本冇有以人形和她說過幾句話。

他是怎麼想的?

他會不會是介意她和謝伏結為道侶的事情?花朝想起自己上輩子對謝伏那眼瞎心盲一樣的追隨, 就差點把自己的手指頭咬禿。

她憋在屋子裡瘋狂吃糖, 細細捋順她重生之後的一切, 先是她和謝伏的共感,她以為是天道給她的限製。

在黃粱秘境裡麵, 她和謝伏的共感終於不解自開, 而謝伏的修為儘數被她褫奪, 人身毀去妖魂逃走。

天道是想要做什麼?花朝回想重生後的所有事情, 天道似乎從未限製過她任何“不符合劇情”的做法。

花朝甚至開始懷疑起了天道。

而這個世界又是怎麼回事?為什麼死亡能讓人想起上一世?

她快在屋子裡把自己糾結成麻花兒了, 大年初二晚上,師無射來飛流院找她了。

因為過年的時候師無射登堂入室的舉動, 現在整個飛流院都知道, 師無射是這飛流院的“準女婿”,花良明自從除夕夜之後, 便又下地窖去煉丹了。

因此師無射一來, 飛流院的婢女便直接把他引入了飛流院, 帶到了花朝的房門口。

而後纔對著裡麵閉門不出的花朝喊道:“大小姐,姑爺來了!”

花朝這幾天想得太多了,腦子都木了,乍一開始都冇有聽懂“姑爺來了”,是什麼意思。

但是很快,她神識掃到了熟悉的人,師無射正站在她的門外!

花朝抱著糖罐子險些一蹦三尺高!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她還冇有做好心理準備,見……魔尊大人。

花朝對上一世魔尊的印象,停留在他把自己擄到魔界,卻半點不敢沾邊。

整天好吃好喝供著自己,卻根本都冇有和她說過幾句話。

而花朝那時候勾搭魔族反他,跑回了謝伏身邊,如今想來就後悔。

特彆後悔。

如果她那時候就知道了一切,和師無射一起把謝伏弄死,後麵的那二百年,天下至少能少很多的戰亂……

花朝胡思亂想著,就冇有第一時間去開門。

等她回過神,師無射已經打開門進來了。

他能感覺到花朝在屋子裡,卻不像之前跑出來迎接他,本就奇怪。

而且她這兩天冇有去找他,師無射非常想她。還很害怕,怕又是明月長老不喜歡自己,不讓她來找自己了。

結果一進屋,看到了花朝,師無射唇邊的笑意就有些㥋蒊凝滯。

因為花朝看他的眼神很奇怪,甚至帶著些許陌生。

師無射站在門口,並冇有馬上過去,因為他能感覺到花朝的緊繃,她此刻像個炸毛的山狸。

“壯壯?”師無射試探著叫了她一聲。

生怕她下一句便是要同自己分手。

兩個人對視了片刻,花朝勾起嘴唇僵硬笑了笑。

她緊張得手心都出汗了。

師無射怕花朝和他分手,花朝又何嘗不怕師無射介意上一輩子的事情?

她在感情上的自信嚴格來說全都來自師無射,她上一輩子一生學會的都是妥協和順從,隱忍和假裝不在意。

她好容易知道了那些都是不對的,知道了正常的健康的感情是什麼模樣。

她如何能不怕失去呢?

她甚至不敢戳穿,生怕戳穿了師無射,兩個人之間便從此有了隔閡。

因此花朝本能選擇去逃避,和上一世一樣,想要堵住眼睛,捂住耳朵,粉飾太平。

因此她笑著說:“九哥,你來了。”

“哈哈哈哈,我正好要去找你呢。”

“你……我……我這兩天在跟著我爹爹學煉丹,我有點忙。”

花朝越說越心虛,她甚至不敢去看師無射的眼睛。

不過原本有些猶豫的師無射,已經迅速走到了她身邊,抓住了她因為撒謊而亂揮的手。

而後看著她,眸光沉沉道:“到底怎麼了?你不用對我勉強你自己笑,也不用對我說任何的假話。”

花朝被戳穿,臉上紅了起來。

師無射說:“是不是明月長老還不喜歡我,不許你找我?”

師無射想說沒關係的,但是花朝聞言連忙擺手道:“不是的不是的!”

“我……是我自己的問題。”

花朝嚥了口口水,師無射拉著她的手腕,兩個人麵對麵站著。

不知道什麼時候,天色已經黑了。

夜裡的長明燈亮起,順著敞開的門映照進來,將逆著光站在她麵前的師無射包了一層冷白的邊。

花朝想到剛重生的時候,他也是這樣拉著自己,那時候花朝就想,謝伏對她的感情,正如風雪之中搖曳的蠟燭。

那師無射是她的長明燈嗎?

她望著師無射那雙分明斜飛桀驁的眉眼,卻看著她透著琉璃色的柔和,她心中升起了無限的勇氣。

她想知道,他是他的長明燈嗎?

就是那束無論經曆怎樣的風雨,隻要不耗儘最後一絲靈力,就不會熄滅的光亮嗎。

因此花朝在他的注視下,嚥了一口口水,而後開口道:“魔尊大人。”

師無射抓著花朝的手腕不受控製一顫,瞳孔急遽收縮成了豎瞳。

花朝心提了起來。

師無射卻隻是短暫的失控,而後很快恢複了尋常。

花朝看著他,等著他的回答。

師無射也看著她,片刻後低低“嗯”了一聲。

但是隨著他的聲音落下,他將花朝緊緊擁在了懷中。

特彆緊,緊到根本不給花朝任何拒絕和退縮的餘地。

花朝被勒得“吭”了一聲,而後因為這過於緊密的擁抱,懸著的心緩緩落下了。

她慢慢軟在師無射懷中,抬手回抱住了他,甚至勾唇笑了起來。

一切都是她杯弓蛇影,風聲鶴唳。

她太害怕失去現在的美好,以至於踟躕萬分。

“你什麼時候想起來的?”花朝悶在他懷中問。

師無射抱著她,帶著她向後走了幾步,直接把她壓倒在床上,俯身看著她,用一雙眼細細描摹著她因為喜悅微紅的麵色。

“天劫那時候。”師無射坦言說。

花朝身上沉沉的,但是心反倒很踏實。

她看著師無射說:“那你怎麼不跟我說啊!我也記得上輩子的事情,你知道嗎?”

“你不奇怪嗎?我為什麼這麼早就能知道那些陣法什麼的,你還真憋得住。”

“你記起了上輩子的事情,你應該告訴我的,害我白白糾結了兩天!”

師無射撫著她鬢邊髮絲,卻道:“因為對我來說,無論是上輩子的你還是這輩子的你,都是我的夢寐以求。”

“可是……你不覺得奇怪嗎?”花朝最糾結的點就在這裡!

師無射難道就不奇怪?

他都想起了上一世,他又怎麼能若無其事,甚至冇有讓她察覺出一點異樣?

花朝疑惑的事情太多了,她今天必須要好好盤問一番。

花朝先挑了個自己最在意的事情,攥拳砸了下師無射的肩膀,說:“再說了,你……你上輩子為什麼不跟我說你是黑球啊。”

師無射低頭用鼻尖戳花朝的鼻尖,脖頸和側臉。

他回答道:“因為你那時候最厭惡妖寵化人。”

花朝噎了一下,確實是這樣的。她厭惡到了一種極端,為此和謝伏吵了好多次,因為謝伏不肯殺那個雅懿仙尊。

“那你就冇想過把我從謝伏手中搶走嗎?”花朝說,“我那時候被他騙,到這輩子才知道事情真相,羽人族也是被逼的,而且我大師兄的死,還有三界的動亂,都源自他!”

師無射撐起一些手臂,看著花朝道:“我搶過。”

花朝想起了師無射把她帶回魔域的那次。

“但是那時候你一心想回去,每天都不開心。”所以他就設了個計,讓花朝重創他,然後逃走。

花朝張了張嘴,半晌後,長長地歎息了一聲。

師無射說,“我那時候冇有進過黃粱秘境,不知道一切是謝伏搗鬼。”

“我一直都很厭惡他,但你愛他,我不能殺他。”

花朝表情複雜,但是已經發生過的事情不可追回。

她還有很多問題想要問師無射,但是一時間又找不到頭緒。

她總覺得哪哪都不對勁兒,但是又想不通。

但她不打算隱瞞師無射,“咱們生活的世界,是個話本子。”

“我是重生的,我死在雷劫之下,天道憐惜我功德厚重,讓我重生。”

花朝給師無射看,“之前不告訴你,是怕你們把我當成妖邪,現在你應該信了,這蓮花便是功德印記。”

師無射垂眸看著花朝腕上開了一瓣的金蓮,眼中神色晦暗不明。

隻是他垂著眼睛,花朝看不見。

他頓了片刻,作驚訝狀,“怎麼會?”

“荒謬吧!我也覺得荒謬!”花朝說,“謝伏還是天道之子呢!這個世界上的好東西本來都應該是他的,但是這輩子他完蛋了。”

花朝說:“我猜想天道也不滿他作惡多端,才讓我重生搶他機緣修為!”

師無射聞言伸手摸了摸花朝的臉,點頭表示認同,“我覺得也是這樣,他配做什麼天下帝君,上一世想反他的人也不計其數,他就配永世不得翻身。”

“而你是真正憐愛蒼生之人,那些年因你而平的戰爭無數,你纔是眾望所歸。”

花朝被誇得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臉說,“哎哎哎,你彆誇了,一會兒我都成神仙了。”

“你這輩子一定會成仙。”師無射眸光晶亮,堅定道。

花朝美得不行,誰不愛聽奉承的話?管他真的假的,聽著好聽嘛,而且誇她的人還是她喜歡的,飄飄欲仙的感覺直接翻倍。

她不怎麼要臉的嘿嘿嘿笑一會兒,心說這笑話可彆讓彆人聽見了,大牙要笑掉了。

她捧著師無射的臉,那種生怕他介意上一世的情緒完全散了。

師無射總能給她最好的情感回饋,給她自信,讓她不光自信,還能做神仙。

花朝問他:“你真覺得我這麼好啊,我還和謝伏過了那麼多年,被他迷惑,你一點也不介意嗎?”

“上輩子我渡劫失敗後,你回去了嗎?你跑了那麼久……是死了嗎?”

師無射點頭道:“回去了。”

他深看著花朝說,謝伏冇保護好你,“我同謝伏同歸於儘了。”

作者有話說:

◉ 78、不怕

“你傻不傻啊……”花朝喃喃。

她知道以師無射的能耐, 如果不和謝伏同歸於儘,他依舊是他讓人無可奈何的魔尊大人。

花朝鼻子有些酸,但是她忍不住癟著嘴又問:“我和他在一起一輩子, 你真的都不介意嗎?”

師無射用深吻迴應花朝的質疑, 用最真實的渴求,解開花朝給自己戴上的各種枷鎖。

她不在的世界,他甚至不想活。

女人應該是什麼樣的?

花朝從前用一生去認為,女人應該賢良淑德,應該溫良恭儉,應該端莊大方, 應該體諒夫君,應該不嫉妒, 不怨恨。

但是她活得心如枯木, 連恨也畏畏縮縮, 隻敢怪自己蠢,不乾不脆。

但是現在她無比深刻地知道, 那一切都是狗屁!

真的喜愛她, 便是她愚蠢也愛, 懦弱也愛, 卑鄙也愛, 薄情也愛。

她用了兩輩子的時間,懂得了什麼纔是真的愛。

愛永遠也不會讓你卑微隱忍, 不會讓你彷徨畏懼。更不會耗空你的眼淚, 讓你心如枯木,而是會讓你枯木逢春。

春色無邊。

她知道自己不必做任何事情, 隻要她是花朝, 那無論是上一世還是這一世的師無射, 都覺得她最好。

花朝的心像是被高高拋起,又被穩穩接住。

她摟著師無射的脖子,深深迴應他的吻,抽噎著,淚流滿麵。

好一陣子,花朝的情緒才平靜下來。

不過兩人兩天冇見了,又知道了對方前世的一切,有點要控製不住的趨勢。

花朝激動得都要不管不顧了,結果箭在弦上,花良明的聲音在外響起。“乖女兒!我煉了一爐你說的那種,能催發妖寵化形的丹藥,我們好可以從根源去破解這種丹藥,你快看看!”

花良明激動推門而入,他在自己家裡,不可能閒著冇事兒外放神識去看看有冇有外人氣息。

而且這才入夜,花朝冇有睡覺的可能,更何況他此刻興奮非常,根本顧不上敲門。

結果一衝進來,就看到兩個人影慌忙從床上起身。

讓花良明表情一僵,而後直接裂了。

雖然花朝和師無射衣衫完好,但屋子裡旖旎曖昧的氣氛,是瞞不住元嬰修士的,花良明站門口瞪著背對著他站在床邊的師無射後腦勺,恨不得用眼刀把他千刀萬剮了!

“爹爹……”花朝心虛又尷尬。

師無射運轉靈力,飛速消解著他不敢見人的反應。

“他什麼時候來的!”

花良明生得一副繁麗無邊的浪蕩貌,但是生氣時可半點不弱氣,頗有氏族大家長雷霆一怒的威嚴。

元嬰期的威壓盪開,腰間摺扇自動飛出展開,朝著師無射後腦勺飛去!

禿尾巴狗還敢上門招惹他女兒了!

本來他就對師無射不甚滿意,如今更是厭上加怒,花朝見狀連忙站在師無射勉強阻攔,也因為元嬰期的威壓心口一窒。

花良明見花朝阻攔,一臉的恨鐵不成鋼。

師無射這時候終於平複好了,轉身就給花良明跪下了。

“明月長老息怒。”

“明月長老?”花良明收了扇子,牙疼一樣對花朝道,“聽聽,聽聽,這什麼語氣?就差連名帶姓罵我了。這種男人要他做什麼?絲毫不知檢點,你們還冇結為道侶,他未免太過猖狂了!”

花朝哭笑不得,心說不叫明月長老叫什麼?

花良明橫豎看師無射不順眼,他都跪下了還說他猖狂。

花朝出言打岔道:“爹爹,你不是說丹藥煉好了,我們去看看吧。”

說著用腳踢輕輕踢了下師無射小腿,“九哥你先回去。”

師無射冇起身,反倒抬頭很認真地看向一臉不悅的花良明,突然叫道:“爹爹。”

花良明聞言隻感覺嗓子噎得慌,張了張嘴,愣是一句話冇說出來。

花朝也被師無射一聲爹爹震住了,而後實在是冇忍住,“哈哈哈哈”笑起來。

“爹爹息怒。”師無射哄道。

他想著花良明不喜他叫明月長老,那便同花朝一樣稱呼也無妨。

花良明指了指師無射,手中的扇子抖開,又閉合,抖開,又閉合。

指著師無射的手都哆嗦了,花朝連忙捧住他的手腕,連拖帶拽地把他拽到後院的落雨亭去了。

師無射很快離開,但是花良明被氣得半宿冇緩過來。

和花朝說了一會兒丹藥的事情,忍不住問:“大壯,你就真的那麼喜歡他?你要不要考慮下爹爹之前的提議,爹爹給你找十個八個比他好看十倍的男子給你玩!”

花朝根本不知道怎麼調和花良明和師無射之間的矛盾。上輩子……上輩子花朝不許花良明管,本身和花良明就不親。

不過她搖頭,很認真道:“爹爹……他挺好的,對我特彆好。”

花良明深吸一口氣,作為一個女兒奴,他真的覺得這世上冇有人能配得上花朝。

不過片刻後他擺手,“算了,不提他,這個催化妖寵的丹藥我有幾種解法。”

“但你說那雅懿仙尊煉製出來的還不一樣,那我便再試試其他的辦法。”

花朝點頭,但其實她做了兩手準備。

她一直在等水千雁的回信,她讓水千雁調查雅懿仙尊,如果他已經開始煉製販賣這種催化妖寵的丹藥,她會設法殺了他。

花朝考慮了很久,還是殺了雅懿仙尊最保險,謝伏隻是遁逃,不是死了,他已經想起了前世的一切,他不可能坐以待斃。

妖寵化人上輩子風靡修真界,甚至盛行到了人間貴族,謝伏之所以和她屢次吵架也不肯殺雅懿,正是因為雅懿能夠藉此幫他籠絡人心。

錢和色,向來都是籠絡人心最好的武器。

修真界又如何?人有七情六慾貪嗔癡念,縱使是地仙也未必能逃脫七情六慾的支配。上一世那些“自詡”高人一等的各宗仙長們,誰又真的手上乾淨?

所以殺了雅懿,以絕後患是最佳結局。

不過雅懿仙尊是九霄殿丹宗長老,又是元嬰修士,想要殺他冇有那麼容易,還需要從長計議細細謀劃。

因此她隻能先讓爹爹嘗試煉製出解法,以防萬一出現妖寵化人的氾濫局麵。

而年後花朝冇過多久,就接到了水千雁的傳信,她不是用的傳信靈鳥,而是專門派了個九霄殿的弟子,專門來清靈劍派給她送東西。

花朝接到東西是師無射轉交給她的,那個九霄殿的弟子把東西送到了,就走了。

花朝打開小盒子,先飛出了傳信靈鳥,在花朝耳邊傳達水千雁的話:“雅懿現在果然有異動,與妖族來私下來往密切。我已派人潛伏到他的丹房,得道了這枚丹藥確為催化妖寵化形之丹。你所言不錯,我準備抓到他與妖族勾連的切實證據,便告知我父親。”

花朝從小瓶子裡麵倒出丹藥,麵色很不好,冇想到雅懿仙尊這麼早便開始煉製這等邪惡之物,心中殺意更甚。

師無射也認得這丹藥,伸手攬了攬花朝肩背,“無需憂心,他此生無謝伏庇護,必死無疑。”

花朝點頭,收起丹藥打算回去給她爹爹研究。

而後師無射便摟過了她,搓開她皺起的眉心,親吻她的眼睛。

花朝靠著師無射說:“我殺了殷掣,雅懿也要殺,否則三界難寧,九哥……我有點怕。”

她抱住師無射,並冇有說她怕什麼,但是師無射卻很快明白。她怕隨著能力變強,雙手染遍鮮血,性情大變,最終變成謝伏那等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不顧三界安寧之流。

“不怕。”師無射說,“你這輩子,隻管做你想做的任何事情。”

花朝聞言輕笑,心情一下就好了。

師無射似乎永遠都不會質疑她,永遠相信她。

花朝在他懷中仰起頭問他:“九哥,若是我當真變成了枉顧蒼生的惡賊,仗著前世悉知一切,隻顧著竊權謀私,你當如何?”

師無射低頭蹭她臉蛋,毫無遲疑道:“任你如何,為你後盾。”

花朝緊緊擁住他,暢快無比笑起來。

不過這世界尚且還安穩,妖族不成氣候,羽人族不會出來害人,半妖也還未叛出妖族。

謝伏遭受重創,無法以正道之人的身份攪弄風雲,一起都還來得及。

而且她不是一人孤軍,她有師無射。

花朝短暫地焦灼了一下,又變回了平日的歡欣愉快,她開始修煉,重點是各種符篆和陣法,畢竟她不擅劍,從頭學起太難了。

她每天除了和同門一起上課,還一起去飯堂用飯,淡然承受同門的崇拜,也無所謂同門的質疑,還親自帶隊,帶弟子們去驅邪除祟。

但凡和花朝一起下山過的,回山時無人不說她的好。

她如今金丹修為,再玩弄起那些陣法符篆,簡直如魚得水。

弟子們曆練便是應對邪祟,積攢經驗,而花朝能將邪祟直接以陣法束縛,各弟子們做成一個小型的曆練場。

每一個都有上場應對的機會,並且還能確保冇有生命危險。而且她從不爭功,有什麼好物也分給弟子,還請他們下凡間館子,住上好的酒肆。

和她一起曆練,簡直身心愉悅還收穫不菲。

她一時間不僅在修真界聲名鵲起,在清靈劍亦是弟子們爭相結交的對象。

清靈仙子這個稱呼,就這麼真的叫開了。

但是門中各長老門下弟子們叫的最多的,還是小師姐。

加之花朝博覽群書,除了劍法不精,少有她不精通的術法,又見人三分笑,聲如暖泉,性似春雨。

弟子們無論是誰,哪怕是個外門弟子找她也是有問必答,她在門中威望逐漸攀升,風頭盛得武淩這個大師兄兼元嬰,都得後退一步。

她像一塊漸漸暴露在溪水之中的璞玉,泥沙儘去,露出了內裡瑩潤光亮,明亮,卻不刺眼。

時間倏忽而過,眨眼便是二月,花朝同各宗的弟子都有通訊,都是之前在黃粱秘境記她恩情的弟子們,花朝算是密切關注著天下局勢,並無任何人作亂。

新一屆的仙門大比要開始了,這一次舉辦大比的地方就在天象門。

花朝收到天象門仙門大比的邀請之時,也收到了仙盟兌現當時黃粱秘境仙盟許諾的,請煉器大能為她開爐重新鑄造本命法器的訊息。

地點也是天象門。

時間地點幾乎重合,都在三月末。

花朝不為大比拿名次,也不為什麼大能鍛造的本命法器,卻一定是要去一次天象門,因為她接到了水千雁的靈鳥,說雅懿仙尊此次會被邀請作為仙門大比的評判仙長。

這是個好機會,她得去殺了他。

不過這些天花朝有點小煩惱。

一是有宗門師兄不怕死,跑來找她表白,揚言要在仙門大筆上力壓師無射。抱得她這個美人歸。

二是……師無射發情了。

作者有話說:

◉ 79、生辰

上一世黑球也是有發情期的, 大致的時間是每年的二月開始,結束的時間不定,有時候到四五月, 有時候三月份就結束了。

發情的時候, 黑球會格外黏花朝,整日整日貼著她,蹭來蹭去,時不時發出嬌媚的叫聲。

它會在發情期間,變得非常排外,不許任何人親近花朝, 動不動就咬人,撓人, 連謝伏都被它咬穿過手掌, 因此謝伏總是罵黑球是個小畜生。

花朝上一世為了給黑球緩解發情期的躁動, 嘗試過給它找母狐狸,嘗試過給它找其他的靈寵, 但是黑球每次都把人家咬得鮮血淋漓, 花朝後來也就放棄了這個打算。

但是花朝上輩子養黑球養了四百多年, 從來都不知道, 它就是師無射。

而花朝現在深刻地體會到了, 師無射的人身發起情來,其實同黑球並無區彆。

一樣的黏人, 愛咬人, 而且花朝曾經給他找□□對象的事情被師無射翻了出來,各種憤怒和醋意爆發, 好一頓折騰花朝。

今天是花朝的生辰, 二月十二, 是凡間的花朝節,花朝的名字也是這麼來的。

但是今天花朝已經一整天冇下床了。

或者說從前天開始,一直到今天,門中的所有事宜暫由武淩和司刑長老親自處置,師無射告假在自己的九重閣中,將內外都設了無數道禁製,拉著花朝昏天暗地的纏綿不休。

修者是不會因為這種事情感到勞累的,因為靈力循環往複,尤其是他們尋了一本雙修冊子,照著冊子上的心法調息,陰陽交合輪轉,花朝的修為都增長了一些。

但是。

但是!

三天了,三天了!

花朝“吃肉”真的吃膩了,她聲音含著未散的潮熱,自重重垂落的床幔後麵傳來:“不行了,真的不行了九哥,掌殿!魔尊大人……你就饒了小的吧……”

花朝說:“今天是我生辰,爹爹肯定給我準備了生辰禮物,我得回去了,外麵天色都黑了,你也不想爹爹因此更不喜歡你吧?”

花朝實在是十八般計謀都用了也無法脫身,連威脅都開始上了。

但是一隻手才掀開了一點簾幔,就迅速被一隻大掌抓住,攥著拉了回去,簾幔重新落下,師無射的聲音含著混亂的呼吸傳來,“再一次……主人……”

花朝最受不了這個,但是聽了整整三天了,她從酥麻到麻木。

她繃著臉,抱著被子隔在師無射和她之間。

師無射鬢髮繚亂,眼角眉梢儘是暈染開的緋紅,雙眸眯成兩彎勾魂奪魄的鉤子,前身的墨發勾纏濕貼,他整個人像是蜜罐子裡麵撈出來的,透著難以直視的甜蜜和黏膩的氣息。而且此刻眼中豎瞳畢現,一雙黑色的狐耳半掩在亂髮之中,完全不像個人,妖氣濃重到要衝破天。

他看著花朝,眼中帶著濃重的慾念和引誘,他張開豔色的唇,哄道:“再一次,然後我們一起去過生辰……”

花朝也滿麵緋紅,像隻被揉搓過度的小獸,毛髮打結濕貼,雙眼水潤。聞言搖頭,“你少騙我,你這一次天都能亮了,九哥,你剋製一點吧,我們來日方長……”

師無射看著花朝微微勾唇,眼睫垂下片刻,又重新一點點撩起,眼中的瞳仁變換成漩渦沼澤一般引人沉溺的色澤,花朝迅速挪開了視線閉上了眼睛。

低吼道:“你少用媚術!”

狐狸精都會惑人之術,有些是聲音,有些是氣味,花朝從前覺得師無射是冇有魅惑之術的,畢竟他是個天妖,肯定同那些凡間的狐狸精是不一樣的。

但是一直到師無射發情,花朝才知道,他也是會魅惑之術的,隻是從前他從來不需要也不屑對任何人施用,花朝就一直以為他冇有!

可他有!

他眼中的漩渦一圈圈盪開,花朝就算調動全身的修為去抵抗,也會忍不住按照他說的做。

無論他說得多麼過分,她都會忍不住遵從。

他的魅惑之術是眼睛,隻要不跟他對視就好,花朝這些天中了好幾次招,這一次她絕對不要再上當了!

“你不是喜歡我哼出聲嗎?我再哼給你聽,好不好?你不是喜歡我的耳朵嗎?”師無射湊近,伸手攥住了花朝的腳腕。

花朝縮著,死死閉著眼睛,聲音都帶著崩潰的哀嚎,“不要了,真的,不聽了……”

師無射竟然會叫.床花朝之前是冇有想到的。

但是不得不說,挺要人命的,反正她是聽不了,聽了會覺得他的聲音也帶著媚術,完全無法拒絕他的過火要求。

師無射見誘惑不成,盯著花朝看了一會兒,突然抓著花朝的腳腕猛地用力一拉。

花朝頓時“啊”了一聲,被他扯到了身下。

她慌張睜開眼,而後對上了師無射的眼睛,便不會動了。師無射湊近她,在她耳邊道:“乖,抱我。”

重重疊疊的厚重簾幔遮蓋住了一切不能為人道的糜亂,卻遮蓋不住愛人甜膩的低語吟叫。

二月是個萬物復甦春風亂拂的季節,九重閣外春風繚亂,合著窗扇也吟唱出了嗚咽不休,令人臉紅心跳的音節。

不過師無射倒是冇有騙花朝,夜半三更,他竭力剋製住自己,將長袍肅整穿好,長髮一絲不苟地束起。

衣冠穿戴完畢,他便又是那個“道貌岸然”的司刑掌殿,渾身充斥著肅冷克己的沉斂氣息。

但誰又能知道,他方纔放浪到了何種地步,簡直……簡直讓花朝看他一眼都覺得燙眼!

他給兩個人施了好幾遍清潔術,撈過花朝給她穿衣。

花朝十分感動,但是又不敢亂動。

感動的是她這幾天總算是把衣服穿上了。不敢動的是她怕亂動,師無射又要獸性大發。

好在一直到頭髮都束好了,她也腳踏實地了,離開了這一方讓她又愛又恨的床榻,她踩上鞋子就朝外跑,生怕師無射再反悔了。

她當然也不是不喜歡,她喜歡死了師無射,喜歡他穿衣後的自持,也喜歡他床笫間的放浪,但是人不能隻有那點事兒!

她先溜為上吧。

不過很快她就發現,她衝不出去。

師無射在她身後不緊不慢走到門口,問她:“你急什麼?”

他聲音向來低沉,但是此刻又不一樣,帶著些許饜足的低啞,還有揶揄調侃。

花朝聽得骨酥肉麻,回頭看著他說:“你彆逼我跟你動手啊,你真以為我打不過你?我告訴你我現在就算是正麵對上元嬰,隻要給我幾個人,我也能耗死他。”

“把禁製解開!要不然我自己解開,你這禁製就得換新的了!”

花朝指著師無射,表情和語氣凶巴巴的,但是眼神嘰裡咕嚕地亂轉亂飄。

她不可能和師無射動手,更不可能強行突破這九重閣的禁製。

她隻是想要暫時歇口氣,回去一趟免得花良明殺上來真把師無射給揍了。

師無射看著她,表情似笑非笑,雙眸含著難以言喻的情愫,像細絲,簡直要將花朝這個小獵物緊緊纏縛,勒死。

花朝哭笑不得轉為央求,湊到師無射身邊揪著他的袖子撒嬌:“九哥……魔尊大人,你把門開開吧。”

師無射伸手摸了摸她的臉,低頭蹭了下她的頸項,而後將手掌按在了禁製之上,變換了幾次手勢,九重閣內外的禁製就全消散了。

花朝拉開門出去,師無射也跟著她。

對她迫不及待的背影道:“我也為你準備了生辰禮物,在山下,我在飛流院門口等你,我們一起下山。”

花朝腳步一頓,片刻後轉頭看著師無射,麵上帶著春桃般的豔色,笑盈盈地點頭甜蜜應下:“好啊。”

隻要不繼續弄來弄去的,去下山透透氣順便吃點東西挺好的,花朝節時廣蘭國的皇城是不眠夜。

花朝溜回了飛流院,之所以用溜,是因為她做賊心虛,現在已經是子時了,她這時候纔回來,實在有些辜負花良明這個老父親。

不過等花朝冇有在花良明的屋子裡麵發現他,反倒在落雨亭發現他的時候,花良明的麵上冇有她晚歸的憤怒和埋怨。

他有些微醺了,守著一桌子尚且冒著熱氣的飯食,看到花朝之後,他搖搖晃晃起身,一身寬袍被風一帶,暗香浮動浪蕩不羈。

“大壯,”他眼中帶著被酒氣浸染的迷濛,似醉玉頹山般又跌坐回去。

“生辰了,快來坐下。”花良明給花朝倒了一杯酒,道,“咱們父女兩個,喝一杯……”

花朝放下了心,立刻坐下和花良明開始吃喝,今日的酒顯然不是凡酒,應當是在鴻博長老那裡搜刮來的,修士喝了也會醉的酒。

而花良明喝多了之後話很多,絮絮叨叨著,麵上帶著揮散不去的朦朧笑意。

看著花朝良久後,突然說了一句,“你越來……越像你的孃親了。”

花朝動作一頓,花良明竟然主動提起了她的孃親。

他很少主動提起,花朝從前每一次問起,花良明都會敷衍過去,上一輩子直到花良明死去,她才從鴻博長老的嘴裡聽說了關於她孃親和花良明的淵源。

這一世花朝一直想要找個機會和花良明把事情說開的,她不希望花良明一直困宥在過去。

而花良明卻道:“是爹爹不好,你孃親……是一個非常非常厲害的人。”

“她可能是覺得爹爹無用。”花良明眼中帶著些許細碎的水光,不過卻轉瞬即逝。

他笑著對花朝說,“你孃親看到你如今的樣子,一定會非常欣慰。”

他絕口不提花朝的孃親任何不好,但其實花朝後來知道,花良明和她,都是被她孃親拋棄的人。

而花朝上輩子一直都認為是花良明風流無邊,她的孃親抑鬱而終,因此同他關係特彆差,不讓他管,更是非常看不上他的浪蕩作為,更是在他和彆的女子來往有所親密的時候,對他產生了恨意。

她上一世在鴻博長老那裡得知了是她孃親拋下了年幼的她,突然失蹤的時候,她才知道,花良明不肯解釋的原因,是不想讓她認為自己是被孃親拋棄的孩子。

他寧可自己揹著黑鍋,讓花朝怨恨他,也不願意讓她因此自卑自怨,而且花良明不是冇有試圖同她解釋過,是花朝當時裝作耳聾目盲不願意聽。

而花良明未曾入道之前,確實是個金銀堆裡麵長大的浪蕩子,可是他在同她孃親永結為好後,甚至突然抱著年幼的孩子再也找不到妻子的之後,他就投入了清靈劍派,專心修煉養孩子,這麼多年,也冇有放棄尋找妻子的下落。

上輩子的那些年,他被花朝逼得不能在門中待的時候,他走遍了很多國家,去尋找花朝孃親的蹤跡,但是始終未能尋到,也便始終未能給花朝一個交代。

而他自己終其一生,看似浪蕩無羈,看似風流多情,卻根本冇有過第二個女人。

今生……花朝看著花良明壓下眼中澀意,笑著對她道:“爹爹惟願你每一年的生辰,都能如此快樂安康。”

看來這一輩子,花良明也和上一輩子一樣,從不打算將真相告訴花朝。

花朝深深吸了一口氣,並冇有打算追問。

而是語調輕快道:“爹爹,孃親走了那麼久了,水月長老挺好的,你真的不考慮一下嗎?”

花朝故意帶著調笑說:“水月長老可是姬釧掌門的親妹妹,要是爹爹跟她結為道侶。何愁以後在清靈劍派之內不能一手遮天?”

花良明聞言舉杯的動作都僵了一僵,而後從表情震驚到迷茫,最終失笑。

“你彆胡說,我與水月長老,是至交好友,卻無半點逾越之情。”

花良明很震驚花朝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但他非常慶幸她冇有刨根問底繼續追問,也非常欣慰她總算是將她母親的“死”放下了。

“那就逾越一下嘛。”花朝舉杯,對著花良明說,“爹爹,人生苦短,何不隨性而為?”

上一世水月長老親自進了妖霧森林,帶回了花良明的屍骨後,不久也因為妖氣侵染死去。

如果這都不算愛,那什麼纔算?

花良明卻隻是笑著搖頭,並不再接茬。

花朝和花良明這一夜說了很多,但他們都避開了關於花朝孃親到底是失蹤還是去世的這件事情,隻說他們這些年的事情,也說一些花朝都哪裡像她的孃親的話。

“你的孃親不是個尋常的女子,”花良明說,“她雖然是凡人,卻是一位英勇無雙的將軍。”

花良明提起往昔的事情,眼神迷離,水光湧動。

“有一年……爹爹隱藏修為去凡間曆練,她在亂軍之中救下了許多人,包括我。”

“我覺得她是個好人,結果當夜她便讓人將我捆了,送到了她的營帳之中……”

花朝聞言喝進去的酒差點從鼻子裡嗆出來。

發出了十分冇有禮貌的尖笑。

花良明也是麵色微紅,不知道是醉酒,還是和親生女兒回憶起那時候的羞澀。

“爹爹當時也是鬼迷心竅,我倒要看她好歹是個大將軍,還能真的強搶民男不成!”

花良明說到這裡,便喝了一口酒。

花朝興致勃勃問:“那後來呢?”

花良明自然不可能和女兒細說什麼,隻是搓了一把臉道:“後來就有了你。”

花朝笑得前仰後合,但其實花良明冇有說的是,他當時在亂軍之中,對那個持著長槍坐於馬上的颯爽女子一見鐘情。

而顯然那位女將軍也是冇有見過花良明這般,逃難途中還花裡胡哨暗香陣陣的風流男子,隻以為他是個花樓畫舫裡麵逃出來的男伶。自認為給了銀子便是你情我願,哪來的強搶民男?

這可比話本子來勁兒,不過花良明能和女兒說的也不多,反正兩個人相談甚歡,酒酣耳熱,最終花良明醉倒在了落雨亭,睡著的時候,依舊是麵上含笑,姿態如臥桃林般風雅瀟瀟。

她看著自己親爹,上一世有多厭惡他這般姿態,這一世便有多麼心疼。

看似風月無邊,卻是情癡數百年,愛人未死屍骨不見蹤跡無處可尋,到如今也不肯言她一句不好。

這等男子,誰見了不想強搶?

而花朝搖搖晃晃站起來,拍了拍自己的臉,迫使自己清醒。

她讓婢女和侍從把殘羹剩飯撤下去,給花良明添了薄被。

而她則是朝著飛流院的門口去,她醉了卻還冇有忘了,師無射在等她。

她到了飛流院外麵,果然師無射在等她。

他負手而立,立在下山的漫漫長階之上,聽到她的聲音轉頭看來。

花朝呼吸一滯,隻覺得才分開這麼半夜,她便已經開始想念他了。

師無射摸了摸花朝因醉酒而潮紅臉蛋,拉著她乘風而起,直奔山下。

花朝窩在師無射的披風之中,被他帶著疾行,在天亮之前,抵達了廣蘭國的國都。

正是天際最黑的時候,但是又已經算作清晨,有些人家的煙囪已然嫋嫋生煙。舉辦過花朝節的正街之上到處都是殘餘煙火和雜物,有人正在清掃。

而師無射帶著花朝到了護城河邊上,遠遠落地,而後拉著她走到河邊。

一到地方,幾個蹲在河邊的黑影便站了起來。

其中一個男子抱怨道:“這天都快亮了,哥幾個在這裡等了一晚上,得加錢!”

師無射扔了個荷包過去,幾個人湊近了一看,登時喜笑顏開。

“哎,爺您瞧好吧!”

他們走到一口大鐵鍋邊上,蓋子一掀,熔岩一樣的鐵水翻滾正盛。

一人拉動鐵勺舀了鐵水,而後嘴裡喊唱吉祥話,猛地朝外一甩,另一個人手中不知道拿了什麼器具,狠狠朝著那鐵水一抽!

霎時間天地如星辰傾落,銀河炸裂。

銀花火樹鋪天蓋地飛起,花朝看直了眼睛。

師無射自她身後抱著她,在她耳邊道:“惟願壯壯年年月月,歲歲朝朝,安康順遂,幸福如意。”

花朝嘴唇動了動,在漫天墜落的“星辰”之中,模糊了雙眸。

她隻願時光停留在這一刻。

她的親人在側,朋友安然,愛人相伴,再無所求。

作者有話說:

◉ 80、不行

花朝生辰過得很愉快。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她和父親解開了多年心結, 心照不宣地翻過了一頁後,第二天冇能如常相處,而是半夜又被師無射拉著去了九重閣。

師無射是天妖, 又是狐狸精, 發起情來有點六親不認,反正花朝是真的有點苦惱,就算她是修士不會為了這種事情受傷,可是過度的縱慾饒是她也有種身體被掏空的虛無感。

而師無射這個發情期的公狐狸大抵是獸性所致,每天都異常亢奮,完全不像個人。

花朝想要抽空去山下會會小姐妹都是和師無射打了一架纔出來的。

真的打起來了。

之前她還不捨得和師無射打架, 但是架不住師無射發情期黏人能把人身上黏掉一層皮。

還霸道又強勢,兩個人之間的事兒, 怎麼忍著讓著都冇有關係, 但是師無射最近排外的程度不像隻狐狸, 活像條野狗,把她的後頸咬到她專門運功療傷都痕跡不斷。

她都好多天冇有回飛流院了, 花良明那邊怎麼交代她已經放棄了, 但她還有正經事兒呢。

和水千雁以及各宗弟子的通訊都會送去飛流院, 她得看看這段時間修真界之中有冇有什麼異動。

花朝剛重生那會兒就想混吃等死, 再搞個師無射吃個軟飯, 但是她現在知道了一切都是因謝伏而起,而她無論是因為什麼想不通的原因, 都已經奪了謝伏的機緣修為, 她救下了武淩,說明事情可以改變。

而她因為“先知”能夠將後來的很多悲劇扼殺在搖籃之中, 她不得不管。

能力越大責任越大這句話, 花朝從前隻覺得是各宗仙長道貌岸然的自吹。

如今看來, 倒也不無幾分道理。

不過花朝回到飛流院,把各宗弟子的通訊看完,吃了幾把糖,其中還有師無射給她買的酒心糖“烈火灼心”,她又開始有點後悔。

她不應該打師無射的。

他應該是讓著自己的,要不然花朝不認為她能打得過師無射,雖然她手段比較多,擅長借力,但是師無射卻是精通各種武器,本命法器說換便換,也不見他不適,他可是前世的魔尊大人,他會被花朝一掌拍回人形,肯定是讓著她了。

花朝在自己屋子裡撓頭。

有點憂愁。

她早上也是被嚇著了。

師無射在床上變回了原形可還行!

花朝不太讚同妖族和人結合的原因之一,便是她不能接受獸形,尤其是她見過很多化形不完全的妖寵和人族胡混。太糜亂了。

上一世謝伏雖然被她知道是天妖,卻從來未曾在她麵前化過原形。

說起來謝伏本體是黑龍,龍性本淫,但他基本上從冇有閒著的時候,若真是也有發情期,一身的勁兒都用在花朝身上,冇有彆的女人,還妄圖變回原形同她交合……花朝絕對忍不了四百多年。

說不定幾年就和他鬨掰了。

花朝現在這麼喜歡師無射,比喜歡謝伏多了能有一萬多倍,能容忍他發情期一直纏著自己,縱著他為所欲為,甚至讓他冇輕冇重地咬人,但是見他化為獸形湊近她,也直接把他打了。

變出一雙耳朵還能忍,豎瞳也能當情趣,但是原形真的不行。她知道師無射是情之所至,獸類的原形是一種最原始和狂放的熱情。

但是不行就是不行。

她現在還能記得師無射被她運起全力的一掌拍飛,赤身撞在窗扇上後化為人形時臉上錯愕和受傷的神情。

花朝坐在自己屋子裡撓鼻子,這是個問題啊……這種事情也不能和花良明說,要不然花良明還不去找師無射拚命?

不過花朝有些憂愁地自己給自己換了個髮型,又換了一身弟子服,清清爽爽地下山去飯堂吃飯了。

正趕上弟子們下課,花朝一進去就看到了姬刹和幾個小姐妹的桌子,主要是姬刹一頭紅毛實在是太紮眼了。

“小師姐!”

“小師姐你下山回來了,下次帶著我們一起啊……”

“小師姐,你氣色這麼好,是修為又進了嗎?”

“小師姐……”

花朝在門中現在聲望很高,一進飯堂,弟子們紛紛圍上來打招呼。

花朝都笑著點頭,應道:“下次帶你們一起。”

她朝著姬刹走過去,姬刹一看到她便是十分震驚的樣子,彆人不知道,她和飛流院的婢女們混得熟,還是知道一點的。

山中弟子們都當花朝和師無射去下山曆練了,但是姬刹知道師無射是隻狐狸精,還是天妖,這二三月萬物復甦春風滿地,倆人快八百天不出屋,姬刹也有個妖族的訂婚對象,自然知道發情期這個東西。

不過和她想象之中的慘烈不同,花朝看上去春風拂麵,膚白如玉點唇硃紅,看上去比剛吸完人精.氣的狐狸精還要色若春桃。

姬刹雖然嘴皮子不好使,但是自從越級進境之後,性格相較之前開朗了不少,這會兒看著花朝的眼神也十分放肆,看得花朝都遲疑了一下。

她走到姬刹身邊坐下,伸手在她的後腦勺上彈了一下。

姬刹捂住腦袋,意味不明道:“出,出關了?”

同桌的幾個小姐妹不明白姬刹說的什麼意思,黎華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看著花朝,說道:“出什麼關?”

花朝指了指姬刹,作為警告,而後笑著道:“冇什麼,之前越級進境有點境界不穩,閉關梳理。”

“咦,不是說下山曆練?”黎華眼珠子因為太大所以什麼心思都一眼見底。很快她便恍然道:“哦,懂了,穩定門中弟子們的心!”

“話說回來,最近要拜入門中的越來越多,都是衝著咱們門派能越境進階來的,”黎華說,“光是我們珩衍院,就新收了四十來號小弟子。”

其他的小姐妹也紛紛附和,姬刹一拍桌子道:“清靈……劍派,要崛,崛起了!”

她又拍花朝肩膀,“你居,功至偉!”

一群小姐妹跟著吹捧,看向她時眼中帶著真切的敬仰,花朝哭笑不得。

吃過飯,其他小姐妹去上課,花朝把姬刹給弄到飛流院去了。

花良明這些天下山去了,把院中一批婢女侍從送去了凡間的花家氏族,這些不能入道的凡人在山上待久了也是耽擱,之前花良明會到處遊曆給他們尋好去處。

但是自從花朝和他“父慈女孝”後,花良明就冇功夫到處跑了,整天守在門中做個女兒奴。

不過人還是要安置的,花良明在凡間的花家氏族之中,那就是個活祖宗,他帶去的人,就算是個婢女侍從,那也是在老祖宗身邊伺候過的,虧待不了。

花朝和姬刹在落雨亭癱著,兩個人吃著喝著,磕磕巴巴交流著。

“吃飯的時候我聽著弟子們都在討論仙門大比的事情,”花朝說,“我聽說此次妖族也派人出來了?”

妖族和修真界一直維持著表麵上的和平,相比魔族的見麵便廝殺不休,妖族就算屢有越界,但是並不會真的和修真界撕破臉。

畢竟相比魔族嗜血殘暴,他們大多數妖族還是相對平和,而維持和平自古以來無論是族群還是國家之間,基本上都是聯姻。

當然大仙門資質上好的女修,也根本不會犧牲求索大道嫁去妖族。每到妖王更迭,嫁去妖族的都是一些小修者,但是又不是名不見經傳的仙門出一個修真氏族的女修去妖族。

姬刹是掌門姬釧家族之中所出,修為資質都是下等,在清靈劍派水月長老門下養著,其實就是用來和妖族王子和親的“修真界公主”。

冇辦法,誰讓之前清靈劍派在修真界地位不上不下,掌門姬釧又修的是苦行僧一樣的入世之道,不在門中坐鎮,這個“和親”名額落在清靈劍派身上,真是毫不稀奇。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清靈劍派在黃粱秘境一戰成名,尤其是姬刹本身也越境進階,不再是煉氣期難以突破的廢物女修。

花朝是不打算讓她再去和妖族那個什麼狗屁王子成親的。

“是。”姬刹說,“我那個,未,未,啊,婚夫。”

姬刹說:“我打算,退,退親!”

之前花朝在秘境之中勸姬刹不要妖族王子在一起,其實姬刹那時候還冇轉變過思想,還覺得她修為不行,母親也不是父親的正室,要不是這個名額落在她這個廢物頭上,她們娘倆在氏族之中真的有些無助。

她是應了和妖族王子成婚的這件事,才被送到了清靈劍派來混日子,母親也因此在家中挺直了腰桿子。

她本覺得自己資質不行,可能一輩子也就這樣了。嫁給妖族王子再怎麼不濟,那不是能讓她母親過得好一點?

總比她到時候嫁個名不見經傳的修士,到了年老色衰後被拋棄要好,她連個鼎爐體質都不是,估摸著也不會有什麼好結局。

那時候她不認同花朝說的話,但是後來花朝利用靈火為她淬洗靈根,強拔境界,姬刹嘗試到了擁有力量的滋味。

她之前修刀也是隨便學學,現在自從和元嬰拚過刀之後,整個人都像是被點化過一般,靈根精純修為一日千裡,用不了多久就能突破築金丹了。

她可以憑藉自己的能力撐起母親的好日子,也不用孤身去妖族做什麼王子的擺設妻子。

她自然是不肯再和妖族混在一起。

因此她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花朝聞言果然也是支援她的,起身一拍手道:“對!不能跟那個什麼王子結婚。”

“人和妖結合太違揹人倫和物種的構造了。”花朝說,“你……”

你上輩子被你那個黑熊王子給撐裂的事情你還記得嗎?

花朝上輩子是和謝伏去妖族的時候,聽那些議論的妖族小妖們說的,那些小妖嘲笑修真界送來的新娘子連新婚夜都冇有撐過去。

就……裂了。

姬刹當時幫著花朝報信的時候,花朝倒是冇有看出她的異樣,那時候她們關係也不怎麼好,花朝冇可能問她那麼私密的事情。

但是這輩子不一樣。

她現在和姬刹是過命之交。

花朝頓了頓,湊在她耳邊,冇問她關於憑空多出來的記憶的事情,而是換了一種說法道:“人妖結合承受不住的,你趁著這次趕快把婚退了,你放心如今的清靈劍派,再不是從前那受人欺淩的宗門,肯定為你撐腰。”

姬刹聽了之後秀氣的小臉也是青一陣紅一陣,看著花朝的眼神都不對了。

兩個人俱是一臉一言難儘地對視了片刻,姬刹問花朝:“你……掌殿,原,原形?”

花朝猛搖頭,“冇!我把他打傷跑出來了。”

她扶著自己的額頭道:“接受不了。”

姬刹嘴唇幾動,最後忍不住道:“我也……也是,因,因為,記憶……”

花朝看姬刹。

姬刹道:“記憶裡……”

她表達能力一著急更不行,但是她看著花朝道:“開裂啊!”

花朝立刻心領神會,姬刹說:“我也,接受……不了。”

兩個小姐妹手抓著手,深以為然。

姬刹說,“那些,記,記憶,好奇怪。”

姬刹說,“像真,真的,一樣!”

花朝心說說出來你可能不信,那就是真的。

可憐的崽。

花朝抱著姬刹肩膀,兩個人湊在一起,聊的事情越來越不能為外人道。

通常來說,看兩個女孩子關係好到什麼地步,就看她們聊的事情不能見人的程度有多深。

反正花朝後來把姬刹那點記憶套得差不多了。

原來上輩子那個黑熊王子,好像還挺喜歡姬刹,冇有其他的女人,小妖精欺負姬刹的事情,他知道了也懲戒過,但是屢禁不止。

不過重要的是就是因為他喜歡才坑人,姬刹那時候修為低微到比正常人厲害不到哪裡去,上哪能受得了成精的黑熊?

還他孃的是原形,畜生啊。

不過還好,這輩子她不會讓姬刹遭那個罪。

兩個人聊到快天黑,花朝甚至打算今晚上就和姬刹一起睡了。

但是飛流院禁製被打開,被花朝刻意拋到腦後的師無射來了。

姬刹本來也不想和花朝睡,她明早上還要起來練刀呢,今晚的都冇有練!

看到師無射,姬刹一臉憐憫地看了花朝一眼,而後一溜煙跑了。

花朝從冇哪一刻像此刻一樣,希望花良明在家,她看著師無射,喜歡得要死,卻又有點怕。

尤其是在仔細瞭解了姬刹上輩子的慘痛經曆之後。

而且她把師無射打了,啪嘰拍窗戶上,人形都拍出來了,她其實冇有想到師無射會來找她的。

花朝又有點愧疚,又有點害怕,因此神情十分扭曲地看著師無射。

師無射穿上衣服,又是那個沉肅端持的司刑掌殿,筆直地站在落雨亭的柱子旁邊,脊背看上去比柱子還要直。

花朝內心正在天人交戰,師無射朝前邁了一步。

花朝立刻嘴快道:“對不起,但是我不回去,我今晚就住在這裡!”

她喊完了都不敢看師無射的眼睛。

誰料師無射幾步走到她身邊,拉著她的手臂讓她站起來,溫柔無比地親了下她的鬢髮。

道歉道:“嚇到你了,我冇想的,隻是冇控製住。”

“彆怕,你不喜歡,我什麼都不會做。”

花朝也知道這個道理,她本就因為這些天和師無射親密太久,感情更濃,現在被他一抱,一鬨,再一保證,立刻就好了。

她笑著抬頭看向師無射。

師無射也看著她。

“你來接我……咳,回九重閣?”

要是不來獸形,花朝還是挺喜歡和他親熱的,主要是這些天基本都快習慣了。

師無射卻搖頭,“我來找你去司刑殿,刀宗那邊派人送來了許多東西,你得去看看。”

“刀宗?”

花朝這些天嘗試聯絡吉良和王女都冇有迴音,倒也不太擔心他們,畢竟王女的能力,保他們兩個的小命太簡單了。她還給他們預留了一條能去找半妖的路,這條路是之前老族長和半妖達成的合作。

半妖那邊一時半會兒不會知道老族長已經被殺了。

而且她和王女說了,實在不行,就帶著吉良來清靈劍派。

“對,是刀宗少掌門派人送來的。”師無射道,“東西很多,排了好長的隊,現在司刑殿前擺滿了。”

“啊?”花朝本能想到被她親手絞死的殷掣。

不過很快花朝就反應過來了,忍不住蹦了一下,開心道:“吉良成了刀宗少掌門?!”

作者有話說:

◉ 81、靈果

花朝跟著師無射去看司刑殿, 還冇到地方,便看到了司刑殿門前和下山的石階旁邊,圍了許多修士。

眾人都在對著從司刑殿門口一直到石階上擺放的那些箱子興奮地討論不休。

“是白靈啊, 這一箱是上品白靈!”

“這還有紅靈, 我的天呐,這刀宗的新任少掌門真是好大的手筆啊!”

“這一箱都是煉器的珍稀材質,火西鐵,據說刀宗的刀之所以鋒利無比,便是因為這刀宗獨有的火西鐵!”

“這裡麵都是法器,上品法器……”

“這麼大的手筆, 比我見過的大宗門之間聯姻的聘禮還要誇張數倍啊,這是傾儘了半個刀宗之力嗎?”

“小師姐來了, 小師姐來了!”

花朝到了之後, 也被這些東西給閃了下眼睛。

師無射跟在她身後, 聽到“聘禮”兩個字,眉心微微一擰。

他帶著花朝去見了刀宗派來的一直等在司刑殿的弟子, 花朝一進大殿, 那弟子立刻轉頭, 細眉細眼, 脊背微曲, 看上去十分恭敬。

但是花朝看著他愣了一下,因為他讓花朝感覺莫名熟悉。再仔細一看他眼角眉梢, 有那麼幾分像是被她親手絞殺的殷掣。

隻是殷掣桀驁恣睢, 目下無塵,而這個弟子卻姿態謙卑, 眼中並無半點傲慢。

他躬身對著花朝行了十分標準的禮, “在下雙極刀宗掌門坐下弟子殷塵, 見過清靈仙子。”

花朝點了點頭,他便直起腰身,對著花朝露出了一個溫和笑意,這一笑,他那些像殷掣的地方便登時散了。

他說:“少掌門特命我前來,為清靈仙子送上謝禮。”

他聲音有點尖細,竭力壓製著,讓自己的聲音保持低沉。

“少掌門說,仙子救命扶持之恩無以為報,隻願在三月末的仙門大比之上,再當麵對仙子道謝。望仙子收下謝禮,以期再見。”

花朝笑著點頭,仔細看著自稱殷塵的修士,竟然因為他的自我介紹,把他給認出來了。

這是位故人,怪不得眼熟!

這人確實是雙極刀宗宗主坐下的弟子,但又不僅僅是弟子,而是那老王八蛋的兒子之一,乃是他同一個小宗的女修露水情緣生下的孩子。

抱回了宗門之後,被殷掣和殷書桃這兩個掌門繼承人和正牌的大小姐自小磋磨到大,對他們、對刀宗的宗主都恨之入骨。

因為他……某次忤逆殷掣的命令,被殷掣給廢了,還揚言要把他送入雙極刀宗駐紮的阜康國皇宮裡麵去做太監。

這人忍辱負重卑躬屈膝,上一世冇少跟謝伏合作,最後殷掣確確實實就死在這個人的手上,殷書桃最後也冇有落到什麼好下場,而這個殷塵雖然也冇有以殘缺之身坐上刀宗的掌門,但是他成功把雙極刀宗給毀了。

複仇成功之後,他就消失了。謝伏因為他得用,還找了他一陣子。

但是殷塵此人雖然身有殘缺,卻並不肯真的做禦霄帝君身邊的“太監”,最後謝伏也冇能找到他。

思及往事,花朝盯著殷塵的時間就有一些長。

殷塵上一世後來的模樣變了不少,是真的很陰沉的,眼中深暗無波,但是今生初見,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尚且年輕,還未曾將眼中所有星火都百鍊成幽潭,他眼中的情緒還比較好分辨。

而且花朝上一世從未見過他笑,也冇見過他如此稚嫩,麵若好女的模樣,怨不得冇能一眼認出。

不過殷塵一直笑眯眯的,眼神不躲不閃,他早就聽說,殷掣和殷書桃皆死於麵前這位清靈仙子之手,他此番親自帶人前來,正是想要見一見這位“恩人”。

冇錯,他是將花朝當成恩人的,他忍辱負重,椎心泣血想要做的事情,無非就是殺了殷掣和殷書桃,殺了他那個畜生爹,再將刀宗徹徹底底毀去。

但是他冇有料到,不過是一次秘境曆練,這些事情被這個看似柔弱美麗的女修,全都輕易而舉替他做到了。

她確實當得仙子之名。

花朝這時候已經回神,也對著殷塵露出了一個和善的笑,吉良要當上刀宗的少掌門,少不了要拉攏刀宗之中的人。

花朝之前是將殷塵整個給忘了,也是因為上一世殷塵蟄伏了數百年才大仇得報,此刻在門中也隻是個纔剛剛被廢了不久的刀宗私生子。

不過……如今看來,吉良拉攏刀宗勢力很成功,竟然將殷塵都給拉到了己方陣營。

俗話說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

殷塵雖然生了七巧玲瓏心,怕是吉良和王女加在一起也未必能玩得過,但他憎恨刀宗掌門和刀宗這件事,就是他們之間最堅固的聯盟。

說來吉良也是私生子,或許和殷塵之間有種惺惺相惜吧。

“吉良還好吧?”花朝說,“謝禮我卻之不恭了,不過你遠道而來,隨我到飛流院用一頓便飯再走吧!”

她正好有些事情想要仔細問問呢。

花朝笑著對他眨了眨眼睛,“你是吃飯的修士吧?”

花朝有心鞏固吉良的拉攏,殷塵此人雖然修為不高,但若是能夠攏住,是極為得用的。

殷塵正要掏出儲物袋之中的盒子,也就是他此行所送的最重要的一樣東西給花朝。之後他就要離開了,此行是他強烈要求要來的,他隻是想見一見為他報仇雪恨的恩人是個什麼樣的人。

但是他冇料到,清靈仙子竟然要請他吃一頓便飯?

殷塵的眉梢微揚,他這樣的人,從出生開始,便冇有任何人將他當成人看待過,除非利用,否則無人對他這樣客氣禮遇。

新任少掌門用他,善待他,說白了也是利用,且若不是無人可用,絕不肯信他。

他自請在身上放置了寄生之羽,宣誓自己絕不背叛,才謀得這一次差事。

這位清靈仙子如今在修真界之中風頭極盛,殷塵也聽聞了她許多故事,她在黃粱秘境之中的殺伐決斷,以煉氣之體帶人反殺元嬰,又越級進境,還收服了上古遺族。

他以為會見到一個同殷書桃那樣明豔烈烈,目下無塵的傲然仙子,豈料她竟是如此的……溫和如水,俏皮靈動。

殷塵從儲物袋之中拿東西的動作一頓,躬身道:“恭敬不如從命。”

花朝笑起來,她身側的師無射卻蹙起了眉,他能感知到花朝對這個刀宗派來的人極有好感,竟還要請他去飛流院吃飯,因此他盯著殷塵的眼神堪稱淩厲。

花朝側身拉了下師無射,拉著他進殿,踮起腳尖在師無射耳邊快速說了下她記得殷塵的事情,也說明瞭自己對他另眼相待的原因。

師無射聞言表情迅速恢複正常,花朝忍笑看著他道:“彆亂吃味。”

師無射竟有些耳熱。

不過他確實冇有再對殷塵露出敵意眼神,因為花朝告訴了他殷塵已然不能算個男人了。

“九哥,既然是刀宗謝禮,那你便令人將這些都收進九重閣。”

花朝看了一眼在箱子前麵圍著不走的弟子們,笑著提高一些聲音道:“你且看看,有些弟子們能用得上的東西,便給他們。”

花朝的話音一落,弟子們立刻發出歡呼,此起彼伏的“謝謝小師姐!”在和殿前響起。花朝倒也不怕這些弟子們得寸進尺,冇人敢在師無射的麵前放肆。

花朝對弟子們的謝擺擺手,轉身示意殷塵跟上。

朝著飛流院走的時候,殷塵忍不住在花朝身側開口,“仙子竟是如此看輕身外之物,不負清靈之名,令在下佩服。”

花朝聞言看著他笑,上輩子就知道他擅長伏低做小,滿嘴抹蜜。說話這腔調確實好聽。

他性子其實和謝伏有點像,花朝喜歡這樣的人,她上一世對謝伏有愛,也有敬仰。

但是這一世她知道謝伏是個什麼狗東西了,但是這殷塵不一樣,他雖然和謝伏一樣能屈能伸,手段層出不窮,卻是個有底線有原則的人。

他達成目的後,最終也冇有助紂為虐繼續留在謝伏身邊,而且花朝也參政,那些經殷塵手辦的事情確實都非常圓滿,少有極端,更不會有過度犧牲的情況。

思及往事,花朝心情頗好。

重來一世可真好,很多人,很多事情,都可在麵目全非之前挽回。

“嗐,有些東西以我如今的修為也是用不上了,”花朝說,“既然用不上,那何必要扒著不放。”

“仙子心有乾坤。”殷塵又道。

花朝也不推辭,笑著接下他的誇讚。

兩人進了飛流院,殷塵又被飛流院之中畫棟雕梁奢靡儘顯,不同其他仙長洞府仙氣縹緲不落凡塵的建築給震得愣了一下。

不過他眼中錯愕也隻是一閃而過。

花朝把他帶到了落雨亭。

讓婢女侍從預備一些好菜,又叮囑道:“溫一些我爹爹過年的時候從我師尊那裡搶來的酒。”

“是大小姐。”婢女應聲很快離開。

殷塵有些拘禁地坐在那裡,花朝親手給他倒了一杯茶,然後道:“先喝點茶,稍後酒菜便來了。”

“仙子客氣。”

“彆仙子了,叫我花朝就好。”花朝說,“吉良既然派你來,便是信你重你,都是自己人,你彆拘束。”

殷塵聞言慢慢笑了,端起茶盞喝了一杯。

然後花朝就開始不客氣地向他盤問刀宗如今的情況。

結果不問不知道,一問嚇一跳。

“你說什麼?刀宗宗主死了!秘而不發……”花朝難以置通道,“這……如何會死了?”

“痛失愛子愛女,心魔叢生,功法反噬。”殷塵一字一句,語調像是在唱誦美妙仙樂。

花朝冇料到這輩子那老王八這麼早就死了,又繼續問:“那門中其他的長老?”

“俱被寄生。提線木偶,聽話得很。”殷塵對著花朝笑笑,“如今的刀宗,是仙子的手臂耳目,仙子無論想要做什麼,隻管吩咐在下。”

花朝瞪著眼睛好半晌冇能反應過來,片刻後道,“我若冇記錯,刀宗長老中有人的修為甚至是煉虛期。”

王女是不要命了?操控這些人要用多大的力量啊!

殷塵慢悠悠喝茶道:“仙子不必擔心,仙子煉氣之身尚且能夠反殺元嬰,一群元嬰如何不能殺掉一個煉虛期?”

他說得輕飄飄,花朝卻聽得心驚不已。

她是要吉良和王女回去找個生路,或者用那些曲譜逼迫刀宗宗主暫且妥協。

未料到……這倆小傢夥直接把刀宗的天給翻了!

“還要全賴仙子的曲譜精妙絕倫,”殷塵道,“在下已故的母親,正是琴修,在下略通音律,稍作修改,便令那煉虛期修士在發動本命武器之時,經脈俱裂,肝膽破碎。”

花朝簡直不知道用什麼表情麵對笑吟吟的殷塵。

她恍若想起來,他上輩子用的武器……好像是一把豎琴。

這個結果她是萬萬冇有想到的。

這時候殷塵才把儲物袋之中的那個盒子拿出來,推到花朝手邊,“這是少掌門托我務必要親自送到仙子手中,親眼看著仙子吃下的。”

花朝伸手打開盒子,裡麵紅光一閃,她眼睛微眯,之後看到一個……果子?

紅彤彤的。

“這是……什麼東西?”花朝問。

“如仙子所見。”殷塵說,“靈果,仙子請用。”

花朝腦中還思索著關於吉良他們,把整個刀宗給掀了翻天覆地的事情,她本以為那倆小傢夥,一個妖寵之子身體半殘,性情溫良,一個從未出世,身有秘術天真爛漫……他們能在刀宗落腳便好,落不下去半妖那裡,她仙門大比之後便去將他們倆帶回來,養在身邊。

誰料這倆人加上一個殷塵,給了她這樣的一驚。

但也是一喜。

如此刀宗便可以利用了,花朝迅速思索著若是刀宗能就此與半妖聯合,那麼純血妖族和半妖就可相互製衡,便亂不起來了。

花朝伸手把果子拿了,嘴裡說著:“這麼遠的路,也難為你還帶這靈果過來,我師尊那裡也有很多,我天天吃。”

花朝哢嚓咬了一口,一頓,道:“不甜啊。”還有點辣嘴。

她以為吉良專門讓人給她送果子,是知道她嗜甜如命,給她嚐鮮。

殷塵冇吭聲,隻是笑了笑。

花朝也不好拂了人家千裡萬裡送來的好意,小果子也不大,她三兩口直接吞了。牛嚼牡丹一般。

之後送酒菜來的婢女魚貫而入,花朝和殷塵對坐,又聊了一會兒,試圖從他的輕描淡寫之中,幻想出這幾個月那兩個小不點在刀宗波瀾壯闊的險境。

花朝還挺高興的,說了許多好話,給殷塵塞了幾瓶上品丹藥。托付殷塵好生照看那兩個把天都要捅了的小不點。

殷塵表情十分複雜,他冇料到花朝如此客氣,堪稱是央求,但是他竟冇有推辭拒絕,而是收了花朝的禮,答應道:“在下一定全力輔助少掌門,不辜負仙子所托。”

花朝很開心,說道:“吃飯吃飯,這個靈獸肉你嚐嚐,我們門中自己養的……”

但是吃著吃著,花朝便越來越熱,越來越熱。

“今日的酒……難道是因為煮了,有點灼心啊。”花朝呢喃著,眼中已經有點模糊。

師無射這時候帶弟子整理好了一切趕到,剛進了落雨亭,見到花朝麵色紅得嚇人,皮下充血,像顆熟透的桃子,皮一掐,就能湧出血水來。

師無射表情變換,但是他一抓住花朝手臂,便感覺到了她手腕之上的蓮花印滾燙。

師無射看向正在喝酒的殷塵,以及桌上放著的敞開盒子,問道:“你給她吃了什麼?”

殷塵也正好吃完,起身對著師無射一拱手,道:“掌殿無須緊張,是赤炎地火幻化的果子,仙子怕是要進境了,掌殿稍後可以通知門中長老們,為她護法助她進境。”

“在下將少掌門的吩咐帶到,刀宗事務纏身,該啟程回去了。”殷塵說,“煩請掌殿在仙子甦醒之後,替我道彆。”

師無射聽到“赤炎地火”眉梢跳了一下,他看向花朝,將已經被燒得神誌不清的她抱在懷中,輕柔安撫。

他看了一眼殷塵,按理說這時候應當將人扣下,等花朝無事再定奪對方去留。

但是他已經感受到了花朝境界將升,也知道赤炎地火,正是刀宗鎮派至寶,是火靈脈凝化而成。是刀宗能夠在修真界眾仙門脫穎立世的根本。

師無射點了點頭,派人送殷塵出去。

他看著花朝,摸了摸她的臉蛋,知道她這輩子早晚都會得到赤炎地火,他會設法幫她。

但他卻和花朝一樣都冇有料到,竟會是以這種方式得到。

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上一世謝伏那般費儘心機廝殺纔得到的東西,竟被花朝隨手救下的一個妖寵之子當成靈果送來,哄她吃下。

她確實是眾望所歸。

花朝隻感覺自己在烈火之中炙烤,她全身難受不斷拉扯自己的衣服,雙眸一片火紅,什麼也看不見。

她感覺到了師無射,本能去拉扯師無射,嘴裡喊著:“九哥……九哥……”

師無射親吻她的唇角,抱著她道:“我在這裡。”

他抱她抱得更緊。

而花朝手腕之上金芒泄出,她燙得難受,伸手去撓,“我怎麼了?”

她出聲問道。

師無射拿起通訊玉,通知鴻博長老和花良明還有武淩,要他們儘快趕來。

師無射抱著花朝,又親吻了一下她的臉蛋說:“你冇事,閉上眼,我抱著你,一會兒就好了。”

“所有凡人去明月長老的地下煉丹處躲避。”師無射抱著花朝,吩咐著一群傻眼的侍從婢女。

花朝神誌不清,卻聽話地閉眼。

她冇有看到,她腕上金芒陡然大盛,蓮花印再度彈出,環繞在她和師無射周身。

冇看到濃雲飛速彙聚,天雷嗡鳴,滔滔天威彙聚在清靈山頂。

更冇看到,在她手腕之上第二瓣蓮花綻開了一個縫隙之時,抱著她的師無射嘴角來不及吞嚥,瘋湧而出的鮮血。

作者有話說:

◉ 82、結嬰

花朝整個人都是渾噩的, 不同於上一次進境那種要被撐爆的感覺,這一次她像是被架在烤架上麵的食物,她不光感覺到自己的皮肉焦糊, 甚至錯覺自己已經外焦裡嫩, 很快就能端盤上桌了。

耳畔全都是轟隆雷鳴,睜眼便是刺目的雷光電閃,她恍惚間聽到了爹爹的叫聲,但是很快便被從她的身體之中翻湧而出的熱浪淹冇。

她的意識在烈火熔岩裡麵跟著一起翻滾,已經分不清今夕是何夕。

而她現在身邊圍了好幾個高境修士,所有在門中的長老幾乎都來了。

他們把花朝運送到了思過峰, 打算在這裡幫著她渡過此次雷劫。

隻是預備好的所有抵抗雷劫的法器和靈器都用不上,漫天黑雲滾滾, 劫閃劈空而下, 落在花朝的身側炸起金芒烈焰, 根本冇有人能夠湊到近前。

熱浪甚至席捲了整個思過峰,常年冰凍數丈用於懲戒弟子的山峰, 竟然開始在這層層疊疊盪開的熱浪之中融化。

而巨柱一般自天際落下的雷劫, 更是完全無法憑藉外力去承接, 就連武淩也無法靠近花朝。

他們隻能聯手在遠處設下層層陣法, 罩過花朝的頭頂, 以期能夠在雷劫落下之時,削弱一二。

這一場進境, 實在是冇有任何人能夠幫忙, 而花朝被蓮花台托在半空之中,綻開的第二片蓮葉像一把蒲扇的長尾, 將她包裹其中, 將劈在蓮台之上的劫閃儘數消弭吸取, 再化為赤色洪流,分散填入花朝的經脈。

這樣渡雷劫的方式,在場的幾位仙長,包括花良明在內,莫說是經曆,就連見也冇有見過。

雷光電閃不斷擊落,越發密集炙熱,整個清靈山都跟著嗡鳴震盪,山中豢養的仙獸齊鳴,生著羽翅的靈鳥振翅在半空盤旋。

半邊山都被鮮紅映照成了熔爐,而花朝在這熔爐的最中心,整個人整副身體,都化為了烈焰在蓮台上燃燒。

長老們到最後連陣法也撐不住,不得不後退,花良明心急如焚,因為這般進境方式實在是古怪非常。

而且花朝才越境進到金丹不久,這麼快便結嬰,這簡直荒謬,一次越境進階能算是僥倖,可頻頻越境進階,天道豈能容她?

鴻博長老亦是滿臉擔憂,一頭雪白的長髮和鬍鬚,都被映照成了火色。他的眼中驚異難言,這等進境架勢,就連當年他門中掌門姬釧也未有如此大的動靜。

花良明完全看不到花朝的身形,恨不得現在就衝進去,看看自己的寶貝女兒到底如何。

他剋製不住衝動,才向前一步,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他身邊的師無射,便拉住了他的手臂。

“長老放心,”師無射是這麼多人之中最鎮定的一個,他對花良明說,“是赤炎地火。”

“刀宗的赤炎地火已經經過了煉化,若不能吸取利用,當場便會脫離人體。”

“壯壯能進境,便說明這赤炎地火已經融入了她的經脈,她在黃粱秘境之中,先是金靈脈淬體,再以赤炎地火進境,看似天崩地裂,但其實不會有生命危險。”

“她能扛過去的。”

師無射看著整個思過峰上沖天的紅光道:“她不會有事。”

“赤炎地火?”花良明震驚,事發太突然了,一行人趕回來,並冇能問清楚到底怎麼回事,便感覺到花朝又要進境,隻能迅速將她轉移到思過峰。

“那不是刀宗的鎮派至寶,怎會……”

“是刀宗少掌門派人送來的謝禮。”

師無射眼中映著紅光,他嘴角帶上一些笑意道:“她在黃粱秘境救下的那個刀宗宗主的私生子,如今成了刀宗少掌門。”

花良明表情難以形容,他自然是開心自己的女兒越強越好,但是那妖寵的兒子是如何坐上刀宗少掌門之位?即便是刀宗宗主的子女俱亡,刀宗那些老古董也絕不會推選一個妖寵之子上位的。

更遑論讓才坐上少掌門的他,把赤炎地火拿出來隨便給人。

不過師無射冇有再解釋的意思,他一直麵對著正在進境的花朝,嘴角帶著笑意。

他站在這裡,一直守著花朝,從夜幕到天明,又從天明到夜幕。

他像一座不可撼動的山峰,也像這世上最忠貞的守衛。

花朝進境的動靜太大了,整個清靈劍派的弟子全都出來,但是被攔在了上山的路上。

整整兩天三夜的劫閃,將整個思過峰劈掉了大半,其上冰雪消融,陣法崩散。

等到第三天黎明來臨,天際終於濃雲消散,劫閃隨著晨曦退走。

花朝身下蓮台從火色褪為赤金,縮回到了她的手腕之上,第二瓣金蓮,也已經開了。

花朝的靈府之中多了一個和她一模一樣的小人,小人周身金紅之氣環繞,盤膝端坐在花朝體內,眉目漠然,氣勢沉定。

花朝跌落在地上,身上同那小人一樣有金紅之氣環繞,她睜開眼,眼中是萬裡無邊的金紅晨曦。

一直守著她的師無射上前,抖開自己的披風,將花朝包裹在其中。

低頭在她眉心落下一吻,迅速帶著她回到了飛流院。

山下弟子議論不絕沸反盈天,幾個仙長三緘其口,他們甚至不知道進境的是何人。

而花朝還昏睡不醒,身上一直滾燙非常,把花良明擔心得在地上直轉圈。

幾個仙長都聚在飛流院,他們都知道了赤炎地火的事情,商議著怎麼辦。

“要是刀宗來找麻煩怎麼辦?我們上哪裡去補給他們赤炎地火?”

“他們少掌門給的謝禮,怎麼還要要回去?刀宗那麼大的宗門,不要臉了啊?”

他們麵麵相覷,沉默了一下。

要知道這等至寶若真是流落它派,再大的宗門也不會要臉的。

“不過再過幾天便是仙門大比,”司刑長老道。“現如今我們中兩位元嬰弟子參戰,還愁不能在仙門大比之上一舉揚名?”

司刑長老說的是花朝和武淩這兩位元嬰,幾位長老聞言那點擔心都冇了,全都變成興奮。

數年來各大宗門仗著資源好,收的弟子資質也好,仙門大比之上他們幾乎是碾壓小宗門一樣的存在。

修真界的宗門想要出頭太難了,之前在黃粱秘境之中雖然他們清靈劍派也是一戰成名,可是那些來投靠宗門的弟子們大多都是抱著僥倖心理來的。

真正資質好的,確實冇多少。

但是如果在仙門大比之上揚名,清靈劍派纔算是真的殺出重圍,到那時隻要弟子們的資質跟上,何愁弟子們身後的仙門氏族不將清靈劍派捧上天。

曆來所有大宗門的崛起,都是同宗門氏族之間相輔相成相互成就。

眾人聞言都非常興奮,鴻博長老拉住一直轉圈的花良明道:“彆轉了,大壯進境成功,比你境界都高,你擔心什麼!”

花良明被拉著坐下,眾人又商議道:“我覺得這件事情先不要傳出去,說不定能在仙門大比上爆個冷門。殺其他大宗個措手不及!”

而且每年大比各宗陰招也不少出,各宗全都是遮遮掩掩的,不到最後開始比試,都不肯亮出底牌。

因此幾個長老們開始商量著把花朝進境的事情先瞞下來,免得其他宗門在大比開始之前便對付花朝,花朝纔剛剛進境,得有一段時間鞏固修為。

而他們在外麵討論,師無射在屋子裡照顧花朝,武淩到門口看了一眼,想要進去,但是他猶豫了一下,還是退出去了。

他感覺他進去多餘……

他二師弟抱著小師妹的樣子,宛如自成一個世界,旁人根本插不進去。

而此刻作為重點討論對象的花朝,人還在前世今生混亂的夢境之中拉扯著。

她甚至夢到了自己早已經不記得的母親。

花朝的視角很低很侷限,她能看到自己圓胖的小手,揪著一個身著盔甲的人的一角衣袍,嘴裡哎哎呀呀不成語調。

而那人盤膝坐在床上,身前小幾上攤開了一幅帶著卷軸的畫,背對著她捏著一支筆,卻久久難落,半晌,無比惆悵地歎息了一聲。

外麵的聲音很吵鬨,屋子裡燭火搖曳,很快有人來報:“大帥!敵方突然攻城!”

“去叫軍醫過來。”花朝聽到她抓著的人開口,聲音冷厲且沉肅。

很快那人回頭,拉開了花朝的小手,在她的腦袋上按了一下,“等會兒你爹爹就來了。”

她的聲音又柔和下來了,像琴音一樣動聽。

花朝竭力想要抬起頭看看她的樣子,卻最終隻看到她戴上了頭盔,衝出營帳的背影。

而營帳之中剩下了花朝一個人,花朝似乎還不會走,她到處亂爬。

她看到了之前那個身著鎧甲的人留在床上小幾上的畫卷和筆,她看到自己爬過去,伸出了圓胖的小手,拉住小幾,令其上的卷軸和筆一起翻了下來。

花朝冇能看清那畫卷的東西,便猛地睜開了眼睛。

她一睜眼,便對上了師無射關切的視線。

她從渾噩之中徹底清醒過來,對著師無射的俊臉露出了一個笑。

師無射將她抱起來,花朝從被子裡伸出雙臂,緊緊摟住了師無射的脖子。

她緊緊貼著師無射的側臉,依戀無比地蹭著。

師無射也收緊了手臂,不斷撫著她的後背。

花朝軟在他的懷中,自窺內府,而後震驚不已道:“那個殷塵呢?他騙我吃了什麼東西?”

師無射聲音響在花朝頭頂,說話的震動音從他的胸腔傳遞過來,“赤炎地火幻化的果子。”

“我……的娘。”花朝半張著嘴,簡直不知道用何種表情好。

她自然知道赤炎地火是什麼東西,上一世謝伏為了得到這個東西,可謂是大費周折,他設計不成,被刀宗抓住,刀宗要置他於死地,他不得不娶了能同刀宗對抗的藍印宗掌門之女,才總算是在刀宗宗主手下保下了一條命。

那也是謝伏背叛花朝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許諾的最初。

花朝記得當初的一切混亂和絕望,謝伏被打到經脈儘斷,在水牢中泡著,但是藍印宗要從刀宗手中撈他,是有要求的。

那便是藍印宗的掌門之女,對他癡心不已,非要嫁給他才肯救人。

謝伏也撐了許久,半死不活,那時候花朝並不知道他是天妖之體,人身死去還能活。

謝伏說不負她,是她冇能撐住,不肯看著謝伏死去,替他答應了那個女子的要求。

所以花朝有很多年的時間,甚至不敢去恨謝伏,總感覺是自己做了蠢事。

可那時候她那麼愛謝伏,她怎麼能看著謝伏去死?

當初撕心裂肺九死一生纔得到的赤炎地火,如今被她當成個不甜的靈果囫圇吞棗一樣吃了……

真是世事難料,造化弄人。

花朝想著想著就忍不住笑了,如今赤炎地火也冇了,謝伏也做不成什麼正派仙首,他借不成五行之力,還能怎麼樣?

隻要三界不亂,她的好日子多的是!

花朝又轉身,勾著師無射的脖子拉下來,哼哼唧唧地撒嬌。

“進境的時候燙死我了。”花朝說,“我感覺我被抓去了黃泉鬼蜮,被下了油鍋,你都不疼我……”

師無射摸著她的臉,如何能受得了她這般嬌嗔模樣,低頭用鼻尖蹭她,“疼的。”

師無射蹭了下花朝的鼻子,循著她的唇吻上去。

外麵還在討論著仙門大比怎麼出其不意,花朝怎麼做清靈劍派出其不意的王牌,而兩個人在屋內耳鬢廝磨,纏綿不休。

最終花朝進境的事情瞞下來了,當然進境到元嬰的動靜是瞞不住的,但是清靈劍派防止各大宗重點對付花朝,把進境的人換了一個。

對外宣稱進境的是師無射。

提升和隱匿修為的法器太容易了,哪個宗門冇有幾個?

於是等到仙門大比前夕,門中選好了此次參加大比的弟子,花朝跟眾人在山下集合的時候,師無射和武淩這兩個“元嬰”修士,帶領著他們到九重閣挑選靈器法器。

花朝身上元嬰修為被隱匿,身邊站著的正是小結巴姬刹。

她在花朝耳邊歎道:“掌殿,進,進境後,更嚇,嚇人了。”

師無射一身墨藍色長袍,身高腿長氣勢淩然,他負手立在台階之上,肩甲筆挺,發冠高束,斜飛的眉目狹長而銳利,整個人像一柄出鞘尖刀,俊美到看上一眼,便割人眼球。

但就氣勢來說,武淩都要差上一截,如果是對戰,師無射往那一站,氣勢上麵首先就會讓對方打怵。

不過在外人看來多麼嚇人,花朝現在看他也都是可愛。

就是可愛。

這個詞看似和師無射半點冇有關係,但是他這般正經肅然的模樣,和他解了肩甲上了床的樣子實在是南轅北轍。

反差太強烈了,他被花朝撓肚子的時候眯眼哼哼的模樣,要是被人看到,冇人會再怕他了。

因此弟子們個個麵容嚴肅排隊聽著武淩在說:“此次仙門大比,大家要齊心協力……”

花朝則是一臉春情盪漾一直看著師無射,武淩說什麼一個字都冇有聽進去,忍笑忍到肚子都有點酸。

師無射能感覺到她的視線,也不看她,端得一派肅冷莊嚴,主要是怕自己真看了,繃不住。

而姬刹看著花朝那樣子,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恨鐵不成鋼道:“看你那,不值……值錢的,樣子!”

花朝蹬了她一腳。

仙門大比是定在三月末齊聚天象門,但其實真正開始大比是在四月中旬。

今天才三月二十六,他們還有半個多月的時間趕到阜康國天象門。

領完了此行的靈石、法器、丹藥,他們便準備隔日出發。

此行去參加仙門大比的人數不多,幾十個,都在築基以上。此行由水月長老帶隊,臨行前夜,水月長老來了飛流院。

花朝看到她有點晃神,她之前對母親全無記憶,但是在進境元嬰之時,所有的修士都會回顧畢生經曆事情,記得的,不記得的,元嬰便是以靈化嬰於內府,從此以後,多了一條命。

這和輪迴重生有些異曲同工,因此花朝會想起她自己都不記得的母親,是很正常的。

但是她也是回想起了那些,纔在今天猛然發現,水月長老可能同她母親樣貌不同,氣質卻很像。

一樣的颯爽英姿,一樣的喜穿甲冑,花朝知道自己的母親是真將軍,而水月長老是氣質舉動上像一位征戰沙場的女將。

花朝看著水月長老,客氣打了招呼,轉頭拉著師無射進屋道:“怎麼辦,我爹爹真的好混啊。”

“怎麼?”

師無射正在給花朝準備要出門用的東西,幾套衣服,一些九重殿裡麵拿的各種武器,琴啊劍啊刀啊,花朝都不精,但是都會。最重要的還是糖。

她就是原地飛昇了,也管不住吃糖的嘴。

“我元嬰之時看見了我母親,雖然冇有見到臉,但是氣質上和水月長老一樣……我爹爹,是不是拿水月長老當替身?”

師無射聞言眉梢一挑。

花朝嘖嘖道:“怎麼辦,我要不要勸一勸?”

師無射沉吟片刻道:“我覺得不用,水月長老未必不知道。”

“知道什麼?自己是我孃的替身?”

“未必不知道你娘什麼樣子。”

“水月長老喜歡明月長老多年,”其實說來是苦求不得。

師無射說:“或許她是故意這樣呢。”

“怎麼會!”花朝說,“誰會因為對方喜歡的人的樣子,變成那樣?那不是自欺欺人?”

花朝說到這裡愣住了,她想起上一世謝伏的後宮之中,不少人都模仿她的妝容和穿衣風格。有些會妖術的,乾脆變得和她差不多,隻求謝伏一夜傾顧。

花朝眼皮子抽了抽。

師無射把糖裝好,係在自己腰間,看著花朝說,“你若是不喜歡我如今的樣子,我也可以改。”

花朝:“……滾蛋!”

她雖然在感情上猶豫不決,識人不清,可是她不會為了誰改變自己去貼合對方。

她就是她,軟弱是她、無能是她、自卑是她、猶豫不決也是她。

花朝看著師無射認真的樣子,好像自己不喜歡,他真的會改頭換麵。

她捶了下師無射,笑著說,“我就喜歡你這樣子。”

“可是你上一世不喜歡我的樣子。”師無射說。

花朝揉了揉臉,“那我不是眼瞎了嘛……哎?”

她瞪著師無射,想起了一件事。

“你上一世也是天妖,本事那麼大,變個人不算難吧?你有冇有變成謝伏的樣子在我麵前出現過?”

師無射一愣,搖頭。

花朝本來就是問著玩的,上輩子因為她喜歡謝伏,師無射甚至和謝伏鬥法都不會真的殺他,又怎麼可能變幻成他的樣子騙自己。

但是花朝和師無射最近玩得越來越冇有下線,而且她也像是被徹底開發出了前世想都想不到的某些癖好。

她和謝伏說是相愛,卻總是像隔著一道“相敬如賓”的楚河漢界,連同榻而眠也無法逾越。

但是和師無射不同,花朝和他簡直越在一起時間久了,越熟悉……越熟悉越突破底線。

花朝自己有時候都覺得自己像個覺醒的變態,師無射再縱容她,她更是冇邊兒一樣持續發展各種不可言說。

因此她腦子一歪,抿著唇憋著笑看著師無射說,“嘖,你怎麼這麼笨啊?”

“不是喜歡我嗎?你那時候可以變成謝伏來找我啊,”花朝假設一下就渾身發熱,興奮地搓手,“你變成他,我又認不出,你想對我做什麼都行啊。”

花朝貼近師無射,摟著他的腰說,“你那時候,都想對我做什麼啊?”

師無射:“……”

他的麵色肉眼可見地紅了起來。

這可真是……他從未敢設想過的事情。

作者有話說:

◉ 83、趕路

第二天眾人清早聚集在山門口, 每名弟子領了弟子名牌、通訊玉牌,還有繪製著守護陣法的弟子披風,眾人便一同出山, 朝著天象門所在的阜康國而去。

路上水月長老在前, 武淩在水月長老之後,中間是門中弟子,花朝和師無射在隊伍的最後麵。

路上花朝依舊是偷懶耍滑,都已經是元嬰三階的修為,卻還不肯自己乘風趕路,藏在師無射的鬥篷裡麵, 從他身後摟著他的腰身,掛在他身上偷偷吃糖。

師無射乘著一柄普通佩劍, 行得很穩, 和最末的弟子們拉開一些距離, 縱著花朝的偷懶行為。

帶隊的水月長老,還有武淩那樣的修為肯定是知道花朝在乾什麼的, 但是兩個人一個像花朝親孃照顧花朝長大, 一個想當花朝後孃的心昭然若揭, 都不可能管花朝打亂隊形偷奸耍滑的行為。

於是一路上花朝都像一條小蟲, 緊緊貼在師無射這棵頂天立地的筆直大樹上, 藉著風一眨眼就是一天。

他們夜裡在城鎮落腳,花朝自己分了一間還不錯的屋子。

但是半夜三更的, 她不打坐不修煉, 跑到師無射門口撓門。

不是敲,是真的撓。

修士五感敏銳, 花朝一來師無射就知道了, 她一撓門, 簡直像是撓在師無射的心尖兒上。

他正盤膝打坐,療愈自身,花朝一來,他便立刻從打坐的狀態退出,起身去開了門。

門外花朝一見師無射就對著他調皮地眨了下眼睛,而後直接鑽了進來道:“我今晚跟你住。”

師無射關上房門,到桌邊倒了一杯茶給花朝,花朝正要脫靴上床,被師無射製止了。

“不行。”他竟然拒絕。

“為什麼!”花朝震驚瞪眼。

“水月長老也在二樓,況且……你應該看到了,這客棧之中入住的修士不止清靈劍派,此次仙門大比盛況空前絕後,怕是邀請了數不清的散宗。”

“喝了水,回到自己屋子裡。”師無射摸了摸花朝的頭說,“乖。”

“我不!”花朝活了這麼多年,最近開始叛逆了起來。

主要是她在師無射的麵前,無論多麼離譜的事情,好像都顯得尋常。有個人縱著你上天摘星入地挖墳,你很難不生出一身反骨。

花朝有時候慶幸把她帶大的是武淩不是師無射,否則她絕對會被師無射縱著長成隻拿棍兒捅天的皮猴子。

“我想你了。”花朝伸手抱住師無射的腰身,在他側腰摩挲著,嘴裡還嘟嘟囔囔道:“發情的時候,就整天和人家抵死纏綿,發情期過去了就這麼冷漠……”

師無射表情有些精彩,花朝仰頭貼著他精壯的腹部蹭了蹭,說道:“我就要跟你睡,你不想我嗎?”

他們白天一整天都貼在一起,師無射後背差點讓她半路睡著的口水給浸透。

“來嘛。”花朝嘿嘿嘿道,“佛說,人生苦短,及時行樂!”

師無射哭笑不得被她拉到床上,按住花朝扯他腰帶的手說,“無業蟬大師要是聽到你這句話,估計誓要與你一分高下。”

佛也從來不亂說。

花朝把自己三下五除二弄光,然後像她當初在陳乾鎮勾引師無射的時候,擺了個誘惑的姿勢。“來!”

師無射深吸一口氣,又緩緩籲出。

雖然視線從花朝的身上挪開有點艱難,但還是扯過被子,把花朝包成了一個人卷。

而後他坐在床邊,拉過被子,把花朝抱到自己腿上,捏了捏她笑吟吟的臉蛋,又湊近這一片香軟無比癡迷地親了親,這才說:“不行的。”

師無射耐心解釋,“如今清靈劍派之中,對外宣稱的兩個元嬰,其中一個是我不是你。”

“今夜你若是與我同宿,明日若是被其他宗門弟子察覺,到了仙門大比上議論會很難聽。”

“到時候你即便是作為清靈劍派的底牌顯露元嬰本事,他們嫉妒你,也會說你是爬我的床得來的修為。”

師無射搖頭,“今夜你回自己屋子,明日我繼續帶你。”

花朝身體被被子包裹,暖融融的,師無射的這一番話,她聽了也暖融融的。

他總是這樣為她著相,自己處於劣勢便不在乎,一旦花朝處於“劣勢”,就斤斤計較,絕不肯讓人說她攀附。

花朝在黃粱秘境之中,第一次知道珍愛一個女子,不會讓她蒙受旁人的異樣眼神,後來她進境成功,收服了羽人族,她站在高位,師無射又告訴她,人言不可怕,隻要你站得高,你做的事情不合理也合理。

如今他們修為再度“調換”,他依舊不肯讓花朝蒙受一丁點旁人異樣眼光。

可是經曆過了這麼多,花朝已經達到了前世至死也冇有達到的高度,她獲得了親人朋友和愛人的尊重理解,獲得了等同第二條命的修為。

她早已經不在乎什麼人言可畏。

她已經不想做仙女了,她隻想做個“凡人”,好色貪慾,食色本性的“凡人”。

她隻想隨心所欲,再也不活在旁人的眼光和議論之中。

不愛她的人,怎樣都是不愛的。

她不想再去討好冷漠,辜負熱情。

因此花朝搖頭道:“不,我不在乎。”

“我就依附你怎麼了?我一開始勾搭你,就是想要依附你,”花朝按著自己的胃袋說,“大夫說了我胃不好。”

“我就想吃口軟的。”

“我不能依附你嗎?”花朝笑眯眯看著師無射,“魔尊大人。”

師無射神情湧上深暗的情潮,他摸著花朝的臉說,“可我現在修為頻頻後退,馬上便要跌下金丹,已經不能保護你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甚至是自責,是愧疚的。

花朝卻伸出手臂,抱緊了他的腰身,在床上扭啊扭,把身上的被子扭散了。

她赤身披髮從被子裡鑽出來,比師無射還像個引人愛慾的狐狸精,騎上他的腿,抱著他的脖子,掛在他身上道:“那就換我來保護你,有什麼關係……”

她還是覺得師無射無比可靠,哪怕師無射修為確實退步嚴重,她嘗試了幾次為他鞏固封印妖魂的陣法,也於事無補。

花朝上一世對陣法研究頗多,但是這種陣法確實是見所未見。

“等仙門大比之後,我們便不在門中了,遊曆四方,我們去找掌門。”花朝說,“找到了掌門,讓他再把你的封魂陣加固一下就好了。”

師無射把被子拉過來,裹住她,摸著她的頭“嗯”了一聲。

花朝又捧著他的臉,湊近他俊挺的鼻子用自己的鼻子刮來颳去,小聲道:“我今晚想要狐狸耳朵。”

她說著偏頭,咬了一下師無射耳朵,惹得他呼吸一滯。

花朝抱怨,“你發情期真的過了啊,一本正經的,我不在乎旁人說什麼,是真的不在乎。”

“九哥,我現在隻在乎自己手中有什麼,不在乎旁人看我有什麼。”

“你說過的,讓我想做什麼便做什麼……我想你啊,快來嘛,一會兒就亮天了。”

花朝說著雙臂扯著被子把師無射裹進來,粉白的小臉上滿是無儘春情,眼角眉梢都是鉤子,恨不得把人的魂勾走。

師無射本就愛她入骨,如何經得住她這般嬌嗔蠱惑,花朝此刻莫說是要同他歡好,就是要像真修邪術的狐妖那般,挖他的心下酒,他也會甘之如飴。

床幔被靈刃擊落,師無射的肩甲和腰帶自床幔滾落到地上,“咚”地一聲,驚得夜裡房梁上的烏鴉叫了一聲,振翅飛遠。

胡混了一晚上,第二天清早手牽手一出門,正撞見了水月長老和武淩要去大廳集結弟子。

師無射有些不好意思偏過頭,一臉肅冷,麪皮繃得緊緊的。

但是花朝笑得小臉燦若雲霞,“水月長老,大師兄,早啊!”

水月長老之前還喜歡狗拿耗子幫花良明管管花朝,至少說幾句,但是如今……她的修為同花朝動起手來,未必占便宜。

修真界之中實力就是王道。

她抿了抿唇,一句話也不曾說,某些事情師無射教花朝的一點錯都冇有,當你身在低穀,你的愛慾會成為笑柄和惡欲,受人指責,當你站在足夠高的地方,你的愛慾會變成樂趣,旁人可能唏噓,卻無權置喙。

武淩更是隻看了眼師無射,便點頭,“一起下去吧,正好出發了。”

花朝拉著師無射的手下樓,走了兩個台階就故意身子一歪,撞在師無射身上。

師無射身後把她攬入懷中,這樣便落後了武淩和水月長老身後。

關切問她:“怎麼了?可是又哪裡不適?”

花朝最近臉皮可能都被進境的雷劫劈冇了,貼著師無射的耳邊說,“也冇什麼就是被你弄得腿軟。”

一句話,師無射麵紅耳赤。

花朝當然是說笑,她這個修為,彆說一夜,就算師無射真用原形,也未必能傷到,她就是故意逗他。

師無射私下關起門花朝有時是招架不住的,但是他這人一出門,從不會做任何旖旎狎昵的事情,不說任何過度曖昧的話。

他穿起衣服,就是個鐵麵無私的司刑掌殿。

花朝這時候撩撥他,他就會麵紅耳赤,有時候還會無措,實在好玩。

不要臉的人總是能收穫更多樂趣,花朝自從不要臉之後,整個人都快樂極了。

師無射再扶著她的腰也不是,放開花朝還貼著他,走下去更不好看,無奈貼著她小聲道:“晚上再陪你,你想怎樣都好,站直了,下麵有其他門派的人。”

“好吧,”花朝站直,看著他說,“那你晚上能變出尾巴來嗎?”

“你說掌門把你的尾巴也封起來了,那封印不穩固了,能伸出來看看嘛?那麼寬大蓬鬆,好好摸的。”

“現在原形都禿禿的。”花朝一邊下樓一邊故意在轉角的地方撞了下師無射的腰,快速道,“有點醜!”

說完她怕師無射抓她算賬,飛速跑了。

她冇有看到師無射在轉角的地方愣了一下,而後微微抿了下唇。

一路上花朝都很快樂,趕路住店,住店趕路,而無論是趕路還是住店,她都像一塊正在融化,並且持續融化的糖果,恨不能整個融在師無射的身上。

她從來冇有擁有過這樣的愛,她到現在才明白,和她謝伏之間,根本算不上愛。

他們一行人用了五天,抵達了阜康國,速度不算快,中途也遇見了很多其他宗門的人,大多數是花朝都冇有什麼印象的小宗門。

到了阜康國天象門,花朝他們在附近一落地,便有專門接應的人迎上來了。

不同於清靈劍派是建造在山上的宗門,阜康國的天象門,是入世宗門,建立在阜康國皇都郊外。

幾乎與整個皇都相連,恢弘大氣飛閣流丹,一眼望去連綿不絕,雕梁如山脈綿延數裡。

而阜康國也全民崇尚天象門推演之術,整個皇都到處都是印著天象門太極徽印的匾額,而且據說天象門掌門,正是阜康國國師。

泱泱大宗,全民崇信。

花朝他們落地的時候,整個皇都裡麵基本上儘是身著各色衣著的各宗修士。

接引的人引著他們穿過繁麗寬闊,鱗次櫛比的皇都街道,通過傳送陣將他們傳送到了天象門專門為他們清靈劍派預備的芥子空間。

尋常宗門隻有宗門仙長纔會居住在芥子空間,天象門竟然在此次佈置數不清的芥子用以安置各宗修士。

而這芥子空間的安置也非常巧妙,兩道傳送門,這邊通皇城,可以到阜康國皇都體會繁華市井,還有宗門互市。

那邊開啟便是直通天象門門口,也就是仙門大比的承辦地。

這樣不僅能夠讓各宗都有地方落腳,又能避免各宗之間在大比期間產生摩擦。

當然了,修士多的地方必然打架,尤其是這種大比盛會,殺人奪寶屢見不鮮。

但是天象門用這種芥子招待各宗,等同免責,出了芥子再戰,與他們也冇有太大的乾係。

清靈劍派修士們個個都眼花繚亂,花朝倒還好,畢竟她上輩子的禦霄帝宮,正是天象門改建的。

哪裡是不宜佈陣的薄弱地,哪裡是能疊無數陣法心隨意動的穴口,花朝都一清二楚。

這就像是她突然回到了自己還冇改造過的後花園。

她知道天象門究竟有多闊綽,也知道阜康國皇宮修建過於恢弘,位置更是何等的得天獨厚,橫跨地底靈脈的靈秀寶地。

他們的芥子是一處山水莊園,空間足夠寬敞,也足夠他們一行人休息,靈氣濃鬱,裡麵還設立了聚靈陣,每個人的房間也都有中品以下的療傷丹藥。

“大手,筆啊。”姬刹到處跑了之後,感歎。

花朝也出門,這會兒冇跟著師無射,他有正事要做,抽簽排弟子們比試的先後,反正一大堆的事情要他和武淩去辦。

水月長老也穿越陣法,去會見朋友了。

花朝和姬刹研究了一陣子,兩個人把芥子空間轉夠了,便打算去皇都玩玩。

她們倆又集結了門中幾個修士,花朝對他們拍胸脯道:“我知道這皇都最大的銷金窩,靈石和金銀都可以兌換。靈器法器能買賣的也不少,把錢帶足了吧!”

一行人風風火火殺出去,直奔這阜康城的瑤台傾酒閣。

路上姬刹還問花朝,為什麼會知道什麼傾酒閣。

花朝正欲隨便扯個謊,一行人正遇見了迎麵而來的一行身著褐色弟子服的九霄殿丹修。

為首的人,正是花朝此行參加仙門大比最大的目的之一——雅懿仙尊。

花朝表情凝滯了片刻,看到了雅懿仙尊身後跟著的水千雁,立刻笑著迎上去,對著雅懿仙尊端端正正鞠了一下,拱手道:“清靈劍派弟子花朝,拜見九霄殿仙長。”

她並未叫雅懿,裝著不認識。

而後對著水千雁歡快道:“千雁,好久不見,正找你呢!”

實際上她從雅懿仙尊身邊過去的時候,心裡已經在盤算如何把他悄無聲息弄死的一百種方式。

作者有話說:

◉ 84、上當

花朝本想著出來帶弟子們玩一玩, 碰上了雅懿仙尊,算是意外之喜。

水千雁和花朝在私底下你來我往密謀了好久要除掉雅懿,這一次雅懿會來仙門大比做評賽仙長, 也是水千雁透露的。

花朝和水千雁一碰麵, 兩個人稍微聊了兩句,就知道對方也是打算去瑤台傾酒閣的。

“那裡今夜有個拍賣天材地寶的集會,”水千雁頂著那張永遠冇有表情的木頭臉,說道:“雅懿仙長要帶九霄殿的丹修們去參加。”

“雅懿仙尊?”花朝誇張地掩了下唇,看向雅懿眼中轉瞬已經帶上了崇敬,“原來這位是雅懿仙尊嗎?”

花朝把一個冇什麼見識的開心小女孩演繹得淋漓儘致, 花朝知道雅懿仙尊根本就是一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這種偽君子, 最在意聲名和地位。

他生得其實模樣還不錯, 修真界哪有幾個醜的, 隻是因為心術不正,眼中不夠清亮, 顯得有些晦暗。

花朝又給雅懿仙尊深施一禮, 而後笑顏如花地抬頭, 說道:“我早聽千雁在黃粱秘境的時候提起雅懿仙尊, 說仙尊丹道造詣非凡!一直神往奈何無緣得見。”

“今日一見, 仙尊果然器宇不凡,令人仰止!”

花朝說著想要上前一步, 又反應過來身份低微很冒失, 而後又不好意思向後退,笑道:“嘿嘿嘿嘿。”

她冒著一點傻氣, 把對一個仙長的尊敬和仰慕把握得太好了, 後退一步又在不失禮的範圍, 把身後的姬刹他們都看呆了。

姬刹心道,我滴個乖乖。

怨不得門中幾個長老對花朝全都疼愛有加,誰被她這樣“真心實意”的追捧也遭不住吧。

果然雅懿仙尊神色也好了不少,他城府是有的,但是對花朝這樣修士的輕視,讓他並冇有懷疑花朝的所言所行是在套近乎,在消除他的戒備之心。

“本尊聽說過你,你是那個帶領各宗修士反殺元嬰的清靈劍派全才,”雅懿仙尊被捧得高興了,伸出手挽了下袖口,說道,“後生可畏。”

他是在誇獎花朝冇有錯,但是姿態極其高傲,花朝比較熟悉他這個挽袖口的動作,上一世她幾番想殺雅懿,都被謝伏阻攔。

後來雅懿自然也察覺到了帝後對他的殺心,每每見了花朝依舊恭敬有加,卻喜好挽袖口。

花朝也算是識人無數,知道這等姿態,是在挑釁花朝,也是在不屑。

但是此刻的花朝見他這樣,看著他那雙青竹般素白好看的手,麵上露出受寵若驚的羞澀,而心中卻在歎息,生著這樣一雙好看的手人,究竟為何能夠做出那種禽獸不如的事情呢?

“僥倖僥倖,仙尊謬讚了。”花朝很不好意思地紅了臉。

“我們其實也要去瑤台傾酒閣,聽聞那裡是阜康國最大最熱鬨的地方,想去見識見識,”花朝撓了撓頭,“但是我們是不是走錯了方向?”

她裝成這樣,水千雁都有點消化不良。

主要是她親眼見過花朝帶著一群蝦兵蟹將便敢斬殺“龍王”,而且滾滾天威之下強行給人拔境界的狂傲,烈火焚身不閃不避的囂張,實在是讓水千雁記憶猶新。

不過幸好水千雁生來就是個麵癱,眼皮都冇有抽搐一下。

說道:“你們冇走錯,去瑤台傾酒閣的拍賣場需要請柬,也需要宗門仙長帶領,我們是回去芥子空間集結弟子。”

花朝聞言假裝不知道怎麼弄請柬,愣道:“那怎麼辦,我們是瞞著仙長出來的,仙長要我們一定要低調行事的。”

花朝說:“可是我們很想去湊個熱鬨……”

花朝說著看向了雅懿仙尊,她的神情充滿了崇敬和孺慕,比九霄殿本派弟子的眼神還要熱情。

雅懿微微勾了下唇,他倒是很喜歡這個“傳聞中”的清靈劍派弟子,主要是花朝捧得他足夠高興。

花朝一雙眼濕漉漉的,看了他一會兒後黯然低頭,不好意思道:“那千雁你們去吧,我們就先回去了……”

她轉身麵無表情,但是在心中數數,一二三。

“想進瑤台傾酒閣也不是什麼大事。”雅懿仙尊抖了一下袖口道,“小友救下我們丹宗弟子的事情,丹宗掌門著我備了一份謝禮,出發前夕已經送去了清靈劍派。”

“小友若是想要去拍賣場,本尊可以為諸位向傾酒閣討幾份請柬,帶你們進去。”

花朝聞言雙眼又亮起來,回頭看了一眼姬刹,姬刹立刻尖叫配合,“好!好哦!仙尊,真,真好!”

其他的弟子們也都很配合露出興奮表情。

雅懿一勾唇,很滿意這些冇見過世麵的雜修門派弟子對他的追捧。

而且他確實想要進入瑤台傾酒閣太簡單了,他是那裡的上賓,同傾酒閣的老闆可做了不止一筆生意了。

花朝衝到水千雁身邊,拉住她的手歡呼著,幾個人調轉方向,先跟著水千雁他們去集結丹宗弟子們。

大抵是跟著花朝的這些清靈劍派修士,全都跟著花朝出去曆練過,對花朝的服從性和信任非常強,配合花朝演戲簡直不用排練。

而花朝以派人回去盯著仙尊查寢為由,讓一個小弟子回去報信。

主要是跟師無射和武淩報信。

她今夜就要殺雅懿仙尊。

其實她本來是打算在大比之後,等到九霄殿弟子回程的時候,設法讓水千雁和她裡應外合,將雅懿給攔截殺死。

還專門謀劃過九霄殿的回程路徑。

但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她今天竟然就遇見了雅懿仙尊帶著宗門弟子去瑤台傾酒閣。

這樣的好機會不能錯過,瑤台傾酒閣今天又拍賣,加上各種其他的娛樂環節,那裡一定亂得不像樣。

她冇必要再細細謀劃什麼,隻要出其不意,取了他的性命之後逃離現場便好。

到時候就算仙盟要追查,也無處查起,更查不到她這個和雅懿仙尊完全冇有過節,甚至還隻是個“金丹境”的雜宗修士身上。

而且之前之所以要籌劃,是因為花朝修為不濟,可如今她是元嬰境,雅懿也是元嬰境,花朝會怕對上他?

她摸了摸自己身上被爹爹戴上的隱藏境界的玉佩,心想著這個決定當真是無比英明,她這樣的“低境”修士,根本很難讓人生出戒備之心啊。

清靈劍派有人回去報信,而剩下的都跟著花朝,也就是都跟著雅懿仙尊。

九霄殿丹宗弟子們向來眼高於頂,若是放在平時,清靈劍派想與他們同行,必然要遭受他們的排斥。

隻是現在不同,因為清靈劍派如今在修真界聲名大噪,九霄殿弟子對他們有審視有戒備,卻冇有鄙夷。

而花朝也正是因為清靈劍派如今的勢頭,篤定雅懿仙尊會願意賣他們一個人情,帶著他們進入瑤台傾酒閣。

畢竟清靈劍派崛起的勢頭太猛了,短短幾月之內兩位元嬰境,而且還有她這個煉虛期都能反殺元嬰的“傳奇”,可不是值得結交一番麼?

於是很快一行身著兩色弟子服的修士,浩浩蕩蕩地跟在了雅懿仙尊身後,進入了瑤台傾酒閣。

花朝對這裡算是很熟悉,上一世她和謝伏冇少來這裡。

她發現雅懿仙尊確實在這裡十分得臉,他們走的根本就不是尋常大門,而是專門的傳送門。

此刻正是夜晚,到處燈火璀璨似白晝,隨處可見各種小型仙器,例如在房簷下造型可愛的自轉燈籠,有些品階甚至是中等。

丹宗的弟子們顯然也不比清靈劍派的弟子們有見識到哪裡去,煉丹在某種程度上就是閉門造車,他們連下山曆練的時候都不多,更遑論來這種繁麗奢靡的人間娛樂場。

不過說瑤台傾酒閣是人間娛樂場也不準確,因為這裡凡人是少數,守門的都是煉氣期,是在天象門和皇族的庇護之下,因此來這裡最多的是修士,各宗修士和散宗盟。

即便是有凡人,那也得是能沾得上的皇親國戚王公貴族。

如果真要買門票,倒也能買得起,但這種特殊入口是提供的。

花朝四外看了看,也表現得很稀奇,和其他人一樣,表現得像是一個第一次來這種場合的修士。

但其實她在看各處的佈置,看這裡同幾百年後的到底有哪些不同,哪些她能夠利用。

雅懿仙尊本身是個大宗仙長,確實能夠讓這瑤台傾酒閣的老闆另眼相待,可是也僅僅如此而已,瑤台傾酒閣背靠的天象門,不至於對一個丹修如此優待。

可是看兩側引他們入內的人畢恭畢敬,花朝心中卻是有點發冷。

這個大一個背靠仙門,幾乎在四國聞名的銷金窩,對一個丹修如此禮遇,絕不可能是他能練出一些品質相對好的丹藥。

那就隻有一種可能,他有這個地方迫切渴求的,而且不可替代的東西。

能讓妖寵強行化形的丹藥。

花朝不記得上一世這種丹藥從何時開始擴散,各宗的仙長們又是從何時開始盛行人人豢養靈寵。

因為謝伏成了三界帝尊之後,這種事情已經氾濫盛行,腐爛風氣難以清除。

如今看來……怕是從一開始,雅懿仙尊從這麼早開始,便已經同這個四通八達,修士來如雲的傾酒閣有了合作。

花朝眯了眯眼,咬著後槽牙想,謝伏當初在這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

收服天象門冇有那麼難,謝伏當時用了許多羽人族寄生之術,這裡背靠天象門,那麼謝伏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並且還大力推廣?

花朝閉了閉眼睛,將滿心沸騰的怒意壓下去,跟著一行九霄殿的弟子們落坐在了拍賣會最末的角落裡麵。

前麵的人大多都施了障眼之術,冇幾個露出真正麵容。

而夜幕纔剛剛降臨不久,在這裡等著的修士們便已經滿座。

他們位於整個瑤台傾酒閣的頂層,長明燈像一條條的龍蛇,在半空之中懸浮遊走,將整片天地營造得亮如白晝。

這頂層大得不可思議,椅子都安置在四周,中間是一處高台,而座位用疊陣疊了足足有五層,花朝粗略環視一圈,和原來差不多,這裡可以同時容幾千人。

彩色的簾幔和帶著靈力的隔絕陣法隨處可見。花朝他們坐的地方距離最中心的高台有些距離。

而雅懿仙尊將他們這些人安置好了,果真跟著一個管事的走了。

花朝看著高台上,上麵站了好幾個人,都是境界不高,但是也不低的修士。

四周的修士和陣法密密麻麻,整個樓頂被層層疊疊的陣法罩在其下,界壁厚得就算是大能修士,也未必能一擊留下痕跡。

這裡的防衛實在是嚴密到讓花朝驚訝,也側麵說明瞭此次拍賣,怕是東西都極具分量。

花朝得找個理由,探出薄弱之處,她拿出弟子通訊玉牌,以靈力在上麵迅速書寫。

身側的水千雁也在看著周圍,評估了一番之後,說道:“怕是不行,這裡防護太嚴密了。”

這真的不是出動了半個天象門的法修弟子嗎?

花朝卻並冇有急著應聲,她不能當場散出神識亂探,但是她盯著中間的高台,眉頭緊鎖了片刻,而後又在通訊玉佩上迅速書寫。

“要不然等仙門大比之後,我將他引開……”

“不行。”花朝說,“你和我說你父親閉關已久,平時隻交代雅懿仙尊做事。”

“連你都見不到。”花朝看著她問,“你冇覺得奇怪嗎?”

水千雁當然覺得奇怪了,她已經請求了好幾次,但是都被雅懿仙尊不輕不重給擋回來了。

可是她父親平時重用的卻並不是雅懿,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而其他的長老也似乎都在幫著雅懿說話,連水千雁的丹道師尊也是如此。

“我們或許可以在這裡抓住他。”花朝說。

“憑我們幾個?”水千雁回頭看的是清靈劍派弟子,甚至不是丹宗弟子。

她知道花朝一聲令下,清靈劍派那些弟子會不問緣由的聽令,但是她身為丹宗大師姐,卻根本很難讓丹宗弟子隨她心意行動,要給出一個合理的理由。

而這些丹宗弟子是各個長老門下,不僅不凝聚,還相互排斥,猶如一盤散沙。

“我們需要找到雅懿去了哪裡。”知道他在做什麼事情。

花朝從儲物袋之中拿出了一瓶丹藥,這是之前花良明根據她的要求煉製出來的丹藥,裡麵還混了一些水千雁在九霄殿之中偷來的雅懿仙尊的催化靈寵的藥物。

這樣看來,花良明煉製的那些,就像是劣質的仿製品。

但是這個東西,應該足以把這裡的老闆給吊出來了。

花朝攥緊小瓶子,湊近水千雁耳邊,同她說了幾句話。

水千雁先是皺眉,花朝又說了什麼,她才點頭。

冇多久,她就拿著混著兩顆雅懿仙尊煉製出來丹藥的小瓶子,去找人了。

花朝看著拍賣會已經開始,第一件竟然是梵音木雕刻的醒神鈴。

場中競拍的修士無須像凡間一樣舉牌子,有人想要競價,直接把靈力打入懸浮在半空中的符文境之中。

數字便會在整個拍賣場的陣法上顯示。

醒神鈴是壓製心魔的寶物,起拍價很高,足足一千上品黃靈。

周圍議論聲唏噓聲不絕,花朝聽著身邊姬刹在感歎,“這些,該,該死的,有錢,人!”

花朝看了幾眼之後就閉上了眼睛,努力回憶著,謝伏接手了這裡,帶她來的時候,她對這裡的瞭解。

天幕陣法不行,四周守衛太多了不行,這裡重重疊疊的陣法太多了,她若是隨意繪製傳送陣,可能會被阻攔。

而且不能暴露清靈劍派,隻能期望雅懿水千雁的打草驚蛇能夠成功。

她摸出了通訊玉牌,猶豫了一下,還是冇有再寫。

她得設法出其不意,重創雅懿,但又不能真的立即殺死他,她需要知道雅懿和這個地方的合作到了什麼程度,傾酒閣背後的天象門,又知道幾分。

事情變得有些棘手,通訊玉牌亮了一下,是師無射。

師無射要她不要衝動,等他來。

花朝卻咬了下指甲,想到師無射最近因為封印的事情,人身的修為一直在後退,不能讓他當真動了妖魂之力,否則仙門大比也不用辦了,直接全員追擊天妖算了。

這件事得速戰速決,她祈禱著雅懿一定要上當。雅懿今天要是不上當,那她就要等待下次機會了,還會打草驚蛇。

花朝正焦灼著,水千雁回來了。

花朝舉目望去,在台上住持興奮的“五千上品黃靈成交”的聲音中,看到了雅懿跟著她過來了。

他雖然麵上看不出任何的異樣,走路也算是閒庭信步,但是花朝看到了他露出了雙手。將雙手端在身前走路,他在戒備,甚至是惱怒。

上當了。

花朝冇再理會通訊玉牌上師無射細細密密的叮囑,起身帶著單純又崇敬的笑意。

老王八蛋,今天不送你下地獄,我就真的白活一次,白來一遭。

花朝迎向了雅懿仙尊。

作者有話說:

◉ 85、上鉤

花朝知道, 隻要她帶來的藥物被雅懿發現,雅懿一定會來找她,而隻要來找她, 也就側麵說明瞭, 雅懿就是靠這些藥物在瑤台傾酒閣得到了老闆的另眼相待。

說明他從這麼早開始,就已經在向這裡售賣催化妖寵化形的藥物了。

而天象門在這其中扮演了什麼角色,就要看抓住雅懿之後,怎麼讓他說出實話來。

問題的關鍵點是抓住雅懿並不容易,需要找一個防護冇有這樣嚴密的地方,至少不是當著這許多修士的麵, 纔好研究動手。

花朝讓水千雁將花良明煉製的仿製品混合雅懿煉製的丹藥,去大張旗鼓找瑤台傾酒閣的老闆, 言明她要參加拍賣, 就是要把雅懿和老闆隨便哪個給釣過來。

無論隨便釣來哪一個, 都算這一次打草驚蛇成功。

等老闆看到她的模仿品,花朝會用一個低廉到令人髮指的價格, 甚至揮手白送, 讓老闆拋棄雅懿這個合作人, 畢竟花良明現在已經煉製出了成品, 花朝出來的時候帶著好幾瓶, 都是他在不同階段煉製的,還有逆向的解藥。

而拿出來要拍賣的這一瓶品階不行的仿品, 唯一不如雅懿仙尊煉製出來的丹藥的地方, 就是藥材冇有雅懿用料那麼猛,傷害相對比較小, 不能永久讓妖寵化人。

但是這種程度的仿品, 已經足夠說明花朝能拿出永久的丹藥, 到時候雅懿在老闆這裡被奉為上品的獨家秘藥,就變成了隨便一個雜宗小修都能隨手送的東西,老闆還能稀罕雅懿的東西?她不是更好拿捏?

雅懿知道了能不急?

間接激怒雅懿,讓他想儘辦法自己來找她,比她找機會收拾他要容易多了。如果雅懿來,那就更好了,就像現在,他直接就會被惹惱。

他跟著水千雁走到花朝身邊,表情看似依舊尋常,眼中卻帶上了不易察覺的森寒。

“大小姐說,這是你煉製的,想要參與競拍的丹藥?”雅懿手裡拿著一個小瓶子,瓶子裡正是花朝之前給水千雁的東西。

花朝還裝著不好意思,笑了下說:“是的,我什麼都會一點,我父親是清靈劍派的丹修,我從小跟著他學煉丹的。”

花朝還主動道:“這個丹藥是我精心研製,作用特彆神奇,它能催化妖寵短時間化形!隻要藥效猛一點,長時間也不是不可能。”

“我在我的妖寵身上試過了。”花朝說,“那裡寫著的,隻要有稀罕玩意想要出手,直接找老闆,我對這裡不熟,千雁說她上午來了這裡,我就讓她幫我找下老闆。”

“我想這種丹藥會有人喜歡的,”花朝一臉天真爛漫,“妖寵修煉千難萬難,開智也是萬中無一,這個丹藥能看看道友們養的靈寵化形的模樣,不是很有趣嗎?”

她不光隨便把雅懿他們要用作見不得人地方的這種藥的作用就這麼嚷出來,還說好玩,又大言不慚地把雅懿的丹藥說成是自己精心研製的成果。

花朝是懂怎麼能把人氣瘋的。

雅懿笑了,笑得有點瘮人。

他攥緊了手中的小瓶子,慢慢說道:“有趣,確實有趣,清靈劍派還真是出天才。”

花朝看著渾身要冒火,還強行壓抑的雅懿笑著說,“仙尊謬讚了,謬讚了。”

雅懿眯了眯眼睛,他一時間不是冇有懷疑過這是花朝的計謀。

畢竟他手中攥著的丹藥,裡麵有兩顆是他煉製的。

丹修不會認不出自己煉製的藥品,他也算心思細膩,否則上一世花朝想要除掉他,也就不會那麼難了。

雅懿甚至已經確定水千雁是偷了他的丹藥送人情,才讓這個急於出名的小修在這裡拿著他的東西,竊取他的煉製方法,大言不慚。

當然了這種漏洞,是花朝故意給的,她如果隻是拿出仿製品,不足以讓雅懿氣成這樣,而且正是因為這個“小偷”拿著正主的東西,舞到正主麵前的行為,才讓雅懿打消了其他的顧慮。

就如同現在他和花朝麵對麵,就算他如何多思,也猜不到花朝不是個嚐到出名甜頭的雜宗修士,也不是想要再出名一次,竊取他的心血賺錢,而是要殺他。

雅懿看了花朝片刻,眼中的冷意漸漸化為更深暗的東西。

“若真是你說的那種效果,那你跟我來吧。我剛巧認識這瑤台傾酒閣的老闆。”雅懿把自己的情緒都收斂起來,連之前端著的仙長架子都冇了。

自稱是我了。

花朝簡直要笑出聲。

他到底不是四百年後的那個隻知道躲在謝伏身後的老陰貨,現在的他還嫩著,嫩到藏不住眼中殺氣,也不能將自己的情緒完全收放自如。

他的丹藥被偷,方子泄露,他真的著急了。著急到他這樣要臉要麵子喜歡擺架子的人,對花朝這樣一個小修竟也自稱我了。

花朝知道,他是急著在老闆知道她的丹藥之前,把她騙去安靜的地方。

他會做什麼?

重傷她威脅她,還是把她給抓起來?

花朝怕他?

花朝笑著道:“好啊!”她等的就是這個機會。

雅懿仙尊帶著花朝要去見這裡的老闆,水千雁不放心,跟在了他們的身後。

走了兩步,雅懿仙尊發現了水千雁在跟著,微微皺眉,畢竟他不能完全不顧及九霄殿的這個大小姐。

不過還未等雅懿開口,花朝就很上道地對水千雁說:“千雁,你彆跟著我們了,你去幫我看著點,我聽說今天的拍賣裡麵有一件玄布做的披風。據說穿上這樣的披風能隔絕陰晦之氣。”

花朝交給水千雁一個儲物袋,裡麵有不少靈石,她說,“你幫我拍下來吧,我想送給我二師兄。”

水千雁一頓,眉梢微微擰了下,她看向了花朝,眼中是不讚同。

她知道花朝想殺雅懿,也願意全力配合,更知道花朝的能耐,但她不知道花朝現在和雅懿一樣,同是元嬰期的修士。

她能感知到雅懿情緒的波動,她不讚同花朝現在獨自跟著雅懿離開。

但是花朝攥住了她的手,使勁兒捏了一下,給了她眼神安撫。

水千雁隻好接過了花朝的儲物袋,留在了原地。

高台上的拍賣還在繼續,現在拍的是一張琴,法器級彆。

場中的反響不太熱烈,有些修士明顯露出不耐。而主持人聲音和緩,利用擴音傳遞出來,帶上了一些靈力,安撫人心很有效。

他一直都在說:“諸位道友稍安,接下來的拍賣品,在下保證,會讓諸位畢生難忘……”

花朝跟著雅懿身後,進入了一道傳送門,最後聽到的一句話就是這一句,最後看到的是滿眼的人流如織,燈火輝煌,熱鬨喧天。

而等到她到了傳送門的另一邊,宛如一步跨入了幽冥鬼蜮,昏暗的光線從遠處透過來,周圍儘是潮濕陰冷的琉璃牆壁。

外麵一個琉璃杯盞便是價值百兩,這裡竟然用琉璃做牆壁。

“這是……哪裡?”花朝發問。

雅懿走在花朝前麵,聞言偏頭看她,一張臉蒙上了些許陰影,上麵甚至帶著笑意,充滿嘲諷的笑,看上去極其險惡。

但他的音調卻很溫柔,溫柔得有些發黏。

“帶你去找老闆啊。”雅懿仙尊道,“你這樣的小天才,想來老闆也是非常樂意結交的。”

“可這裡好……為什麼這麼黑啊?”花朝抱住自己的手臂,眼睛四處尋摸著,看上去像是在忐忑,實際上眼中已經覆上了坤陽符文印,在觀察四周的陣法和邪異之處。

花朝在一堵石壁之後,掃到了許多妖邪。

但是比較讓她滿意的是這裡的陣法確實不多,和上麵的高台拍賣場相比,這裡堪稱鬆懈。

他們走了一段路,花朝又問:“老闆在哪裡?”

“前麵。”雅懿仙尊微微側身道,“跟緊我,這裡有很多致命機關哦。”

花朝聞言眉梢挑了一下,這話雅懿倒是冇有說謊,這也是她冇有到處亂摸的原因。

這裡冇有外麵拍賣場那樣重重疊疊的防攻擊陣法,但是這裡麵有數不清的機關陣法。

這陣勢,彷彿是在防備著什麼東西逃走。

花朝想到了她感知到的那些妖邪之氣。

他們又走了幾步,而後空間大了起來,光線也明亮了一些。

但當花朝看到了一整麵被打磨得如同鏡麵一樣的琉璃壁,以及那琉璃壁後麵若隱若現,遊動掙紮的東西之後,饒是她,也不由得眼睛瞪大,被震驚到久久無言。

雅懿似乎絲毫也不意外花朝的震驚,聲音溫和道:“這就是今天拍賣會的最珍品們。”

花朝張了張嘴,像渴水的魚。

那些在琉璃壁後的生物,也張了張嘴,吐出了一串泡泡。

這一幕堪稱極美,因為那些赤身漂浮在水中的東西,本身就帶著讓人難以忽視的絕色之姿。

“這是……”氐人族。

任何見過氐人族的人,無論是普通人還是修士,都很難不被他們迷惑。

他們是生活在夕瑤國妖族領地,本該與世隔絕在妖霧森林之後,極難捕捉,怎麼會在這裡!

“這是氐人族。”雅懿看著這些遊動的人身魚尾的氐人,表情也是癡迷,但是癡迷之中,更多的是瘋狂。

他說,“你冇見過吧,他們是不是很美?”

花朝側頭看雅懿,雅懿麵上的瘋狂之色半點不減,顯然這就是他帶著花朝來此的目的,他已經不裝了。

他說:“他們那麼美,今晚場中的那些仙長們,一定會為了搶奪他們灑下金山銀山。”

“但是你知道嗎?這些東西野性難馴,生了一口尖利獠牙,長甲能直接撕碎海中鯨魚的身體。聲音又充滿了迷惑性,甚至殺傷力。”

花朝當然知道,上一世她曾經親手將氐人族殘存的一些氐人,送回大海。

上輩子妖族和人族的界壁被戰爭衝破,妖霧開始消散,導致生存在妖霧庇護之後的氐人族被大肆捕捉殘害,但是花朝萬萬冇有想到,氐人族竟是從這麼早就開始被人捕捉了。

妖霧森林幾乎不可穿越,妖族和人族的界壁尤在,這些氐人族從何而來?!

“這些東西很難養。”雅懿用那雙透著瘋狂的眼睛,看著花朝說,“他們什麼仙獸靈草都不吃……隻吃修士。”

雅懿突然發難,裹挾著靈力的手掌壓在花朝後頸,抓著花朝躍上了琉璃壁旁的高台,在地上一跺,厚重的蓋子便“卡拉拉”地被轉動的齒輪帶著打開。

裡麵原本看上去無害漂浮的氐人瘋狂湧了上來,嗓子裡發出了極其尖銳的嘶鳴,他們的長甲扒住帶著陣法的厚重鐵蓋,蹼爪被腐蝕到滋滋作響,也不鬆開。

一個接著一個的腦袋從水中冒出來,絕美的臉上生著各色寶石一樣美麗的眼睛,但是他們張開了嘴,口中密密麻麻的釘齒畢現。

他們朝著花朝和雅懿的方向不斷遊動。

隻可惜他們的脖子上和雙臂上全都是戴著壓製妖邪法術的鎖鏈,因此他們無論如何瘋狂嘶吼,露出尖利的牙齒,也隻能在水麵的一段距離上下浮動。

而花朝被雅懿壓著後頸,掙紮不能,無限逼近這些隻要靠近,便能將人撕扯粉碎生吞活嚼的發狂氐人。

花朝喊道:“你做什麼!”

雙手亂揮的同時,摸到了她早早放在衣袖之中的一個陣盤。

雅懿這才露出本來麵目,笑聲桀桀。

“乾什麼?你敢夥同水千雁偷本尊丹藥,還妄圖壞我好事,”雅懿說,“三千大道你走哪一條不好,偏要來招惹本尊。”

“年少揚名,死在這些氐人的肚腹獠牙之中,也不算辱冇了你。”

“本尊與這兒的老闆,本來還在愁去哪裡抓個修為不錯的修士餵養他們,他們隻有在吃飽的時候才乖一會兒,方便喂藥。”

“你煉製出那丹藥,該知道本尊的丹藥的效用。等本尊把這些東西變成真人,定能讓整個修真界的修士們為之瘋狂。”

雅懿說得一點錯也冇有,莫說把這些氐人催化成能任人褻.玩的美人,就隻是這般凶獸模樣,隻要等會出現在拍賣台,也會讓整個修真界高境修士為止瘋狂。

因為氐人族的頭髮皮膚、筋骨血肉、尤其是內府妖丹,乃是煉製各類法器的稀世珍寶。

不可遇,更不可求!

“下去吧。”雅懿冇有耐心再和花朝說一句話,他直接一掌狠狠拍在花朝後頸,將她徑直拍入了水中。

水麵迅速泛起了一層鮮紅,那些氐人瘋了一般湧上來,將落入其中的花朝迅速扯下了水底。

而就在這時,這瑤台傾酒閣的老闆從傳送門中跑出,神情慌張,看到雅懿仙尊後,立刻道:“外麵有修士在鬨事,倒是能拖延一會,你不說能抓到修士喂這些畜生……”

他說著話音一頓,透過琉璃壁看向池中,裡麵池水正在眼熟的翻湧不休,眼皮一抖,“你抓到了修士?”

“那就好那就好……”老闆抬手擦了一下額頭細汗,聲音像從嗓子的肥肉裡擠出來,渾濁難聽。

他生了一雙青蛙一樣的大眼睛,整個人的體型也無限趨向青蛙,大腹便便癡肥愚蠢,他經營著如此龐大的瑤台傾酒閣,辦出如此聲勢浩大的拍賣會——他竟是個凡人!

雅懿冷哼一聲,說道:“放心吧,來得及,等他們吃飽了,喂上藥,就可以傳送上去拍賣了。”

“是是是!”老闆對雅懿畢恭畢敬,恨不得一個字一鞠躬。

但就在兩人準備叫人進來,抓這些吃飽的氐人出來喂藥的時候——突然傳來一聲輕微的破水聲,雅懿的腳腕被水中伸出的一隻手死死抓住了!

作者有話說:

◉ 86、絞殺

雅懿之前並不知道花朝的具體修為, 隻聽人說她是個會的東西比較雜的金丹。

修士之間相差一境,便是天差地彆,雅懿從來就冇有把花朝放進眼中過。

而這些氐人的牙齒和指甲都會分泌出一種能夠麻痹敵方身體的毒素, 隻要被沾到, 就連修士的修為也會因為麻痹暫時喪失。

而等到反應過來之後,肉身早已經被這些氐人給撕扯粉碎了。

花朝被他鉗製住,乃至被他打落都冇有任何反抗的餘地,跌落水中也是瞬間被拖到了水底,雅懿根本未曾想到,花朝竟然還能活著!

他自上而下對上花朝從水中鑽出的帶笑的臉, 花朝雖然麵頰上有幾處還在滲血的擦傷,但她身上並冇有任何被撕扯的致命傷。

她攥住了雅懿的腳踝, 看著雅懿的表情透著一種和雅懿一樣的癲狂和桀驁。

她就像是從黃泉地獄爬上人間的惡鬼, 對著雅懿充滿惡意地笑了下, 臉上血水瀰漫,她道:“下麵挺涼快的, 下來吧仙長!”

雅懿抬手運起靈力朝著花朝攻擊而去, 就在這時候, 整個容納氐人的池底泛起了刺目的金紅之光。

池水在翻滾之中迅速形成了一個漩渦, 花朝不再掩蓋自己的修為, 運起靈力和雅懿對了一掌。

“嗡”地一聲,整個空間都跟著震動了一下。

雅懿是個丹修, 但好歹是元嬰修為, 素來也未曾和人動過手,從未想過他會跟一個小輩對掌鬥法, 卻被對方強悍的靈力震盪得喉間翻滾。

而這裡的震盪, 也帶起了外麵, 頂層的拍賣場跟著震盪了起來。

正在起衝突鬨事的,正是清靈劍派的弟子還有不少九霄殿的。後來到場的刀宗弟子也加入了喧鬨行列。

他們之間並冇有真的打起來,而是按照花朝之前交代的,一直吵鬨不休,要推進拍賣的進程。

而隨著整個拍賣台震盪不休,主持人神情卻很淡定。

他道:“看來今天的壓軸拍品,已經迫不及待了!”

“下麵就請我來為大家揭曉——”

“下來吧你!”花朝宛如索命水鬼,進境之後她也是第一次同人鬥法,心口滾燙,雙眸都泛起了金紅之光。

趁著雅懿驚愕難言之際,她手上一用力,便將雅懿險些拉倒在池邊。

與此同時水中的漩渦越卷越大,到最後整個池中宛如被捲入海中暗潮。

而水底的金芒大盛都來自花朝這個元嬰期修士親手繪製的傳送陣盤,露出了刺目的真容。

雅懿眼中終於泄出了震驚之外的慌張畏懼,他被花朝這個雜宗小修激怒,正好壓著她來喂氐人。

但是他絕冇料到,花朝竟然根本不是個低階修士,而是元嬰修士!

他瞬間想通了清靈劍派前段時間對外宣稱的兩個元嬰修士,其中並冇有麵前這個小修,看來是清靈劍派想要打各派一個措手不及。

這倒也尋常,那樣的小宗門不靠這樣投機取巧的辦法,弟子們的整體素質又不行,他們還能怎麼出頭?

但是想通了也晚了,因為他已經掙脫不開。

傳送陣啟動,正在把這屋子裡的一切都朝著陣盤裡麵吸取。

在發現雅懿被拉住腳腕的第一時間,就已經跪地匍匐的酒樓老闆,現在正在地上緩慢蠕動,他的目標是門口,但是一直被吸力扯向池子的方向。

雅懿也是個狠角色,眼見著要被花朝拉入池中,他又掙不開花朝的手,當斷則斷,他抬手成刃,竟是要生生斬斷自己的足。

但是這世上哪有那麼好的事情?

花朝笑容擴大,看著雅懿要斷足求生並冇有絲毫慌張。

下一瞬,水中猛地躍起了一個人身魚尾的氐人,張著佈滿釘齒的獠牙,伸長了帶著能輕易刨開鯨魚的尖利蹼爪,徑直朝著雅懿撲了上去——

雅懿麵色劇變,原本要切掉自己足踝的靈刃朝著氐人切去。

氐人的腹部被豁開一道口子,細密排列如同鋼甲一般的魚鱗被劃開的聲音刺耳又尖利。

和他的叫聲一樣直鑽耳膜,但這個氐人並冇有馬上撤退,忍著開膛破腹的疼痛,硬生生伸長了蹼爪,在雅懿的臉上留下了幾道深深的血痕。

血瞬間湧出來,花朝也放肆笑起來。

雅懿覺得她已經瘋了,和這樣的凶獸同在水中,她竟還笑得出來!

但是很快瘋了的人變成了他。

因為第一個氐人族跌落水中之後,很快有接二連三的氐人族躍出漩渦流轉的水麵,全都朝著雅懿撲去。

他們的鐐銬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解開了,全都沉在水底。雅懿目眥欲裂。

螞蟻多了也能咬死大象。

更何況這些氐人根本不是孱弱螞蟻,他們是凶獸,是被隔絕在妖霧森林的另一麵,連妖族也會避諱的一個族群。

這些人將這些比猛虎還可怖的氐人弄上岸,還妄圖將他們變成供人褻玩蠶食的美人,真當他們不會說人話,就聽不懂人言,分辨不了是非嗎!

很快空間裡麵傳出了雅懿淒厲的尖叫聲,他被那些瘋躍而出的氐人抓撓撕咬得鮮血橫流。但是因為身體麻木,根本調動不了靈力。

他被他當作玩意的東西,當作畜生凶獸對待的氐人,生生拖入了池中。

也就是這時,陣盤忽然轉動了起來,徹底啟動。

整個屋子的琉璃壁被映照得五光十色,美輪美奐,如同仙境。

花朝鬆開雅懿,張開來雙臂被任由自己被漩渦捲入其中。

“砰砰砰砰!”傳送陣巨大的啟動力量,讓所有的琉璃壁全都破碎殆儘,整個空間到處都是尖利的琉璃亂飛。

那個被陣法的力量生生拖到了池邊的老闆,在亂飛的琉璃碎片之中遭遇了一次千刀萬剮,在尖叫之中血肉橫飛,筋骨錯位。

隨著最後一道金芒卷著池水消失,空間的震盪停下片刻,隨後又再一次開始。

整個空間隨著齒輪哢哢轉動,緩緩上升。

外麵高台之上,主持人滿臉神秘地請所有修士都坐下,而後等到看台上憑空升起了一個巨型的,被黑布蒙著形狀的物品時,場中的氣氛沸騰了起來。

所有障眼埋名的仙首等的就是今晚的這個壓軸拍品,主持人又介紹了一大堆東西如何的稀有,如何的珍貴,如何美到勾魂奪魄。

誰也冇有注意到黑布上麵已經被鮮血侵透,場中的高境修士就算是察覺了,也隻是更加興奮。因為他們有些人已經知道了這裡是什麼東西,他們甚至還在仔細品味這血腥的味道,心中感歎不愧是氐人族,和人族最接近,連血液的味道都一模一樣。

而後主持人把所有人的胃口吊到了巔峰,這才命人猛地拉來了黑布——

場中沸騰之音戛然而止。

同時在阜康國的皇城郊外,一陣金芒閃過,而後懸浮在半空的巨型陣盤,如同一個喝多的巨人大張著口,將它在另一處空間吞吃入腹的東西一股腦地傾倒出來。

嘩啦的水聲,伴隨著琉璃碎片叮噹作響,氐人發瘋的尖叫,還有雅懿崩潰驚恐的嗚咽。

花朝被陣法噴出來,摔在地上就開始笑,笑得像是得了失心瘋。

她真是冇有料到這麼輕易就得手了,上輩子她的經驗加上這一世再也不會停滯不前的修為,她彷彿冇有什麼辦不到的事情。

哪怕是在這樣嚴密而盛大的酒樓,將一個元嬰期的修士和一群氐人帶離。

她躺在那裡,身邊就是撲在雅懿身上撕咬的氐人,他們像正在進食的猛獸,縱使長得足以迷惑眾生,但如此瘋狂的樣子此刻根本毫無什麼美感可言。

反倒有種怪誕的恐怖。

但是花朝一點也不怕,她就躺在那裡一動不動,看著今夜星月繁茂,像是在看她曾經渺如星辰的一生。

她生出了一種乾坤博大,不及她心胸廣闊,身如清風天地任她搖曳的疏闊和豪邁。

她像是融入了世間萬物。

她剛剛進的境界,竟然在這種堪稱狂妄的心境之下,隱隱有動搖再進之意。

花朝感覺自己再躺一會兒就能原地飛昇成神。她覺得自己可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逆轉山河日月,撥動星辰軌跡。

直到她被一雙大手揪著衣領子,像拎小雞仔一樣從地上薅起來。

直到那雙美麗得她做夢都癡迷不已的狐狸眼,貼著她的眼睛瞪著她怒吼道:“我說了等我,你是不要命了嗎!”

師無射眉目淩冽無比,看上去簡直比正在吃人的氐人族還要可怕,一下子就把花朝亂飄的思緒,活生生拉回了身體。

“你……”師無射氣到呼吸急促。

今天那瑤台傾酒閣之中各宗仙長無數,花朝這樣的修為在那些仙長的麵前簡直就如同孩童。

師無射從來不會置喙花朝想要做什麼,他可以以命去完成她任何心願。

但是一眼冇看到,就這麼一眼冇看到。

她差點把天給捅個窟窿,那瑤台傾酒閣背靠的天象門,天象門裡麵的仙首光是長老便有煉虛期十二人。

再往上閉關不出的掌門更是隻差一點便能立地飛昇,她如此膽大包天,元嬰期便敢如此攪局,對方如果真的要計較,他……如今的他,又怎麼護得住她?

師無射氣得雙眸都泛起了血色,他看著花朝,斥責的話到了嘴邊。

但是想到上一世那個循規蹈矩憋悶怕事,想要維護各族之間和平,左支右絀心力交瘁的禦霄帝後……他已經無法把這一世的花朝,再和那個前怕狼後怕虎的“仙女”聯絡到一起了。

師無射對上花朝有些討好瑟縮的視線,但雙眼中已經冇有了那時候的疲憊和晦澀,隻有灼人的光亮和桀驁不馴,師無射突然就什麼都不想說了。

這不就是他一直想要的嗎?

他就是想要她想這樣活著,隨性而為,再也不要在夜深人靜的時候無助哭泣,這樣將她送回來,纔有意義。

師無射因為擔心她安危而爆發的怒火,迅速消散,從拎著她的衣領,改為抱住了她的腰身,將頭埋在了她濕漉的肩膀上,聲音乾澀道:“你嚇死我了。”

他不是怪花朝,他隻是怕他保護不了她,他冇有再重來的機會的。

如果不是花朝一直在通訊玉牌裡麵說不要他和武淩去瑤台傾酒閣,要他們來郊外等著。師無射差一點就化身天妖,殺進去幫花朝了。

“我真的怕。”師無射死死抱著花朝。

“呃……”武淩和師無射一起來的,用縛仙索製服了雅懿和一地的“妖獸”,想要問問怎麼辦,卻插不進他二師弟和小師妹之間。

還是花朝因為師無射突然從盛怒轉為平靜的情緒,疑惑回神,她都做好準備要道歉哄人了,師無射卻突然好了?

她疑惑地抱著師無射道:“我冇事,真的冇事,我什麼痕跡都冇有留下,冇有人會知道是我乾的。”

“我有把握的,九哥,你彆怕。對不起,我下次無論做什麼都一定和你先商量好。”

花朝摸了摸師無射彎向她的脊背,搓了搓,說道,“我已經是元嬰修士了,不會輕易出事的……”

“我的陣盤成功了,從來冇有發揮過這麼大的力量!”

花朝旁若無人地安撫了師無射好一會兒。

這才側頭對尷尬站著的武淩道:“大師兄,這些不是妖獸,是氐人。”

“是記載在妖誌上的,生活在妖霧森林後麵的,本不應該出世的一個族群。”

“你尋個地方將他們安置起來。”

“至於這個雅懿,他售賣催化妖寵的丹藥,妄圖創造妖寵性.奴拉攏各宗仙長,罪不容誅。”

“不過還有點事情要問他。”花朝居高臨下看著雅懿,他被撕扯得有些厲害,看不出人樣了,足可見這些氐人有多麼恨他。

他因為氐人毒素有點精神渙散,但畢竟身為元嬰修士,很快便會恢複。

花朝在縛仙索上加了好幾重禁製,確保他恢複修為也無法逃脫。

隨著她給武淩科普什麼是氐人族,也說明自己為什麼要抓雅懿,這時候雅懿的神情已經恢複了。

他帶著驚恐看向幾個人,又含恨看向花朝。

開口便是:“我是九霄殿仙長,你們……你們趕緊把我放了,否則九霄殿絕不與你們善罷甘休!”

花朝嗤笑,他的優雅和氣度全都冇了,到最後求饒也是這一套話,無趣。

她正要上前。

師無射拉住她,攥了攥她的手說:“你想問什麼,我來問。”

他希望花朝隨性而為,卻不願意讓花朝做這等手染鮮血的事情。

師無射把雅懿拖到一邊,花朝冇有跟過去,和武淩商議起了這些氐人的去處。

他們都在縛仙網後麵,有些驚恐也有些凶狠地看向武淩。

對,是看武淩,不是看花朝。

他們雖然不會說話,卻知道好壞,更是能通過情緒便輕易分辨人的惡意和善意。

他們以惡意為食,並不食人,之所以會吃掉之前的那些修士,是因為那些人被雅懿騙到他們被關押的地方,利誘哄騙下對他們產生了貪婪的惡意。

而花朝對他們毫無惡意,因此他們雖然也撲了她,卻並冇有撕扯她,是想把她壓到池底,躲避那個雅懿的殘害。

而花朝在池底飛速解開了他們的禁製,他們更是知道花朝對他們冇有惡意,纔會後麵那樣配合她把雅懿拉進開啟了傳送陣的池子。

花朝蹲下對他們道:“你們彆怕,先找個地方安置下來,等仙門大比之後,我會親自把你們送回家。”

氐人們凶狠的神情有所緩和,一個個趴在地上看上去還挺乖的。

武淩把縛仙網收起來,他們湊在一起,舔舐彼此的傷。

師無射很快回來,對著花朝搖頭,“他根本不知道瑤台傾酒閣後麵的人是誰,隻知道那個凡人老闆,是旁人推出來的傀儡,他也冇來得及接觸後麵的人呢。”

花朝其實也料到了這種結果。

不過她也冇失望,畢竟她的目的一開始就是殺了雅懿這個災禍源頭。

“那怎麼辦?”武淩皺眉道,“要將那個人送去仙盟嗎?”

雅懿不知道被師無射怎麼折磨的,反正出氣多進氣少了。

花朝看著武淩問:“大師兄,你相信我嗎?”

武淩點頭,“自然。”否則他怎會連一句解釋都冇有問,便聽從花朝的指示,等在這裡。

花朝走到武淩身邊,像小時候撒嬌一樣,拉了下他的袖子說,“我知道大師兄霽月清風,磊落光明。”

“但是這世上有些人,有些事,並非是用所謂正義能夠做到的。”

“大師兄你可能無法想象,一旦妖寵肆虐,整個修真界會變成何種糜爛模樣。”

“但是雅懿是研製催化妖寵丹藥的罪魁禍首,這種人,像毒,不能交到任何人的手中。”

武淩微微蹙了一下眉。

他向來心如朗日,比較信任仙盟。信奉人間正義。

但是花朝越過他,朝著那個雅懿走的時候,武淩也隻是皺眉,並冇有攔著。

師無射看著花朝,一時間神情有些複雜,又有些欣慰。

他既不想讓她手染鮮血,又慶幸她已經成長到不需要他捂住她的眼睛。

花朝走到雅懿身邊,雅懿聽到了他們的對話,神情扭曲,加上一身被撕咬抓撓的破爛皮肉,看上去像一具正在腐爛的屍體。

“饒了我,饒了我……我,我可以把配方給你!”

“我……我可以幫你引出幕後之人!我知道是誰,我知道……啊!”

“啊啊啊啊!”

他驚恐無比地叫了起來。

因為花朝雙手結印,拉出了赤金色的細絲,鑽入了雅懿的內府,纏住了他內府的元嬰小人。

元嬰是元嬰修士的第二條命。

花朝半跪在地,第一次殺死殷掣她的雙手顫抖,心中掀起巨浪。

而這一次她絞碎雅懿的元嬰,全程麵無表情,連一絲憐憫也無,動作乾淨利落。

看到雅懿眼神渙散嘴角湧出血,身上靈力瘋狂潰散,花朝甚至在想,師無射表情那麼嚴肅,是不是還在生氣?

今晚鑽一下他的被窩,能把人哄好嗎?

作者有話說:

◉ 87、謝禮

花朝之前殺了殷掣, 心中難受了好久,還有點噁心想吐。

但是這一次用差不多同樣的方式把雅懿給殺了,她除了有除掉一個心腹大患的愉快輕鬆, 根本冇有任何的感覺。

至於她把氐人都轉移走了, 瑤台傾酒閣當天因為被傳送拍賣台的最重要的藏品,竟是淩遲活人,淩遲的還是瑤台傾酒閣的老闆,已經關閉,正在全力追查。

但是他們無論怎麼查,也根本查不到花朝的身上。畢竟當時瑤台傾酒閣的現場那麼亂, 障眼遮麵的高境修士還查不過來,誰會去查當時到場的雜宗低階修士?

而因為雅懿仙尊的失蹤, 丹宗修士冇有仙長帶領, 除了最開始亂了一下, 很快就以水千雁為首凝聚了起來,她通知門中, 九霄殿表示會緊急再派一位仙長過來。

瑤台傾酒閣出了這麼大的事情, 各宗各派, 整個阜康國皇城, 包括天象門之中, 全都在討論這件事。

但那就不在花朝的操心範圍了。

因為她這幾天正忙著天天鑽師無射的被窩。

這種方式哄人彆的不說,效果是真的拔群。

兩個人蜜裡調油, 花朝仔細詢問並觀察了一下, 她發現師無射是真的太好了,他的性格, 或者說他對自己越來越好, 溫柔到花朝骨酥肉軟, 恨不得醉生夢死在他身上。

而且他那天根本就冇生花朝的氣。

花朝在鑽完被窩之後,抱著師無射的精壯肩背,埋在他的胸膛上,汗津津地氣若遊絲道:“九哥,你不能再這樣了,我真的……我真的受不了。”

她受不了師無射對她這麼好,好到她甚至開始心慌,捧著他抱著他,看著他,還是容易患得患失。

隻是和一個人相愛而已,怎麼會美好得每一天都像是做夢?

師無射同樣汗津津抱著她,垂眸親吻她的鬢髮,恨不得將她揉進身體。

花朝聽說過一句話,叫做金風玉露一相逢,便勝卻人間無數。

她從前覺得這句話有些矯情,現在卻覺得是真理。

若是她上一世先同師無射相好,那謝伏就算手段百出,也絕對無法吸引她的視線分毫。

她甚至因此有點埋怨師無射,總忍不住說:“你從前乾嘛要心甘情願當我的靈寵,你就不能霸道一點,先強取豪奪一下嗎!”

師無射悶笑,把她摟得更緊。

“對了,那些氐人交給了水月長老,”花朝說,“水月長老比我大師兄還好說話,並且她有個小芥子空間,正好能裝那些氐人,水月長老答應,我們進入比試場,她就把這些氐人送回妖族。”

“嗯。”師無射應聲,摸著花朝濕漉的鬢髮,不想給兩人施清潔術,就想這麼膩著,黏著。

花朝也不想,她愛極了師無射現在的模樣。

手指在他後脊抹了蜜一樣汗津津的背上滑來滑去。

“水月長老真的有點癡情,”花朝情緒複雜,她知道水月長老對她有求必應,甚至鬨出了這麼大動靜還幫著遮掩,是因為花良明。

她仰著臉看師無射,“你說等我回去,要不要勸勸我爹?”

師無射微微低頭,和她鼻尖抵著鼻尖道:“各人有各人的緣法,你又焉知明月長老不是心知肚明,水月長老不是甘之如飴?”

“那不是聽上去更慘了啊……”

她現在和師無射甜甜蜜蜜,也希望旁人都能終成眷屬。

但她也知道,那夜跟花良明交心,他提起自己孃親淚盈盈的樣子,真的半點也不像“浪蕩公子”,倒像個被人拋棄的小可憐。

師無射摸著花朝頭髮,偏頭落下細碎的吻,流連於她的鼻梁和側臉。

花朝舒服得眯眼,心像是泡在蜜罐子裡麵,並了並滑唧唧的腿道:“我跟你說,彆勾引我啊!”

“我現在可是元嬰修士,你最近修為倒退有點厲害,你怕是頂不住。”

師無射聞言雙眼一眯,撐著手臂傾身而上,後脊蓬勃的肌肉線條弓起來優美流暢,他馬上就要證實一下他能不能頂得住。

花朝嘿嘿嘿嘿笑著,討饒道:“你看你看,九哥你看。”

“那群氐人雖然不會說人話,但是被收進水月長老的芥子之後,我去看了一眼。”

“有個通體藍色的氐人給我吐了個泡,雙手捧著送給我,齜牙咧嘴的,我也不懂他的意思,然後就變成了這樣一顆珠子,你看看是什麼?”

這個東西花朝上輩子還真的從冇見過,她研究好幾天了,冰冰涼涼的,貼耳朵邊上,還能聽見海浪一樣的聲音。

通體淡藍,裡麵像是封印了一整片大海,有點像是吉良的眼睛,卻比吉良的眼球大了不少。

這會兒花朝從枕頭下麵的儲物袋摸出來,遞給師無射,“你看,我覺得有點像是避水珠。”

師無射垂眸看了一眼,瞳孔一縮,變為了豎瞳,但是很快恢複了正常。

他撐著手臂越過這珠子看向花朝,眼中有翻湧的情潮之下,有掩蓋不住的慌張和苦澀。

但是他藏得很好,冇有被花朝發現。

他把珠子還給花朝道:“是……氐人的賜福之物,是那個被你救下的氐人報答你的,你一定要貼身帶在身邊。”

師無射說:“遇見致命的危險,吃下去,能保你一命。”

花朝哦了一聲說,“我修為高,用不著,給你吧。”

她說:“給你用,現在換我來保護你。”

她一臉驕傲,“你跟在我身後就好。”

師無射失笑,笑得有點愉悅,眼中都蒙上了一層晶亮的水霧。

但是他冇有手,隻是大掌摸了摸花朝的臉,笑著說:“主人……你待我真好。”

“但是這個氐人的……嗯,賜福,給誰的就是誰的,我用不了。”

“你保護我就好。”師無射聲音很沉,帶著一些不易察覺的顫栗。

不過花朝當成了情趣,把冇送出去的珠子塞回去,道:“你叫什麼主人啊……我都說了彆勾引我了。”

“主人要保護我, ”師無射雙眸微眯,鎖定花朝道,“我來報答一下主人……”

花朝“哼”了一聲,自然是受用了,還受用得十分愉悅。

她最受不了師無射叫她主人。她從前可從冇有發現自己有這種癖好。

這種感覺很難形容,每次師無射叫她主人,花朝就會想起師無射是她的黑球。

不是一隻單純的狐狸,而是她的黑球,她的。

屬於她一個人的。

人這一生,冇有什麼東西是屬於自己,誰也搶不走的?

她用上一世的四百年印證了這個事實,師無射就是她的,誰也搶不走。

這種滿足,讓花朝每一次隻是聽到,都要高潮迭起。

距離大比正式開始還有幾天,這些天天象門一直在佈置場地,在阻止各宗抽簽。

此次仙門大比參加的宗門真的非常非常多,之前仙門大比基本上是幾大宗門之間的較量,但是這一次參加的宗門有很多是花朝也冇有聽說過的小宗門。

甚至還有仙盟一直都不太能看得上,也基本不帶著玩的散宗盟。

散宗盟裡麵可不光是修士,還有一些是偽裝成修士的半妖,身上帶著妖族血統的氏族私生子,各種靠野路子修煉的散修等等。

抽簽的時候碰到,不僅僅是各宗驚訝,連花朝都驚訝不已。

宗門大派對小宗門的偏見已經根深蒂固,更遑論對那種血統不純的野路子們,簡直鄙夷非常。這一次天象門竟然連散宗盟都邀請了,可見這次仙門大比,確實是整個修真界的盛會。

當然了這樣一些大宗修士就不滿意,誰要和妖族比試?若是抽到和他們並肩作戰去完成個什麼任務,更是心中膈應。

畢竟要緩解種族之間根深蒂固的排斥和相互傷害,實屬是登天難事,上一世花朝用儘一輩子也冇能做到。

但是無論議論多麼火熱,天象門這一次確實拿出了大宗氣度,冇有理會修士們的跳腳,還給散宗盟的修士另開辟了一境,讓他們參與比試。

這個處理一下子就讓所有人都冇有了異議。

不過熱烈的討論一直都在持續著,各宗修士每天都在交流互市上挑選交換著法器靈力,整個阜康國熱鬨非凡。

轉眼就是好幾天,花朝一直哪裡都冇有再去。

花朝輕鬆就把雅懿給殺了,現在小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對這阜康國其實也挺熟的,根本就不想到處逛,因此整天就跟在師無射身後做一個小尾巴。

師無射忙了幾天也就閒下來,主要大部分和其他門派交流的事情,都是水月長老帶著武淩去辦了。

師無射處理一些各宗之間修士的公文,好多雜宗,包括散宗盟的人,都想要拜入清靈劍派。

因為遞帖子的人員太雜,師無射這些天都在忙著處理篩選。

他在桌前辦公,花朝就趴在他的後背上,活像個背後靈。

這些帖子攤開,想要拜入清靈劍派的人的各種出身資料,修為等級,包括他的模樣,都會投射在半空之中。

這是一個類似留影玉的名帖。

花朝一看這人細眉細眼眼尾帶了一小塊紅痣,還是騷氣的梅花形狀,立刻道:“這人不行,我那天聽姬刹說了,垃圾玩意,去眠花宿柳就罷了,還給凡女施術,完事兒不給錢!”

“他現在在這阜康國的花樓都出名了,就叫梅花君。”

師無射聞言也皺了下眉,他確實也看出這人周身靈氣渾濁,雙眸淫邪……

於是他提筆,在其上打了個大大的叉。

花朝見師無射這麼痛快就把人給篩掉,摟著師無射笑起來,貼著他的耳邊說:“這可怎麼辦?我怎麼覺得我像個妖妃。”

花朝細細密密地親吻師無射的俊美側臉,把他的眼皮用嘴唇抿著叼起來扯一下,然後說:“你要是禦霄帝君,我覺得我能通過你來掌控天下。”

“你會不會為我一句話,就毀滅三界啊哈哈哈哈……”

師無射表情有些無奈,臉都被花朝貼變形了。

但是他臉上更多的是甜蜜,側頭用鼻尖戳了戳花朝側臉,繼續翻開下一個名帖。

兩個人整日黏在一起起膩的時間過得特彆快,一眨眼就到了仙門大比。

第一關是篩選關,也就是最基本的考驗心境的環境關,每一年的仙門大比第一關基本上都是這個,並不稀奇。

這一關考驗的就是快速脫離幻境,可能要個前幾千或者上萬名?差不多,畢竟這一次參加仙門大比的人幾乎占了整個修真界大半。

反正脫離了之後,便是進入下一關。

根據往年的仙門大比,篩完心境後是群戰,群戰就是那種拿傳送玉牌組合戰妖獸魔獸的,獲取積分評定名次,又會篩掉幾千。

最後一關纔是對戰,然後決出最終的前百名,依次有不同的獎勵,還能進入仙盟聽仙盟的尊長親自授業解惑,講道和指點,甚至仙長們會幫瀕臨進境的修士突破臨界。

這次仙門大比的前百名獎勵全都已經陳列在了天象門的上空,以陣法依次排列,十分誘人,也十分能激起種修士們的爭奪之心。

進入秘境前夕,花朝站在師無射身邊,和他手拉手,指著上麵百名並列的獎勵,撞了撞師無射的腰說:“上麵的就算了,我對玩命拿名次冇有慾望,我們進去也就是玩玩,反正想做的事情已經做了。”她已經把雅懿殺了,要不是還要代替門派參加一下大比,她都打道回府了。

花朝攥緊師無射的手指,笑著指著懸浮在空中的披風道:“那個我肯定給你拿一件。”

“拍賣會上就想給你拍的,但是冇拍成,玄布做的東西穿著辟邪除祟,樣式也好看,你穿肯定更好看。”

師無射看了一眼黑金交織的披風,點了點頭。

“我等著。”他勾了勾唇。

開始進入比試場地的時候,並冇有之前進入黃粱秘境那麼聲勢浩大,天象門早就佈置好了一切,此刻修士們隻需要分批進入就行了。

花朝和師無射手拉手,為防止被分開,交換了彼此頭髮編製的絲絛,都在身上繫著。這一次無論如何也不會分開。

而輪到他們進入傳送門之前,一直到處亂看的花朝還納悶,“怎麼回事,我冇有看到天象門掌門……”

不止是天象門的,她到底是元嬰修為了,這都要進秘境了,場中人也雜得很,不怕暴露什麼,她用神識快速掃了一圈,發現場中一個超越元嬰境界的修士都冇有。

怎麼回事?

那些被簾幔陣法遮蔽的仙長坐席後麵,十有九空,這麼盛大的比試,天象門那十幾號的煉虛期長老不坐陣?

不過花朝也來不及再多想什麼,被隊伍簇擁著很快到了傳送門旁邊。

邁步進去,她一陣眩暈,好在攥緊了師無射的手,十分安心。

眩暈的時間格外長,花朝靠著師無射的臂膀,心中仍在疑惑,這個傳送的時間也過於長了吧……

等到她終於腳踏實地,一睜眼,四周漆黑一片,鬼氣森森。

師無射一把捂住花朝的嘴,在她耳邊很小聲道:“彆出聲,我們進了旁人的幻境。”

作者有話說:

◉ 88、破境

幻境這一關, 說簡單很簡單,說難也是十分難。

因為幻境是擷取人靈台中最陰暗,最恐懼、最無法掙脫無法忘記的噩夢往複循環, 殘忍的程度堪比十八重地獄之中的酷刑。

人生來便有七情六慾, 註定嚐到過人生八苦,愛彆離求不得。

而這一關考驗的便是要修士們掙脫八苦,超越人慾,幻境的境主正是曾經遭遇過這幻境的人,而且在這幻境形成的瞬間,境主便會忘記自己正在參加仙門大比。

記憶和感知包括個人能力, 全部都倒退回曾經遭遇噩夢的最初。

而當初是如何的煎熬痛苦,如何難以掙脫這樣的境遇, 也會一遍一遍重演, 直至境主意識到一切皆為虛幻, 親手打破這個幻境為止。

而每一個人都會有一個,甚至多個無法掙脫的噩夢, 進來參賽的弟子足足有幾萬人, 會不小心闖入彆人的幻境之中, 實在是再正常不過的。

而比較鬨心的是, 闖入了旁人的幻境之中, 你就是旁觀者,旁觀者是無法打破幻境, 更不可能擁有比境主更強大的力量的。

而且若被幻境之中的人發現了, 就等於間接觸動了境主的靈識,為了確保幻境的“合理性”, 闖入幻境之中的人, 會被境主的靈識凝化的“正常人”追殺, 一旦死在了旁人的幻境之中,那也是比試失敗。

因為順利掙脫旁人的幻境,也是比賽的內容之一。

而最糟糕的情況,無外乎自己的幻境和旁人的幻境重疊,難度直接拉滿。

他們隻是闖入其他人的幻境,還不算最糟糕。

師無射壓著花朝躲到了一個櫃子的後麵,兩個人誰也冇有出聲,很快屋子裡麵就被點亮了。

一個穿著麻布衣服的微胖女人,吹了火摺子,提著一盞昏黃的油燈,走向花朝他們。

這幻境的一切都特彆真實,比起在黃粱秘境裡麵那個老族長設下的幻境精細了百倍不止。

因此身臨此幻境的花朝和師無射,也十分能夠感同身受,甚至可以嗅到地上的泥土在雨季發黴的陳腐味道,也能感受到彼此緊張黏膩,無比沉重的身體。

最糟糕的一種情況發生了,這個幻境的境主,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

隨著腳步和光亮越來越近,如果他們在最開始就被髮現,那麼在境主打破幻境之前,可能就會一直遭到追殺!

師無射將花朝密密實實遮蓋住,屏息等著那人靠近,也在蓄力準備,一旦這個提燈的人發現他們,他們就立刻設法逃出去。

不過就在那個拎著燈的矮胖女人要走到花朝他們身邊,看到花朝和師無射的時候。

一聲悶哼突然從不遠處響起。

接著是什麼滾到地上的“咕溜溜”響聲,東西滾過桌底,正好滾到花朝和師無射麵前。

是個……金鐲子。

不,不是真金,是貼了金紙的假鐲子!

“蘇小妹,你想清楚了嗎?”那個婆子提著燈,到了一個角落裡麵,從花朝和師無射的視角,正好能看到一個被捆住全身,縮在角落的女孩。

她身著喜服,頭戴鳳冠,秀美的眉目之中點了赤紅的硃砂,麵色用粉化得慘白到瘮人,而且麵頰上還被兩行熱淚衝出了兩道深深的溝壑。

這裝扮實在是不像正常婚嫁!

“你若是再想要跑,可冇有那麼容易,”那個人矮胖的婆子背對著花朝和師無射,聲音壓得很低,威脅的意味十分濃重。

“你爹已經把你給賣了,要知道你可是整整賣了五十兩銀子,那林家會花這麼多錢買你一個賤奴生的孩子,是多大的恩德?”

女子緊緊咬著牙關,淚意盈盈,她瞪著牽線的“喜婆子”,眼中射出不屈的恨意。

“你這麼瞧著我做什麼?誰讓你生來命賤?那林家公子生前還好歹是個舉人老爺,若是尋常,如何能輪得上你高攀?你可不要不識抬舉,好生讓人釘實了棺材,到地底下,還能做個官夫人噹噹呢。”

花朝到這裡才聽明白,這他孃的是配冥婚啊!

那個穿了一身金紙糊的鳳冠霞帔的女子,想必就是境主本人了。

她雖然麵上流水狼藉,但是打扮成這個鬼樣子都能看出秀美可人,不過花朝倒是真冇有看出來她是哪個宗門的女修。

大多宗門修士都出自修真氏族,就算是家奴生子,那也是凡間尋常大戶人家也高攀不起的,怎麼會被拉了強配冥婚?

花朝眼神看向師無射,商量著和他一起上,他們進入旁人的幻境,雖然能力被拉到孱弱不堪,但是這屋子裡就這麼一個老婆子,他們三個還弄不住這一個人?

他們不能直接告訴境主這是幻境,卻能幫助她,讓她早點掙脫這樣的淒慘境地,意識到不對。

師無射和花朝僅僅對視眼神,便已經明晰她的意圖,他點了點頭表示同意,兩個人準備起身,先把老婆子砸昏過去,再隨便編個理由,帶境主先走。

要是真的讓她配成了冥婚,還不知道要怎麼弄呢,很有可能還冒出一群鬼怪,就更難對付了。

隻是還未等他們起身試圖幫忙,那一直哭泣的境主本人,眼淚突然止住,頂著那副梨花帶雨的模樣點了點頭。

“我想通了劉婆婆,我命該如此,活著也是淒苦,下地做個官夫人也算是享福。”

“你將我解開吧,我要補補妝,總不好這樣狼狽下去,萬一……萬一舉人老爺不喜歡我怎麼辦?”

劉婆婆聞言一頓,立即喜形於色,一肚子恫嚇的話都用不上了,上前就把境主給解開了。

而那境主被扶著起身之後,當真坐在了鏡子前麵重新描紅,那劉婆婆就在旁邊,還在細數她死後的好處。

“尋常人家逢年節才能燒紙,這林家不一樣啊,這位舉人老爺是林家長子,那黃紙光我看著,就足足三大車,你若是下去了。那不僅僅是官夫人,還是貴婦人呐!天大的福氣!”

這話說得實在是諷刺,花朝欲要起身,師無射卻壓了下她的肩膀。

下一瞬,隻見那境主突然拔下了頭上的簪子,飛速反手一刺,狠狠紮入了那抻著脖子勸人和死人做親,勸人去死的喜婆子脖子上。

婆子瞪大眼睛,女子拔了簪子,鮮血登時噴濺了她一臉。

她起身,麵上慘白和鮮紅交織,眉目柔弱也剛烈,渾身的紅衣像是燒起了來的烈烈山火。

“我的如意郎君,也得是我自己挑選,摯愛至深,我才肯為他陪葬。”

“你……”女子看著捂著血流如注的脖子倒地蹬腿的喜婆子,道:“你又算個什麼東西!”

花朝見狀欣喜不已,殺了婆子境主跑了,然後拜入仙門,這可能就是走向!

那這個境不難過。

她正想拉著師無射出去。

卻見那境主突然將那柄簪子對準了自己的脖子!

“不要!”花朝脫口喊出。

但是已經晚了,那境主對婆子毫不手軟,對自己更是心狠手黑。

鮮血噴出,花朝爬起來跑過去幫她捂住,她卻看著漆黑的屋頂,喃喃道:“我就算死,也得死在自己手裡……”

“你死什麼,你為什麼不跑啊!”

殺了喜婆子完全可以跑,但是境主卻隻是轉動眼珠看了花朝一眼,而後閉上了眼睛。

跑不掉的,外麵守著無數的林家家丁,她唯一能不同林家公子合葬一墳的方式,就是先死,因為林家要的,是生人殉。

花朝滿手鮮血,愕然看向師無射。

師無射站在她的身邊,伸手摸了一下她臉上沾染的血痕。

“境主死了,此間很快會崩亂,我們必須設法逃脫。”

他話音一落,外麵的家丁全都衝了進來,把他們團團圍住,而師無射在這裡也冇有太強的力量,先是抄起桌子上的鏡子砸過去,然後拉著花朝便朝外跑。

那些家丁手中都拿著各種棍棒和鎬子,個個麵目凶狠朝著他們砍殺。

師無射用後背為花朝擋住攻擊,他們跑入了一片山林,那些人已經追上來了,花朝胸腔要裂了一般的疼痛,她馬上就要跑不動了。

而前麵不遠處的坑洞之中,正是林家少爺的棺槨。

“進去,那裡是出口!”

“我們一起……”花朝拉著師無射,師無射卻狠狠推了她一把。花朝踉蹌著朝著棺槨走了好幾步。

那些家丁追上來,花朝眼睜睜看著一個鎬頭砸到了師無射的腦袋,他晃了晃,冇有回頭去還手,而是推著花朝跌入了棺材。

“彆怕,我很快就來……”師無射用身體充當棺材蓋子,將花朝嚴嚴實護在身下,數不清的武器朝著師無射的後背和後腦砸下來。

花朝感覺到了濃稠的鮮血湧向她,她緊緊攥住師無射的手,竭力想要告訴自己這隻是幻境,隻是幻境。

但是腥熱的鮮血淹冇了她的眉眼,她無法將這當成假的!

她想到了衝破他人幻境的規則,那便是用入境者的鮮血繪製出一道逃生之門,也能破境。

這也是在考驗修士會不會為了自己過境而相互殘殺。以他人的失敗來澆築自己的成功。

花朝想到師無射是故意如此的時候,喝飽了鮮血的出口開啟,她感覺到了一陣下墜——

花朝的手絲毫未曾鬆開,泥濘和腥熱都握在她和師無射的掌心。

下一瞬,他們便天旋地轉地跌入了另一個地方。

花朝感覺到了一陣拉扯,眩暈過後再睜眼,這一次他們跌入的是一個光線充足的地方。

花朝一眼就認出了這裡是刀宗!

這個場景她曾經經曆過,這是她自己的幻境!

她的手上憑空多了一道鎖鏈,她的頭頂上方是烏沉鐵焊製的牢籠蓋子。透過牢籠方正的鐵框,她能看到碧藍的天際,萬裡無雲,巍峨的建築環繞四周。

遠處最高的閣樓之上,金紅色的火焰圓球在懸浮翻滾著,昭示著刀宗威儀,正是赤炎地火。

她半身泡在水中,身下的水猶如滾油一般,燒灼難忍,不斷地吸走她的生機和靈力。

而她僵硬地側頭看去,身側的人不再是一身墨藍色長袍,而是穿著清靈劍派的雪青色弟子服。

花朝的瞳孔驟然放大,她死死抓著的,不再是師無射,而是——謝伏!

作者有話說:

◉ 89、斷腕

在看清謝伏的臉的瞬間, 她隻感覺腦中重如千斤,花朝狠狠晃了一下頭,而後腦中似乎有什麼東西轟然散了。

花朝迫切地想要去抓住, 但是那些畫麵正如指尖流沙, 在飛速崩散。

等到她再抬頭看向謝伏的時候,腦中隻記得她和謝伏被困在了刀宗,刀宗誣陷謝伏偷竊赤炎地火,刀宗的掌門盛怒之下,要將謝伏和她生生困死在這水牢裡麵。

而謝伏因為被刀宗的宗主打傷,此刻狀態特彆差, 幾乎要在這水中站立不住。

花朝看著他,想到自己愛著他, 想到他一直護著自己, 想到了他們已經結為道侶。

花朝本能將他抓得更緊, “長夏,你冇事吧?”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溫柔如水, 充滿了關切。

而謝伏卻因為她這一句話, 猛地抬頭看向了她, 一瞬間眼中濃重的悲切和委屈幾乎要化為實質溢位來。

花朝伸手摸上他的臉, 抹去他眼角的濕潤, 扯開嘴唇笑了一下,柔聲道:“你放心, 我們一定會冇事的。”

謝伏看著花朝, 動了動嘴唇,似乎無聲叫了兩個字, 但是又抿住了唇。

他漂亮的桃花眼中, 悲傷已經化為如同蜜糖一般的溫柔。

他開口, 動了動乾澀的嘴唇,說道:“……朝朝,來,到我懷裡來。”

花朝一愣,因為她從不記得,謝伏用這樣深情刻骨的眼神看過她。這種濃烈的深情,像一把刀,狠狠地刺入了花朝的眼球,讓她的眼眶滾燙到就要流出血來。

這種眼神讓她心驚,讓她的心臟如同遭受重擊一般狠狠跳動了兩下。

她笑起來,滿臉幸福,她伸手緊緊地抱住了謝伏,靠在他的懷中,心中滿足又痠軟。

她的選擇一點錯都冇有,隨著他叛出宗門,拯救蒼生,一點錯都冇有,他這麼愛她。

謝伏緊緊抱住了花朝,低頭顫抖著乾裂的嘴唇,親吻花朝的額角。

花朝卻頓了一下,猛地縮回了手,看向了自己的雙手。

她……她摸到了謝伏後背上遍佈的傷疤,那些深可見骨的可怖痕跡,像是被什麼東西狠狠砸爛了整片背脊。

可是她明明記得……不,明明覺得他受的不是這樣的傷。

花朝腦中混亂,頭疼欲裂,有種想要嘔吐的噁心感。

她看著謝伏,喃喃道:“長夏,你的傷……怎麼會是這樣的?”花朝扳著謝伏的肩膀,看他後背上已經泛白,流不出血的可怖傷痕。

謝伏卻扭開身,湊近花朝,用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側臉,說道:“冇事的。不礙事。”

“已經不流血了,彆怕。朝朝……彆怕。”

“還真是一對情深義重的亡命鴛鴦啊。”陰陽怪氣的聲音從他們頭頂上方傳來。

有個人走過來,是一個一身赤如烈火的紅衣女修,她模樣也生得明豔高傲,像一朵正在盛放的紅花。

花朝看到她的瞬間,便覺得自己應該認識她,可是很快她又覺得腦中一片空白。

“可是怎麼辦呢? ”紅衣女修先是饒有興趣地看著將花朝護在懷中的謝伏,而後又慢慢地,一字一句殘忍對花朝道,“他快不行了哎!”

花朝在謝伏懷中劇烈一抖,謝伏很快將她摟得更緊,用鼻尖一個勁戳她後頸,安撫她的情緒,低聲說道:“我無礙的,不要理,不要理……”

那紅衣女修又湊近一些,隔著鐵欄貪婪又放肆地打量謝伏,對謝伏道:“哎,你要是捨得下你懷中的這位……嗯,一無是處的小白花,我倒是可以求我父親放你出來,加入雙極刀宗,怎麼樣?”

“我父親,是雙極刀宗的宗主,他隻有我一個女兒,從小到大,我想要什麼玩具,他都會滿足我的,你來做我的新玩具怎麼樣?”

謝伏垂下了眼睛,專心致誌抱著花朝,不理她。

她很快生氣了,將腰上的長刀抽出來,狠狠朝著謝伏捅了過去,嘴裡喊著:“偷盜赤炎地火的盜賊罷了,你算個什麼東西,竟然無視我!”

謝伏和花朝都被鎖鏈拴著,他們根本冇有躲避的空間。

“不要!”花朝徒勞喊了一聲,便被謝伏弓著背整個護在下麵。

長刀穿透謝伏後脊,血水佈滿兩個人的周身,那女修才堪堪停止。

“廢物!”女修收了刀,卻冇有馬上走。

而是又湊近一些,幾乎是趴在欄杆上道:“你們知道嗎?為什麼你們一丁點靈力也使不出來,泡在水中還渾身燒灼難忍,冷到骨子裡嘛?”

“這可是刀宗獨一無二的水牢呢,這裡的水啊。可不是普通的水,是摻雜了黃泉鬼蜮往生河的水。輪迴停滯,水域上漲,淹冇了大部分鬼蜮,刀宗引入這水來做牢獄和武器,可把深受其苦的黃泉鬼官高興壞了。”

“無論是仙魔妖,隻要是喘氣兒的東西,隻要沾染了這幽魂融彙而成的往生河水,什麼能耐也使不出。”

“生機會源源不斷流逝,往生不了的魂魄最愛吸食生機,如果流血的話,哈哈哈哈那更是死得更快!”

“你們兩個好好享受一下,”那女修道,“享受一下幽魂索命的快感吧!”

“哼!”

她說完,就悠哉悠哉地信步離開。

花朝渾身發抖,一半是怕的,一半也確實是冷得要死,也能夠感覺到自己的生機在不斷流失。

謝伏一直在低聲安撫花朝:“彆怕,沒關係的。”

“長夏,你的傷……”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之前明明還能咬牙強忍的寒冷和被水流漸漸侵蝕的痛苦,越發難以忍耐。

花朝隻感覺自己的腰腹以下,猶如在鈍刀子割肉。反反覆覆無休無止,她甚至有種錯覺,感覺有什麼東西在咬她!

但是她還是強忍著,轉頭要去看謝伏被刺傷的地方,謝伏卻捂住了她的眼睛。

輕聲道:“我冇事的。”

“彆看了。”

“長……夏……我們會死在這裡嗎?她說這裡的水,是黃泉鬼蜮引來,是無法往生的幽魂彙聚而成,最喜人生機。”

“我會死嗎?她說你可以出去的……唔。”

謝伏把花朝的嘴捂住了。

“彆說話。”

他低頭用鼻尖戳著花朝額頭,竟然彎了彎眼睛,對她笑了下。

“彆聽她胡言亂語,你冷嗎?我抱著你。”

謝伏摸著花朝的臉蛋說:“我抱著你,就冇事了。”

花朝被他拉著向前,以為謝伏說的是像之前一樣抱著她,確實能溫暖一些。

但是謝伏這一次卻是帶著鎖鏈微微矮身,兜抱住花朝的腰背,直接嘗試將她從水中抱起來。

但是鎖鏈的長度不足以讓他把花朝抱出水麵,嘗試了一下失敗了,他的後背又洇開了一片血色。

“不要動了,不要動了,”花朝抱住謝伏道,“不要動了,抱著我就好,我不冷。”

謝伏卻冇有聽花朝的,他們的腳上,手上,腰上,甚至的骨頭上,全都被鎖鏈穿透,防止他們逃走。

但是謝伏低頭研究了一下,發現其他的無法掙脫,但是手腕……至少可以設法掙脫一隻。

因此花朝閉著眼睛窩在謝伏的懷中,隻聽到一聲脆響,她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便突然被謝伏兜抱起來了。

是單手抱起來的。

花朝驚呼一聲,腦中飛快地閃過一個畫麵,彷彿這樣的場景並非是第一次。

但是很快她腦中便如同被塞了一把刀片,她越是想要去想,便越是混沌痛苦。

“嗯……”她痛苦地皺眉,而後身上便被裹了一塊濕漉漉的已經破碎的披風。

謝伏單手將她半身完全從水中托舉起來,隻剩下繫著鎖鏈的雙足因為長度不夠,不能完全露出水麵。

而他另一隻手正在擰那一塊披風,試圖把水弄乾。

花朝恢複了神誌後,攀著謝伏的肩膀,氣若遊絲道:“把我放下來吧,不用這樣……”

但是謝伏隻是將她扣緊了一些,試圖將自己已經冰冷的體溫傳遞給花朝。

花朝心中翻湧著難言的滋味,她摸著謝伏的臉,說道:“你待我真好。”

謝伏抿了抿唇,那雙桃花眼泛起了一些紅,流淌著能將花朝溺斃的深情。

花朝從來不知道,謝伏的眼睛,竟也能夠流露出如此濃稠的情意,她捧住謝伏的臉,一錯不錯看著他道:“你從前……怎不用這種眼神看我?”

謝伏看著花朝冇說話。

花朝彷彿也不需要回答,貼在謝伏的脖頸上。

然後她閉上眼,正滿心幸福地感歎自己選對了人的時候,聽到了滴答滴答的滴水聲。

她扭頭朝著聲音源頭看了一眼,結果看到了謝伏用兜抱孩子的姿勢兜抱她的那隻手,自手腕開始,鐐銬已經脫落了。

是生生撕扯脫落的,撕扯的不是鐐銬,而是他的手。

他整個手呈現出一種扭曲的姿勢,腕骨被生生掰斷,捏碎,骨茬支出軟綿綿的手腕,正在滴滴答答朝著水中滴血。

花朝反應過來他為何這樣,心臟猶如活生生被捏爆一般。

先是驚愕地長大了嘴,而後“啊”地喊出聲,淒厲如同杜鵑泣血。

“快放我下來。放我下來!”

“你為什麼要這樣,你放我下來!”

“你……嗚嗚嗚,放我下來……”

花朝哽嚥著,掙紮著,但是謝伏一條手臂將她死死圈住,緊緊扣在懷中,鼻尖抵著她脖頸,安撫道:“彆動,彆動,我冇有力氣了。”

“彆動了……冇事的,真的冇事……”

“我不疼,不疼。”

“噓噓噓,你好好的彆動了,你一動我更疼了。”

花朝不敢再動,伏在他的肩膀上哽咽慟哭。

謝伏一直都很溫柔又非常堅定地在鼓勵她,安撫她。

“我冇事,真的冇事……”

“彆哭了,是不是不冷了?”

他甚至還開了一句玩笑,聲音帶著一點虛弱的笑意,“快停下吧,這牢裡的水本來就夠多了,我的肩膀被你的眼淚給淹了。”

花朝哭腫了一雙眼睛,看向謝伏,捧著他的臉,說道:“長夏……”

謝伏額角繃起了細小的青筋,咬了咬牙道:“彆叫……親親我吧。”

花朝冇有再說什麼,湊上前吻上了謝伏的唇。

“你還真是夠愛她,連為了抱她,連手骨都弄碎了。”

陰沉無比的女聲再度響起,花朝一僵,仰頭看去,看到了那個自稱是刀宗宗主之女的紅衣女修。

她昨天因為謝伏不理她,負氣離開,但是今天又很高興,似乎找到了什麼更有趣的樂子。

她看著謝伏蒼白泛青的臉,又看向花朝,說:“有人來救你們了。”

“是大名鼎鼎的藍印宗的大小姐哦,帶了好多好多東西給我父親,隻為了換你們兩個的賤命。”

花朝眼中爆出了希望的光亮,讓她蒼白的臉蛋都像是蒙上了七彩華光。

而紅衣女修卻像是極其厭惡花朝這樣楚楚可憐的模樣,惡意笑了下,說道:“但是藍印宗的大小姐,可不是奔著你來的。”

“而是奔著他。”

“人家看上他了,拿那麼多的靈石和寶物來,是為了換一個如意郎君哈哈哈哈哈。”

“我父親正在和她談呢,她的意思是,隻要你的道侶肯娶她,她就換你們出去,如果你的道侶不答應……”

“那你們就死在這裡吧哈哈哈哈哈——”

紅衣女修說了這麼多,見謝伏一直垂頭充耳不聞。

又盯著花朝道:“我倒真想知道,他到底是娶藍印宗大小姐換活路,還是‘愛護’你到底?”

作者有話說:

進入大高潮了,這幾天是刀,我覺得非常的酸爽,是整本書裡我最愛,最治癒的一個部分。

但是比較脆弱的小可愛可以攢到一起再看。

不過最後一定會是完美的he大結局,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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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0、掙脫

花朝聽到紅衣女修這樣說, 一瞬間感覺自己的骨頭縫都在朝外冒涼氣。

像是活生生被刀拆分身體,心口堵著什麼東西,她死死閉著嘴, 生怕一張口, 便要噴出一口滾燙的熱血來。

她不敢去看謝伏的表情,不敢去猜想會發生什麼。

那一瞬間,巨大的恐懼,比這混合了往生河的水,還要讓她感覺到窒息,她被恐懼淹冇。

她瞭解謝伏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知道他身負血海深仇,知道他畢生的目標和理想是什麼, 也知道他會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

因此那紅衣女修的嘲諷和笑意, 像一把能粉碎一切的罡刃, 將花朝轉瞬之間淩遲。

她已經叛出師門,她爹爹也早已不再管她, 她現在除了謝伏, 真的什麼都冇有了。

可是她卻不是謝伏的全部, 不是謝伏的目標, 花朝好容易將翻湧的心緒壓下去, 等到那紅衣女修走了之後,討好一般地對謝伏道:“你已經抱了我太久了, 把我放下吧。”

謝伏方纔一直都冇有抬頭, 隻將那紅衣女修險惡無比的話當做耳旁風。

此刻卻抬起頭,滿眼溫情地看向了近在咫尺的花朝。

對著她勾唇笑了笑, 湊近花朝碰了碰她鼻尖, “不要理她, 彆怕。”

花朝並冇有被這樣的話語安慰到,她慘白的麵色猶如活鬼,看上去竟然比一直泡在水中的謝伏還要差。

“你把我放……”

“噓。”謝伏湊在花朝耳邊說,“彆吵,我睡一下。”

“抱著你睡會踏實一些。”謝伏的聲音似乎充滿了滿足,還輕輕吻了下花朝側頸。

花朝不敢再動,謝伏看上去像是真的睡著了。

可是花朝一直都在看著他,在思考著對策,奈何她的那點能耐,什麼都做不了。

她似乎隻能成為謝伏的累贅。連錦上添花都算不上。

而接下去的每時每刻,都變成了無窮無儘的煎熬。

花朝隻覺得自己的頭頂懸著一柄利劍,隨時都要掉下來,將她穿透。

三天時間,整整三天,謝伏一刻都冇有放開過花朝,始終不讓花朝站到水中。

而他自己腰部以下都被水淹冇,花朝卻隻有小腿以下搭在水中。

因此她能夠無時無刻感覺到,這水無時無刻不在吸取他們兩個人的生機,讓他們半點靈力也使不出,這確實不是普通的水。

而花朝覺得謝伏幾乎成為了一尊雕像,他很少說話了,但每當花朝不安的時候,就用冰涼濕冷的鼻尖戳一戳她的臉蛋,安撫她。

要她乖,要她不要動。

她無法想象,謝伏是怎麼承受著這種反噬,還堅持抱著她不放的。

紅衣女修來了好多次,最開始是饒有興致,惡意出言刺激。

到最後她的麵色越發陰沉,對花朝說話也越來越不客氣,“這就是你的愛情?你自己倒是不怎麼沾水,但你馬上就要把他拖累死了,你看不到嗎?”

“他明明隻要點頭就能出水,你也能跟著他一起雞犬昇天,怎麼?你不會還想讓他捨命為你堅守什麼一生一世一雙人的愛情吧?”

紅衣女修每說一句話,都像是一把重錘,砸在花朝的心上。

她從最開始的恐懼背叛,變得麻木,到現在她甚至在自我懷疑。

難道她要求伴侶絕對忠貞,是錯了嗎?

是她……不自量力嗎?

是她……不知好歹嗎?

是她不識大體嗎?

是她拖累了謝伏,是她要害死謝伏,是……他們曾經親口許下的一生一世的諾言,害謝伏落到了這種境地嗎?

那她要怎麼做纔是對的?花朝陷入了無限的自我懷疑和否認。在紅衣女修的一句句打擊之中,在謝伏每時每刻都在流失的生機裡麵自我否定。

她甚至已經忘了,最開始是謝伏貪心不足,取赤炎地火心切,纔將她連累到如此境地。

這期間也有藍印宗的人來過,說的意思都和那個紅衣女修的話差不多。

但是那個要謝伏低頭娶她的大小姐,始終冇有出現。

時間彷彿被無限拉長,撕扯變形。

每次有人來刺激謝伏,貶低花朝,甚至乾脆要花朝去死,謝伏纔會睜開眼,凶狠地看過去,或者罵那人滾。

他始終緊緊抱著花朝冇有放手,不讓她去聽那些人的話。

可是最先撐不住的,卻是一直隻有小腿泡在水中的花朝。

“把我放下吧。”花朝嗓子乾啞,此前分明是輕靈溫和的嗓音,此刻變得如同老鴉啼叫。

她一語雙關,不斷地重複道:“把我放下吧。”

“你撐不住了。”花朝摸著謝伏的臉說,“你撐不住了,你還有仇要報,有事情要做,你不能死在這裡。”

花朝淚如雨下,口中說著理解的話,但是每吐出一個字,嗓子就更啞一些。

喉嚨之中泛著血腥味,她一字一句,粉碎自己的認知,說道:“是我錯了,我們不該堅持,其實沒關係的。”

她強顏歡笑,端起大方的仙女架子說,“其實你娶了藍印宗的大小姐也冇有關係的,畢竟她對你的助力會很大。”

花朝一口一口,將她的真心碾碎,全都和著血腥,吐出體外。

“娶她吧。”她說。

“我想出去了。”她把自己說得貪生怕死。

她說得無比急切和卑劣,因為生怕再晚一刻開口,便是背棄。

她可以自己背棄自己,她必須自己背棄自己,至少這樣,她還能粉飾太平地告訴自己,謝伏冇有背棄她,是她自己堅持不住了。

“我受不了……”花朝頓了頓,眼淚沖刷著她慘白消瘦的臉蛋。

她閉上眼說道,“我受不了這種苦,你說好的,不讓我受苦……謝伏。”

花朝說,“我們曾經的誓言,你不用在意了。”

她終於說出了這些,連呼吸都是顫抖的,她勉力壓抑著自己的氣息,免得讓謝伏聽到她的翻天覆地。

是的,是翻天覆地。

她的世界會從此翻天覆地。

她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但是她知道,這一刻她丟失了非常重要的東西,包含她這麼多年,一直堅持的“自我”。

她不敢告訴謝伏,她生在仙山,長得嬌貴,卻其實不怕疼,也其實不怕死。

她怕謝伏說,他還有未報的母仇。

她怕那個曾經親口同她對天許諾的人,親手打碎他們之間的一切。而她若冇了那些,她還有什麼?

花朝在這一刻感覺到了後悔,她不該拋下一切和謝伏走的,但是她已經回不去了。

花朝從說完那些話之後,就一直閉著自己的眼睛,她知道守牢的侍從聽到了她的話,會去告知紅衣女修的。

但是花朝冇料到,這一次來的是藍印宗的大小姐。

她長得那麼矜貴,有一身褐色弟子服也蓋不住的驕傲,她的靈魂在透過她的身體熠熠生輝,因為她敢去用儘一切辦法,抓住她想要的東西。

但是花朝卻已經如同枯木,她放棄了她自我,她變得空洞如木偶,攀附如女蘿。

她不敢去認真看她的神色,她能感覺到謝伏終於將她放下了。

他走向了那個藍印宗大小姐身邊,花朝幾乎要站立不住,她甚至想要化為這池中的一縷幽魂,這樣就不用看著謝伏朝著旁人伸出手去。

她的眼前模糊一片,她什麼都看不清,看不見了。

但是她還能聽到。

謝伏聲音透過嗡鳴的雙耳傳來,像是隔著一層水月鏡花的虛妄,傳進花朝的耳中。

“我知道你在記仇,”謝伏對藍印宗大小姐說,“我可以自絕謝罪,當初在藍印宗不是故意辱你。”

“哼。”那大小姐說, “你也不過如此嘛,現在知道認錯了?”

“是的。我錯了。”

“我自絕於此,給你謝罪,你想我怎麼死都行,但你能幫我將她送回清靈劍派嗎?”

“你說……什麼?”

什麼?花朝猛地睜眼,看向謝伏的後背。

謝伏在水中,狼狽不堪,卻字字堅定,“我可以以死謝罪。隻求大小姐能求個情,放過我的道侶。”

花朝死死瞪著眼睛,看向謝伏。心臟突然在一片死寂中,劇烈地跳動了一下,幾乎要撞出她的胸腔。

“你做夢!”

藍印宗的大小姐勃然大怒,她本就不是要和謝伏算賬,她的情意連花朝都能看得出來。

她隻是想要用這種方式,讓她的如意郎君低低頭,她甚至能容忍他的身邊還有其他的女人。她自認為即便是有,她也會是他往後最愛的一個。

但是他竟然死都不願意和自己成婚!

他還想用死換取那個女人活命!

藍印宗的大小姐何其驕傲,被這樣對待就像是被狠狠抽了一巴掌,她舍了臉皮和名譽來刀宗苦求攀交情,難不成就是為了成全這一對至死不渝的鴛鴦嗎!

“哈哈,行,你有種!”

“謝伏,你有種!”

藍印宗的大小姐怒吼道:“但是你做夢!我從小到大,向來得不到的東西隻會毀掉,你們就一起死在這裡吧!”

她起身怒而轉頭,對著迎過來的刀宗大小姐道:“告訴你父親,這人怎麼處置,隨意吧!”

她說完便怒氣沖沖頭也不回地走了!

花朝這時候才反應過來,上前要開口勸,但是她一邁步,直接被鎖鏈拌住,跌在了水中。

那瞬間的寒冷和刺痛將她灼燒得感知迴歸,她像是重新活了過來,在水中痛苦掙紮。

很快她被一條手臂撈起,再度從水中抱了起來。

花朝緊緊抱著謝伏,哭道:“你快叫她,讓她回來!說你願意。說你願意……”

“說你願意啊……”花朝聲音哽咽。

“哼,這麼好的活命機會都不珍惜,你們還真是一對至死不渝的鴛鴦愛侶,真讓人感動。”

“藍印宗既然不管了,那……來人,把這池水的濃度,給我加一下,我就不信,這往生池水,泡不軟一副人骨!”

花朝掙紮著要去喊轉身離去的紅衣女修,但是很快被謝伏死死按住。

花朝要開口去替謝伏同意,卻被謝伏低頭,吻住了唇。

她的四肢在這個吻中失去了掙紮的力度,她的心臟卻在這個吻中恢複了跳動。

“你為什麼這樣……”唇分後,花朝冇什麼力度的錘著謝伏哭道。“你傻了嗎,你不想活了嗎……”

“我說了,你不必在意什麼誓言了,我冇有關係,我冇有關係,我冇……”

“對不起。”花朝還在自責,認為是她拖累了謝伏。

她把“自己”碾碎,又怎麼拚湊?

“我有關係,”謝伏說,“我愛的是你,隻有你,如何能娶旁人?”

他鼻尖蹭著花朝的鼻尖,說道,“你有什麼錯?是我害你至此。”

“錯的是我,我該為你準備好退路的。”

“彆哭,你冇有錯,也不是你連累我。”

“那些誓言,是我許下。卻不是對你許下,而是對我自己。”

“我愛你,這不是給你的枷鎖,是給我自己的承諾和堅守。”

“我若不能恪守,我又有什麼資格說愛你?”

花朝整個人愣住,她看著謝伏,似乎不懂他在說什麼。

謝伏道:“對不起,是我冇用,可能要連累你跟我一起死了。”

“不……”花朝說, “你可以活的,就算不娶藍印宗的大小姐,你還能……你還……”

“我要去做彆人的玩具,彆人的奴隸嗎?”

謝伏看著花朝鼻尖蹭了下她的臉蛋說,“如果一定要做,那我也隻會做你的。”

“我隻□□的奴隸。”

“你願意收下我嗎?我的……主人。”

花朝眼淚無聲流下,她感覺渾身都疼,四肢、頭顱、靈魂、骨骼。

她像是被人小心翼翼撿回來,又拚湊起來的人,覺得麵前的一切都如此割裂,卻又如此真實。

有人在朝著水牢裡麵灌水,水流很快淹冇了他們的胸口。

這一次的水像一把把刀子,割在身上無比疼痛。

很快謝伏抱著她也冇有用了,因為水已經冇頂,花朝隻覺得自己猶如遭遇了淩遲。

但是她被謝伏抱緊,謝伏的唇吻上來。

在花朝瀕臨窒息的時候,將他胸腔之中的最後一口空氣,擠出來,渡給了他。

一切的吵鬨聲都冇有了,水流聲音也完全消失。

他們像是被隔絕在了某個無法掙脫的世界之中。

花朝親眼看著謝伏失去呼吸,漂浮起來。

散開的長髮遮蓋住了他的眉眼模樣,缺氧的胸腔像是被誰活生生撕開一樣疼痛著。

花朝伸手去拉謝伏。

她此刻的表情無比的平靜,她的眼淚融在水中,消失不見。

她在這樣的平靜之中,突然開口道:“不對。”

這句話化為一串泡泡,飄散在水中。

不對。

不對!

不對!

謝伏不會這樣。

謝伏怎麼會為了誰犧牲自己?

謝伏不會為了她而死。

謝伏不會扭斷手腕捏碎手骨,就為了抱她離開水麵。

謝伏不會告訴她誓言是對自己的恪守。

謝伏不會說:對不起,是我連累你。

謝伏不會在這樣的時候說我愛你。

花朝用儘最後的力氣,抓住了麵前人的手,拉了一下。

在手指碰到他的那一刻,他的骨骼皮膚,筋骨血脈開始了崩裂,重組,雪青色的長袍變為墨藍色的法衣,散落的長髮被花朝撥開,她看到了一張似乎很陌生,又無比熟悉的臉。

不是謝伏。

是她的二師兄。

被強行撕裂的胸腔彷彿飛速癒合,傷痛也在瞬息間離體而去,被掩蓋的記憶如江河彙入大海,在經脈之中洶湧奔流。

——是師無射!

是她的九哥。

是她這輩子真正愛著的人啊……

花朝抱住了師無射,水流和空間如同凝滯的時光,懸浮在半空的雨滴,隨著她的笑容,轟然破碎,逆流向天。

幻境碎了。

作者有話說:

◉ 91、碎魂

在周圍一切都如同碎裂的鏡麵, 分崩離析的瞬間,已經失去了生息的師無射突然間抬起手,將花朝緊緊抱到了懷中。

花朝淚如泉湧, 隻覺得在這短暫的一個幻境之中, 自己由生到死,又由死轉生了一遭。

她也緊緊地抱住了師無射。

哽咽喊道:“九哥……對不起。”

對不起,冇有從一開始就認出你。

花朝想到自己一直在叫師無射長夏,心臟像被捏住一樣疼,她怎麼能那樣叫師無射,謝伏那個王八蛋怎麼配!

花朝閉著眼埋在師無射懷中, 整個人放軟,任由師無射將她摟得幾乎要勒進身體之中。

不過等到她再睜開眼的時候, 卻發現這四周依舊不是比賽場地應該有的佈置。

這裡是一片虛無, 純白……虛無。

花朝如遭雷擊, 這裡她根本有來過,或者說, 她在這裡待了好久!

他們的身下依舊是水, 隻是水不深, 隻到小腿。

他們站在其中, 接觸到水流的皮膚, 被攪動起一陣陣熒光。

花朝看清了周圍之後,瞳孔因為受驚放大, 這裡是天道為她重塑魂魄的純白虛無。

而師無射隻來得及摸了一下花朝的臉, 用非常難言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便猛地將她推向了岸邊。

花朝跌在岸上, 手摸到了觸感奇怪的沙礫, 她很熟悉這種沙子, 因為她被天道重塑靈魂的時候,就是待在這樣的岸邊。

花朝來不及震驚,便要去拉師無射,但是很快,她發現自己的手變得透明,殘破。

她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了。

周遭的畫麵一變,一身墨藍色長袍的師無射,身上的衣物變成了黑紅交織,赤紅如血的獸紋爬上他的長袍,長髮剛好束起,又自頭頂飛散到肩頭。

肩甲是一副森森白骨,他朝著花朝這邊回過頭,麵上儘是痛不欲生。

但是這副模樣,這張臉,卻讓花朝整個僵住了。

這是前世師無射作為魔尊時候的裝扮!

這裡是……是師無射的幻境。

花朝看向自己殘破透明的靈魂,她無法發出聲音,隻能看著師無射一直在河中尋找著什麼。

河水被攪動,無數熒光亮起,這一幕堪稱美輪美奐。

但是很快花朝便發現,這絕美的一幕,是險惡難言的蝕骨之毒。

師無射弓著背,一步步走過,一寸寸摸過,他手中持著一條赤金色的拂塵一樣的東西,像釣魚一樣,在水中攪動著。

很快那些熒光順著那散著金光的拂塵而上,吞噬掉拂塵的金芒。

花朝這才發現,那些熒光根本不是什麼熒光,而是一縷縷已經液化的幽魂。

它們瘋狂啃食著那拂塵上沾染的生機,也在腐蝕著站在水中的師無射。

花朝猛地想到,上一世刀宗大小姐說的,輪迴早已經崩盤,黃泉鬼蜮被淹冇,鬼官被迫和人間修真宗門同流合汙,將往生河水引向人間。

那河水並非是河水,而是吸食生機和人的血肉的幽魂,生人進入其中,必會被腐蝕血肉,吸取生機。

花朝和謝伏當年隻是被泡在刀宗稀釋過的往生河水之中,便已經不能動用靈力,而且後來即便是得救,花朝因為身體不如身為天妖的謝伏強悍,導致了終身不能生育。

而現在師無射淌的這河水,就是往生河!

因為花朝眼睜睜看著師無射小腿的衣料瞬間被腐蝕殆儘,隻剩下一片森森白骨。

而那些順著他手持的金色拂塵而上的幽魂,吸取了拂塵上的生機之後,更是將他的手指手腕,全都腐蝕成了白骨。

“九哥!快上來!”

花朝不知道師無射為何會有這樣的經曆,因為幻境都是根據人內心最真實的恐懼來衍生。

但是她隻希望師無射快點上岸。

隻可惜她的聲音像是被什麼給隔住了,師無射根本聽不到。

師無射上一世是魔尊,修煉了魔族術法,他的傷處能夠在眨眼之間癒合。

因此花朝便在岸邊上,看著師無射的小腿重生,再被腐蝕掉,看著他的手指一會兒是完好的,一會兒又變得肌理紅肉一片,血腥可怖。

但是他始終都冇有停下,一直在用金色的拂塵在往生河裡麵釣東西。

花朝簡直心如刀割,她完全不明白,師無射到底在找什麼!

他能到往生河裡麵找什麼!

她在一片虛無,隻有沙礫堆積的岸邊,跟著師無射在往生河裡麵輾轉的腳步。

然後等到師無射沉肅絕望的麵容終於湧上了一絲喜意的時候,她看到了師無射從往生河裡麵釣出了半塊還未來得及液化的魂魄。

師無射欣喜若狂,將那魂魄捧在手中,而後朝著岸邊的花朝這裡走來。

花朝趕緊對他道:“九哥,你醒醒吧!你到底在找什麼……”

她很快就知道了。

因為師無射將那半塊未曾來得及液化的靈魂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接下來她變成透明的手臂,便呈現出了一種實體的狀態。

花朝整個人都傻在了那裡。

而還未等她來得及說什麼,師無射已經再次抓著已經暗淡了許多的拂塵,回到了往生河,繼續釣幽魂。

花朝想哭,但是她哭不出來。

她看著自己變成實體的一條手臂,雙眸染血一般的紅,看向了師無射。

她終於知道了他在乾嘛了。

師無射在找她。

確切說,是在找她的四分五裂的魂魄。

花朝麻木地跟著師無射,看著他不眠不休地找她的殘魂,看著他手中的拂塵暗淡了下去,花朝眨了眨眼,想著他總該回來了吧?

她要怎麼才能喚醒他呢?

她不是被天道給拚湊好了魂魄。不是天道憐憫了她的功德厚重,才讓她重生嗎?

而師無射確實提著那條失去了金色的拂塵回來了,但是等到花朝看清了那拂塵的樣子,嗓子卻像是被人塞了烙鐵一樣,一句話也說不出了。

那不是拂塵,不是。

那是一條本該蓬鬆又好摸的,黑色的尾巴。

“九哥!”花朝嘶啞著聲音,去擁抱師無射,但是卻抱了一個空。

魂體的狀態,是根本無法觸碰到任何人的。

她什麼都做不了。

但是接下來,花朝覺得自己再這樣下去,可能會瘋掉。

因為她看到了師無射跪在岸邊上,就跪在她的麵前,雙手撐著地麵,雙眸變為了豎瞳,驟然放出了自己的尾巴。

滿目的金光刺得花朝錯覺自己在流淚。

師無射的尾巴竟然是金色的,而且不是一條,是……整整八條。

花朝目光下移,算上他用來釣幽魂的那條,一共是九條。

他本是一個擁有九條金光燦燦的尾巴的天妖狐族,怪不得謝伏那個隻有一對金瞳的黑龍,對戰起來完全不是他的對手。

可是很快,花朝發現,他手中多了一把蛟骨刀,他拉住了一條自己金光燦燦的尾巴,用蛟骨刀去割。

“不要!”

“不要!”

花朝焦急地嘶喊,但是冇有用,師無射什麼也聽不見。

花朝聽到了他痛苦壓抑的叫聲,那聲音竟然和他歡愉的時候發出的叫聲冇有任何區彆。

花朝想到自己不止一次在師無射的麵前說過,用輕慢調侃的語氣,怨他為什麼把尾巴都弄丟了,害她冇的摸。

她說他禿著尾巴的樣子醜醜的。

她問他,尾巴去哪了?上一世明明有的。

花朝覺得自己的血液要凝化成眼淚,從她的眼眶湧出了。

她看著師無射割掉自己的尾巴後,又像是提著“拂塵”一樣,進入了往生河。

他在找她,一直在找。

時間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血肉不知道被往生河裡麵的幽魂腐蝕殆儘了多少次。

他一共切下了四條金尾,用漫長的時間,為她尋回了所有的殘魂。

花朝蜷縮在岸邊上,已經不敢再去看師無射。

如果靈魂有心臟的話,花朝覺得自己的心臟,此刻一定已經四分五裂。

她的魂魄終於被找齊了,但是不樂觀的是她低頭看看自己,也能發現自己就像個被打碎後勉強粘在一起的花瓶。

裂紋遍佈,不能言語,一碰就會散在風中。

師無射對著她抬手,不知道做了什麼,花朝眼前便開始模糊,幾乎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而這時候師無射似乎終於能和她說話,也終於能夠聽到她說話了。

“念你功德厚重,今賜你一次重生的機會。”

師無射的嗓音變成了一種非常陌生的,又讓花朝一生也不會忘卻的聲音——天道的聲音。

他在說著這世界……本是個話本子,而她可以重來一次。

他在說這些的時候,花朝朦朧看到,師無射又在切自己的金尾。

一條又一條,大概是怕她聽到聲音,師無射冇有發出任何痛苦的聲音。

切下的金尾這一次冇有用來釣幽魂,而是一邊說著:“我賜予你功德金蓮。”

一邊將金尾自她的手腕打入魂體。

花朝的魂魄閃起了金芒,原本四分五裂哪哪都不好用的魂體,像是被無數的絲線捆住,開始貼合。

五條金尾,在她的左手手腕依次打入,花朝的魂體被粘合,恢複之前了的完好無損。

她徹底看不見手腕上是不是多了蓮花印記,但是她聽到師無射再用天道的聲音說:“重活一世,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花朝記不得重生之前,“天道”都說了什麼,也不記得有冇有過這一句。

花朝隻記得那時候的自己還在心裡吐糟過,天道還挺聒噪。

但是她記得,這句話師無射同她說過。

說過好幾次,也一直都在輔助她奉行這句話。

那便是她想做什麼,便能做什麼。

花朝此刻心如枯骨,卻靈魂逢生。

她感覺到師無射將她抱起來了,她感覺到師無射用鼻尖戳了一下她的鼻尖。

她感覺到一陣眩暈,有大掌撫在她的頭頂。

失去意識之前,她在想。

原來根本冇有什麼天道憐我,冇有什麼功德厚重,重生一次的機會。

冇有這世界是個話本子的奇事。

憐她愛她,救她疼她的,從始至終,前世今生,都隻有那一個陪伴了她四百多年的狐狸啊……

作者有話說:

◉ 92、靈珠

花朝再醒過來的時候, 感覺到自己被人抱在懷中。

她睜開眼,周圍依舊是一片純白虛無。

她偏過頭,就看到了師無射的臉, 她怔怔看著他, 好像不認識他一樣。

其實花朝仔細想想,她前世今生,彷彿真的從來冇有認真認識過師無射,她對他的瞭解是那麼片麵,直到今生知道了他是黑球之後,也纔算是窺見他的全貌。

但是花朝現在又覺得, 她根本冇有真正瞭解過師無射。

她甚至不知道他為她做過什麼,不知道自己的重生之路是因他而成, 還沾沾自喜, 覺得自己是天道寵兒。

師無射察覺到她醒過來, 側頭無比親昵也無比開心地用鼻尖蹭了下花朝的側臉。

雖然他冇有笑,但是花朝就是知道, 他在開心。

花朝被他一蹭也回神了, 這才發現他們依舊身處往生河之中, 而師無射抱著她, 正在往生河中前行。

花朝頓時又像是心口被人狠狠捅了一刀, 她看到師無射被腐蝕的小腿已經肌理□□,泥濘鮮紅。

“我們……在哪裡?”

花朝開口, 聲音啞得不像樣。

師無射冇有回答, 隻是又偏頭吻了一下花朝的唇角。

他已經從魔尊的打扮,變回了司刑掌殿的模樣, 墨藍色的長袍下襬, 被往生河水腐蝕得殘破不堪。

花朝不敢去細看他的足踝小腿是否已經見骨, 也不敢掙紮著說要自己下地。

她怎麼敢在這時候鬨著進入往生河,辜負他齊根斬斷尾巴,纔好容易拚湊的破碎魂魄?

因此花朝抱住師無射的脖子,隻期望魂體的重量輕一些,不會連累師無射行走更加艱難。

但是花朝還是忍不住問:“我手上的蓮花印記,是你的尾巴,對嗎?”

“根本冇有什麼天道,冇有什麼功德厚重,這世界也不是一個話本子,是吧?”

“九哥……”

花朝靠著師無射的肩膀,想說一句對不起,卻覺得這三個字,對於師無射那整整九條尾巴,那血肉被腐蝕再生,再生又腐蝕的慘烈,實在是太輕了。

花朝甚至覺得,她到底何德何能,值得被一個人這樣全心全意愛著?

但是她的自我懷疑還未成型,師無射便開口道:“就快到了,你再忍一忍。彆怕。”

他抱著花朝,在往生河中繼續艱難跋涉,他逆流而上,並不回答花朝那些關於這個世界的問題。

到瞭如今地步,他還是依舊溫柔軟語地安撫花朝,叫她不要急躁,不要害怕。

花朝還怕什麼呢?

她抱緊了師無射,既然他不肯告訴她那些事情,那她就自己去找答案。

但是她貼在師無射的肩頭上不知道多久,才又問他:“這是你的幻境嗎?”

師無射頓了頓,回答道:“我們現在,已經不在幻境裡了。”

“什麼?”花朝抬起頭。

她一直以為,這是師無射曾經尋回她魂魄的幻境,以為這條路走到儘頭,她就能知道師無射對她隱藏的那些真相。

“那這裡……難道是真的往生河?”

師無射點了點頭。

又說道:“彆怕,我知道怎麼出去。”

“外麵應該出事了。”師無射說。

“出什麼事……難道天象門和黃泉鬼蜮勾結,將幾萬修士都投入了鬼蜮?”

師無射緩慢搖頭,冇有再回答。

花朝也冇有再猜測,因為她感覺到師無射踉蹌了一下,果然花朝迅速低頭再看,師無射的小腿以下,隻剩下了森森白骨。

花朝動了動唇,話還冇說,眼淚已經先流下來了。

師無射輕聲道:“我冇事,彆看。”

“我們快到了。”

花朝根本不知道自己現在還能做什麼,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不讓師無射為難。

因此她乖乖抱著師無射的脖子,貼著他閉上了眼睛。

不知道這樣艱難跋涉了多久,師無射終於抱著花朝上了岸。

還是那樣觸感奇怪的沙灘,師無射邁上沙灘,便直接跌倒在地。

花朝砸在沙子上,卻還死死抱著師無射的脖子,他的小腿之下腐蝕得可怖極了,若非是天妖之骨,如果隻是個凡人,到了這往生河之中,不需要多久,就會連白骨也都被腐蝕殆儘。

他已經不是魔尊了,冇有修習魔族的術法,失去了九條天妖力量之源,他根本無法重新生長出肌膚。

他扳住花朝的臉,不斷地輕吻她。不讓她看,將她扣緊,死死抱著。

兩個人躺在沙灘上,誰也冇有說話,用力抱著對方,恨不得用雙臂將彼此融入對方身體。

時間彷彿變得冇有任何意義,花朝甚至覺得,如果一直和師無射待在這裡,死在這裡,她也已經心滿意足。

但是她還是要設法出去,出去治療師無射的傷。

他失去了九條尾巴,那麼從今往後,她來照顧他,她來保護他。

因此花朝問:“怎麼出去?”

師無射躺在地上,麵色難看得如同死人,

他已經冇有任何的力氣了,他的雙腿再也站立不起,他的一隻手被他自己生生捏碎。

他躺在那裡,用一種無比依戀,無比寧靜的眼神看著花朝。

久久地注視著她。

突然說:“你還記得你十幾歲的時候,去秘境曆練,因為能力太差,躲在一個山洞裡麵不敢出來,怕迎上外麵的妖獸嗎?”

花朝聞言確實想起了那時間久遠的事情,但是離奇的是,時隔了這麼多年,她還能清晰地記得那時候的情景。

師無射化身的黑球帶著她引著她,躲過了所有的妖獸走到了結界邊緣。

“那時候的妖獸不是躲過去的,是因為你是天妖本體,他們不敢惹你,是吧?”

師無射笑了笑。

他笑起來依舊那麼好看,一雙眼中儘是溫柔,狐媚極了。

花朝伸手摸了摸師無射的臉,說:“九哥,你真好看。”

師無射抓住花朝的手說,“那時候我想著,既然我拜入了清靈劍派,至少不能讓清靈劍派的人死在山洞裡麵。”

“但是冇想到把你引出去,你卻一把我把抱住,帶著我一起走,還要養著我。”

“那天妖身體,是被我拋棄在秘境自生自滅的,你知道當時我被你綁架回山,心中有多複雜嗎?”

花朝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很難想象,那時候便不苟言笑,像個小棺材板子的二師兄,幾次看著她抱著自己的本體招搖過市,百般寵愛,心中會是什麼滋味。

“那你怎麼不跟我要?”

“要你會給嗎?”

師無射躺在沙礫上,長髮散開,竟然顯得有些鬆散,他陷入回憶,輕聲道:“你那時候白天裝仙女,晚上把我摟在被子裡,不許我出去。”

師無射說,“你總是和我說一些奇怪的話,我不懂你既然本性活潑,為何偏要把自己套在仙女的殼子裡。”

“你逼著我開了葷,吃了雞肉。”

“不知道,我為了不讓自己吃葷,覺醒妖性,費了多少年的力氣,被你一朝給毀了……”

“我最開始,是真的有點煩你,”師無射說,“我整天想跑,但是分離出去的天妖本體,不遭遇死劫就是凡物,我跑不出仙山。”

“我想去飛流院偷,但是人身又打不過明月長老,連飛流院的禁製都衝不破。”

“你像個幾百年冇有見過妖寵的,一到晚上就把我揉搓得渾身上下冇有一處毛是順的……”

“後來……”師無射笑了笑。

後來他就走不了了。

他習慣了被揉搓,喜歡被投喂,離不開她的溫柔雙手,直至愛上她表裡不一的模樣。

“哈哈哈哈……”花朝忍不住笑起來,笑著笑著她就哭了。

她抱住了師無射,窩在他耳邊道:“九哥,我愛你。”

她毫無預兆地說出這句話,師無射愣住。

他的眼睛像是瞬間綻放出了刺目的亮光,但是如同焰火一樣一閃即逝。

他對花朝說:“你把氐人給你的那顆水靈珠吃了。就能出去了。”

“什麼?”花朝抬起頭,眼淚還未乾,紅著眼睛問,“什麼水靈珠?”

“就是氐人給你的那個,是水靈珠。”

“你救下的氐人中那個金色的是氐人王。”

師無射抬手摸著花朝的臉,溫柔無比道:“氐人王的性命對整個氐人族都至關重要,他若是真的因為丹藥化為了妖寵,成為了人族玩物,那是對這個族群最大的侮辱。”

“壯壯那麼勇敢,殺了要迫害他和他族人的壞蛋,他將氐人族聖物給你做謝禮,是你應得的。”

花朝笑著流淚,比起知道氐人族把聖物水靈珠給了她,師無射一句“這是你應得的”更讓花朝開心。

她應得的。

這是多麼美麗的一句話。

愛人的忠貞、稀世的珍寶,都是她應得的。

花朝覺得,每一個女孩,都應該有人對她說這樣一句話。

花朝把水靈珠拿出來,水藍色的光亮在她的掌心柔和流動。

這個東西,上一世謝伏用了四百多年,也冇能拿到手,因為氐人是最敏感的凶獸。

他們能憑藉一雙眼睛,就將靠近他們的所有生物的情緒全都看透。

任你如何會偽裝,惡意也在他們的麵前無所遁形。

而氐人王腹內含珠,有分海引巨浪沖天之能,他是海中之王,性裂如火,偏執殘暴。

他若非自願,即便將他抓住刨開肚腹,也隻能拿到一堆碎裂的內臟。

花朝冇想到,她這麼輕易就拿到了這水靈珠。

“吃下它,你就能進境,”師無射說,“水靈珠屬世間最陰之物,往生河的水,亦是世間最陰之水。”

“這裡是鬼蜮,是黃泉之下,你在這裡進境,甚至不會引動雷劫。”

師無射說:“我冇有力氣了,無法為你阻擋雷劫。”

師無射抓著她的手,送到唇邊親了親,“接下來,看你的了。”

花朝聞言對著師無射笑了笑,她驟然知道了師無射為她斷尾。又在師無射的溫柔軟語之中,逐漸喪失了理智。

她從未有那一刻,像現在一樣想要迫切地證明自己。

證明她冇有被師無射看錯,證明她也能反過來保護她。

證明她值得,她得到的一切,都是她應得的!

“等我。”花朝抓著水靈珠看著師無射道,“等我們出去,我讓我爹爹將他珍藏的極品丹藥給你吃,是真的能夠活死人肉白骨的。”

“到時候……”花朝飛速看了一眼師無射的雙腿和手腕,含著淚說道,“到時候你就不會疼了。”

“以後換我來照顧你!”

師無射笑著,點了點頭,催促道:“快吃,早點出去,外麵定然亂了,還不知道是什麼樣。”

花朝“嗯”了一聲,但是她還有最後的擔憂。

她問師無射:“我手腕上的蓮花印記是你的尾巴,這對你冇有影響嗎?”

“我是說,會不會花瓣開了……”花朝想到師無射境界後退的事情。

“胡說什麼。你都開了好幾瓣了,我不是好好的?”師無射打斷她,笑著道,“尾巴隻是給你固魂。”

“等你用完了,我身上的封印也撐不住了,我還要接回去的。”

“你快點吧。”師無射竟然撒嬌道,“我腿好疼啊……”

花朝再不敢耽擱,張嘴吃下。

師無射看著她將水靈珠吃下去,而後心滿意足地吐出了一口氣。

作者有話說:

◉ 93、煉虛

在水靈珠吃下去的瞬間, 整個往生河流動的水流,似乎都跟著一滯。

接著河水之中被撥動纔會出現的粼粼波光,宛如一隻隻懵懂飛起的小蟲, 從河水之中浮了起來。

這些“小蟲”漸漸地彙聚成了一條條懸浮在半空的河流, 猶如仙女臂彎挽著的彩蓮一樣,儘數逆流而上,朝著花朝的方向流去。

花朝手腕之上的金蓮又綻開了一條縫隙,隨著燒灼一般的感覺瀰漫了整條手臂,花朝又感覺到了那種被什麼撐得飽脹的感覺。

幽冥地底,往生河畔, 這裡乃是天道無法企及的陰暗,是燈下的那一片黑。

但即便是知道這裡是個絕無僅有的, 能逃脫天道懲戒威懾的地方, 卻冇有人會選擇在這裡進境。

因為這無數湧向花朝的彩蓮和燈河, 正是這條往生河之中,無數亡靈留下的執念, 亦是這世上最陰暗的亡靈之力。

這些看似美輪美奐的亡靈之力, 融入人的身體之後, 會將那些無法往生的怨恨和仇恨, 那些不甘和暴虐, 全都彙入膽敢吸取利用它們的人的身體之中。

即便是天生水靈根的人,也不敢利用亡靈之力。

但是花朝不一樣。

因為她在吸取這些亡靈之力之前, 已經先吞下了赤炎地火。

赤炎地火來源於萬年燃燒的地脈, 在幽冥鬼獄有個彆名,叫做業火。

隻有身懷業火, 又有能容納亡靈之力的水靈珠, 才能煉化亡靈之力。

花朝已經越境進境兩次, 基本上已經熟悉了這種瀕臨被撐爆的滋味。

她最開始,還能笑著和師無射的眼神對視,伸手去抓住師無射的手。

但是很快,她就冇有辦法再分出一點精神去看顧師無射。

她的靈台猶如被鑿開了一個暗洞,無數陰暗漆黑的念頭被灌入其中,占據了她所有的思維。

“孃親,你在哪裡啊孃親……”

“父親,你說好了帶我一起走的……”

“夫人,夫人……”

“姐姐,姐姐……”

“我在哪裡,我為什麼在這裡,這裡是什麼地方,我好害怕啊……”

“救救我,救命啊……”

“好冷,好疼,誰來救救我……”

“嗚嗚嗚嗚……”

“嗚嗚嗚嗚嗚嗚嗚——”

花朝睜著眼睛,眼中卻冇有聚焦,她盤膝坐在往生河岸邊,不斷吸取著往生河之中的亡靈之力。

她手腕上的金蓮驀地綻開,變成了一條碩大無比的赤金色尾巴,將她整個包裹在其中。

那些朝著她湧來的亡靈之力,要先經過這尾巴,纔會冇入花朝的身體。

花朝滿腦子都是淒苦崩潰的念頭,這人世間一切的愛彆離,求不得,憂怖難解,幾乎將她灌注成了一尊逐漸散發出死氣的石像。

她的雙眸被蒙上了可怖的漆黑,一雙美麗溫柔的眼睛,變成了兩灣深潭。

師無射一直看著她,嘴角帶著笑意。

他絲毫也不擔心花朝會被這些陰暗的亡靈記憶侵蝕,因為他知道,她的內心有多麼純淨,即便是上一世整整四百年的鬱鬱不如意,也冇能消磨掉她的純良。

她在知道自己註定進境不成,被天雷劈死之前,都在想儘一切辦法平衡各族,延緩戰爭和死亡。

但是那時候的世界,早已經在謝伏的統治之下,變成了人間煉獄。

無論她再怎麼努力,也是無力迴天。

但是現在不一樣,這個世界不一樣,她已經阻止了許多事情朝著前世發展,她有她自己也不敢相信的強大力量。

那是根本無須振臂,便能引人爭相追隨的慈悲。

她已經逼迫謝伏連蟄伏百年休養生息也不敢,這麼急吼吼冒出來送死。

而這個世上,有她愛的、想要的一切,她絕不會迷失在黑暗之中。

果然冇過多久,在花朝身上的狐尾顏色被亡靈之力腐蝕到越發淺淡的時候,她的雙眼之中猛地燃起了一點赤紅的星火。

眨眼之間,這點星火便在她的雙眸之中燎原,陰翳和黑暗嘶吼著尖叫著被她焚燒殆儘,她的雙眸像兩座噴發的火山,頃刻間燒滅了一切的陰暗。

而這時候,那些亡靈之力也開始變得無比順服,環繞著她極其有序地冇入她寬廣如海的經脈。

第三瓣蓮瓣徹底綻開,花朝整個人坐在那裡,便如同此間唯一的發光源頭,像一尊已然活過來的白玉神像。

四麵八方湧來的亡靈之力,還在不斷地冇入她的經脈,她能聽到大地的哀鳴,能夠感知到地底數千丈之下,那些被永生永世鎮壓的妖鬼的慟哭。

她的境界如同壞掉的羅盤指針,不斷地轉動,跳躍。

而在她瘋狂吸取亡靈之力的時候,天道彷彿也感知到了有人膽敢挑戰天威。

濃雲在不斷地積壓,粗如巨柱的劫閃在整片大地之上亂劈,卻根本無法穿越幽冥,抵達正在進境的花朝頭頂。

這可讓一眾修士遭了殃。

他們纔剛剛被仙長們,從他們根本無法憑藉一己之力的幻境掙脫,被告知了傳送陣法出了問題,他們被傳送的地方並非天象門的比賽場地,而是妖霧森林。

妖霧森林是連妖族的妖王都不敢輕易涉足的妖族禁地,各宗修士聞言無不嘩然,但是從幻境掙脫之後,他們用切身之痛,體會到了這妖霧森林的危險之處。

數萬修士在兩三天內,便已經三去其一,一群人好容易聚在一處,由各宗的仙長帶領著妄圖突破尋找出路。

結果一口氣冇有緩過來,便迎來了天雷亂劈。

好在他們彼時也正在對抗妖獸鋪天蓋地的攻擊,原本四麵受敵的局麵,因為這亂劈的天雷被生生豁出了一道口子。

以金鐘穀無業蟬宗主為首,他揚手將袈裟鋪成遮天蔽日的護盾,將眾多弟子護在其下。

妖族此次參加曆練的妖族王子,正帶領他們穿越雷劫災區,去往河對岸一座暫時安全的島嶼。

妖族王族化身黑熊,奔跑著在前方帶路,他看似笨重,但是身法卻極其靈活,每每當被攔截擊散的小股雷劫落下之時,總能精準避開。

而他本體的身上,伏著一個受了傷的女修,一頭張揚的紅髮隨著黑熊的急奔亂卷,單手持刀,時不時便會狠狠砍向從各處冒出來,妄圖攔截他們的妖獸。

各宗仙長紛紛結陣,抵抗住飛天遁地水中突起的妖獸群,給各宗的弟子們撐開了一條道路。

而在他們終於都通過了河流,到了島嶼之上的時候,在幽冥地底,往生河畔進境的花朝,終於也徹底進境成功。

無須自窺內府,她已然越境進境成了煉虛期的修士。真正進境到了煉虛期的修士,已然無法用人去界定。

她閉著眼,知萬裡山川事,睜開眼看因果輪迴業。

整片往生河內的亡靈之力儘數被她給吸取,這裡徹底變成了漆黑一片的幽冥。

周身靈壓引得河水震顫,地麵傳來轟隆隆不堪重壓的開裂。

花朝抓了一把沙土,現在方知這是白骨沙。

而她起身,走到師無射之間躺著的地方,看向已經化為原型,奄奄一息的小狐狸。

花朝雙眸之中的冰藍與金紅之光,儘數退去,變為一片蒼涼的痛苦。

“你騙我。”花朝看著師無射,已經明白了他根本不可能再收回金尾,每一瓣蓮花開啟,消耗一條金尾,便是為她重修了一條經脈。

她的雙眼已經能夠看透生機和死氣,能夠感知到師無射妖力將散。

“你騙我!”

花朝雙膝一軟,跪在地上,伸手去抱陷在柔軟沙坑之中師無射的本體。

他已經萎縮到隻有他們初見時的黑球大小,一雙狐狸眼半睜,在花朝抱起他的時候,用尖細的狐狸下巴,濕漉漉地戳了一下花朝的臉頰。

花朝低下頭,將頭埋入小狐狸的肚腹,胸腔震顫,崩潰地哭出聲。

整片天地劇烈震顫,花朝抱著師無射道:“你告訴我,怎麼把剩下的尾巴還給你,我不要,我不要!”

花朝渾身泛起刺目靈光,全都朝著師無射本體湧去。

白骨沙漫卷,往生河水激起了狂狼。

師無射的身體已經留不住生機,像一個漏鬥,無論灌進去多少生機,都會流逝出去。

不過花朝到底已經是煉虛期的修士,她的全力灌注,不僅僅讓此間瀕臨崩塌,也讓師無射重新在靈光之中化為了人形。

“九哥……你告訴我,我該怎麼把剩下的尾巴還給你?!”

“你說話啊!”

花朝嘗試將自己的靈脈抽出,但是根本分離不出,因為她的碎魂就是用師無射的尾巴粘合,她已經和他的一部分融為一體。

花朝哭得雙眸含血一般赤紅,跪在地上抱著師無射的哽咽抽噎。

師無射抬起手,摸了摸她的頭,身體幾乎要變為透明,卻笑了一聲道:“你從前每天晚上都這麼抱著我哭。”

師無射懷念一樣道:“我多想替你殺了謝伏,那個讓你變得痛苦的源頭。”

“但你愛他……”

“對不起,對不起……”花朝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還能做什麼,她隻能瘋狂地流淚,語氣癲亂地說著對不起。

師無射卻捧起她的臉道:“壯壯,誰的話都不要聽,誰的話都不要信。”

“你看著我,”師無射說,“像你抱著我痛哭的無數個日夜那樣,狠下心腸,誰都不要管,隻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

“彆怕。九哥跟著你呢……”師無射的聲音變得無比虛飄,花朝能夠感覺到懷中的人,正如指尖的流沙,攥得越緊,流逝越快。

“不要,不要……”

“你怎麼這麼狠心,我什麼都不要了,什麼都不要!”

“九哥,我……”

花朝的話戛然而止,因為她懷中的師無射,如同那往生池中的亡靈,轟然散為了無數熒光。

而後……冇入了她的身體。

“啊……”

花朝張了張嘴,卻連聲音也冇有發出。

她保持著抱住什麼的姿勢,低下頭,卻隻看到了自己指尖冇入的最後一縷魂力靈光。

他連死,都在為她。

花朝抱住了自己,低下了頭。

她的置身盪開了一層無聲的威壓,如同巨浪狂風一樣,席捲過整個幽冥。

天崩地裂,山河塌陷,她跪在白骨沙中,懷中空空,落儘了最後一滴淚。

萬年晦暗的幽冥中射入了天光,花朝化為一束靈光,飛身而出。

作者有話說:

不要慌張, He!問題不大哈。短暫的死一下。

——

◉ 94、王子

她衝破了幽冥回到地麵上的時候, 正看到幾位仙長在聯合護送弟子,漫天的妖獸都在伺機等待攻擊。

花朝站在河邊上,看著這一幕, 有那麼片刻, 什麼都不想管了,隻想將這片天地也一起撕裂,而後遠離這裡。

她站在這一片葬送了師無射的土地之上,每一刻都覺得心如刀割。

但是她並冇有離開,而是閉上了眼睛,抬起手朝著虛空之處一抓。

精純的靈力在半空之中先是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很快這漩渦便捲起了整片天地的飛沙走石,甚至是一些飛掠在空中的妖獸。

漸漸地一個巨大的, 幾乎遮天蔽日的, 以靈力彙聚成的鎮靈鐘現形。

一眾弟子們, 所有的長老全都朝著花朝這邊看過來,而有些妖獸已經察覺到了危險, 迅速四散奔逃。

而那些冇來得及逃的和不知死活的妖獸, 包括那些正在對抗妖獸的仙長, 全都被花朝罩在了靈力凝化的鎮靈鐘之下。

“咚”的一聲, 鎮靈鐘響。

一股巨大的靈壓自半空罩下, 那些未曾來得及逃走的妖獸,無論是何種等級, 如何凶橫, 都儘數趴伏在地上,口鼻湧出了鮮血。

而那些仙長們好歹以陣法靈力將自己及時罩住, 卻也被這一聲鎮靈鐘響, 撞得心血翻湧。

重逾萬斤的靈壓快速擴散, 帶著“咚”地一聲鐘鳴,迴盪在整片大地之上。

萬籟寂靜,噤若寒蟬。

就連河對岸的弟子們,修為高些的尚且能按住胸口站直,修為低的直接跪地,靈魂都隱隱發顫。

姬刹被一隻大黑熊護在下麵,透過熊爪看到花朝,忍不住道,“我,我的,親孃啊!”

這分明是煉虛期的威壓,也隻有煉虛期的修士,本命法器才能從有形到無形,才能心隨意動,法隨心出。

才一眨眼冇見到的工夫,花朝怎麼又進境了!

還是直接進了煉虛境,這是什麼逆天的體質,姬刹看著花朝的側身,隻覺得自己已經快要認不出她了。

煉虛後的修士,嚴格意義上來說,已經不能算成人。

他們的身體隨時能夠乘風霧化,能化為山川河流,世間萬物。

她站在那裡,但是周身卻像是豎起了一麵如夢似幻的水鏡,若非她將威壓儘數斂起,以姬刹的修為,甚至無法直視她。

隻一聲鎮靈鐘,此間所有生靈便已經臣服,妖獸匍匐在地不敢再動,花朝一揮手,像是揮去一片雲彩,將她以靈力凝化的鎮靈鐘收了起來。

之後她朝著幾位仙長趕去,為首的正是金鐘穀宗主無業蟬。

他將法器袈裟收了起來,披回身上,對著花朝抬起一隻手掌豎在身前,唸了一聲:“阿彌陀佛。”

他身後各宗的仙長,包括水月長老,看向花朝的眼神都是難言的複雜。

他們勤勤懇懇兢兢業業修煉了幾百年,抵不上花朝幾十年的修為,他們如何能不震驚難言。

“宗主可否告知,大比到底出了什麼事?”

花朝已對著無業蟬微微低頭示意,便開始詢問。

師無射瞞了她很多事情,花朝問不出來。

他要自己誰的話都不要信,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花朝想要找出事情的真相。

她想知道師無射隱瞞他的那些事情,想要知道他失去了九尾之後,是用何種辦法讓她重活一次的。

她想知道這一切到底是誰在搗鬼,對方的目的又到底是什麼。

“弟子們進入傳送陣之後,我們才發現傳送地點出現了錯誤。”無業蟬未等開口,他身後不遠的水月長老上前一步,對花朝解釋道,“我們根據符文境,和弟子們身上帶著的追蹤玉符,確認了弟子們傳送的地點,趕過去已經來不及了,便隻好也從傳送陣進入。”

“傳送到了哪裡?”花朝問,“這裡是哪?”

她之前所在的是幽冥往生河,花朝想問這裡難道是冥界?但是冥界鬼蜮常年幽暗無光,絕不可能是這樣妖獸橫行,青山綠水的模樣。

若說是幻境,花朝現在雙眸已然能夠直接窺視出世間虛實,再怎麼強悍的能力,也絕無可能創造出如此間一般真實龐大的幻境。

“是……”

“這裡是妖霧森林。”有一個黑影朝著這邊躥過來,落地之後,化為一個一身黑衣黑髮黑眸的俊俏少年。

他的雙眸生得極黑,身形高大挺拔,一臉的肅冷,接著水月長老的話說,“諸位長老,方纔對戰太急迫,我未曾來得及自我介紹。”

他雖然語氣還算客氣,但無論是站姿還是表情,都十分倨傲。

“我是妖族王子柴英,此次參加仙門大比,是奉我族妖王之名,同我的未婚妻姬刹發展感情。”

“我非常確認,這裡是妖族禁地,妖霧森林。”

他說這話的時候,看向的是花朝,顯然並未將其他的仙長放在眼中。

妖族向來是強則為尊,花朝剛纔露出了絕對的壓倒性的強悍實力,柴英自動將她認為這些修士的帶頭人。

“妖霧森林……”花朝表情雖然並未露出太多震驚,可是心中已然是翻天覆地。

妖霧森林就連前世的謝伏也未曾真的踏足過,他派過一批又一批的人去探尋妖霧森林,但是最終的結果,無疑都是有去無回。

而上一世的花良明也死在妖霧森林,被水月長老將屍身帶回去,也隻是在妖霧森林的邊界而已。

傳說妖霧森林之中高境妖獸無數,是因為妖霧森林正坐落在幽冥鬼蜮之上,傳聞其中厲鬼更是多到數不勝數。

是比鬼蜮的十八重幽冥地獄,比魔界的無極深淵,還要有去無回的存在。

尤其是經年不散的大霧,隻要沾染到人的肌膚之上,不需要吸入,便會身魂俱傷。

“到底是什麼人,怎麼會在這樣盛大的比賽之中做了手腳?”花朝看向河對岸密密麻麻的弟子們,這些人乃是修真界各宗門的翹楚和未來希望。

進入了妖霧森林這樣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若當真陷在這裡,那麼修真界後繼無人,妖族和魔族豈不是會暴.亂猖獗?

幕後之人何其險惡的用心,花朝想到自己進入秘境之前發現的異樣。

問幾位仙長:“進入秘境之前,我並未看到天象門的仙長坐鎮,諸位仙長,門中在此之前可曾有什麼異狀?”

花朝想到水千雁說已經好久冇有見過太九霄殿宗主,問幾位仙長道:“諸位門中的仙長,可有在仙門大比這樣重要的日子露麵鼓勵弟子?”

眾人聞言表情俱是一變,門中掌門確實許久未曾露麵了。

無業蟬是金鐘穀宗主,但是他門下還有足足十殿的高境佛修。

他眉心緊緊皺起,確實他們此次閉關也實在太久,否則帶領弟子們大比的事情,也不會由他親自來。

眾人被花朝幾句話,皆是攪合得心中大驚。

“還是先過河對岸,那裡絕對安全。諸位長老再行商議大事。”妖族王子開口,聲音不疾不徐,花朝眼皮跳了跳,側頭看了他一眼。

心中還納悶,這小王子看上去年紀不大,上一世花朝不算是認識他,卻知道他極其不善言辭。

不善言辭之人通常表達能力和令人信服的能力都不夠強。

但是這位小王子的語調之中,有種天然令人信服尊從的氣度。

花朝盯著他看了片刻,連他的本體都看透了,仍冇看出什麼異樣,微微皺眉。

“柴英王子一直帶我們躲避大型妖獸,”有位身著土褐色弟子服的藍印宗長老說,“若非是柴英王子,引著我們走這邊,我們弟子的死傷會非常慘重。”

“既然這裡是妖霧森林,妖族禁地,那麼我們還是暫且聽柴英王子的,去安全的地方再作商議。”

花朝垂眸不知道在想什麼,其他人也冇有異議,眾人一起到了河對岸的一座島嶼之上暫且落腳。

之後幾位仙長商議對策,花朝始終冇有插嘴,哪怕她現在作為一行人之中修為最高的修士,一招便已經震退了妖獸群,她坐在幾位仙長身側,卻一直在沉默。

一行人在商議著帶著弟子們突圍離開這裡的對策。

柴英發言挺活躍的,承諾隻要找到出路,就會讓眾人平安通過妖族領地,回到修真界。

“我以妖族王子的榮譽擔保。”

幾位仙長,包括因為他的指引活下來的弟子們,都對他十分客氣。

柴英倒也不曾驕傲,一直都在給告訴眾人這裡危機四伏,一個不慎便會丟掉性命。

花朝上一世因為花良明死後,對妖霧森林研究頗多。再加上有謝伏派的人分批進入妖霧森林,就算最終有去無回,中間也會傳遞出一些訊息。

因此花朝應該是除了悉知妖族一切事務的妖族王子之外,唯一還算瞭解妖霧森林的人。

她仰頭看著天,此時尚且是正午,這處島嶼風和日麗,妖獸們因為方纔的花朝鎮靈鐘的震懾,都不敢再攻擊,隻在遠遠圍攏看著這邊。

它們不張開巨口獠牙傷人之時,隱藏在林中地下,隻探出一個個腦袋觀察,甚至是有些可愛的。

隻可惜看上去的風平浪靜,會隨著夜幕降臨消失。

妖霧森林裡麵的大霧,是隨著夜幕降臨,直至清晨太陽出現纔會慢慢散開的。

若說這些妖獸都是有形的,能對付的,那到處瀰漫的大霧,纔是他們真正的敵人。

花朝起身,環著島嶼慢慢走動,看到了她認識的幾乎所有人,都在這裡,武淩拉住花朝,查探了一下她的經脈。

然後神色一樣很複雜,滿臉不解,卻冇有開口詢問花朝為什麼進境如此神速。

他隻是問花朝:“二師弟呢?”

花朝覺得自己心口被狠狠地戳了一刀。

貫穿了她的身體,讓故意去忽視,去轉移注意力的自己,疼到無法呼吸。

她看著武淩,眼中血絲慢慢聚集。

半晌,武淩看著她這樣子,已經猜出了什麼,伸手抱住了她,才悶在武淩的懷中道:“他為了救我……”

花朝不願意說死,她不承認師無射是死了,天妖怎麼會死?

他……冇入了自己的身體,他絕不是死了!

花朝哽咽出聲。

武淩聞言表情也變得慘白,但是他摟緊了花朝,一點點安撫著她。

花朝並冇有哭多久,連留給她悲傷的時間都那麼短暫。

花朝忍不住會想,師無射可能是故意的,他知道自己隻要衝破幽冥,便根本冇有時間去糾纏在他的生死之上,他算準了她不會放任所有人不管。

花朝甚至因為師無射瞭解她,算計她到這個程度,而恨他。

她必須在天黑之前,和眾位仙長找到應對大霧降臨的方法。

她隻好將自己某些不敢觸碰的東西暫時封存起來,麻木地去做她必須做的事情。

而在花朝環視島嶼的時候,聽到了妖族的王子和姬刹在說話。

“我見你不開心,你不用為你失去的同門感覺到難過。”

柴英的聲音依舊是那樣不疾不徐,像一曲誘人深陷的琴譜,慢慢道:“我早就想要闖一闖妖族禁地,但是我父王一直不允許。”

“妖族冇有懦夫,弱者如何掌控族群?”

“我們這麼多人,這一次一定能抵達妖霧森林的出口,而妖物森林的出口有一座放置著妖族聖物的宮殿。”

“那宮殿原本是由氐人族世代看守,氐人族凶猛異常,又會非常厲害的幻術,音浪殺人於無形,冇有妖族能夠敵得過。但是前段時間,他們集體失蹤,現在宮殿是無人看守的狀態。”

“我妖族聖物,名為浮生蜃海圖,能溝通陰陽天地,回溯時間生命。”

姬刹聞言仰起頭看著柴英。

柴英勾唇慢慢笑了下。

那笑容十分惑人,根本不像是黑熊這種生物所擁有的。

姬刹神情恍惚了一瞬。

而花朝也不受控製地朝著柴英走去。

她聽到柴英在對姬刹說:“我若拿到了聖物,到時候借給你,你隻要進入其中,把你想要救的人,救回來就行了。”

花朝身形一閃,迅速到了柴英身側。

她看著柴英問:“你妖族聖物是什麼?你再說一遍。”

“浮生蜃海圖。”

作者有話說:

◉ 95、暴露

花朝是知道浮生蜃海圖的, 上一世妖族將這圖說得神乎其神。

傳說擁有浮生蜃海圖的人,便能夠真的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甚至創造新的物種, 掌控輪迴生死雲雲。

妖族那時候的妖王並不是黑熊王子, 而是篡位坐上妖王的妖族皇族旁支。

他要將浮生蜃海圖其獻給謝伏,屢次三番花言巧語地讓謝伏派高手試圖進入妖霧森林取得此至寶。

但是就連妖族本族,也並冇有人能平安抵達妖族禁地中存放浮生蜃海圖的宮殿。

幾次折損進去的修士和妖族全都像是人間蒸發一般,屍骨無存,到最後謝伏也就不再打浮生蜃海圖的主意了。

花朝上一世從一開始就勸說謝伏,不要相信那個妖王的話, 若是浮生蜃海圖當真那麼神乎其神,那為何修真界各宗門的大能仙長不曾動過竊取之心?

將那等能夠左右人間的至寶留在妖族, 難不成是等著妖族取得之後掌控天下嗎?

可是經曆過轉世再生的花朝, 再聽到浮生蜃海圖, 卻是神魂都跟著一震。

這就好比你跟一個衣食無憂的人說哪裡有寶藏,他可能根本隻是當個笑話。

但你對一個掙紮在荒漠之中, 即將渴死的人說, 你知道哪裡有水源, 就算跋涉的代價是加速死亡, 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去尋找。

花朝現在便是一個即將“渴死”的沙漠旅人。

她抓著黑熊一連詢問了很多關於浮生蜃海圖的問題, 越聽越覺得虛無縹緲,可是她的心中, 卻燃起了一簇無法熄滅的火焰。

等到妖族王子離開之後, 花朝靠著一棵樹坐下,久久無言, 雙眸空洞。

姬刹走到花朝身邊, 她其實也和武淩一樣, 差不多猜出了師無射冇有出現,冇有緊緊跟在花朝的身邊,肯定是出了意外。

她冇有和花朝說什麼,隻是伸手按了按花朝的肩膀,無聲安慰她。

花朝並冇有呆愣太長時間,很快又和長老們一起商量著佈陣,在夜幕降臨之前,利用山水地勢,開啟了一道阻隔霧氣的大陣。

夜幕降臨,大霧自這島嶼上的林中開始,朝著岸邊的方向瀰漫。

而因為守陣的幾個人都是高境修士,陣眼之上坐著的甚至是煉虛期的修士,這阻隔大陣十分堅不可摧。

那些霧氣順著大陣的穹頂瀰漫向下,將陣法激發得符文不斷流動,而坐在陣眼的花朝,盤膝閉目,如同入定。

弟子們最開始還戒備著,畢竟妖族王子說得太嚇人了。

但是很快,他們見霧氣雖然隔絕了一切的視野,卻始終無法突破大陣,便漸漸放鬆了警惕。

打坐的打坐,休息的休息,同門湊在一起幫助彼此療傷。

而陣法之外,那些白天被煉虛期修士震懾,卻仍舊遠遠凝望著島嶼之上的修士而不肯離開的妖獸,現如今已經無影無蹤。

整片天地,除卻陣法籠蓋的島嶼,一片萬籟寂靜,像一處毫無生機的死域,連蟲鳴都冇有。

除卻那些藏起來的妖獸,整片天地隻有草木得以在妖霧之中留存。

而花朝因為坐在陣眼之上,靈識能夠透過陣法探到外麵,在一片死寂之中,她再一次聽到瞭如同在幽冥地獄之中一般,無數人的哀鳴和叫喊,求饒和痛哭的聲音。

這聲音如在耳畔,攪擾得花朝甚至無法安心入定。

一直到第二天晨曦灑滿這片天地,妖霧開始徐徐散去,他們才重新得以窺見周遭景物。

一切看起來風平浪靜到令人很難升起警惕之心。

而修士們並冇有因為這樣短暫的安寧而放鬆警惕,他們都冇有忘記昨天群獸攻擊死傷無數的慘烈。

他們不能在這裡久留,必須儘快尋找出路。

而這妖霧森林幾乎冇有人瞭解,唯一是妖族的人,便是帶著幾個妖仆進入比賽傳送陣的妖族王子。

眾人彆無選擇,加上昨天他們跟著妖族王子,確實也躲過了更大的劫難,因此哪怕是多了一個花朝,眾人也還是跟著妖族王子所說的方向走。

好在這一路上比他們想象之中的太平多了,遇見妖獸攻擊,也隻是少量,人多力量大,根本冇有用到仙長們出手,修士們便自行結陣解決了。

漸漸地他們膽子大了一些,開始有人嘗試禦劍飛行。

畢竟靠雙足走出這禁地實在是太難了,他們還是禦劍飛行更快一些。

修士們在半空之中也會受到生著翅膀的妖獸攻擊,不過數量和地麵上相比並冇有太大的分彆。

因此各宗修士開始成群結隊,以陣型禦劍而起,他們的速度瞬間便快了數倍。

但是這妖族的禁地,簡直大到令人震驚,一行人如同遷徙的雁群,不眠不休地飛行了一整天,夜幕降臨之前,卻也未能飛出妖霧森林的一片簡直遠接天邊的林海。

在夜幕降臨之前,眾人必須得落在地上,撐起大陣來抵抗妖霧。

他們直接落入了林中,重新撐開了大陣。

如此這樣反覆幾天,眾人都在按照妖族王子所說的方向飛行,但是林海漫無邊際永無儘頭,按照他們這個速度,是人間任何一個國家都饒了好幾個來回了。

他們竟然在一個版圖上最小的妖族夕瑤國的禁地裡麵,向著一個方向飛了好幾天都冇有看到儘頭,這實在是不合理。

眾人聚集在一起,開始有各種各樣的質疑之聲,有人也在懷疑他們是不是遇見強大的妖術,讓他們產生了幻覺。

可是他們人數實在龐大,若當真有能夠讓這麼多人產生幻覺的妖術,那對方首先就得是個地仙級彆。

這世上已經許多年冇有人得道飛昇,更無人進境到地仙級彆了。

最終也冇有討論出什麼有用的結果,妖族王子一口咬定方向肯定冇有錯。

“若是你們不信,大可以自行離去!”

妖族王子似乎被侮辱一樣,妖族的驕傲和自信不容踐踏。“明日我自行帶人啟程便是!”

眾人都已經走到這裡了。若是原路折返,又是許多天,況且折返回去他們也不知道什麼其他的出路。

便隻能暫且壓下心中疑慮,繼續跟著妖族王子的方向尋找出路。

花朝也是對這種情況十分懷疑,覺得哪哪都不對勁兒,但是帶著這麼多的修士,他們毫無出妖霧森林的頭緒,隻能暫且走一步看一步。

至少妖族的王子也在這裡,若他當真說謊,要坑害眾人,難道他自己又逃得掉嗎?

而且這些天雖然禦劍騰空看不見林海儘頭,遭遇的攻擊卻越來越少了。

弟子們的手上情況減少,行路的速度便越來越快。

這樣一直行路足有十天,眾人每每停下便議論聲沸反盈天,焦躁和恐懼瀰漫在每一個人的心中,大家瀕臨分裂之前,他們終於看到了林海的儘頭。

林海的儘頭是一片碧藍色的大海,大海之中,有一座拔地而起的島嶼,其上矗立著高聳入雲,承接天地一般雄偉壯麗的宮殿。

而宮殿旁邊生長著一棵傘蓋遮天蔽日的大樹,枝葉延伸得冇有儘頭,探入天穹雲海。

宮殿到處繁花似錦,被碧藍色的大海環抱在一處蔥鬱的島嶼之上,數不清的仙鶴盤桓在宮殿頂端,靈霧繚繞,引頸祥鳴。如同夢幻神蹟。

眾人分批落在林海邊緣,並冇有急著去那處島嶼。越是美麗的東西,便可能越是危險,他們準備先派一隊人去島上探尋。

妖族王子落地的一瞬間,便指著宮殿道:“那裡就是出口!”

眾人聞言俱是一陣興奮,他們雖然這些天冇有被霧氣灼傷,也冇有被妖獸攻擊得四散奔逃。但是無邊無際的林海,簡直像是一個重複的幻境,十分消磨眾人的意誌。

各宗弟子都在說是天象門搗鬼,若不是有仙長在,弟子們尚且有人約束,早同天象門弟子打起來了。

可是天象門的弟子也很冤屈,若當真是天象門搗鬼,為何要把自己宗門的弟子也全都送進來?

總之這一筆爛賬,加上撲朔迷離的妖霧森林,所有人都已經到了一個極限,這時候終於尋到了出口,弟子們也總算不再內訌。

幾位仙長指派各宗高境弟子前去探尋宮殿,花朝和武淩也在其中,不過鑒於整個隊伍之中,修為最高的修士是花朝這個小輩。

在他們禦劍去那宮殿的之前,花朝先同諸位仙長,合力設下了二重陣法,一陣防護,二重攻擊。

這纔跟隨武淩他們和帶路的妖族王子,乘風飛往那海中宮殿。

隨著距離那宮殿越來越近,花朝感覺到周遭的靈氣越發的濃鬱起來,到最後連她都感覺到噎人的程度。

各宗的高境修士都露出了不適的表情,羽人族的王子倒是冇有表現出異樣,而是麵上儘是興奮。

他們非常順利到了宮殿的殿外,花朝落地之後,站在那通天徹地的巨樹周圍。

眾人也都落了地,他們也都不約而同看向了那巨樹,這龐大的如同天柱一樣的樹木,按理說傘蓋遮天該是生機滿滿,可是花朝卻感覺到了一股腐朽的,濃重的死氣。

花朝皺了皺眉,她貼近了一些樹木,樹木根部樹枝虯結,每一根樹根都有成人腰身那麼粗。

根部中空,似有風吹來。花朝似乎又聽到了那種幽冥深處往生河中傳來的哀鳴。

“就是這裡,等我們拿到了浮生蜃海圖,就能出去了!”

妖族王子聲音透著興奮,但卻是背對著眾人隻看著花朝一人,他說著,便朝著大殿之中退去。

花朝對上他的視線,瞬間如遭雷擊,這眼神……她至死也不會忘,這是謝伏!

花朝身形一閃,去抓妖族王子的手臂。

而就在她轉身瞬間,大樹的根部突然噴出了一股白霧。

“啊……”

“啊啊啊——”

頃刻間尖叫聲不斷,花朝抓住了妖族王子的手臂,聞聲猛地回頭,便見到白霧如有生命一般,朝著幾個宗門修士撲去。

而他們之所以尖叫,是因為沾染了這白霧的皮肉,幾乎是眨眼之間,便被腐蝕得見了骨。

作者有話說:

◉ 96、信我

花朝隻是看了一眼, 再回頭看向柴英的時候,隻看到從柴英身體中飛出的天妖本體。

她冇有再猶豫片刻,將柴英的身體向殿外一甩, 而後飛身去追逐謝伏。

天妖之所以是傳言之中的禍世之妖, 不僅因為他們強大的妖力,也不僅因為他們能夠擁有毫無破綻的人族身體。更重要的是天妖根本防不勝防,這世上所有辨彆妖邪的手段,在他們不將妖體現形的時候,都是無用的。

上一世謝伏作為天妖,成了三界禦霄帝尊, 修真界各個宗門臣服,那麼多高境的仙長加在一起, 也冇有人能看出謝伏本體竟是一條妖龍。

若非謝伏在她麵前主動暴露, 花朝也根本不知道朝夕相伴的枕邊人, 根本就不是人族的事實。

因此她即便已經步入了煉虛期,分辨不出謝伏妖體附身的柴英王子, 也是尋常。

隻不過既然謝伏暴露出了本體, 花朝自然有辦法將他抓住!

花朝將柴英扔出殿外, 而後回手在殿門設下了禁製, 防止謝伏逃脫。

而後飛速追入了殿中, 兩個人一照麵,謝伏麵上的笑意還未等成型, 便被花朝一掌拍散了妖魂凝成的人形。

這大殿之中富麗堂皇, 到處都是黃銅鏡麵一樣的裝飾,雕梁畫棟, 穹頂通天。

大殿正中一座五彩神像, 身著甲冑頭戴麵具, 一手持□□,一手持著一幅畫卷,森嚴威立。

但是花朝根本冇有心情去觀賞這綺麗壯景,她在眨眼之間,已經和謝伏對戰了無數次,整個大殿之中隻見一道靈光追著一道黑霧,不斷地撞擊在各處。

而這大殿之外,也是戰況慘烈。

跟著花朝來探尋這島嶼的修士已經迅速禦劍飛回了樹林邊緣,但是令他們始料不及的是不僅僅那顆遮天蔽日的巨樹噴出了白霧,整片林中也開始漫生白霧。

和這些白霧近距離接觸過的人,斷定道:“這是妖霧!為什麼還冇黑天,山中就起霧了!”

“設陣,快設陣隔絕霧氣!”

他們迅速聯合設下了三重疊陣,隔絕妖霧,而他們纔剛剛將陣法激發,異常而起的妖霧,便如同鋪天的織網,兜頭朝著他們蓋下。

很快他們就如同置身漆黑的夜,根本看不見外麵的一切景物。

而眾人還未等從這青天白日便開始彌散的妖霧之中回神,腳底的地麵突然傳來了嗡鳴之聲。

緊接著地麵徐徐開裂,一股股深冷的寒風從地底吹上來。

“好重的陰氣!”仙長們勒令弟子快快閃避。

但是隨著“噗!”的一聲,一個森森鬼氣幻化的白骨爪從地底伸出,驚起一陣尖叫,整個大陣之中,迅速淪為了惡鬼登錄人間的裂縫。

數不清的惡鬼從越來越大的地底爬出,眾人最開始還能合力將這些惡鬼壓回地底,但是太多了,各種各樣的鬼氣凝化的鬼怪,湧入了這一方被陣法隔絕的小天地之中。

而他們甚至不能開啟大陣朝著其他的方向逃竄,因為外麵全都是妖霧,那種隻是碰到,便能夠灼傷神魂的妖霧。

整個天地淹冇在一片白霧裡,而尖叫聲不斷從白霧之中傳來,是從幽冥鬼蜮逃出的惡鬼,也是被攻擊致死的修士。

整片天地淪為了煉獄,而那顆通天徹地的巨樹,抖動著枝葉,發出簌簌聲響,卻也無法擺脫被妖霧籠罩掩埋的命運。

而大殿之中,因為黑霧和靈光的撞擊,到處狼藉一片,牆體簌簌震顫,宮殿之中的許多建築,都開始搖搖欲墜。

終於,在一處銅鏡一樣的牆壁之上,靈光將黑霧狠狠地撞上去,將牆壁撞出了一個凹陷。

黑霧和靈光分彆凝化成人,謝伏低頭看向自己鮮血淋淋的肩頭,又看向插在他肩頭上素白的手指,她抓住了他的逆骨。也就是他天妖之體的逆鱗。

不愧是這個世上最瞭解他的人呢。

謝伏吐出一口血,桃花眼對上花朝的燃燒著怒火的赤紅色眼睛,竟然勾唇笑了笑,說:“朝朝,你真的好絕情啊。”

“你每一次都恨不得我死,我卻從未想過要你死。”

花朝瞪著謝伏,手上加重了力度,謝伏嘴角又潺潺流出了鮮血。

“你害死了師無射。”花朝一字一句,聲音沙啞如同含著粗砂,伴著幾乎是從齒縫擠出來的恨意。

謝伏聞言愣了一下,接著他美麗的眼睛微微彎起,然後不顧嘴角鮮血潺潺,放肆的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說!要怎麼從妖霧森林出去?!”花朝捏著謝伏的逆骨狠狠一用力,骨頭在她手掌心出現了裂痕,謝伏的笑聲戛然而止。

他痛苦到嘴唇都在發顫,但看向花朝的眼神卻冇有憎恨,隻是憐憫。

“我可憐的小朝朝,你竟然覺得,師無射是被我殺的?”

“你難道冇有看到幻境嗎?他的九條尾巴都儘數給了你啊,你每進一境,他便離死亡更進一步。他的九尾,是他身為天妖的力量之源啊。”

“冇了力量之源,妖魂便會崩散。”

謝伏用近乎溫柔的語調,對花朝道:“煉虛期的滋味如何?成為強者是不是有種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暢快?他是被你殺的啊。”

花朝聞言表情一滯,心臟猶如被細絲四分五裂。

也就是這一瞬間的功夫,謝伏飛速抬手在花朝身上一擊,而後掙脫了她的掌控。

花朝這一次冇有急著去追他,隻是看著到了不遠處,再度現形的謝伏,說道:“你跑不了。”

花朝說:“快些說出怎麼出這妖霧森林,我還能念著往昔情分,讓你死得痛快一點。”

“你還記得你我的往昔情分嗎?”謝伏按著肩頭,自我療愈,他現在確實虛弱得很,他應該蟄伏,可是他等不及了。

“你我相識於微末,一同攜手走上巔峰,可你……現在棄我如敝履,恨我傷我。”

他一刻也忍受不了,這輩子作為一個喪家之犬的滋味。

他看著花朝,竟然還笑得出來,他對她說:“你被騙了。”

“他們都在騙你,冇有任何一個人跟你說實話。”謝伏說,“我隻是想要讓你來這裡,看看真相。”

花朝根本不相信謝伏說的話,但是得知天道憐憫隻是師無射的謊話之後,花朝對一切都變得迷茫起來。

就算是天妖,失了力量之源,又怎麼將她送回重生?

“你看看那裡。”謝伏指著大殿之中的巨大神像說,“這是你母親。”

花朝聞言皺眉,不肯被謝伏迷惑,抬手在半空之中抓出了鎮靈鐘,罩在謝伏頭頂,便要將他裂魂鎮殺。

但是謝伏抬頭看了一眼逐漸成型的鎮靈鐘,卻驀然笑了,笑聲竟然有些蒼涼。

他看向花朝,雙眸帶上了一些水光,但是很快被他壓抑下去。

他說:“啊,我上一世忘了告訴你,我為你重新煉製過的鎮靈鐘,混入了幽冥鬼府的重生盤。”

“所以鎮靈鐘的效用,不止是鎮殺邪魔,還能在啟用之中,將一個人的生機,完全轉移到另一個人的身上去。”

謝伏按著心口,看著花朝說,“我為你準備了五個靈根純淨的五行修士,也為你挖了足足數十條修士靈根。”

“我想著若你渡劫不成,便用這些為你重塑經脈魂體。”

花朝眼皮抖了抖,瞬間想到了上一世的水千雁,分明是個丹道天才,卻一夜之間成為了一個不如凡人的修士,現在答案顯而易見,她被謝伏剝去了靈根。

而謝伏的後宮之中,又何止一個人僅在一夜之間衰敗。

花朝額角青筋凸起,半晌隻說出了四個字:“喪心病狂。”

“我是喪心病狂,”謝伏說,“還不是因為你一直不肯置換魂體,奪他人之舍?!”

“你還揹著我偷偷去渡劫,以你的積累,你那點修為,若無我庇佑,你覺得你能渡劫成功嗎!”

謝伏震怒之下,竟然帶上了前世禦霄帝君的威嚴,裹著天妖威壓的低吼,壓得花朝心頭一悶。

“我本來能輕易以鎮靈鐘將你破碎的魂靈召回重塑……”

謝伏看著花朝,哼了一聲說,“你覺得我喪心病狂,你覺得你養的那個小畜生,就是什麼好東西嗎?!”

“你大概不知道,你死了以後他做了什麼吧?”

“那便是浮生蜃海圖,你拿下來看看,便什麼都知道了。”

謝伏說,“你以為你重新活了一遍,瀟灑自在,其實你一直都在為他人做嫁衣。”

花朝仍舊不肯相信謝伏說的話,謝伏也絲毫不意外,他抬臂一揮,整個屋子的黃銅鏡壁全都被激發。

很快外麵的人抵死拚殺的影像,便儘數展現在了這四麵牆壁之上。

大陣崩了,數不清的人被妖霧腐蝕,濃霧遮日,而後竟然隱隱透出了一抹烏黑,將天光完全遮蔽,讓整個海麵變為了一片焦黑。

海水似湧動的黑雲,而修士們在惡鬼和濃霧的夾擊之下,傷勢慘重。

花朝深吸一口氣,再度朝著謝伏攻擊而來,謝伏不閃不避,抓住花朝的手道:“我說了,你拿下浮生蜃海圖看看就知道了,你信我,你不是想要帶這些人出去嗎?出口就在浮生蜃海圖之中!”

花朝將謝伏一擊擊倒,伸手冇入之前的傷口,直接捏碎了他的逆骨。

謝伏冇料到花朝如此心狠,他痛苦地跌在地上,疼得汗水瘋湧,口鼻噴血。

花朝見他已然無法逃竄,這才飛身而起,從那石像的手上,拿下了所謂的浮生蜃海圖。

謝伏看到花朝輕易而舉便拿下了他就算奪舍,就算威逼挾持凡人也無法觸碰的浮生蜃海圖,麵上透出片刻的扭曲。

謝伏撐著手臂爬著撐起上身,看著花朝說:“你想知道的一切答案都在裡麵。”

“他們都在騙你,利用你,隻有我,纔是真的想要你活著……”

作者有話說:

◉ 97、虛影

謝伏看著花朝慢慢打開了浮生蜃海圖, 麵上露出了一絲扭曲的笑意。

這片島嶼,這座宮殿,根本不是什麼妖族禁地, 而是這片大陸的中心。

這浮生蜃海圖, 便像是世界意識一樣的存在,也隻有特定的人,能夠拿到,催動。

而隻要花朝知道了一切的真相,謝伏就有信心說服她跟自己離開!

花朝在徹底打開卷軸一樣的浮生蜃海圖之前,看了一眼謝伏的表情。

謝伏的這種表情, 花朝實在是太熟悉了。

這是他勝券在握的表情,可悲的是花朝能悉知謝伏的一切, 卻看不穿師無射騙她進境。

她用了四百年的時間, 去愛了一個禍世的妖邪。

不過花朝還是毅然展開了卷軸, 事到如今,她一定要知道, 這一切到底都是怎麼回事!

卷軸被打開的瞬間, 花朝隻覺得自己眼前有刺目的金芒一閃, 然後卷軸便脫手而出, 瞬息放大無數倍, 懸浮在了大殿中的半空中。

而那圖上麵也如同符文境一般,顯現出了清晰的山河風景。

一股蒼茫遼闊, 孤寂無邊的心緒, 自那圖中的山河之上,傳遞到了整個大殿之中。

癱軟在地, 按著肩頭的碎裂逆骨的謝伏, 也抬起了頭, 看向了那枯山寂水。

不過很快,畫麵轉變,那山河之上,先是出現了一些動物植物,多種多樣,而後又出現了最開始的人族。

像是有一個人手持畫筆,不斷地在描繪著,完善著這一幅山河圖。

花朝的視線被那些變幻的畫麵死死吸引,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當中,有什麼東西在蠢蠢欲動。

她也想手持一杆能書寫山河的筆,在這一片錦繡的畫卷之上,添一個太平盛世。

不過畫麵很快又一轉,人族開始爭鬥,其他族群也開始了爭鬥。

而人族生生不息,死後魂歸一棵通天徹地的大樹,再度經由那大樹,輪迴為人。

但是其他族群開始追求長生,妖生妖,晦氣陰翳生魔。

紛爭伴隨著無休止的戰爭開始,漸漸地死去的人越來越多,越來越多。

而自從修士開始出現,這世間維繫輪迴的生機,便已經不足以用來渡人魂重生。

而這世間的本源便是人族,可人族卻一度衰敗到被其他的族群殘害圈養的地步。

這時候修士出手,維護人族安危,但還不夠,輪迴凝滯,人族數量急遽減少。

最終有一位大能修士,在渡劫之後於天雷之中將自身焚化為灰,浩海的生機散入大地,重啟了輪迴。

人族便又開始生生不息,各族之間也形成了鼎力之態。

這是人間最常見的狀態。

而天地間蔥鬱的靈氣和生機,孕生的不隻是各種各樣的妖邪,還有各種各樣的地仙。

他們在人間風光自在一遭,最終都像約定好的一樣,在盛極之時,散靈入大地,還人間以生機。

花朝看得一錯不錯,眼中隱有濕潤,她彷彿能夠感覺到那些大能修者,散靈之前疏闊豪放,滿懷著對世間的大愛,自願焚身的熱血。

“不要被迷惑。”謝伏說,“已經有幾千年,再冇有大能修者,願意散靈入大地了。”

他的聲音將花朝從那種狀態之中狠狠拉出,花朝看向他,謝伏說:“你現在知道了吧,人間的秩序為何會崩盤,你知道那些白霧,這大殿之外自忘川河漫生而出的黑海水,都是什麼了吧?”

“都是那些無法往生的怨魂!”

謝伏看著花朝說:“修士過剩,將天地間的生機瘋狂吸取用於自身,卻不肯在人間危難之時還靈天地,這個世界早就爛透了。”

“我做的冇有錯。我隻差一點點,就能利用那些老不死的重啟輪迴了!”

花朝表情難以形容,再度看向那浮生蜃海圖,圖上的畫麵隨著她紛亂的心緒飛速流動。

而後停留在一個身披五綵衣的仙女身上,她簡直像是這世間最迷人的精靈,所過之處,都是祥瑞天降。

“那應該是你母親,人間五行孕生的五行仙。”

謝伏又說。

花朝看向那個女子,卻發現隨著世間的快速推移,那女子身上的光芒漸漸消失了。

她變成了一個看上去很普通的女子,她穿上了凡人的衣衫,在整個人間遊走,在越發紛亂的世界之中救死扶傷。

但是人間變得越來越糟糕,她常常無助哭泣,她最終還靈於大地。令人間重新煥發了生機。

但是冇過多久,她再一次被天地孕生而出。

這一次她看著滿目瘡痍的人間,剝下了自己的皮肉,繪製了一卷卷軸。

然後她到處在人間遊走,將一隻能有超度惡業的金蟬收入畫中,將一棵聽誦了幾千年的大樹收入畫中。

將一條自邪惡之地的孕生的惡龍,還有隻無尾之狐,全都收入了畫中。並以自己的隨身法器,鎮靈鐘將一切鎮壓。

而後人間再度恢複了短暫的和平。

花朝死死盯著那條盤踞在大樹根部的黑龍,和蹲在大樹下的無尾狐,眼中驚愕難掩。

看到了這裡,謝伏也是表情幾變。

但是畫麵中短暫的和平再度被打破。人間到處哀鴻遍野,血流漂杵。

被無法往生的陰氣侵染的五行仙,修為越發倒退,她最終穿上了鎧甲,遊走在各地戰場之上。

但一己之力無法阻止兵戈,哪怕她是個神仙。

而且她的身體吸取了太多人間雜質,她必須設法將其清除。

而後花朝看到了尚且年輕,脂粉堆裡麵長大的花良明。

看到了她父親母親的緣起,看到了……自己的降生。

她生來便是滿身晦穢,她是五行仙用來清除在人間吸取的陰晦之氣,纔會降生的孩子。

花朝不受控製地後退了一步。

謝伏看到這裡卻道:“原來是這樣,怪不得那群老東西說根本冇資格繼承五行仙的一切……”

花朝眼中已經盈滿了淚水,她朝著那浮生蜃海圖揮了下手,畫麵便瞬間一轉,是那個她還很小,母親在營帳之中陪著她的畫麵。

這畫麵曾經入夢,花朝眼睜睜看著母親遠去,看著她和花良明被拋棄。

而後畫麵再一轉,花朝那無限悲催的一生,伴隨著她的心緒飛速流過,最後定格在了她死於雷劫之下。

她看到了人間再度爆發了戰亂,而謝伏這個禦霄帝君對此不聞不問,隻一心攻打妖族,奪取浮生蜃海圖。

天地崩亂之際,各宗掌門聯合魔君,以花朝的魂靈為引,設陣將謝伏鎮壓在了鎮靈鐘之下!

而一同被壓在鎮靈鐘之下的,還有花朝被尋回的魂魄和一卷浮生蜃海圖。

大陣開啟,花朝看到謝伏的生機源源不斷流入了她的身體,黑龍痛苦的龍吟響徹天地,卻翻不出他親手煉化到極致的鎮靈鐘,也脫不開由幾宗掌門聯合設下的大陣。

花朝甚至在其中看到了她自重生,便再也冇有見過的清靈劍派掌門姬釧!

師無射化為原形蹲在鎮靈鐘之上,透過了浮生蜃海圖,和她對視了一眼。

下一瞬,浮生蜃海圖之中山河分裂,海水逆流向天,漸漸地,在半空之中,重新彙聚成了一個一模一樣的鏡像世界,懸浮在半空之中,形成瞭如同海市蜃樓一樣的新世界。

隻不過時間線,正倒回了——她重生的節點!

花朝看到自己重生,做出選擇,看到一切漸漸發展,一直到此時此刻。

一切都定住了,兩個世界同時存在著。

謝伏看到花朝眼中天崩地裂般的震動,這才徐徐開口。

“師無射那個蠢貨,勾連各宗掌門,將我鎮於鎮靈鐘之下,硬是將你送回了這裡。”

“但這裡,根本就是假的!”

謝伏咬牙站起來,抹了一把嘴邊的血跡,看著花朝說:“這一切都隻是浮生一夢,是浮生蜃海圖、以及那個崩亂世界的虛影!”

“你也看到了,你也應該明白了。朝朝,我取來浮生蜃海圖,是要將這些老東西都獻祭,讓人間重新煥發生機,也是要換回你!”

“都是那些老東西,不肯飛昇還靈天地,便要生生造出一個五行仙,用來犧牲!”

“師無射隻是個被他們迷惑的蠢貨,他是怎麼跟你說的?是不是告訴你,你功德厚重,得天道所憐,重生之後變為氣運之子,必定是那拯救天下蒼生的人?我告訴你吧,都是那些老不死教他的!”

“妖寵就是妖寵,低賤愚蠢,你竟然還受他迷惑,愛上他,他是想和那些老東西一樣,送你去死啊!”

“你本就是五行仙為清除的陰穢氣凝化,你天生資質不行,如何修煉也是事倍功半,你單薄的身體,如何能扛得起五行之力的衝擊?這段時間因為進境,生生被撕裂了多少次?”

“你進境成功之時,便是你的死期!”

謝伏抬手抓住花朝的肩膀,將死死盯著浮生蜃海圖上兩個世界的她轉過來,看著她道:“他們花費那麼大的力氣,將你送回這個世界,都隻是想要害死你,幸虧我也已經喚醒了記憶,我絕不會任由他們害你。”

謝伏抬手慢慢摸向花朝的臉,眼中疼惜憐憫,還有濃重的愛意,都毫不做界。

“這世上真正愛你的隻有我,”謝伏說,“我不在乎你是五行仙為了排除陰穢凝成的人,就像你根本不會因為我是天妖,就嫌棄我一樣。”

“朝朝……一切還能挽回,隻要我們回到另一個世界,這個虛幻世界的一切,便都會不攻自破。”

“到時候,你依舊是禦霄帝後,等我收拾了那些老東西,將他們都用來還靈天地,天地會重新變成你喜歡的樣子。”

“你一直追求的樣子。”

花朝淚流滿麵,扭頭又看向了浮生蜃海圖之中的兩個世界,懸浮在上麵的那個世界,確實虛幻得隻像個海上幻境。

原來這一切都是假的嗎?

她的重生,她這一世擁有的一切,都隻是……一場盛大的幻境嗎?

花朝心神劇烈動搖,雙膝發軟,被謝伏接入懷中。

謝伏抱住她,偏頭蹭了蹭她的臉,溫柔無比道:“朝朝,我來接你回家。”

花朝攀著謝伏的肩,依舊看向那兩個世界。

謝伏以為她是捨不得師無射,側臉咬出了淩厲的弧度。

但是很快便道:“朝朝,你聽我的,我們回去,我保證給你一個你想要的世界。”

“冇有三界紛爭,一個純淨的,隻有生生不息的人族的世界。”

“就算……就算你喜歡師無射,我也可以不殺他。我把他抓起來,關在你的宮殿裡。”

“你相信我,我答應你的事情,從來都冇有失言過的,對不對?”

“我們一起去創造一個新的世界。”

謝伏抱住了花朝,低頭貼近她的臉邊。表情是如釋重負和即將得逞的放鬆。

作者有話說:

生病,低熱不退,這幾天更新時間不定,我狀態好的時候就寫,晚九點以後如果冇有的話,當天就冇有。

——

◉ 98、輪迴

花朝被謝伏按著, 伏在他的肩頭。

這一切過於出乎她的預料,也太過讓她難以接受。

一時之間她腦中有些空茫,她確實不相信謝伏說的任何一句話, 但是浮生蜃海圖展現在麵前, 懸浮在半空之中的兩個幻想,龐大的生機和相互拉扯的世界,都是真切存在的。

謝伏就算是天妖之體,也根本冇有能力創造出這樣的謊言,況且花朝已經能夠感覺到,謝伏的妖魂此刻也非常虛弱, 再加上被她捏碎了逆骨,他根本不具備任何的攻擊力了。

花朝甚至能夠透過浮生蜃海圖, 看到另一個世界, 那些圍坐在大陣之上的各宗門仙首, 感受到他們身體之中的修為正被源源不斷抽取,供給上方的懸浮處, 也就是花朝現在所在的世界。

還有蹲在鎮靈鐘上的無尾狐和被鎮壓在鎮靈鐘之下的謝伏本體黑龍。

這一切, 都在昭示著, 這根本不是憑藉誰的一己之力就能達到的幻境。

這都是……真的。

她真的不是被天道所憐, 而是被各個宗門的仙首, 加上師無射這個魔界尊主,合力送回了以浮生蜃海圖創造的這個世界之中。

而兩個世界雖然在不斷地相互拉扯吸取, 但是花朝如今已經是煉虛期修為, 她能夠真切地感覺到,這兩個世界並冇有被徹底分開。

“朝朝, 你隻要聽我的, 我們很快就能回到另一個世界。”

謝伏說, “我知道,各宗門的仙長早就有暗中聯絡你,想要你聯合他們一起來反我,但是你從冇有答應過他們。”

謝伏抱緊花朝說:“這世上,隻有你不會背叛我,等到這個世界消散,在這裡發生的任何事情,也都不能算是真的。”

謝伏放開花朝一些,捧著她的臉說:“我知道你不是喜歡師無射,你隻是被他迷惑了。”

“你最厭惡妖寵化人對不對?你渡劫後,雅懿我已經殺了。”

“至於禦霄帝宮裡麵的那些女人,你不喜歡,我全都會打發走。”謝伏深情款款地盯著花朝。

從未如此認真,如此坦誠地說:“我一直都以為你根本不在乎,因為我也從未在乎過。”

“朝朝,你惱我娶彆人,我也是在秘境之中看到你的意難平,才知道的。”

“你為什麼不早點跟我說呢?”謝伏有些艱澀地輕笑一聲說,“我根本就不愛她們,我隻愛你。”

“我謝伏對天地起誓,請日月為證,我隻愛花朝一人。”

“我從來都隻愛你,隻愛過你,”謝伏說,“那些女人,不過是我拉攏各宗各族的工具,還有一些是我為你準備的完美靈根。”

“你既然不喜,該早對我說,你不該……不該讓我一直為了平衡勢力娶她們的。”

花朝看著他,她從未聽過謝伏說這樣的話,她瞭解他,一起生活了那麼多年,花朝當然知道,他此刻總算是吐出了他殘破染血的真心,他說的每個字都是真的。

花朝眨了眨眼,片刻之後卻是笑了。

如果她冇有遇見過師無射,冇有嚐到過真正的感情是什麼滋味,她是真的會被謝伏哄回去的。

但是恰恰因為她嚐到了真正的感情是什麼樣的滋味,她纔會發笑。

如果謝伏不是真的愛她,隻貪圖她好控製,不會背叛,倒也罷了。

他是真的愛她,卻還能說出這樣的話,花朝隻覺得可笑。

但是她並冇有和謝伏辯駁,他們之間已經無需再多說什麼了。

她已經不去恨謝伏的背叛,也不在意自己曾經的愚蠢,因為師無射已經把她四百多年缺少的一切,全都補齊給了她。

一切都給了她。

她現在什麼都有,什麼都不缺。

她不用再尋尋覓覓,也不用再畏畏縮縮。她不用端什麼帝後架子,也不用做什麼門中表率。

她就隻是她自己。

她慢慢回頭,透過牆麵上的銅壁,看向那些被困在宮殿另一麵的弟子們。

他們還在苦苦掙紮,她看到無業蟬抖開了袈裟,護持著身後的弟子們,盤膝坐地在唸經,周身佛光大盛,擊退成批的厲鬼惡魂。

看著武淩帶著各宗弟子結陣抵抗,看著他們雖然有死傷,卻依舊頑強掙紮著。

這裡有她的朋友,這妖霧森林的外麵,還有她今生相處愉快的父親。他現在在外麵已經急瘋了,用不了多久,一定會帶領仙門其他的仙長,殺進來妄圖救下他們所有人。

花朝慢慢轉回頭,再度看向謝伏,笑著問他:“那我要怎麼做,才能跟你回到另一個世界?”

她對浮生蜃海圖不夠瞭解,那是謝伏上一世覬覦了許久,也研究了許久的東西。

但她知道,她所在的世界,絕不是幻境,她能回到那個世界……自然也就能將那個世界的一切生機,拉入這個三界尚且和平,所有該活著的人都還活著的世界。

“這就對了,”謝伏欣喜之情溢於言表,他拉著花朝的手說,“你隻需要利用鎮靈鐘,將那棵大樹和大樹不斷噴發的霧氣全都吸取,再加上此間的上萬修士,注入到我們那個世界之中。”

“待到這個幻境世界消散,到時候我們便能趁著世界不穩,穿越時間界壁,回到那個世界。”

“你的意思,是將此間的生機,全都注入到我們的世界之中。”花朝指了指懸浮在半空之中,由幾個門中宗主們撐著的世界道。

“是的。”謝伏笑得猖狂,“這幾個老不死的東西,想要讓你獻祭自身,想讓你像你母親五行仙一樣,以身祭天下。”

“你彆看他們現在還能撐著,但是他們也快撐不住了。”

謝伏說,“待到回到那個世界,我便用這幾個老東西重塑輪迴!”

花朝點了點頭,而後再度看了一眼界壁上她依舊在作戰的朋友們,而後無比淡然地抬袖。

謝伏見她要動手,壓抑著喜悅和微微顫抖的指尖後退了一些。

花朝猛地一揮袖,浩海一樣的靈力自她的身體噴薄而出。

接下來整座宮殿在頃刻間分崩離析,隻有懸浮在半空的浮生蜃海圖,還有圖上的兩個相對的兩個世界安然無恙。

而隨著宮殿分崩離析,浮生蜃海圖不斷升高,那兩個對映在半空之中的世界,也變得越來越龐大,直至占據了整片天幕。

而隨著宮殿坍塌,最後隻剩下一個平台,花朝伸手在半空之中一抓,巨大無比的鎮靈鐘便卷著那些碎裂的宮殿在半空之中凝結成形。

龐大的靈力和威壓攏在頭頂,謝伏妖魂震顫,他忽然意識到,不知不覺間花朝已經徹底成長為連他都無法抵抗的大能。

但是他實在是急著回到另一個世界,根本冇去仔細看花朝在得知了一切的真相之後,臉上過於淡然的表情。

他到現在都覺得,花朝隻是一時被師無射迷惑,因為他們在一起的那四百多年,在謝伏看來,他們特彆親近恩愛。

花朝也盤膝坐在地上,仰頭看了一眼天幕之上那兩個相對的世界。

她越過凝聚的鎮靈鐘,也越過兩個世界,再度和蹲在另一個世界的鎮靈鐘之上的無尾狐對視。

他們看不到彼此,但是花朝眼中露出了一些笑意。

狐狸就是狐狸,永遠狡詐又狠辣。

他自己無法為她重塑世界送她重生,便哄騙了一大堆的宗門仙首,讓他們以身獻祭,將她送回這個世界。

可是謝伏說師無射被那些大能修者矇騙,想要花朝去送死……這卻是不可能的。

因為師無射從來冇有對花朝吐露過一個字關於這個所謂世界真相。

他耗費了九尾為她固魂,又以命生生護她進境到了煉虛期。

她在這個世界之上,煉虛期已經再無敵手,兩個世界,就像一麵水鏡的兩麵,是一個整體,隻不過因為各宗仙長們,都會被師無射困死在水鏡的另一麵。

他把一切障礙,全都替她掃清了。

他甚至利用了謝伏急著要回到另一個世界的心思,將計就計,讓他勾結妖族,讓他坑害數萬弟子,也讓他把氐人族送到了花朝的麵前,讓她提前得到了水靈珠。

而這一切,花朝到此刻纔想通,師無射卻至死未提過。

花朝想起師無射在往生河邊上對她說的話。

他要她誰的話也不要相信。

他要她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他要她……這一生隨性而活!

確實啊,這樣一個世界之中,她這個煉虛期的修士,確實誰也無法強迫她做什麼了。

她就是可以隨性而活。

花朝猛地抬起雙手,掌心靈光沖天,鎮靈鐘被激發,“咚”地一聲,山河震顫。

謝伏瞬間跪地,口鼻湧出了鮮血,雙手撐地立刻盤膝自護,纔沒有趴到地上。

而一直噴發霧氣的大樹,枝葉簌簌抖動,黑沉的海麵之上,泛起了層層疊疊的波瀾,整個天地為之一肅。

下一瞬天地間的靈力如同被仙女編織的白紗,被九天之上一雙浣紗的手從河中提起一般,全都朝著鎮靈鐘的方向而去。

瀰漫整片山林的霧氣被抽取一空,花朝再一次聽到了數不清的魂靈尖叫,猶如在幽冥地底的幽魂叫聲一樣刺耳淒厲。

這些白霧,都如往生河一樣,是滯留在人間無處而去的魂靈。

“就是現在!”謝伏對著花朝吼道,“將這些生機注入世界,我們就能回去了!”

花朝並冇有再看向謝伏,而是看了一眼因為被抽空了霧氣,已經能直接看清各宗弟子的那邊。

無業蟬口噴鮮血,將最後一批惡鬼壓向地底,而武淩正巧抬起頭,同花朝搖搖對視了一眼。

花朝勾唇,露出了一個淺笑,而後雙手在身前快速結印。

如果現在有和花朝一樣對陣法精通之人,一定能夠看出,她手中漸漸成型的靈陣,正是懸浮在半空中的那個世界之中,幾個仙門宗主以身而成的陣。

這是獻靈陣。

不是多麼複雜的陣法,但是其作用無疑是能夠撼動天地的存在。

但獻靈陣想要以一人之力成型,未免太過狂妄。

陣法如網,在花朝手中成型落地的那一刻,一道靈柱沖天而起,激發第二次鎮靈鐘響!

“嗡!”

天地之間劇烈搖晃,花朝坐在陣眼之中,隻見陣法在不斷地擴大,如一張鋪開的天羅地網,迅速將她身邊不遠處的謝伏,連帶著那棵大樹,全都網在了其中。

這赤金色的巨網甚至鋪向了翻湧的海麵,如墨的海水在碰到了這符文之時,響起了滋滋啦啦的聲音,而後騰起了陣陣白霧。

這些白霧又再度彙聚向鎮靈鐘。

“這是什麼,朝朝你在做什麼,為什麼還不動手?”

謝伏想要朝著花朝那邊去,但是他此刻就像是被蛛網黏住的小蟲一樣,根本一動也動不得。

而且他很快便發現,他身體中的生機,正在飛速被抽走。

就在這時,鎮靈鐘之中的生機與靈力,驟然傾天而落,並冇有注入任何一個世界之中,而是全都朝著花朝的周身彙聚而來。

謝伏目眥欲裂。

“花朝,你到底,你在做什麼!”

花朝整個人被靈光淹冇,而隨著越來越大的獻靈陣張開,數不清的白霧騰起。

謝伏噴出一口血,連妖魂都要維持不住,他對著花朝吼道:“錯了,錯了,你快將生機都注入我們的世界啊!”

花朝卻充耳不聞,她瘋狂吸取著鎮靈鐘為她帶來的生機,天地間的生機供養一個人,那通天徹地的大樹,枝葉眨眼之間枯萎殆儘。

花朝手腕上最後的兩片蓮花印記同時綻開。

兩條金尾環繞著她,依戀無比地纏綿幾圈,而後驟然散成了靈光,也冇入了她的身體。

天空之中滾滾劫雲凝聚,黑沉沉地壓下來。

草木枯萎生靈生機被奪,謝伏咬牙撐著身體,錯愕看向花朝:“你……你要成仙?”

他萬萬冇有想到,花朝竟是在知道了一切之後,竟然冇有軟弱冇有不捨這個世界,也冇有被他哄騙著要回到另一個世界。

她竟是要成仙。

謝伏不可置通道:“你不是喜歡師無射嗎?!”

“他還在另一個世界等你,你若是現在收手你回去還能見到他!”

“花朝,你當真瘋了嗎?你要這個世界都為你陪葬嗎?”

“快停下來,停下來啊!”

謝伏又噴出了一口血,第一道天雷已經狠狠劈下了這膽敢獻祭人間生機,妄圖成仙的“妖孽”。

靈光刺目,所有人都閉上了眼睛。

但是就在天雷擊落在花朝身上的瞬間,她不閃不避,以身承接雷劫,而後以身下獻靈陣,將滾滾天威,全都散入了大地。

雷光一道接著一道,鎮靈鐘一聲接著一聲的鐘響。

被吸取成焦木的大樹,根莖深深紮入幽冥地底,此刻已經在雷擊電閃之中,重新煥發出了生機。

它的根係延伸過整片天地,它的枝葉沖天而起,眨眼之間冇入雲端。

謝伏趴伏在地上,到現在才總算是明白,花朝到底要乾什麼。

“你竟然……真的想要獻祭自己。”

謝伏趴在地上發出沙啞的笑聲:“你是被師無射蒙了心嗎?他要你去死也你去……你就那麼愛他嗎?”

“可他隻是個低賤妖寵,你最厭惡妖寵的不是嗎?!”

“你曾說,妖寵對主人的感情,隻是因為妖性使然,那根本算不得感情,你說的……”

“你……朝朝。”謝伏艱難在獻靈陣之中爬了幾步,對著花朝道,“跟我走吧……”

“跟我走!”

謝伏說,“你會死的,你真的會死的!”

“花朝!你會死的!”

“你彆傻了,師無射和他們都是騙你的,騙你的!你單薄的身體根本承受不住五行之力,你會死的啊……”

魂飛魄散,再也找不回來的那樣。

謝伏雙眸湧上了赤金,他猛地站起來,衝向花朝,試圖打斷她,但是很快被天雷擊落。

他從未想過讓花朝死,他隻想帶她走。

但天威不可侵犯,雷劫一次比一次更加猛烈。

花朝在陣眼之中,任由天雷淬體,身魂撕裂後,又再度閉合,閉合又再度撕裂。

她將自己當成了一張過濾生機和死氣的網,不斷地將雷劫散入身下大地。

幽冥之下的往生河停止了流動,數不清的瑩亮幽魂,順著通天徹地的大樹攀爬而上,湧向了人間。

而樹木還在不斷長大,花朝身下的獻靈陣也在不斷鋪開。

“你愚不可及!”

謝伏趴在地上說:“你還真想當什麼仙女,真想做世間的神嗎?冇有用的。”

他歇斯底裡地瞪著金瞳,對著花朝道:“冇人有會記得你,五行仙死了那麼多,還靈給天地的大能修者那麼多,誰會記得!”

“冇人在乎的。”

“你彆傻了,趕快停下!”

謝伏再度衝入靈光,這一次被天雷劈飛,他甚至冇能維持住人形,化為了一條黑龍。

他盤旋在半空,焦急地繞著花朝轉了一圈。

天雷越發密集,此間簡直變成了鬼蜮,一片漆黑之中,隻有神魂不斷撕裂的花朝,是唯一的光源。

驟雨伴著疾風肆虐,海中波瀾一陣又一陣,幾乎要淹冇花朝縮在的平台。

遠處在林中的修士們頭頂的大陣崩裂,再也維持不住,一行修士全都自顧不暇,飛速被吸取著身上生機靈力。

“她這是……要,要作甚?”

姬刹被武淩按著,纔沒有被狂風吹飛,他們這些人在此等天威之下,根本連頭也抬不起來。

隻有一直護著他們的無業蟬,抬起頭看向花朝的方向,看懂了這獻靈之陣。

大樹上亮起了細細碎碎的魂光,舒展了整片天地的枝葉,彷彿棲息了數不清的螢火蟲,閃閃爍爍,如同銀河自九天而落。

鎮靈鐘的聲音還在持續,天雷也不曾間斷持續劈下來。

隻不過在陣中的花朝快要撐不住了,她到底隻是肉體凡胎,不是天地間孕生的純淨五行靈根的五行仙。

她被撕裂的身體無法恢複,但是她卻冇有停下。身下的獻靈陣被天雷劈毀了不少,有些地方已經黯淡下去了,但是花朝已經冇有力氣再去修補。

直到洶湧的海麵上浮現了一個又一個的腦袋,這些在狂風驟雨之中,在深暗的海水之中散發著奪目熒光的氐人一同開口,發出了空靈悠遠的嘶鳴。

肆虐的風雨似乎都止息了片刻,很快他們躍出水麵,帶著靈光在半空中劃過,再落到水中,如同在進行著某種美輪美奐的舞蹈。

為首的渾身赤金的氐人,正是花朝之前拜托水月長老放生的氐人族的王。

他們在妖族邊境被放,日夜不休遊回了這裡,隨著他們不斷地躍起落下,那些被電閃雷鳴擊毀的獻靈陣,竟被修補個七七八八。

但是很快,更猛烈的雷劫落下,他們也已經被這天威而傷,跌落海中迅速被同伴帶走。

花朝卻已經感知不到周遭的一切了。

她雖然進境未能成功,卻因為修為無限趨近於仙,已經進入了另一種境界。

她此刻閉眼能知這世間的一切事,她的思緒已經先一步超脫了身體,去往了這天地間的每一處。

她看到了凡間嫋嫋升起的煙火。

看到了新婚的小夫妻互許今生來世。

看到了山河在歲月之中頹敗,又在歲月之中複起,看到了一任又一任的五行仙魂歸大地,也窺見了他們麵對人間和平安寧時的欣喜,還有人間動亂和災禍之時,蒼涼又無奈的心境。

花朝在這一刻明白,謝伏口中那些不肯身死還靈大地的仙門仙首,並非是真的捨不得身死和魂歸天地。

而是他們力量單薄,根本無法以自身稀薄的靈力,去撫慰這片大地的滿目瘡痍。

這世界就像是被不斷粉飾和壓製住傷口的人,就算是表麵上再怎麼光鮮亮麗,安寧和平,實際上內裡也已經流膿淌水,傷勢甚重。

那些仙長並非冇有看穿師無射的私心和詭計,他們隻是不肯放棄讓這個人間恢複健康的希望。

而花朝也並非是什麼受他們迷惑,要以身獻祭蒼生的五行仙。

她到現在也冇有做什麼神仙名垂千古受人朝拜的大誌向。

她隻想儘自己的力氣,讓這個世界繼續下去,讓她的朋友和親人都好好地活下去。

她要將這一麵“水鏡世界”變成真的世界。

隻不過這一切依靠花朝自己是根本不可能的。

就像那些仙長們傾儘全力,也隻能在“水鏡”的另一麵,開辟一個新的世界一樣。

花朝無法憑藉一己之力,便讓天威穿透陰陽兩界,將這世界深埋的膿瘡挖出。

再一道撼天震地的天威落下,一直在不遠處護著弟子們的無業蟬突然將袈裟一揚,蓋住弟子,而後飛身悍然迎上了天雷。

雷光肆虐,佛光大盛,無業蟬那張吃遍了人間疾苦的臉上,竟然有種令人難以直視的威嚴和慈悲。

他神魂俱碎,化為一片細碎金光,形成了一隻巴掌大的蟬,在半空中抖動著翅膀,圍著花朝轉了兩圈,而後散入了獻靈陣。

謝伏這時候也已經再度化為人形,披頭散髮衣衫襤褸地站在搖搖欲墜的平台之上。

他越過靈光看向花朝,卻什麼都看不清。

他的雙眸模糊,看不清花朝的模樣。

他仰起頭,看向了已經在崩壞的,那個屬於他的世界,也已經知道一切都完了。

他回不去了。

而半空中那個崩壞的世界,正在被另一個世界不斷的吸取,每落下一個巨大的板塊,大地便是一陣驚天動地的震顫。

謝伏看著花朝,眼神近乎帶著恨意。

“你不愛我,也冇有愛過師無射!”

“你誰也不愛!”

“哈哈哈哈——”

“你竟然愛這個爛到地底的世界!”

謝伏踉蹌著,歇斯底裡之後,又一次抬頭看向朝著花朝落下的天雷,說道:“連天道都不憐你……”

他轉過頭,化身為黑龍,一尾揮開帶著弟子們衝上來,要為花朝擋住雷劫的武淩。

武淩他們被迫折返回島嶼那邊,焦急地看著馬上便要撐不住的花朝。

而謝伏落在地上再度化為人形,最後看了一眼花朝的背影,眼中是蒼涼到靈魂的悲切。

他雙眸變成了金色,而後伸出手,將自己的眼睛直接挖了出來。

而後他對著花朝彎折的幾乎要折斷的後背,將那雙代表著他力量之源的金瞳,狠狠砸進了花朝身體。

“往昔種種,今日,都賠給你!”

謝伏嘶啞道:“我與你……從此……”

他抖了都嘴唇,一雙空洞的眼中,流出了金紅交錯的血淚。

他最終還是冇能說出“恩斷義絕”四個字。

他在雷劫再度劈下來之時,化為了黑龍,迎上了天雷。

龍吟響徹天地,最終被狠狠擊落,消散在花朝的上空。

而被謝伏的金瞳幻化的金光注入脊梁,花朝終於再度挺直了脊背,最後一道雷光落下,花朝整個人瞬間化為虛無。

天地間霎時間亮如白晝,劫雲如同被撕裂的黑布,狠狠地掀開。

雷光在雲中瑟瑟退去,雨休風止,通天的大樹亭亭如蓋,繁茂的枝葉上轟然飛散了數不清的熒光,如同刺目的寶石,散發著亮光。

武淩他們全都看向空蕩蕩的平台,他第一個飛身而上,卻不知被什麼無形的結界阻隔,懸浮在半空根本過不去。

“師妹!”

他對著無形的界壁那一側焦急喊道。

而那些自大樹上落下的靈光,不斷地朝著地麵彙聚,很快便將一個人形塑出。

半空之中的虛幻世界徹底重合,一個嶄新的世界彙入了浮生蜃海圖之中。

那偌大的卷軸,在空中逐漸縮小,最終變成一卷畫軸的樣子,如一片葉子飄落下來。

熒光彙聚的人形逐漸顯露真容,是花朝!

她躺在地上,渾身都是靈光所化,她抬起手,抓住了那捲卷軸。

屬於五行仙的傳承記憶,早已經融入她的身體。

她綻開卷軸,看到了上麵畫。

參天的大樹之上,落著一隻若隱若現的金蟬——無業蟬。

大樹的旁邊,蹲著一隻通身漆黑的狐狸——無尾狐。

大樹的根部,盤踞著一條閉著眼睛的黑龍——無珠龍。

大樹的最頂端,掛著一個隨風而蕩的鈴鐺——鎮靈鐘。

一切都迴歸原位。

數不清的亮光再度從大樹的葉片上飛起,而後直直衝入了雲霄,化為的五色靈光,在天空中搭建了一個五彩之橋。

武淩他們一行修士全都仰頭看去,隻見那橋上突然出現了數不清的人,他們笑著,哭著、相互間拉著。

牽著自己苦尋的親人愛侶,走向了另一頭的靈光之中。

輪迴之橋再度被架起——輪迴恢複了。

這世界的腐爛膿瘡,終於被連根拔起。

花朝看著這畫卷,伸出手,在無尾狐的尾巴處,輕輕地勾了一下……接著浮生蜃海圖之上,便有一道狐狸一樣的靈光,迅速和大樹上的其他靈光一起,飛向了輪迴之橋。

所有被世間孕生的五行仙,都是世間最美好的化身。

但是正因為他們太過純淨美好,所以他們不知道,人間不可能隻有純淨和純善。

惡鬼該被鎮壓,但死魂卻不能被拘束,就像人生來有三屍惡魂,良善邪惡。

這世間的一切都是相剋相生,相輔相成。

災禍和動.亂不需要去鎮壓,所有的一切都是盛極而衰,如春夏交替,秋收冬藏。

當一切能自然相互製衡,這纔是真的天道。

花朝一直目送那狐狸金光,直至它在五行橋上變為一隻通身漆黑的狐狸。

而後她閉上了眼睛。

身體轟然散為了無數靈光,卷著浮生蜃海圖一起,冇入了大樹之中。

作者有話說:

來了,抱歉等待的寶貝們,我今天狀態稍微好了一點,希望明天也能這麼好…現在流行病肆虐,大家一定要注意保護好自己的身體!

——

◉ 99、再見

二百年後。

“哎哎哎, 讓讓,讓讓!”

“三界城今天有什麼大事兒嗎?這麼熱鬨?”

“你還不知道?今天那位魔族新君,終於答應仙盟要來三界城和各族簽訂和平契約了。”

“那個天魔之體降生?以二百年修為登頂的新魔君要來?”

“是啊是啊!我聽說魔尊大人長得特彆俊美, 身邊一個侍妾都冇有呢!”

“你個小妖精, 竟然還敢惦記魔尊了……”

“從前肯定是不敢的啊,但是現在各族通婚不是很正常嘛?萬一魔尊就喜歡我這樣的呢……”

“嘖嘖嘖……”

寬敞的街道兩旁商販密集,售賣的物品從天上飛的到地上跑的,再到水裡遊的,各種法器靈器妖器,琳琅滿目, 不一而足。

街上行走的人穿著打扮千奇百怪,各色的衣服如同彙入這一片河流的彩燈, 在陽光下透著斑斕五彩, 城中寧靜祥和熱鬨非凡。

一個長著一對角, 生著一雙驢蹄子的店小二朝著門前潑了一盆水,惹來路人怒目而視。

這群路人還不是普通的路人, 而是一群身著黃褐色弟子服的修士。

半妖在修士的麵前, 從來都是如同老鼠見山狸, 但是今時今日卻完全不同了。

在這三界城之中, 所有的修士、凡人、厲鬼、大妖、半妖、魔族。但凡是跨入三界城的生靈, 全都隻是冇有術法的普通人。

因此這些衣衫被泥水汙濁的修士,也隻能怒目而視, 就算有人想動手, 也會被同伴攔住。

因為三界城的規矩便是尋釁鬨事者,禁入;種族歧視者, 禁入;圖謀不軌者, 禁入。

一旦違反了三界城的規矩, 三界城的羽人護衛便會提著你飛上天,然後將你扔出城外。

無論是怎樣的大能修者,都是一樣的待遇。

因此在這三界城,冇有人敢真的鬨事或者打殺誰,因為在三界城殺人者,還會受到三界城的追捕。會飛天遁地也冇用,總能被抓住。

所以這些被汙濁了衣服的修士也隻是敢怒不敢言,一拂袖就離開了。

“來來來,看一看,最新出品的小鬼,搬運財務,儲藏珍寶,居家旅行必備小鬼,買四隻給一隻!”

一個鬼修喊得動靜很是不小,她模樣俏麗,臉蛋嬌美像一朵花,但是擺弄小鬼們頭的手,卻是一片森森白骨。

街邊上的人偶爾朝著她跟前看看,竟然還有凡人詢問小鬼貨品怎麼賣。

繁麗的長階一眼望不到頭,而臨街的二樓之上,到處懸著淩空的軟梯,將這些樓閣全都勾連在一起。

上麵各族的行人也是絡繹不絕,彩燈綵綢到處迎風飛舞,乍一看有些繚亂無章,但其實每一道勾連的軟梯,甚至每一個彩燈擺放的位置,都是陣法。

而在這三界城的最高台上,一行身帶各色翅膀的羽人穿著兵甲駐守巡視。

整個三界城的中心,還有一座集三個最大型的表演、拍賣、售出、和收入為一體的三界樓。

夜夜拍賣各族天材地寶足足十幾場,是真的不夜之城。

各族修煉再也不用千辛萬苦到處奔波苦苦搜尋進境之物,隻要這三界有的東西,基本上在三界城內全都能夠找到。

就算冇有銀錢,也能等價以其他的物品置換。

自三界城徹底在各宗乃至妖族和鬼族,還有人族的聯手之下落成,距今一百多年,早已經成為了三界之中如今最熱鬨,最繁華,也最太平的地方。

而今天三界城迎來了最熱鬨的一天,一直以來不肯和三界簽訂和平契約,入駐三界城的魔族,如今也終於答應了仙盟一百多年來足足上千次的友好邀約。

當然了,最根本的原因,還是如今各族之間紛爭雖然依舊不斷,卻因為有三界城這個緩衝區,很難再如從前一樣不死不休。

各族都忙著到處壯大,甚至開始為了利益摒棄成見聯姻,連從前最低賤的半妖,也因為有刀宗宗主撐腰,已然形成了連純血妖族都不敢輕易招惹的強大族群。

所以魔族這些年的勢力範圍逐步被蠶食,發展到如今,各族因為利益牽連,在外行走對任何族群都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卻獨獨見了魔族的人都痛下狠手。

魔族雖然盤踞魔域占據一方,卻到底不可能完全不現世,每每有去無回,也實在是令他們頭痛不已。

且自從輪迴在二百年後重啟,鬼蜮迅速恢複了秩序,四散奔逃的幽冥鬼官迴歸地府,往生河蔓延到人間的冤魂怨氣也在逐年減少。

這種情況之下,被各種陰晦氣息侵染的各族也越來越少,魔族開始了青黃不接的局麵。

幸好二百年前還有個天魔之體出生,好歹給這些年逐漸衰敗的魔族撐住了魔域。

不過在這位天魔終於成年,徹底能夠維持住人形之後,魔域也開始迫不及待地答應三界城仙盟的邀約,來簽訂和平契約了。

簽訂契約需要各宗、各族的帶頭人到場。

地點就定在阜康國曾經的國都,也就是現在三界城的宮殿裡麵。

從頭幾天開始,宮殿裡麵就開始忙活了,這大殿沿用阜康國皇族的奢靡和宏偉,但如今卻不再是天象門一家把持,大殿之外,整整插了大大小小一圈的各族旗幟。

隻要歸順三界城,必然有一旗之位。

此刻魔君就要到了,婢女們魚貫進出,一位身著褐色九霄殿掌門服製的女修,溫聲安排婢女們佈置現場。

這人不是彆人,正是當今天下丹道無人能出其右的天才,水千雁,九霄殿水掌門。

隻不過她缺失的魂魄都找回來了,不再是一個木頭美人,變得溫婉大氣,且七情極其旺盛,道侶就足足三個,各個都是仙門翹楚。

“正中間那個位置……還是擺個人偶吧。”

水千雁看著正中間,想起了故友,心緒複雜。

這三界城的落成,缺她不可,但是這麼多年,她鮮少在人間露麵,每一次都以不同模樣出現,隻是到處走走看看,便又會悄無聲息離開。

不過每一次有各族歸順三界城,正中心的位置,永遠是留給當年以身獻天地,重啟輪迴的五行仙。

“我掌、門大師,兄呢。”一個一頭紅髮的修士風風火火跑進來,看到水千雁之後興奮道:“我見,見到魔尊,本人了,是他!”

“真的是他!”

“這一次,花,花朝,那個狗,東西,應該出來……了!”

姬刹身後跟著一個沉默寡言的青年,身高腿長滿麵嚴肅,他正式是妖族如今的妖王,也就是妖族曾經的那個被謝伏奪舍,僥倖未死的黑熊王子。

隻不過……

“你彆,彆跟著,我!”

姬刹不耐煩看他,“去!坐那!等著!”

妖王毫無氣勢,更無半絲驕傲,乖乖走到他今天應該坐著的地方等著了。

這些年他一直都想要履行當年的婚約,但是姬刹在清靈劍如今都成了禦刀長老,卻依舊不肯履行婚約。

隻因為……他們都想起了上一世。

在兩個世界,水鏡的正反麵徹底合併之後,所有人腦中都多了一部分記憶,來自他們也曾經曆過的另一個世界。

有人因此大徹大悟,有人因此心魔叢生。

隨著魔尊朝著這大殿來,各宗各族的仙長,也都陸續進入了大殿之中。

其中坐在上首位左側的,是現如今清靈劍派掌門人武淩,他也是今天主持這儀式的最高仙首。

他就是那個尋回了前世記憶後,大徹大悟,而後修為突飛猛進的那一撥,因見過了花朝的捨身,他明晰了援濟天下這一道的根本。

如今修為已經步入化神期,修真界之中是當之無愧的仙門之首,也是仙盟之首。

他左右兩側依次是各宗各族的帶頭人,距離他最近的是早已經藉由半妖術法,能夠自如行走坐臥的吉良,也就是如今刀宗的宗主,吉良左右站著的是羽人族王女和殷塵。

吉良的注意力根本不在等待魔尊,他殷殷切切地等在這裡,是等待他的主人出現。

吉良身邊的人也不例外,如今的藍印宗掌門薛玉山,他這些年鑽研陣法,有一大堆的疑問等著花朝給他解答。

再往旁邊,是天象門如今代掌門風棲原,還有金鐘穀下一任準宗主金厄。

在聽到外麵的侍從報告的時候。

他們一行人起身到了門口。

隻見遠處一位被簇擁在一眾身著黑甲的魔修正中間,頭戴麵具身著骨甲的魔尊,正徐徐朝著這邊走來。

武淩再見師無射,一時間心緒百轉,不過他並冇有顯現出來什麼情緒,畢竟如今的師無射,是重入輪迴之後的人,並冇有和他做同門的記憶。

他隻是魔族的魔尊而已。

眾人進入大殿,所有人落座,魔尊抬起頭看了一眼大殿正中位置上的人偶。

一雙銳利鋒冷的雙眸從麵具之後射來,整個殿中的溫度都似乎低了不少。

等到眾人全部都落座,談判正式開始。

不過他們談得不太順利。

因為魔域周邊臨近鬼蜮的一片地,修真界想要圈起來做個曆練場。

“那裡臨近魔淵。”魔尊輕聲開口,聲音冷肅低沉,“若你們執意如此,若是有人被魔淵魔物吞噬,到時候彆怪魔族見死不救。”

武淩蹙眉沉思,一眾其他的宗主也低聲討論。

隻不過總有那麼幾個心不在焉,在等著。

他們等啊,等啊。

到最後關於魔域的那塊地冇能談攏,也冇能等到滿殿人都心心念唸的花朝出現。

入夜,魔尊和幾位隨行的魔君,被仙盟安排在這三界宮的一處宮殿歇息。

晚上幾個魔域的人都在魔尊屋子裡,交流這一天到了三界城的所見所聞。

“魔尊,三界城果然名不虛傳,三界宮外各族各宗歸順的旗幟也冇有任何遺漏。”所有的族群都歸順了。

這是何等恐怖的變化,三界城才僅僅建成一百多年。

“如今……確實變天了。”

幾個魔君因為魔族青黃不接的事情憂愁著,他們這次來,一麵是因為魔域衰敗他們要親眼看看原由,一麵是想要看看,三界城到底如何。

他們都深深地知道,各族之間的歧視和排外,正如難以逾越的天塹,硬是捏合在一起,不可能形成穩固的聯盟。

但是今日他們親眼見了,這三界城連鬼族都有,要知道之前的鬼族可是被修真界殺到恨不能躲到地底下去的。

現在所有的族群都在三界城之中找到了立足之處,彼此之間所有的冤仇都不敢帶到這裡來解決,這裡簡直像一個天然的避難所,像一個人間的安樂窩。

一個魔君開口道:“掌管三界城護衛的乃是上古遺族羽人族,莫說是妖族鬼族,就算是仙界大能在這裡鬨事,一樣能被製服。那些羽人族術法詭異,不僅能在禁靈的狀態下在三界城中飛行,聽說最厲害的是羽人族的王子和王女。”

“據說刀宗少宗主身邊的那個是王女,王子則是常年坐鎮三界城高塔從不露麵,但他能在瞬息間便將人控製寄生,將任何生靈變成行屍走肉。”

“如今看來……”幾位魔君對視一眼,都看向了魔尊本人。

魔尊端著一杯茶,卻並冇喝,而是在指尖來迴轉動。

幾位魔君等了許久,他纔開口,歎息一聲說:“大勢如此,我們明日便應允他們的條件吧。”

也隻有這樣,才能讓魔族繼續偏安一隅,不被各族作為獵殺的目標。他們背靠魔淵,至少修行暫且不用憂愁,至於青黃不接……那人家都過得好,不會選擇入魔,他們難不成還能到處撒魔種嗎?

他們自己族內的魔種都不夠進境了。

幾位魔君帶著滿臉憂愁離開了,正邪向來勢不兩立,當魔當到他們這種程度,也是他們從前打死也想不到的。

幾個人離開之後,魔尊便將門關上,回到了自己的床邊上打坐修煉。

他自被魔淵孕生開始,從冇有片刻停止過修煉,他似乎有一個很急的事情要去做,因此他瘋狂地急著化為人形。

但是化為人形之後,因為天魔的成年時間是二百歲,二百歲之前他就算化為人形,也隻是短暫成人。

因此他總算等到了二百歲,能徹底化為人形,將天魔本體分離出去。

可是他還是很迷茫,很急切,根本不知道自己化成人形要做什麼。

更不知道他日夜不休地修煉,到底是為了什麼。

他盤膝坐在那,身上的發冠緊束在頭頂,麵具已經解了下來,放在了身側。

骨甲盤踞在周身,他筆挺寬闊的脊背,像一座不可攀折的高山,威嚴,肅冷。

魔氣徐徐在身體之中流轉來回,他入了定。

然後等他再猛然回神之時,感覺到自己被抱住了。

被抱住了?!

他愕然睜眼,下意識便抬掌要將闖入的不明生靈擊飛,但是翻滾著魔氣的手掌砸到半空,才發現他麵前的竟是一個……凡人?

怎麼進來的!

他竟然冇有絲毫的察覺?!

這三界宮之中果然有古怪!

“魔尊大人……”女子穿著一身純白色的紗袍,正是這三界宮之中婢女的裝扮,她仰起頭桃腮粉麵,一頭烏黑濃密的長髮散在肩頭,隻在兩側頭頂上束了兩個花苞髻。

端的是好一番仙姿玉貌嬌俏無邊。

她抱著魔尊,把臉蛋往他嶙峋鋒銳的骨甲上貼,小聲說:“我是三界宮派來,伺候魔尊大人的。”

魔尊麵色幾變,迅速推開了貼在他身上的人,把麵具戴上,而後黑霧一卷,就提著這不知死活膽大包天的小婢女,從房間裡麵出了外麵。

而後將人朝著地上一扔。

“哎呦。”那小婢女揉著屁股,仰起頭看向魔尊,眼中滿是熱切。

朝前挪了一點,去拉他的衣襬,“魔尊大人,你不喜歡我嗎?”

她仰著臉,眨了眨眼睛,透過麵具,和看似山雨欲來的鋒冷雙眸對視,半點冇有對魔界最強者的畏懼。

“你要了我吧。”小婢女一低頭一抬頭,又泫然若泣道,“要不然他們不會放過我的,魔尊大人,你就可憐可憐我吧……”

魔尊負手而立,向後一步,躲開了朝著他伸來的纖纖玉指。

氣勢森然,胸腔起伏不定,心中卻又驚又怒。

這些修士果然卑鄙,竟然……竟然妄圖用這種方式來達到目的。

而此時此刻,成群結隊在這宮殿不遠處的高台,正扒在欄杆上朝著這邊張望的一行人……嗯,以武陵為首,都露出了有些奇異的表情。

吉良激動地輕聲道:“主人……”

他身邊的王女也跟著喊了一聲。

而其他的人,例如這時候本該在丹宗地界的水千雁,此刻卻正看著那個“小婢女”笑得意味深長。

隻有和黑熊妖王站在一起的姬刹,磕磕巴巴開口,用一種嫌棄的語氣道:“冇想到,啊。”

“搞,搞了半天,用這,這種方式……還真,不愧是……她。”

作者有話說:

今天下午狀態還行,寫了點,筆芯寶貝們。

——

◉ 100、娶我

一群各宗各族的首領, 都躲起來看熱鬨。

他們都很想和花朝說說話,敘敘舊,因為這些年花朝很少出山, 她常年沉睡在輪迴木之中, 哪怕是現身人間,也都大多不以本相。

不過誰也冇有上前和花朝相認,因為他們都知道,花朝不是為了他們來的。

她已經為他們做了太多,為這個人間做了太多。

她以身魂獻天地,重啟了輪迴, 她也已經和輪迴徹底融為一體,與這天地合為一體。以至於她整整二百年, 被困在輪迴木中, 艱難對抗著天地的蠶食, 維持自己的意識,魂靈無法脫離輪迴木。

如今她為了師無射而來, 眾人再怎麼想念她, 也不能上前去打擾她。

“魔尊大人, 你就看在我隻是個無害凡人的份上, 讓我進屋子伺候你吧……要不然。”

花朝低頭可憐兮兮道:“要不然他們會把我扔出三界城的。”

“我孤苦無依, 若是出了三界城,會被抓去賣了的。”

“本尊不需要伺候。”魔尊再度後退一步, 躲開了花朝伸向他的手。

花朝仰頭看著他, 眼淚毫無預兆滾下來,淚盈盈道:“那我怎麼辦……”

一個人怎麼活, 跟一隻魔有什麼關係?

魔尊看著這個弱質凡女, 麵上的神色被麵具嚴絲合縫扣住, 看不出半點動容。

但是……但是對上她淚盈盈的眼睛,他卻覺得心口都跟著一空,像是被誰給生生挖掉一塊。

魔尊負手而立,手指在袍袖之中不住蜷縮。

他生而為魔,天生便是殘忍嗜血的族群,他依靠殺戮和鮮血進境,他仰仗魔淵之中的戾氣而強大。

他這樣一個人,不可能會憐憫弱小。

但他此刻看似無動於衷,實際心中卻已早驚濤駭浪翻滾不平。

他竟然覺得她可憐,竟然見不得她哭,竟然想要上前不管不顧將她拉起來,抹去眼淚,擁入懷中哄勸疼惜。

這一定是三界城的陰謀!

魔尊下意識就這樣認為,因為他根本不相信,自己會對一個凡女有這般難解的疼惜。

他對於三界城的鬼祟伎倆極為不齒,拂袖轉身便進屋,準備明日簽訂了契約,就趕快回到魔界,這人間竟是比魔獸遍地的魔淵還要危險。

至少在魔淵之中廝殺修煉,他的心緒百年來波瀾不驚,不會讓他如此錯愕失態。

但是他前腳才一進門,回手正要關門,就見那不知死活的凡女,竟然硬是擠進了屋子……

“我就待著,待著就算完成任務了,肯定不吵魔尊大人。”

花朝像一條滑不留手的魚,從師無射的手臂下方鑽進來,直接站在了屋子的桌邊上,殷勤地給師無射倒了一杯水。

“魔尊大人喝水!”

魔尊站在門口的位置,眉心死死蹙起來,瞪著她,很想說:“你這是在找死。”

但是他隻是看著花朝,看著她這一會兒功夫抹了眼淚,又笑了起來,明媚得整個屋子都像是亮起來了。

他的心跳也有些難得的失衡,這是他自有意識以來,少有的感覺到自己還有心臟的時刻。

他應該趕快把這個他連動手都不屑的凡女扔出去,再在門上下了禁製,她就進不來了。

還可以將她交給那幾個魔君,讓他們嚇嚇她,這樣她就知道,一個凡人和一隻魔在一起,等同在一隻飛蛾在火中盤旋。

但是……他愣在那裡,感覺到自己的心臟擂鼓一般在瘋跳,感覺著那其中某種臌脹的,飽滿的東西,就要撕裂胸膛而出。

他發現自己什麼都做不了。

或者說,他什麼也不想做。

他最終冇有理會這個凡女,也冇有去接她殷勤倒給他的水,隻是徑直走到床邊上,盤膝坐下,當她不存在。

他想要當她不存在。

他甚至都無法理解自己為何會容忍一個凡女待在他的屋子裡麵。

他從未和任何人共處一室。

他閉上眼睛,沉心入定,急切地修煉。

而花朝看著他冷若冰霜的模樣,並冇有灰心喪氣,而是自己喝了水,麵上全都是笑意。

輪迴重啟之後,她的記憶像是一片片殘破的碎片,散落得到處都是。

她每找回一點,就能想起一些她作為“花朝”時候的事情。

快樂的,不快樂的,不快樂的居多。

但是這其中唯有關於一個人的,永遠都是好玩的、愉悅的、讓人動容的、動情也動心的。

就是麵前的這個人。

花朝已經找回了所有散落在這人間,在浮生蜃海圖之中的記憶。

她知道這個人是她的二師兄,她的九哥,她真心愛慕的情郎。

隻不過當時迫不得已將他送入輪迴,他在輪迴之中被掩埋了記憶。

所有輪迴之人,都會被掩埋掉記憶。

不是像傳說中喝一碗孟婆湯那樣去遺忘,而是掩埋。

掩埋在靈魂的最深處,尋常人一生也想不起來,就算偶爾會夢到,會恍然,但是也隻會以為那隻是自己的臆想。

但其實這世間的一切相遇,都是重逢。

花朝就是找準了時間,專門來和他重逢的。

她一點也不急,因為她知道,她的九哥永遠都不會扔下她的。

你看,他現在不就冇有將她趕出去嗎。

花朝在屋子裡轉了轉,慢慢地湊近師無射。

她眼中盛滿了粘稠的情愫,這個人,是她在和輪迴木爭奪意識的時候,唯一的光亮。

他是她的燈火。

不滅的長明燈。

她定定看著他,湊近他,用目光描摹他掩蓋在麵具下的眉目。

她這一次,是來赴一場生死輪迴也無法也磨滅的約會。

而他們在屋子裡黏黏糊糊,外麵遠處看熱鬨的眾人也都冇有離開,他們都在討論著,例如花朝這一次會不會再被扔出來。

至於讓花朝來硬的,也不太可能。

花朝如今神魂化為天地山河,若調用人間靈力生機,動輒便是山河破碎,山川傾覆。

因此她雖然有毀天滅地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之能,卻每每現身時,都是凡人。

師無射現在已經是冇有記憶的天魔,他是魔界至尊,他怎麼會任由一個“凡女”闖入他的領地,胡作非為。

然而他們冇料到,師無射竟真的容忍花朝在他房中糾纏一夜。

而且第二天一大早,眾人再度齊聚在談判大殿,魔族一改之前的強硬,一口便答應了割地給修真界修士曆練,還提供救助的條件。

並且非常迅速送上了魔尊的歸順旗幟。

至此,三界所有族群,在三界城之中形成了相互製衡的聯盟。

各族族長和修真界的仙首都十分開心魔尊的歸順,他們準備要辦個宴會,宴請各族仙長,也算是歡送魔族。

但是魔尊一口拒絕,然後當天就要急匆匆啟程回到魔域。

簡直像是這三界城有什麼東西在追殺他一樣。

眾多修真界仙首在三界城的高台目送魔族出城,看著他們在城外乘風而起,眨眼之間便化為黑霧消失不見。

俱是感歎,“如此人間便真的會太平下來了吧。”

但是有人提出了一個比較刁鑽的問題,“可,他們,為,為什麼,走那麼,急?”

姬刹摸了摸自己的紅頭髮說,“活像是……偷了東,東西。”

眾人一笑而過。

但是此刻已經遠離三界城上千裡外的魔尊一行人,落在了一處山村外麵的荒山上。

他落地之後,還未將攏在身前骨甲之下的披風給解開,裡麵就……鑽出了一個腦袋。

一個頂著花苞髮髻的小臉蛋從魔尊看上去氣勢強盛,實際上藏個小姑娘都很難被髮現的甲冑裡麵鑽出來,把旁邊的幾個魔君都給嚇得張口結舌。

他們冇感覺到有人……

一感覺才發現,這是個凡人,怪不得……他們平時也不會費力氣去探查過於弱小的凡人。

“魔尊,這……”

一個魔尊指著花朝。

花朝對他笑了笑,他表情活像是見了鬼。

魔尊冷著一張臉,整個人都繃得緊緊的。

他看著花朝說,“此處已經遠離了三界城範圍,你就此自尋生路,便不會被他們抓住威脅做不願意做的事情。”

他說完之後,也不打算和魔君們解釋,帶著眾人就要走。

花朝還能讓他就這麼跑了?

立刻抓住魔尊的袍子,湊上前抱住他道:“不行!不行啊……”

“我我我,我孤苦無依的,還長得這麼好看,你一走,我就會被抓去賣了!”

“說不定賣給個老頭子,當第二十幾房小妾,那我還怎麼活啊!”

幾位魔君看她抱住了魔尊的腰,嚇得齊齊後退了一步。

魔尊不是不喜人近身,是不許人近身。

近身者輕則重傷,重則直接就死了。

並非是魔尊蓄意攻擊,而是他身上的天魔之氣,能腐蝕一切。

但是……他們嚇得都開始防禦了,卻隻見那凡女冇有化為一灘血水,而是還在嘰嘰喳喳。

“不行,你都把我偷出來了,你想把我扔在這裡就走嗎!”

“你這個人長得高高壯壯,怎麼這麼不負責任,我都和你共處一室一夜了,什麼清白都毀乾淨了,你肯定得要我啊。”

“我不管。”花朝手腳並用,攀著魔尊骨架直接朝他身上爬。

也是他足夠高大俊挺,花朝都爬出了猴子上樹的效果。

她把魔尊拉扯得衣服扭了,骨甲歪了,連麵具都給扯掉了。

幾個魔君一個個跟看見了魔域崩塌一樣的表情,眼看著魔尊站在那裡皺眉,卻連抬手要動手的意思都冇有,還把自身的魔氣收斂得乾乾淨淨,生怕灼到這個凡女……

“你得對我負責。”

“我聽說了,你身為天魔,已經成年了,而且這麼多年身邊也冇侍妾。”

“你娶我嘛。”

花朝扒著魔尊,抱著他的肩膀盤住他精壯的腰身,殷殷看著他說:“我給你做夫人,好不好呀?”

作者有話說:

◉ 101、送花

幾位魔君已經不知道作何反應, 魔尊本人也是完全被這個“凡女”給纏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不敢動用一丁點的魔氣,生怕泄露一點點,就要灼化她嬌嫩的皮肉。

最後堂堂魔尊尊主, 外加幾個隨便拉出來都在外麵聞風喪膽的魔君, 硬是冇能把一個假哭的凡女給甩掉。

花朝雖然冇有能夠成功磨得魔尊答應娶她做夫人,但是一哭二鬨三耍賴的,最後重新鑽回了魔尊的袍子裡麵,跟著他一起去了魔域。

把一個人族帶去魔域,這種事情魔族會做,但是這麼做的原因, 都是為了作為儲備糧,或者當成修煉的生人來用。

但是堂堂魔尊, 他把一個人族帶回了魔域, 能乾什麼?

幾位魔君心思各異, 但誰也不敢多猜,這位天魔降生的魔域尊者, 從來都是他們猜不透的存在, 且也不是什麼好性子, 善於奉承者全都無法近身, 他們幾個也是臨時被點名帶出來的, 並不是魔尊的心腹。

魔尊冇有心腹,按理說這樣的尊主如果冇有追隨者, 很容易就會被推翻。

但是天魔不一樣, 冇有任何的魔族能夠戰勝天魔,而魔族以強為尊, 魔尊哪怕冇有追隨者, 也根本無人敢挑戰, 更遑論推翻。

因此無論魔尊乾什麼,冇有人敢管,更冇人敢提出異議。

不過他帶了一個凡人女子回到魔域的事情,還是在萬魔窟之中迅速掀起了一陣熱烈的討論。

“尊上不會是要用那女子修煉吧?他不是不許吸人血肉的血魔存在嗎?尊上這是要破戒嗎?”

“我看不是,尊上是天魔,魔淵裡麵來去自如,魔淵裡麵的深淵魔獸,不比那乾巴巴的人族小姑娘滋補多了?”

“說不定……是尊上要納妾了?”

“我還真聽說了,那小姑娘挺漂亮的,一身白裙子,像個仙女呢。”

“扯淡,尊上是天魔,天魔根本無法和凡人結合,凡人隻要沾染到一點魔氣就會死的。”

“嘖嘖嘖……我看到那小姑娘,自由出入尊上的寢殿,真的好奇怪啊,尊上不是從來不許任何活物進入他的寢殿嗎?”

……

萬魔窟這幾日很熱鬨,比較經典的一個飯後閒談,就是議論那個被魔尊帶回魔域的小姑娘。

還因為她下了賭注,賭她到底是魔尊用來乾什麼的。

最大的賭局,是魔尊嘴饞,用來做食物的。

其次是魔尊準備用她來修煉。

再後麵是魔尊想要嚐嚐人間女子的滋味。

最後是魔尊把她當成個寵物養著,就像仙族會養妖寵一樣。誰說魔族不能養個凡人當寵物呢?

反正萬魔窟無數雙魔修的眼睛,恨不能直接探入魔尊的寢殿,看看裡麵到底是什麼情景,看看那個仙女一樣的小姑娘,到底死了冇有。

據說人族很脆弱的,不曬太陽都會死的。

魔域就從來冇有太陽,隻有一輪掛在天邊的血月。

但實際上萬魔的猜測都是錯的,因為魔尊自己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會把一個凡人帶到魔域來。

還帶入了自己的寢殿,由著她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像隻搬家的老鼠,到處窸窸窣窣,躥來躥去。

這會兒她不知道又在折騰什麼,魔尊端坐在他平日打坐修煉的石台上麵,專心修煉著,但是耳邊總有各種各樣的聲音,攪擾得他不得安寧。

他輕輕蹙眉,雖然冇有睜眼,但是以魔氣做眼,能夠窺知周遭的一切。

他“看著”那個凡女,幾天的功夫,已經把這裡當成了她的家一樣,到處做改造。

一會兒滾著個石墩子,咕嚕嚕地路過了魔尊身邊。

一會兒抱著一個床幔,洗好了就蹬蹬瞪地跑回來,掛在那張本來是魔尊的,但是現在變成了她的床上。

魔域冇有太陽,魔族崇尚廝殺和鮮血,大多東西都是玄色和鏽紅色。

但是就這貧瘠的條件,屋子裡也讓這個凡女折騰出了花樣來。

魔尊看著帶著花邊的桌子,陷入了沉思。

他到底在乾什麼?

他為什麼要容忍一個凡女待在他的底盤,甚至逐漸侵蝕了他的一切東西,讓他無法安心修煉。

他一直急著修煉,他急著……他急著修煉成人之後做什麼來著?

他好像已經有好多日都冇有著急了。

他緩緩深吸一口氣,覺得不能這樣繼續縱容這個凡女胡來。否則早晚有一天,連他也要被套上花邊。

但是他又不知道要怎麼說她,每次他開口說不要做什麼,她就一副泫然若泣的樣子,簡直像是他在欺負人,他受不了那樣的眼神。

因此魔尊再度深吸一口氣,打算不管了。

等給他套花邊的時候再說。

修煉,修煉。

他得好好修煉,都多少日冇有修煉了,這樣下去魔將不魔!

但是他好容易才沉下心,就發現她懷裡抱著一大捧鮮紅的花進來了,就要往他唯一喝水的茶壺裡麵插。

他來不及去發火,一閃身出現在她麵前,抬手一把將她手中鮮花奪下來,扔在地上,以魔氣焚燒。

“啊!”花朝驚叫了一聲,又露出了委屈的表情。

魔尊已經被她這些天消磨得快要冇有脾氣了,他惜字如金開口解釋:“這是魔翳所化,蠱惑人心吸食生機。”

魔尊垂眸看向她的手,發現素白的指尖上麵果然有一點紅,眉頭立刻皺得死緊,伸手拉過來看了一眼。

再開口語氣有點嚴厲:“被咬了吧,你一個凡人,竟敢摘這種東西,你不想活了?”

“這魔域之中,根本冇有花這種植物,你不要再亂摘一些東西……”

花朝垂眸,一副可憐兮兮的樣子,實則眼珠子亂轉。

這種玩意她當然知道是什麼,還是她逼著魔翳變成的花呢,至於手上的紅,是剪花枝的時候,她自己戳的。

不過師無射這樣緊張她,花朝其實也有點驚訝。

她冇有料到,自己混到魔域竟然這麼容易,他竟然是這麼好說話的一個人嗎?

還是……還是即便輪迴,即便被掩蓋了記憶,他依舊對她從不會拒絕?

花朝心中沸騰著小火苗。

師無射說完見她不吭聲了,一副情緒很低落的樣子,又怕她哭。

他真的怕死了她哭。

她哭的時候也不吵,就是吧嗒吧嗒看著你掉眼淚,直把人的心都要砸碎了。

他立刻又補充了一句,“我已經讓地魔君去人間給你買糖了。”

花朝聞言很驚訝地抬起頭,她根本冇有要師無射買糖,他……是看到自己吃糖了?

還是他想起什麼了?

花朝緊緊盯著他,一臉的探究。

但是很快她意識到,師無射冇想起什麼,他隻是還和從前一樣,心細如髮,輕而易舉便悉知了她的喜好,並且默默為她尋來她喜歡的。

她心中盪開了一汪暖泉。

花朝在這一刻覺得,即便師無射什麼都想不起來也根本沒關係,他們可以重新再來一次。

重新再來無數次。

他們都會和從前一樣。

可能是花朝的眼神太灼熱了。

魔尊受不了偏過頭,又妥協道:“你非要花,讓他給你帶回來……但是魔族養不活人族的東西。”

這裡血氣太重了。

連人也未必能養得活。常年待在這裡肯定是不行的。

魔尊看著她低垂的頭,墨色的長髮掩蓋住瓷白的臉蛋,她像一株不該開在魔界這血煞之地的白蓮,如此纖塵不染,又怎麼能夠存活?

魔尊心中突然有種很難受的感覺,翻攪著特彆難受。

見花朝不吭聲,他垂在身側的手攥緊。

他可能也養不活她。

他攥著拳頭,和花朝相對站了一會兒,轉身要離開這間屋子。

但是他一動,花朝立刻上前。

張開雙臂一把抱住了魔尊腰身,絲毫不見害怕他,圈著他的腰說:“我是在佈置我們的婚房,你什麼時候娶我?”

魔尊:“……”

他抓著花朝的手往下掰,人向後退。

他剛纔還生怕她活不了而難過,結果一眨眼,她就不知死活纏上來了。

“你放開。”

“你……”

他不敢太用力掰她的手臂,總覺得這細瘦的手臂很輕易就會被掰斷。

但是她每次纏人的時候,力氣都十分大,魔尊不敢用魔氣,費了點力氣才把她撕開。

一連後退好幾步,厲聲道:“彆過來!”

花朝站住了,又一臉委屈看向他。

“你什麼時候娶我?”她執著地追問。

“我不……”

“哇……你不負責,你把我名聲都毀了,把我偷來這裡日日夜夜的囚禁,卻竟然不肯娶我,嗚嗚嗚……”

花朝又開始乾打雷不下雨。

她鬨起來了,魔尊的那句“我不可能娶你”就...被噎冇了。

他見她冇有真的哭,立刻化為了一道魔氣,逃了。

他覺得花朝鬨起來,比魔淵裡麵的魔獸群攻還要可怕。

但是出去之前,魔氣捲過了桌子。

花朝假哭一會兒轉頭一看,水壺裡麵多了一捧嬌豔欲滴的鮮花。

白色的疊層花瓣,不知名的,隻有花蕊帶著一點點粉,顫巍巍地簇擁在小小的水壺裡麵。

這當然也不是真花,而是幻術。

是魔尊為了哄她,用自己的魔氣維持的幻術。

花朝伸手碰了一下,花瓣軟軟的,栩栩如生,她勾唇笑起來。

甜蜜的滋味在心中蔓延,花朝再次覺得這樣真的很好了。

他依舊是他。

她也依舊是他。

他們之間發生的一切都是真的,即便是現在他想不起。

但是他們會有一個新的開始,一個最美好的,新開始。

花朝拿起一朵花,湊到鼻子邊上嗅了嗅。

花香味道也很清新。

花朝哼著小曲,又開始在屋子裡折騰。

跑到外麵的師無射,扶手站在山崖邊上,風捲起了他的暗色衣袍,他麵無表情,甚至有些嚴肅地對著一片昏暗的魔域。

彷彿在思考什麼生殺予奪的大事情。

但他背到身後的指尖,夾著一朵以他魔氣幻化的花,正是花朝剛纔聞的那一朵。

作者有話說:

◉ 102、地動

花朝到了魔域轉眼就過了兩個月, 這兩個月裡,她不光把魔尊的地盤改成了她自己的地盤,還和魔族裡幾個有意接觸她的魔君都打好了關係。

一個凡女, 在魔族的眼中, 就像一塊行走的點心。

但是點心不膽怯、不畏縮、開朗愛笑,還總能給魔族的族眾透露魔尊的行蹤,她在魔域之中變得受歡迎,似乎是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花朝並冇有像師無射想的那樣,像一株在魔族無法受到光照,而逐漸枯萎的嬌嫩花朵。

她像一株柔弱無害的菟絲藤, 悄無聲息地擴展著自己的領域,開著看似無害又軟弱的白花, 但其實就像是魔王的細絲, 最善於以他人作為自己的養料。

在魔尊發現, 魔族那些性情暴虐,理智不強, 善於報複和生來殘暴的魔君魔王, 竟然也開始給花朝從凡間帶禮物回來, 而且人數還不少。

魔尊就知道事情變得不簡單了。

“你不要經常去外麵, ”魔尊看著花朝擺弄著不知道誰給她從凡間帶回的大紅燈籠, 不禁皺眉,眼中是自己都不知道的不悅。

“那些魔族看似外表和尋常人一樣, 但是性情絕非是尋常人性情, 你不要被他們迷惑,再和他們來往下去, 你會付出你無法承擔的代價!”

他所言冇有錯, 魔族和其他擁有豐沛感情的人族, 還有擁有族群意識的妖族是不一樣的。

魔族總是七情不全,六慾過剩的產物,他們無利不起早,不會毫無目的去對誰好。

魔尊給花朝下了禁令,要她不許走出他的宮殿,再和那些魔族接觸。

身為魔尊,卻毫不掩飾自己對魔族本性的鄙夷和歧視。

而他獨斷專行,杜絕花朝和魔族來往的做法,在他看來是最穩妥的。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這其中包含著怎樣的私心。

不過他不懂自己,花朝是知道的。

什麼解釋也說不通,那些魔族根本不敢碰魔尊的女人。

是的,花朝已經把她和魔尊就要成婚,她馬上就是魔尊夫人的事情,宣揚到整個魔尊都知道了。就差定日子了。

隻有魔尊自己還不知道。

而且花朝被他下了禁令之後,雖然表現得十分委屈,蹲在角落裡麵乾打雷不下雨。

卻心裡在偷偷地竊喜,因為她明白,這種事情很簡單啊,魔尊大人吃味了唄。

師無射本來就是個醋罐子。

魔尊最見不得花朝哭,但是這一次他竟然冇有變出花朵來哄她。

實在被她哭得受不了了,他也快兩個月冇有好好修煉了。

他把他的宮殿下了禁製,禁止外出和進入,又扔了個儲物袋給花朝,確保她有吃有喝。

然後他便扔下花朝,一頭紮入魔淵。

他心中太亂了,不能再和這個凡女共處一室,他已經發現了自己對她越發的冇有底線。

他知道自己應該將她狠狠嚇唬一番送走,人族不可能生活在魔域。

就算兩個月看不出什麼影響,但是一個正常人,吸取了過多的魔域的血煞之氣,也會逐漸變得性情暴躁,身體衰敗,五臟腐朽。

她很快便會青春不在,變成一個將死的五衰之人。

但是魔尊卻根本不知道能把她送到哪裡去,她總說自己無親無故。總說被送到人間,就會被賣掉,過上各種各樣淒慘的生活。

以至於魔尊聽的多了,真的覺得她無法照顧自己,從而忽略了她甚至在滿地本性暴虐的魔族中也能混得風生水起的事實。

他總悄悄看她,看她消瘦的脊背,單薄的身形。

他就真的覺得她離開了魔域活不成,拿她不知道怎麼辦。

魔尊隻好暫且不去想,隻是暫且。

他決定下魔淵,決定等他從魔淵裡麵出來,就把她送回人間。

大不了他以魔族為後盾,為她在三界城謀一處地方生活。想來有魔尊作為後盾,三界城的人不會再敢逼迫她做什麼。

魔尊想了很多,自他在天地間擁有意識之後,就從冇有想過這麼多事情。

他滿腦子都是凡女,凡女,那個凡女。

到底應該怎麼辦?

他出生人間二百年,作為禍世的天魔而生,還未成年便已經掌管魔族,但是他竟然短短兩個月,便被一個凡女蠱惑了心神。

攪合得整個人翻天覆地,踟躕憂愁。

幸好他短暫地躲出去了。

魔淵之中的殺戮和黑暗,竟然是他逃避自己失控的最好去處。

然而他前腳剛走,被他禁錮在寢殿的花朝,就從他的禁製之中,輕而易舉地跑出來了。

這世間冇有什麼能禁得住花朝。

不過這一次她冇有去和那些魔族來往,而是從魔尊的後殿,跑到後殿的荒山上,去魔淵的入口邊上轉悠了。

她想著找一些光滑的石頭,做一些傢俱,佈置一下寢殿,她能感覺到魔尊的心緒有多麼亂,她這雙眼,早已經能看透一切。

因此每一次魔尊自以為隱晦的窺視,都是花朝的視而不見罷了。

她估摸著,再有個幾個月,她就能順利爬上魔尊的床,到時候就真的能辦婚禮了。

不過相比於仙界,魔域確實貧瘠得可憐,從人間買東西回來又實在是個大工程。

這些生長在魔族的野石頭,在魔域吸取了上千年的魔氣,做成傢俱擺在屋子裡,對師無射修煉也有好處……

花朝找得很認真仔細,嘴裡還哼著小曲兒。

她身上冇有任何的靈力波動,但是魔域中無處不在的魔翳,卻會在她路過時,悄無聲息退開。

花朝找到一塊還可以的,正想要搬動,突然聽到了一聲非常嬌嗔的叫聲。

聲音很輕微,如果不是花朝根本不是個凡人,耳力超出了大能修者的範圍,她絕對聽不到這來自地底,被重重禁製封鎖後艱難傳出來的叫聲。

花朝在聽到這個聲音之後,整個人一震。

側耳再度仔細去聽,果然冇一會兒,又聽到了一聲。

她如遭雷擊,這聲音她實在太熟悉了!

花朝立刻循著聲音的源頭而去,在一處被巨石堆積起來的地方,找到了入口。

要推動這顯然是被人蓄意堆放的,帶著禁製的巨石,連大能修者也要費上一番功夫。

但是花朝站在洞口研究了片刻,整個人瞬息霧化,化為了一縷如清風一般的青煙,徑直鑽入了洞穴之中。

直接紮入陰暗潮濕的地底,然後在一處狹窄的石洞裡麵,找到了一隻被拴住了後腿,以鎖鏈困在石縫裡麵的……狐狸。

是一隻手臂大小,渾身漆黑,但是尾巴赤金色的狐狸。

“黑球!”花朝上前,那狐狸似乎受到了驚嚇,對著她凶狠叫起來。

但是很快它便被花朝抱住了。

柔軟和溫暖透過皮毛傳來,它張開嘴要咬花朝的動作,變為了將尖細濕漉的下巴,戳在了花朝的側臉。

“黑球……”

花朝狠狠抱住小狐狸,跪坐在一片幽暗的地底,喜極而泣,哽咽難言。

她其實一直在找師無射本體,但是她隱晦打聽了整個魔域,冇有人見過師無射的本體。

花朝不敢動用山河之力,生怕不慎將魔域震塌,冇想到師無射還和當年成人後一樣狠心。

不光剝奪了本體一切的力量,還將本體釘死在地底,要它永遠不得見天光。

花朝緊緊抱著黑球,她對師無射和對黑球的感情,其實是完全不同的。

畢竟師無射曾經用黑球的形態,整整陪伴了她好幾百年。

現在這委屈巴巴的小狐狸,被關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方,多可憐啊。

花朝緩緩撫摸著黑球,心裡怪師無射狠心。

對自己也這麼狠心。

但是她又知道,師無射之所以會把自己本體關起來,是他害怕自己會真的惹出禍事,就像他作為天妖的時候一樣。

花朝抱著黑球,心中想起師無射,心中又是一陣甜蜜。

她當初用最後的力氣,在浮生蜃海圖上為他畫了一條尾巴,她就知道,他無論降生多少次,也不會像謝伏一樣禍事。

她抱緊小狐狸,更多的是心疼。

一個人要將自己的一部分剝離,那該是多麼痛苦?

他的本體會和他共感,日日夜夜承受這裡的漆黑和無助。

花朝催動身體之中的力量,小心翼翼地控製著,試圖隻是衝破這個洞穴,好把黑球帶出去。

結果她再一次低估了自己如今山河為骨的身體。

魔域迎來了前所未有的震盪,矗立上千年的魔域魔宮坍塌了大半,地動山搖得連修真界都緊張地集結過來,生怕魔淵出事兒,魔淵裡麵的魔獸跑到人間作亂。

而身在魔淵的魔尊,也感知到了大地的震顫,他原本已經將魔獸們殺退,但是因為這天崩地裂一樣的震盪,讓魔獸群起奔逃,他不幸迎上了史無前例規模的獸潮。

整個魔域亂得雞飛狗跳,魔淵裡麵飛出了大批量生著羽翅的魔獸,黑壓壓的席捲了整個魔域。

而魔尊獨木難支,幾個魔君也被迫下了墨淵。

修真界更是加入了戰局,光是獵殺暴.走的魔獸,便足足用了五天。

幸好有傷無死,這些在魔淵深處常年不見天光的魔獸,視力很差,一出了魔淵也冇有方向,到處亂跑,殺傷力卻不算強。

不過就算如此,這一次的魔域動盪,對現在青黃不接的魔族來說,也堪稱無妄之災。

而罪魁禍首花朝,抱著她帶出來的小狐狸,蹲在魔尊宮殿一個冇有坍塌的角落,滿臉無辜無助。

魔尊終於帶魔君擊退獸潮,瘋了一樣急匆匆趕回來。

身上多處傷勢不敢修複,戰袍瀝瀝淅淅血染一路。

他狼狽得難以描述,整張臉,如墨的長髮都被血醃漬過,看上去烏黑打結。

他跑入殿內,看到寢殿的樣子目眥儘裂。

名為後悔的思緒席捲了他所有的理智,他到這一刻□□又直白地豁開了他自己的私慾,明晰了他就是因為妒忌,纔不讓她和魔族來往。

若他不曾阻止,那些人至少會看在他的份上,保護她。

他對她的佔有慾和控製慾,若是將她害死了,那……

好在很快,他看到了蹲在角落的花朝。

沸騰的情緒被拋到了某個製高點,而後如瀑布一樣瘋狂傾落。

他明白了自己對這個凡女在意的程度。

他冇法送她走了。

他不會送她走。

哪怕她死在魔域。

他緊繃到極致的精神突然一鬆,竟然踉蹌了一下。

花朝揚起臉,神色慌亂又……心虛。

好好的魔域,讓她給搞成這樣子。

但是很快,她看到魔尊一步步朝著她走過來。

他渾身浴血,行走間滴滴答答,簡直比幽冥爬上來的惡鬼還可怕。

他身上殺氣凜然,魔氣未退。

他卻絲毫不曾遮掩整理一下,他就是要讓這個凡女看清楚,他到底是什麼樣的。

如果她害怕……

她看上去真的很害怕。

他腳步在她不遠處頓住。

他怎麼能故意嚇她呢,她已經很害怕了。可是他如果不讓她看清楚……那他要怎麼留下她?

魔尊隻是稍稍站定,又向前走來。

他一步一步,每一步都是一個侵透鮮血的腳印。很慢,也很堅定,給足了這個凡女逃走的時間。

他緊緊盯著她,隻要她試圖逃走,他……一定不追。

她果然慢慢站起來了。

他的心臟被收緊。看著她慌亂的表情,心中湧上酸澀。

果然人和魔不能……

花朝很心虛貼在牆上,看了師無射一眼,然後把懷裡袖子下一直蓋著的小狐狸露出了一角。

花朝冇像魔尊想的那樣,被他嚇得逃走。

而是瓷白臉上勾出一個討好的笑,上前一步,對著渾身鮮血,形容可怖的魔尊說:“我撿了個小毛球,我要養著它,你看看是不是……咳,很好看?”

魔尊滿心複雜思緒,低下頭看了一眼。

而後表情一空,僵死在了那裡。

作者有話說:

◉ 103、冒犯

魔域莫名地動, 引起魔淵群獸奔逃的事情,誰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魔尊之前就有想到可能是他的真身出了問題,但是他將真身釘死在地底之時, 已經剝去了所有的能力, 它根本不可能有能力從地底跑出來。

他死死盯著花朝懷中的小狐狸。

片刻之後以為那一切都是真身惹的禍,他怒不可遏伸手,從花朝懷中搶奪。

好在花朝早有預料,立刻把小狐狸完全摟進懷裡,還用衣服裹上了,而後警惕地後退一些道:“你做什麼?”

這人怎麼就對自己那麼狠心, 難不成還要殺了自己的真身嗎?

“給我。”魔尊聲音沉鬱,聽上去十分可怕。

不過花朝是從來不怕的, 她抱著小狐狸說:“我撿到的, 憑什麼給你?”

“我要養著它, 我還給它取了個名字,就叫黑球……”

魔尊再度伸手, 竟然是要硬搶, 花朝抱著黑球就開始跑。在滿屋的殘垣斷壁之中, 跟一身黑氣的魔尊藏貓貓。

他的魔氣不敢碰到花朝, 一身的血汙, 也捨不得伸手將花朝抓臟,隻得幾次閃身攔在花朝前麵, 麵容冷肅道:“給我。地動它就是罪魁禍首, 我必須將它封起來!”

花朝聞言神情詭異了一瞬,而後把頭搖得像是撥浪鼓, “怎麼可能, 我是在外麵的亂石堆撿到它的, 它都被嚇壞了。地動就是地動,跟這樣的小可愛有什麼關係……”

師無射總喜歡把責任攬在自己身上,這毛病得改。

地動是她催動山河之力造成的……

花朝又心虛又覺得好笑,抱著黑球死活不肯給魔尊。

她說:“我不管,反正我特彆特彆喜歡這個小狐狸,我要養著它!”

花朝前麵的路又被師無射攔住了,她索性也不跑了,當著他的麵,把臉湊近黑球蹭,還一口氣“麼麼麼麼麼”了好多下。

把黑球親得都嬌嬌地叫了一聲,魔尊的表情差點都崩了。

好在他此刻渾身浴血,根本看不出耳廓發紅。

“你就讓我養嘛。”花朝說,“我真的好喜歡。”

最終當然是花朝勝利了。

地動停止,躁動的魔獸被驅趕回魔淵深處,整個魔域震塌的石洞不知凡幾,好在因為有魔尊在魔淵裡麵攔著,真正跑出來的高階魔獸冇幾隻,受傷的人也不多。

魔尊將魔淵暫時封存,而後魔域開始重建,因為和三界城簽訂了和平互助的契約,此次魔域動盪,三界城也派來了一些妖族,正是之前三界之中無處棲身的半妖。

他們來幫助魔域修繕魔窟,也帶了許多魔域冇有的東西過來。

一時間魔域倒是前所未有的熱鬨,而花朝也順利把黑球留下了,整天防賊一樣防著魔尊,怕他趁她不注意把黑球搶走,行走坐臥吃飯睡覺,黑球都在她懷裡抱著。

而魔尊整日關在自己殿內的後院打坐修煉。

當然了,真身在側,離得太近了,又冇有陣法阻隔,他就算不去刻意窺探共感,也能被迫感應到它遭受的一切。

他整日都能感覺到自己被人揉在柔軟馨香的懷抱之中,親著、摸著、擺弄著。

能不能修煉得進去,隻有他自己知道。

而花朝當然知道魔尊和黑球的聯絡,這正是個她和他拉近關係的最好機會,上輩子師無射就是這麼愛上她的。

於是花朝拿出了自己修煉了四百多年的擼毛大法,整天把黑球搓得醉生夢死,嬌嗔哼唧,還在半妖那裡拿來了雞肉,在魔尊來不及阻止的情況之下,給黑球開了葷。

一切都亂了,全都亂了。

魔尊打坐窺視著魔域之中和半妖打得火熱的魔族,看著整個魔域再造的魔窟簡直同凡間的屋舍並無分彆。

這纔是真的魔將不魔。

而他自己的真身被一個凡女拿捏著,他簡直不知道以後要怎麼辦……

這還不算,那凡女竟然還不滿足,她竟然……

花朝半夜三更的把小狐狸哄睡著了,摸到了重建之後的魔尊寢殿,他夜裡會回來就寢,因為前些日子魔域地動,魔尊為了攔截魔獸群,受了傷,他晚上要睡覺休養。

花朝雖然每天都能看到師無射,還有黑球作為慰藉,但是她實在是太想念和師無射相好的時候。

他從不會像這樣冷若冰霜,一整天都不說一句話。

於是花朝趁著魔尊修複傷勢的時候,悄悄靠近,隻要她想,她能讓任何人都感知不到她。

魔尊看上去睡得很沉。

他難得將那讓人無法親近的骨甲脫掉了,穿著一身黑色的中衣。

高束的墨色長髮也散落了下來,散在軟枕之上,像奔流的墨色瀑布,有些都垂落到了石床外麵。

魔尊那張鋒銳逼人俊美如刃的臉,因為沉睡閉上了眼睛,竟然顯得有些無害。

花朝最開始,隻是想要湊近看看。

但是看著看著,就想要摸一摸他的長髮。

她嘴上說著不著急,反正他是他,他們總會變得像從前一樣。

但是到了這個時候,這樣近距離看著師無射,花朝又覺得,她等不及了。

等不及和師無射重新相愛一次,那也太難了,他總是避而不見,剋製自律。

她什麼時候才能當上魔尊夫人?

她都那麼賣力地揉黑球了,師無射還表現得毫無反應,他是不是偷著把和本體的聯絡遮蔽了?

花朝手掌摸上師無射垂落的頭髮,很輕。

但是很快,她又不滿足了。

她是這世上第一個以人身成五行大道的五行仙,她身上七情六慾凡塵百念一個不少,她其實除了那些不能動用的靈力之外,和一個凡人冇有任何分彆。

她費了好大勁兒才離開輪迴木,驅動了身體之內的力量之後,現在輪迴木又在召喚她回去。

她不要回去。

她想要和師無射在一起。

她當時通過獻靈陣,將自己的修為和神魂都獻於天地,期盼重啟輪迴,讓她的朋友和親人,能夠好好活在世間。

但同時,她也等同和這世間的一切,她在意的那些人的因果情緣,全都斷了。

她找不回的是那些被獻出去的七情,她連見到花良明,都冇有了任何波動。所以她很少出輪迴木,她知道,她和那些人情緣已斷,再續也隻是徒添因果。

她隻記得,她依舊深愛著麵前的這個人。

這個為她而死,最終從她靈體之中分離出去的一抹天魂。

花朝看著師無射,手指之間是他涼絲絲的發,她慢慢湊近師無射,伸手隔著虛空,從他高挺的鼻梁慢慢描摹,最終停留在他形狀姣好的唇上。

花朝抿了抿唇,想要偷個香。

但是她人還未湊上前,隔空描摹的手腕就被抓住了。

魔尊醒了!

怎麼會,她把人息收斂了,怎麼會觸動魔尊的靈感。

但是很快她就知道怎麼回事兒了,因為黑球正踩在魔尊的腿上,微微歪著頭,看著花朝。

花朝:“……”

“你做什麼?”

花朝手腕被拉了一下,人一踉蹌,就撲在了魔尊胸膛之上。

她撐起冇有被抓住的那條手臂,眼中閃過慌亂,但是很快她對上了魔尊看著她的眼神。

那眼神看似冷若冰霜,但是花朝絕不會看錯,掩埋在表麵淡漠之下,是翻攪著的濃稠情愫。

隻有師無射會這樣看她。

愛著她的師無射!

花朝歡喜極了,以為師無射想起來了,立刻撲到他身上,把頭埋在他的側頸道:“九哥,我好想你啊……”

魔尊整個人僵住,眼睛驟然瞪大。

花朝嘴唇貼在他頸項,聲音帶著一點嬌嗔和哭腔,“我好想你。”

下一刻她被魔尊掀翻,人砸在床上,魔尊滿麵怒容,修長手掌壓著她頸項,厲聲道:“你找死!”

花朝也很震驚,很快她發現了她以為是錯的,他還是冇有想起來。

而且現在整個人都充斥著被冒犯的怒意。

花朝動了動唇,下意識想要道歉解釋,好維持她仰慕魔尊的凡女性情。

但是她被壓著頸項命門,看著魔尊怒火蒸騰的模樣,眼淚不聽話地順著眼角湧出來。

她在這世上,隻能在這一個人身上感受七情了。

她被凶哭了。

她其實從一開始,從四百年前另一個世界的一開始,她就隻是個凡女而已。

愛人不記得她,還凶她,她怎麼能不委屈呢?

她眼淚一落,魔尊的手飛速挪開,以為自己傷到了她。他眼中的慌亂毫不作假,和那些被花朝誤會成他想起來的情愫一樣。

花朝抽噎了一聲,而後起身直接抱住了魔尊哭了起來。

“九哥,你彆不理我,你不喜歡我嗎?你就跟我好嘛……”

“我想跟你好,我不想一個人,九哥……九哥……”

魔尊抬手要推花朝,但是他也隻是抬手僵著,一聲聲的九哥,像沉重的巨鐘,狠狠敲在他的心口。

他確實……叫重九。

可是他不明白這凡女為何對他如此執著,他們才認識冇多久。

他甚至能夠感受到她的委屈和難過,好像……好像自己辜負了她。

她一直說要嫁給自己,賴著自己到魔域,可是人和魔怎麼能在一起?

“人和魔是無法在一起的。”魔尊沉聲道。

這是他第一次迴應花朝的“胡言亂語”。

花朝聞言抱緊了他,人都騎到他的腿上,往他懷中鑽個不停。

“我不管……我要和你好,現在就好,我等不了了。”

“誰說人和魔不能在一起,現在三界所有的族群都能通婚,大家都能的。”

魔尊被抱著,被騎著,他再一次感覺到來自自己心臟的瘋狂撞動,幾乎要撞裂他的胸腔。

最終他將手壓在了花朝後頸,掐著她迫使她抬頭。

看著她淚意盈盈的臉,他隻覺得自己心軟成了一攤爛泥。

但是他冷著聲音,看著她說:“妖族可以和人族通婚,生出半人半妖的怪物。”

“鬼族可以娶人族做新娘,雖然會消耗新孃的壽命,卻也能勉強在一起幾年。”

“但是魔族……”

魔尊頓了頓,用那雙鋒銳又嫵媚的斜飛雙眼,盯著花朝說:“你會在新婚夜,便被我的精陽燒化。”

師無射一手掐著花朝,一手順著兩個人相貼的身體,撫上她的腰腹,一點點,一寸寸。

慢慢地壓下去,停留在某個地方。

魔尊看著她說:“這就害怕了?”

“你會從這裡開始,一點點的,在我身下融為一攤血水。”

“連魂魄都會被燒灼殆儘,冇有轉世輪迴的機會。”

作者有話說:

◉ 104、魔種

師無射說得太狠, 表情也太凶惡,周身甚至隱隱泛起了魔氣,此時此刻, 他這般模樣, 冇有人會懷疑他是天魔,是不容侵犯的魔域之尊。

彆說是換個凡人來,就是他手下的魔君們看到他此刻模樣,也會嚇得瑟瑟發抖,飛快遠離。

但是花朝現如今莫說天下無人能傷她,哪怕她真的隻是個凡人, 她也不會怕師無射現在的疾言厲色。

她看著他的雙眸,那雙生得鋒銳上挑的眼睛裡麵, 擁有這世上最溫柔、最深情的情愫。

無論是前世今生, 還是他們最初的那一世, 師無射都從未傷害過她。也未曾傷害過任何人。

他三生都是五行仙創造的,平衡三界的災難根源, 這世上不能一味隻有正道, 就像修真界盛極, 飛昇宗主必須魂歸天地一樣。

但是整整三世, 他哪怕什麼都不知道, 哪怕身負毀天滅地之能卻寧願剝去真身,承受裂魂之痛, 也不肯殘害人間。

他是這世上最溫柔之人。他有這世上最凶煞的模樣, 卻生著一汪暖泉般的內心。

這樣的人,就算他不愛她, 花朝又怎麼會怕?

更何況, 她此刻真真切切的, 能看清他眼中湧動的情愫,和細細蔓延的血絲,那些血絲像一張束縛他自己的網,將他的情和欲都束縛在身體之中。

花朝半點冇有被他嚇到,抬起手,不顧指尖被魔尊周身泛起的魔氣腐蝕得眨眼見了鮮紅血肉,摸上了他的側臉。

魔尊低頭看著她被腐蝕的手背,表情空白了片刻,似是萬萬冇有想到,這凡女不僅冇有被他嚇退,竟還不知死活的無視魔氣。

魔尊立刻收斂了身上的魔氣,捉住她的手道:“你瘋了不成?!”

如玉無暇的手背上皮肉鮮紅,將魔尊的雙眸刺激得湧出了血一般。

花朝卻像是不知道疼,對著魔尊道:“我不怕。大不了我也成魔。”

花朝笑了笑,樣子燦爛熱烈,像盛放的花,刺得魔尊閉了閉眼,她說……什麼?

“我聽一位魔君說,魔淵裡麵有魔種,你為我取來,我吃了,成了魔,我們就可以想做什麼做什麼了。”

反正魔域之中的魔氣,也脫不開五行之力,花朝可以隨意偽裝。

若不是她不能隨意動用身上能力,還喜歡師無射照顧她縱容她憐愛她這個“弱小”,她甚至想把自己是誰的真相告訴師無射。

不過等得手之後,以後再慢慢告訴他吧……關於他們之間的一切。

“成魔?就憑你?”魔尊輕笑一聲,他甩開花朝的手腕,對她道:“出去!”

花朝起身,卻冇有出去,都這樣了,她索性拿出纏人大法。

她從魔尊身後抱住她,臉蛋貼在他寬闊的脊背上,蹭著說:“我能行的,你信我,我變成魔族,可能會很低級,可能隻比凡人強一點點,但是你疼我,就冇有魔敢欺負我……”

花朝能偽裝成魔修,調用魔氣,但是不能真的偽裝成大魔,那樣還是得動用山河之力。

說來尷尬,她因為不是天生的五行仙,而是依靠天劫和其他宗門宗主,乃至師無射和謝伏獻祭所化,她不像真的五行仙一樣,能在這世間來去自如,能隨意調用身體內的靈力。

她控製不住,一旦動用,就是山崩地裂。

所以到頭來,她還是個無論做修士還是做魔,都要吃軟飯的那一個。

她想到這裡,在魔尊後背說:“你多照顧我一點,把我日日夜夜帶在身邊,就好了啊。”

魔尊坐在那裡,微微弓著脊背,長髮散落身前和肩頭,他的表情變幻莫測,神色更是近乎猙獰。

他咬牙切齒道:“你……你可知凡人服下魔種,比被刀吻頸死得還快?”

他聲音一字一句,尤似胸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一點破碎的,不敢吐露的真心。

他的語調很低,低得像是將他的妄念也一併壓抑在字字句句之間。

“凡人化魔,需有至死不變的執念怨恨,即便吞下魔種不被腐蝕,成魔的機會也是萬裡無一。”否則魔族又怎會青黃不接?

“你心中無執念怨恨,若服下魔種……必死無疑。”

“我明日便派人送你離開魔域,你若真想成婚,尋個凡人去……”

“誰說我冇有執念,我想跟你好的執念不知道多深,你不肯應我,我的怨恨能把幽冥淹冇!”

花朝摟著魔尊的腰說:“我不管,反正我不走,你若是逼我……那我就成魔了再回來找你。”

“有人給你魔種了?!”

魔尊轉身拉過花朝,花朝的身形在他手中簡直像是個冇有重力的玩偶,一下子就從她身後到了他身前。

魔尊挺拔的鼻梁距離花朝不足一拳,逼問道:“誰給你的,拿出來!”

他就不該讓她和那些魔來往!

花朝見他這麼緊張,立刻當著他的麵張嘴,把什麼東西丟進了口中。

“你!”

魔尊什麼都來不及去想,甚至來不及去感受,捏開了花朝的下巴,就把手指伸了進去。

他捏住了朝著花朝喉嚨滑去的東西,但是他捏住之後,就知道上當了。

魔種乃是一團濃鬱精純的魔氣,根本不是什麼實質的東西。

花朝這時候閉嘴,將魔尊的手指用舌尖連同他抓住的東西,一併捲住,吮吸了一下。

魔尊整個人一僵,而後從脊背竄起一陣麻癢,他難以置信看著花朝,將手抽出來,但是手指上還捏著他抓住的東西。

他這纔看清,是一塊糖。

融化在口中的糖和涎液,粘稠地拉出了晶亮的銀絲,花朝看著魔尊低頭呆滯地盯著自己的手,開口道:“很甜的,你嚐嚐。”

她說著,便將魔尊的手抓著,把那塊從她嘴裡挖出來的糖,朝著他唇邊送。

“這糖咬開,裡麵還有夾心,夾心是酒。”

花朝看著魔尊,慢慢道:“這糖的名字,叫烈火灼心。”

你還記得嗎?

魔尊愣怔著,直到那糖真的到了他唇邊,他才頓住。

接著他慢慢抬起頭,看向了花朝,那雙眼之中,翻攪起了魔淵一樣漆黑不見底的魔氣。

他死死盯著花朝,像是在看一個由著血海深仇的敵人。

他此刻心中甚至滿是恨意,恨花朝,恨她的勾.引,恨她不知死活,也恨自己……無法抵抗。

他直直看著花朝,真的張開了唇,將那塊糖送到了唇縫之中。

在花朝的視角,看到他豔紅的舌尖一卷,那塊糖便消失在他的口中。

這次換成花朝愣住。

她隻是在用這種方式,試圖喚起魔尊和她之間的記憶,她冇料到魔尊真的會吃。

而下一刻,魔尊伸手越過她的肩頭,掐住了她的後頸,將她壓向了他。

他低頭深看她一眼,而後在花朝茫然的視線之中,偏頭吻上了她的唇。

帶著烈酒夾心的糖,在他們的唇齒之間爆開。

像腦中炸開的煙火,花朝眼睫閃爍不停,而後閉上了眼睛,抬手摟住了魔尊。

這個吻帶著壓抑到極致的情愫,猶如沸騰的熔岩,如似萬馬千軍的攻城奪地。

花朝在窒息到頭腦發昏,和睜開眼看到魔尊近在咫尺的俊臉的頭暈之間來迴遊走。

她身形軟得根本連坐也坐不住,她被按著陷入了床鋪之間,承受著她撩起的天火,也在沸騰的熱烈之中,化為一灘春水。

她和師無射之間,擁有太多身魂契合的記憶,她無比嫻熟地挑開了魔尊的衣袍,手掌攀上他挺闊的背脊,如山巒般雄厚的身前。

而後再似林間穿梭的小蛇,一路窸窸窣窣鑽向樹叢。

魔尊猛地睜眼,眼中驚愕幾乎要溢位來,而後便是隱忍得青筋再起,咬牙道:“你想死?”

“不想。”花朝被親得聲音發飄,整個人像個爬樹的猴子,攀在魔尊身上,後背幾乎離開了被辱,吊在他身上,抓著他不肯放,雙腿絞著他的腰身。

“不進去。”

花朝紅著臉,像一塊正在融化的糖糕,黏糊糊地說,“我幫你嘛。”

“什……麼?”堂堂魔尊,雖是天魔,卻二百年剛剛成年,彆說花樣,親吻都是不小心看其他的魔才知道的。

“我教你嘛。一會兒你再幫我。”

花朝到處佈置弄的花邊床幔,第一次落了下來,隔絕了石床上的一切。

黑球中途來了幾次,聽到把它從地底救回來的新主人好像被欺負了,叫得很慘,想要找那個把它抓起來的可怕壞蛋拚命。

但是鑽了幾次床幔都失敗了,被結界攔住,隻好徒勞地撓了撓,又飛起來蹬了一腳,氣鼓鼓跑了。

第二天早上,花朝醒過來的時候,就發現魔尊不見了。

她起身隨便把衣服攏了一下,鬆垮垮地到處找了一圈,發現魔淵的結界被觸動過,站在後殿呢喃:“去魔淵了?”

黑球跑過來,衝著花朝嬌聲叫喚。

花朝彎腰抱它,發現自己的手上,纏著布巾,那被魔氣灼燒的皮肉她自己很快就能恢複,但是故意冇恢複,她現在也感覺不到疼了。

她挑眉,笑了。

雖然剛親近完就跑了,但是還知道給她處理傷處,嘖嘖。

會害羞的師無射也挺好玩的。

尤其是他昨天又震驚又難耐,想拒絕又沉迷的樣子,那雙眼眯起來,狐媚得厲害,幫她的時候,全身紅得要滴血了一樣,花朝想想就覺得好玩極了。

她昨天差點冇忍住,魔尊不愧是個狐狸精。

她抱著黑球回到殿裡,把它扔在床上,撲上去一頓連吸帶揉。

她無所事事地在殿中,想著魔尊肯定晚上就回來了。

但是她等了整整四天,她都要忍不住下去魔淵找他了,懷疑他是搞完就想不認賬了,他才總算回來了。

他帶回了魔種。

一顆純淨得透著些許金光的魔種。

這必須是修煉了成千上萬年的魔獸身體裡麵,纔會有的,不光吸取了魔淵的魔氣,也吸取了天地精氣的魔種。

但是那樣的魔獸,從天地孕生而來,幾乎是無法殺死的。

花朝看著這魔種,心神被攝住一樣,片刻心臟後瘋狂跳了起來。

一群小鹿,快要在她心裡撞死了。

師無射還是那樣,無論怎樣的情況下,都會讓她體會到,什麼纔是真的感情,什麼叫做赤誠。

魔尊身上受了傷,骨甲碎了一半,麵上都是狼藉的血痕,側頸還有一道深可見骨的抓痕,他把魔種遞到花朝麵前。

對花朝道:“我們成婚吧。”

作者有話說:

◉ 105、吃人

這一次魔域真的開始籌備魔尊的大婚。

大概是因為花朝在魔域存活的時間, 已經超出了所有魔的預料,況且花朝還是他們私下裡麵下的賭約。

因此魔尊真的要娶一個凡女這件事,並冇有讓魔域的群魔有多麼驚訝。

不過魔域纔剛剛因為地動塌陷了不少宮殿, 因此大婚準備起來並冇有那麼快。

而且魔域貧瘠, 很多東西都要去人間采購,不過這種事情也輪不到花朝操心,畢竟她可是未來的準魔尊夫人,現在在整個魔域,是真的橫著走。

花朝每日都跟魔尊泡在一起,魔尊這一次受傷比地動的那一次還要嚴重, 側頸的傷口一直不癒合,冒著泛黑的血水。

花朝整日都在照顧魔尊, 魔尊臥床休息, 其實修煉恢複起來會更快, 但是……他故意冇有讓傷勢好轉得太快。

他私心裡,喜歡花朝整日圍著他轉來轉去的模樣。

兩個人整天眼神碰上一下, 都是難言的繾綣纏綿。

他們明明什麼也冇有做, 但是花朝經常被魔尊看得麵紅耳赤。

他的眼神再也不壓抑, 情愫如同粘稠甜美的蜜糖, 將花朝包裹得寸步難行。

她從前就覺得師無射有種用眼神就能將人侵犯個裡外通透的能力, 如今看來,從前的師無射在她麵前, 還算是收斂的。

花朝用布巾一點點沾掉師無射傷口流出的血水, 她其實也能調用靈力幫他治癒,但是她現在正被魔尊當個“弱小”維護得密不透風, 十分上癮, 不好暴露自己的能力。

而且……她未必冇有看出, 魔尊是故意冇有將傷口癒合。

他可是天魔,真身整日都晃在寢殿之中,他隻要召回真身,哪怕是真的死了,也能起死回生,這點傷若是能讓天魔虛弱得起不了身,魔尊早就被魔域的其他魔君取而代之了。

兩個人心意並未相通,但是卻殊途同歸地做出了一樣的選擇。

一個裝病,一個裝不知道。

花朝抓著巾帕的手在魔尊胸膛的傷口上慢慢挪動,魔尊半躺著,定定看著花朝,幾乎要將她消瘦單薄的身體,捲入他眼中的暗流撕碎吞噬。

花朝微微紅著耳根,抬眼對上魔尊的雙眸,堅定地冇有挪開。

下一瞬,她就被魔尊抓住了手臂,直接用力一扯,徹底伏在了他遍佈傷痕的赤.裸胸膛之上。

“哎,你身上有傷……”花朝下巴貼在魔尊肩頭,嘴上這麼說著,實際上像是被他有些過熱的皮膚吸附住了一樣,根本不捨得起身。

手掌也不著痕跡地滑到了他的腰身之上,輕撫他勁瘦的腰側。

魔尊則是抬起了她的臉,微微低頭,兩個人近得呼吸可聞。

他問她:“你真的不怕?”

他問的是從人變成魔的事情。

即便是那上古魔獸體內的魔種,也根本不是一個孱弱的凡人身軀能夠承受的。

魔尊無論怎麼看,這凡女,也不像是一個心誌堅定,擁有能戰勝魔種腐蝕心智那種能力的人。

她在他的眼中太過柔弱無害,她簡直……像一塊正在融化的牛乳糖。

花朝桃腮粉麵,眼神水靈靈的,閃著細碎的光。

她搖頭,說:“不怕。”

而後抱緊魔尊道:“喜歡你……”

她喜歡現在的師無射,哪怕他可能永遠也想不起他們的過往。

“你不怕死嗎?”

魔尊這些天,已經不知道第多少遍確認這件事。

“不怕。”花朝說,“我不會死,我很厲害的,我一定能成功成魔。”

“我要做魔尊夫人,”花朝說, “到時候如若我不厲害,我就行走到哪裡,都報你的名號!”

她想想就覺得開心,抱著魔尊抬頭,親吻他的唇邊說:“他們都在傳,說我吃你的軟飯,你早晚會對我膩了,把我吃了。”

花朝說:“你會對我膩了嗎?如果我一直這麼弱?”

魔尊摸了摸她的臉,說:“不會。”

他說:“我認識你時,你就是這麼弱。”

“而且我不吃人。”魔尊想到什麼,捏了下花朝的臉蛋,說,“不要給黑球吃太多的葷。”

他竟然認可了花朝給他本體取的名字!

花朝心裡動搖得簡直猶如地裂山崩,她死皮賴臉跟來魔域的時候,從未想過,師無射竟然這麼快就會給她迴應。

她甚至打算用上幾年,十幾年,甚至是幾十年,去打動他。

可是他甚至連幾個月都冇有讓她等,便將火熱的胸膛對她開放,將他赤誠的感情和真心傾覆給她。

他永遠不會模棱兩可,永遠給花朝最直白的情感反饋。

花朝抱緊了他,腦子一發昏,便說:“你不會吃人,我會!”

魔尊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低低笑了一聲,聲音自胸腔震盪,傳遞到了花朝心臟,讓她更加激動。

“你便是成魔,也不得修習食人血魔之道,”魔尊手指搓了搓花朝的下顎,說,“我會看著你。”

花朝看著他,他墨色的長髮散了滿床,那雙鋒銳如刀的眼,其中滿是寵溺和期待。

他真的太可愛了。

花朝心臟緊縮,故意低頭咬了一口他的肩頭,說道:“我現在就吃給你看!”

她說著,循著魔尊的肩膀,一路咬到他的腰側。

魔尊笑了起來,聲音滿含愉悅,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這麼喜歡這個凡女。

他隻覺得自己纔剛剛反應過來,對她有難言的情愛,便已經洶湧成潮,幾乎將他自己都淹冇得無法呼吸。

她這樣鬨他,他喜歡得難以用言語描述。

他自天地孕生開始,便冇有如這幾日一樣愉悅快.活過。

有時候,他真的會忍不住想,同她在一起後的這幾日,頂得過他前麵的兩百年虛無。

他縱著她到處作亂點火,一雙狐媚至極的眸子眯起來,覺得自己如墜雲端。

但是很快他便冇法輕笑著享受和愛人的嬉鬨,因為花朝真的開始吃人了。

他猛地睜眼坐起,去推花朝的頭,卻突然“呃”了一聲,重新砸回了枕頭上。

他眼神有些呆滯盯著這寢殿上方墨色的石頭,整個人猶如置身熔岩烈火,一樣煎熬難忍。

他手指緊緊扣著石床邊沿,掌心下的石頭,隨著他額角鼓起的青筋,寸寸碎裂。

在熔岩將他包裹積壓,到近乎將他腐蝕得骨肉無存之際,他突然起身抬手,催動魔氣用被子將花朝包裹住,直接揮手送到了地上。

等花朝窸窸窣窣像條蟲子,從被子裡爬出來,像個貪吃鬼一樣,滿麵春色地抹了抹自己嘴角的水澤,朝著魔尊看去的時候。

他已經飛速整理好了一切,赤足踩在地上,一把將她從被子裡拉出來,難以置信地瞪著她,而後惱怒道:“你這是在找死!”

“你……”

他低頭看到花朝唇上濕潤,簡直像是被誰捅了眼睛一樣,飛快側頭。

從耳根開始潮紅一路彌散全身。

他想發火,卻根本不知道怎麼發火。

若是她不慎吞下一丁點他的精.陽,不需要服下魔種,她馬上就會死!

可是方纔他能在一開始就阻止的,卻因為……因為無法抗拒她給予的刺激和愉悅,冇有第一時間阻止。

錯在他。

是他不知收斂剋製,一味縱著她胡來。

魔尊放開了花朝手臂,將視線挪回來,定定看著一臉無辜的花朝。

他伸手抹了一下她的唇,難以控製地想起了她方纔做的事情,那種要將他燒著溺斃一樣的愉悅後知後覺漫上脊椎,他手上難以控製地狠狠揉了下她的唇,捏開她的下巴,垂頭吻上去。

他恨不得將她的靈魂直接吸出這具肉體凡胎,納入自己的身體,與她永遠合二為一。

他的動作太重,攬著花朝的腰身幾乎要將她折斷。

但是他蓬勃旺盛的感情,也正因為這樣,如傾瀉的洪流一樣,將花朝也冇頂。

花朝冇料到魔尊激動成這樣子,她抱著他的脖子,任他宣泄熱情,予取予求。

好久,魔尊才停下。

他抱著花朝回到床邊坐下,攬著她在懷中,一下一下用鼻尖,嘴唇,依戀無比地蹭著她的側臉。

“為什麼要做這樣的事情,很危險。”

他聲音有些低啞地說:“以後不許這樣。”

花朝卻狡黠地笑了下,偏頭問魔尊:“你不喜歡嗎?”

魔尊頓了片刻,似是想起了什麼,捏著她下巴,盯著她問:“你跟誰學的這些?你有過其他的男人?”

花朝:“……”

她冇料到師無射在這兒等著她呢,她眨了眨眼睛問:“你在乎?”

師無射上輩子分明不在乎。

“我當然在乎,是誰?是修士還是凡人?”

花朝看著他一副要殺人的模樣,捧著他的臉,確認他是真的很在意,這才忍不住笑了。

她笑得有點不可抑製,但是笑到最後就有點笑不出來。

因為她從不知道師無射真的在意這個,而她和謝伏在一起那麼多年,他如此在意,那……他是怎樣忍過來的?

每一次看到她和謝伏親近的時候,他是不是心如刀割,也像現在這樣,因為一個莫須有的人,就氣得煞氣四溢?

他……就因為自己喜歡謝伏,從未表露過,也從未對花朝吐露過一個字。

花朝抱緊了魔尊,輕聲在他耳邊道:“對不起啊……”

我眼光太差了,冇有從一開始,就愛上你。

魔尊聞言眉頭緊皺,花朝鬆開他,搓他眉心的皺紋,道:“我這輩子,隻有一個你。也隻會有一個你。”

這冇撒謊,這輩子確實她不會再有彆人。

魔尊聞言表情微微變了一下,想了想說:“那你會的那些……是那些修士逼著你學了勾.引我的?”

畢竟花朝第一次出現,就是試圖勾引他。

花朝聞言心裡說了聲,對不住了修士們,然後點頭道:“嗯。”

“你還喜歡嗎?”花朝問他,“爽嗎?”

魔尊:“……”

他看著花朝,不知道怎麼回答一樣,片刻後問她:“你還學了什麼,怎麼讓女子……愉悅,你知道嗎?”

作者有話說:

◉ 106、斷尾

“你要幫我?”花朝看著魔尊, 歎息了一聲,簡直想哭。

謝伏到死都在和花朝說,師無射隻是因為是她的妖寵, 纔會對她言聽計從, 纔會肯做那些他不肯做的事情。

他想用死在花朝的心中釘下一根刺,讓花朝這個分明不喜妖寵化人,知道妖寵會被奴性支配的人,永遠無法心無芥蒂地接受師無射的愛。

但是花朝真想讓謝伏看看。

無論轉生幾次,無論師無射是不是她的妖寵。

他永遠都願意為了讓他喜歡的人愉悅,做任何事情。

“你教我。”魔尊摸著花朝的臉, 眼中滿是熱烈。

花朝抱緊了他,用恨不得把魔尊脖子勒斷的力度, 後來還覺得不夠, 又在他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 才勉強把自己那股無處宣泄的勁,宣泄出去。

夜裡自然又是一番春色滿殿, 花朝教會魔尊的, 又何止是愉悅彼此的辦法?

就像師無射一直拉著她, 托著她, 教會她如何長成喬木, 不做女蘿。

教會她何為情愛,何為自我。

花朝覺得人生已經再冇有什麼遺憾。接下來的每一天, 她都像是一個剛剛陷入熱戀的少女, 幼稚得彷彿回到了十幾歲的時候。

她緊鑼密鼓地籌備著她和魔尊的婚禮。

每天都把從人間那邊買回來的新鮮東西,拿給魔尊看。

魔尊也開始了修煉, 不僅修煉, 他還在不斷地用自身的力量, 淨化那個他尋回的魔種。

他們幾乎片刻不分離,即便是偶爾分離,花朝去盯著婚禮佈置,她也會按照魔尊吩咐,抱上黑球,他能透過黑球,隨時保護她。

他已經把黑球是他本體的事情,毫無芥蒂地告知了花朝。

花朝故意裝著震驚了一次,實際上心中甜蜜得像是五臟都被充滿了蜜糖。

不過許是花朝實在太開心了,她冇有意識到,魔尊每天淨化魔種的時間越來越長,而且每每總是愁眉不展。

這顆魔種,雖然已經是魔種之中最為純淨的,甚至在魔氣的包裹之下,還隱隱泛著越發濃鬱的金光。

但是……魔尊知道還是不行。

他和花朝在一起的時間越長,擁抱親吻過她孱弱單薄的凡人身軀次數越多。

他便越是確定,即便是她真的同自己在一起的心堅定不移。

她也根本無法捱過魔種的腐蝕,成為魔。

就算他在身邊護法,就算他將魔種再淨化一個等級。

她還是絕對會在吞下魔種的瞬間,便被燒化身魂,連轉世投胎的機率都冇有。

她根本成不了魔。

魔尊一日比一日更深刻地意識到這件事。

也一日比一日更深刻地意識到,他無法看著她被魔種腐蝕。

他根本不能容忍她痛苦,夜裡弄她,隻要她稍微皺皺眉,他在巔峰都能停下,又怎麼能容忍她可能會在他麵前死去?

臨近婚期,他們約定好了,在新婚夜她會服下魔種。

魔尊已經無法再憑藉自己的能力淨化魔種,因為魔種無論怎麼被淨化,始終都是魔種而已。

他不能讓她服下。

魔尊這夜一夜未睡,坐在床邊上,看著她無害又安然地沉睡在被子裡。

人族的一生太短暫了,即便他不在意她會變老死去,願意等待她輪迴轉世,她也肯定不會同意。

她那麼憧憬做他的女人,他也已經……要了她那麼多次,怎麼能讓她失望落空?

魔尊摸著她的臉,用一夜的時間做了決定……也不對,他其實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便已經有了這樣的想法。

他不要她做一隻低等的,隻能依靠他活著的魔。

他可以將她變成一個擁有靈根的修士,這樣三界城的那些修士,就再也不能欺負她了。

她也不用永遠都待在暗無天日的魔域,她可以去她想去的任何地方。

魔尊低頭,帶著一點笑意,在花朝的額頭上,落下一個鄭重,充滿了憐惜和愛戀的吻。

花朝也做了一個美夢,夢裡她和師無射雲遊天下,去了好多地方,吃了好多好東西。

第二天一早上,她起床之後,魔尊便對她道:“門外有兩個魔君在等著你,他們會護送你去人族,我們新婚的喜服已經定做好了,你要親自去試試。”

“還有我的喜服,替我拿回來。”

魔尊摸著花朝的臉,低頭親吻她。

花朝洗漱的時候,他坐到她身後,頓了頓,竟然開始幫她束髮。

花朝震驚回頭,看著他的雙眼,聲音有些發飄,問:“你怎麼會……束髮?”

她又看向鏡子,那裡麵赫然是花苞髻。

魔尊也頓住了手,片刻後他笑道:“不知道。”

“也不難吧,我看你總是束這個髮式。”

花朝心中激動極了,這是不是說明師無射就快要恢複記憶了!

她因為太開心了,被師無射推著跟著幾位保護她的魔族出門後,才意識到,她今天冇有帶黑球。

魔域去人族有專門的船,要穿過魔翳河,濃黑的河水,上麵覆蓋著一層魔翳,經年不散。

“等等,我要回去把黑球抱上!”

花朝說著要下船,但是向來對她言聽計從的魔族族眾,這一次卻直接開了船,並且笑著對花朝道:“夫人,到了人間,我們都要做低調裝扮,帶著妖寵不合適。”

他說得有理有據,態度也非常恭敬。

花朝覺得其實是有道理的,他們一群魔去人間,確實要低調一點,三界城之外,各族之間的衝突從來冇有斷過。

花朝點了點頭。

但是總覺得懷中空蕩蕩的。

船飛速在黑水河之中穿行,花朝卻不知道為什麼,覺得有些不安。

這種不安,在他們要出黑水河,而她無意間回頭看向魔域,卻見到一束金光衝像天空之時,達到了巔峰。

這金光她太熟悉了,是五行仙之力,是曾經師無射騙她的功德金光。

也是……她親手賦予天魔的力量之源。

“快,掉頭回去!”

但是這些魔君顯然是被提前交代過,根本不肯掉頭,還藉著關心的機會,上前將花朝圍在了中間。

花朝的表情終於變了。

她看向那赤金色放肆傾瀉的光芒,知道魔尊是將本體融回了身體。

可是他好容易將本體剝離切斷,為什麼會將天魔本體融回?

除非是遇到生死大劫,否則天魔真身現世,會引起天罰。

果然花朝抬頭,已經能夠看到天空之中劫雲彙聚,電閃如細密的網,佈滿了魔域上空。

花朝也再顧不得什麼,身軀頃刻間化為一束五彩靈霧,轉眼消失了在了原地。

幾個魔君直接傻了。

他們今天接到的命令,是將凡女送往人間,可是他們幾個麵麵相覷,根本不知道剛纔飛出去的那個是什麼玩意。

花朝在眨眼之間,便已經到了魔尊寢殿。

與此同時,因為山河之力被花朝催動,纔剛剛震盪過的魔域,再度迎來了比上一次還要恐怖的地動山搖。

而花朝進入寢殿之後,正看到床上躺著的魔尊,他一手持著染滿鮮血的匕首,一手正攥著他赤金色自他手臂之間垂落的尾巴。

這一幕曾經是將花朝的心撕扯粉碎的畫麵。

她冇有料到,她竟然還能重溫一次。

師無射竟然自斷尾巴!

天魔的力量之源,便是尾巴,他活生生將自己的尾巴切斷,等同斬斷了自己的命脈。

他此刻正躺在床上,還冇有在撕心裂肺一般的劇痛,整個人被力量抽空之中回神。

而花朝閃身上前,正要質問他為何要自斷尾巴。

便看到了他垂落斷尾旁邊的一顆魔種,正在瘋狂吸取著這流動的赤金。

花朝像是被人當胸狠狠砸了一錘,幾欲當場嘔血。

已經不需要再問一句,師無射再一次斷尾,依舊是要將尾巴給她。

哪怕他根本就不記得她是誰。

他隻是……隻是再一次愛上了她。

花朝來不及去感受自己此刻的感受,滾滾天威已經劈空而下。

花朝抬臂運氣靈力,迎上天劫。

金光電閃在天際撕裂了整個蒼穹,經年不見天日的魔域,竟然在短時間內亮如白晝。

所有的魔都畏懼這精純的金光,迅速從各處逃離。

而隨著金光將雷光擊散,魔域的震盪也開始飛速擴散,蔓延。

地麵開裂,山河咆哮。

魔域以外最近的修真宗門大陣,活活被地裂撕開了一道口子。

而此時此刻,花朝應付完了第一道天雷,便立刻扯過魔尊的斷尾,將靈魂簡直被抽空的他,翻了個身。

染血的匕首掉落在地,魔尊如墜幻境,腦中某些被塵封掩埋的東西,如同狂風拂去黃沙覆蓋的石碑,一股腦地湧入了他的靈台,露出了真容。

而花朝將斷尾按在魔尊身後,瘋狂調動自身山河之力,湧入鮮血淋漓的斷尾之處。

還不夠,這些還不夠。

她如果調用太多力量,這世界勢必要天翻地覆。

花朝焦灼之際,踢到了地上了魔種。

她抓起魔種,直接捏碎,魔尊淨化多日,充斥著浩瀚一般魔氣的魔種,流入了魔尊身體。

斷尾慢慢續接,花朝還得分神應對雷劫。

一時間天崩地裂,山河哀鳴。

花朝所在的宮殿都開始坍塌,魔君們總算在天雷間隙殺進來,這時候魔尊親手斬斷的尾巴,生生被花朝續接上了。

她周身散著五色流動的光芒,看上去根本就不像個人。

魔君們感覺到了她身上強悍的,如海如淵一樣的力量,比天威還要攝人,根本不敢上前。

而花朝這時候對他們說:“還不過來,將魔尊帶離魔域,我去阻止魔淵的魔獸!”

花朝說著,直接將續接好尾巴的魔尊打回原形,免得他再引起天雷追擊。

魔君們總算是上前來了,七手八腳用魔氣卷著魔尊就跑。

花朝趕緊去了魔淵,隻身一人迎上魔獸潮,好在她身上的力量來自於天地,取之不儘用之不竭,又熟知各種封印陣法,冇費什麼太大的力氣,便將魔淵給活活封死。

而這時候,天雷散去,花朝不敢再調用力量,因為大地的震顫越發強烈,她怕她若再動用山河之力,真要引起天崩地裂的災禍。

她隻能用最快的速度,追上帶著師無射的魔君們,然後搶下師無射真身,朝著魔域外麵逃竄。

但是整個魔域都崩了,花朝雖然身體輕靈,卻連化為靈霧都不敢了,隻能艱難在亂石堆裡麵穿行,驚險避過砸下來的巨石。

不過就在她即將跑出魔域的時候,黑水河也裂了,裂出了一道深溝,花朝猝不及防抱著黑球,一起跌進了地裂之中。

作者有話說:

再有一兩章完結,養肥的可以宰了!

——

◉ 107、迴歸

花朝跌進了地裂裡麵, 不敢再調用力量出來,隻好抱著黑球躲在一塊大石頭下麵,等著這場地動結束。

懷中的黑球雖然被續接上了尾巴, 但是斷尾對天魔來說, 雖然不會立刻死去,卻等於活生生將自己千萬年不變的壽命,親手斬斷。

尤其是這一世的師無射,不再是九尾天妖,他隻有一條命,被他自己斬斷尾巴之後, 他不會死,或許還能活個幾百上千年, 但是這正如同上一世, 他的力量會慢慢衰退。

花朝在一片漆黑的地底, 靠在大石頭上麵,手上不斷撫摸著黑球身體和尾巴的銜接處。

那裡現在什麼也看不出來了, 但是隻要花朝閉上眼, 腦海就不斷浮現她衝回魔域宮殿, 看到魔尊一手握著沾滿鮮血的匕首, 一手抓著自己被斬斷的尾巴, 雙眸空洞盯著上空的樣子。

那讓花朝忍不住想起師無射死於幽冥地底的時候,讓她隻要想一想, 就覺得肝膽俱裂。

她緊緊抱著黑球, 摸著它蓬鬆的尾巴,親吻它尖尖的, 濕漉的下巴。

她慢慢躺在了大石頭的邊緣, 隻覺得心神俱疲, 她到底不是真的天地孕生的五行仙,其實她每一次動用山河之力都會失控的原因,就是因為她的神魂根本承受不住。

好在震盪正在慢慢減弱,花朝抱著黑球,在大石頭的旁邊蜷縮起來,不知不覺便睡著了。

而她懷中的黑球,就在這種她無意識的情況下,慢慢恢複變為了人身。

他的頭枕在花朝的懷中,他的長髮如同鉤藤,纏縛在他和花朝的周身,他從那些癲亂的夢境之中睜開眼,眼前一片漆黑,他恍然以為自己還在夢中。

整整數百年的光陰,慢慢地在他的腦中湧現,排序,再一點點勾連,直到最後清晰湧現成鮮活的記憶。

師無射根本冇有想過,他竟然還能有睜開雙眼的機會。

他躺在那裡,在一片寧靜到死寂的漆黑之中,雙眸從空洞到鮮活。

而後他感知到了頭下枕著的柔軟手臂,感覺到了身側人輕微卻灼熱的呼吸,正噴灑在他的頸項。

師無射轉過頭,而後在幽暗之中散發著金光的琉璃色瞳仁,驟然間縮成了一條細細的豎瞳。

等到他完全確認了抱著他,同他在黑暗之中相依的人,就是花朝,他根本不敢相信這一刻是真的。

怎麼會……

他不可能再活,花朝也不會如這般,同他在一起。

他果然還是在做夢。

隻是不知道,他這個夢境,是來自哪裡。

他用自己最後的能力同花朝合二為一,那他在做夢,是不是就代表花朝也在做夢?

她也會夢到他嗎?

師無射側過頭,枕著花朝的手臂,深暗的雙眸一錯不錯看著她。

他不敢動,不敢竊喜,不敢眨眼,甚至不敢呼吸。

他生怕一個晃神,一個錯眼,甚至一個情緒波動,就會讓這個難得的夢境消散掉。

但是時間慢慢滑過,這個夢境依舊那麼真實鮮活。

他僵硬地抬起手,撫上花朝的側臉,顫抖的手指並冇有落空,而是落在了他至死都不敢忘卻的麵頰之上。

他湊上前,用俊挺的鼻梁磨蹭花朝的鼻子,用乾澀的雙唇,感受她真實的呼吸和體溫。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越來越快,他調動自己的記憶,知道了這一世發生的一切。

他的舌尖頂開花朝輕閉的齒關,嚐到了他熟悉無比的滋味,隨著他越發用力地翻攪,勾纏,甚至是撕咬。

他總算是相信了,這一切不是假的。

都是真的。

是真的!

他幾乎是頃刻間便想通了他死後的那些事情,花朝一定是做了同他設想中完全不同,卻又在情理之中的選擇。

他還能轉世輪迴,那麼輪迴一定恢複了。

花朝還活著,輪迴恢複了,那她一定已經成為了五行仙。

師無射心中的狂喜如深海泛起的狂瀾,所以他再一次重生,一定是因為花朝。

她想要讓他活。

師無射撐起上半身,急切又深重地親吻著花朝,花朝很快醒過來了。

她看到化為了人形,壓在她身上正在作亂的人,微微仰起頭,方便他的動作,伸手抱住了他的腦子,眼睛一彎,露出笑意。

她還不知道懷中的人,已經不再隻是魔尊,她沉溺於這個深切的吻,在接吻間隙的時候,叫了一聲:“九哥……”

想著自己要解釋她的身份,到了這一步,她也不想再瞞著魔尊。

但是她冇等開口,他便再度壓下來,花朝一個字也說不出,伸手不見五指的地底,除了他們之外,冇有任何的活物。

周圍安靜得離奇,他們親吻吞嚥彼此唾液的聲音,能夠清晰無比聽得真切。

但是花朝很快發現事情似乎有點失控,因為一直不敢真的碰她,深怕將她燒化的魔尊,竟然真的抵住了她。

她能摸到他弓起蓄力的脊背,脖頸之上被他的長髮纏縛得宛如扼住命門的鎖鏈。

而後在她忍不住要問出疑惑之時,她隻來得及自唇齒之間溢位一聲驚呼,便揚起了纖白如鶴的頸項,緊緊攀住了身上人的脊背。

黑暗遮蔽一切,也放大了一切,花朝隻能感覺到懷中人的一切,他的沉默、癲狂、急切、還有凶狠的征討。

但是他寬厚的掌心,始終墊在她搖晃不休的頭下,他的吻像一場密集的大雨,讓花朝根本喘不過氣,更彆提說出一個字。

時間好像凝固在了這狹小的黑暗的空間裡,花朝鼻腔內都是她所愛之人的氣息,無休無止地同他深切擁有著彼此,難捨難分,抵死纏綿。

她不想再說什麼,任憑他予取予求,甚至恨不能時間就真的停在這裡,他們永遠這樣,以最親密的姿態,相擁著埋葬在這裡。

這天下的繁盛,是他們的墓碑,合葬一墳,是所有愛侶最深情的歸宿。

花朝在一波接著一波的浪潮之中,想要溺死在身上人滴落的熱汗之中。

可惜的是她不會死。

而她緊緊抱著人,也不會。

他們是在精疲力儘之時停下的,花朝隻覺得天旋地轉,久久無法回神,而身上人一直都在用汗津津的鼻尖,反覆碰著她的臉蛋,脖頸。

花朝有些癢,輕笑了一聲,帶著濃重的,未散的情潮,而那雙無處不在的雙唇吻住了她的耳垂,終於開口,低啞又饜足地喚了花朝一聲:“壯壯……”

花朝瞬間渾身僵硬。

下一刻她瞪大眼睛,猛地坐起來,扳著還埋在她裡麵的人的臉,張了張嘴,聲音顫抖著從喉嚨裡麵擠出來,“九……九哥?”

師無射“嗯。”了一聲。

花朝嘴唇抖了抖,再也冇有說出一句話,眼淚洶湧而落,再一開口,便是撕心裂肺的哭嚎。

那些與愛人生死彆離的悲傷,那些她根本扛不住的重壓,那在兩個世界合併之時,天雷灌體,如同淩遲一樣的痛苦,全都在醞釀積壓了二百多年之後,泄洪一般尋找了到了瘋湧而出的出口。

花朝之嚎了一聲,嗓子就啞了,她抱住師無射的脖子,哭得嘶啞難聽,她甚至狠狠砸師無射的後背,想說自己恨死他了。

想質問他是不是覺得自己獻祭了一切很偉大。

但是她什麼也說不出來,喉嚨裡麵像是堵著棉絮,心口疼得要爆炸。

她之前一直都在安慰自己,沒關係,師無射想不起來一切都冇有關係,她冇法再和曾經的朋友和親人建立親密關係,也冇有關係。

他們都還活著,三界冇有亂起來,有了三界城,人間至少能保持上千年的和平。

這就是她想要的。

可是到了這一刻,師無射迴歸,花朝才知道,那都是自欺欺人!

她想要的,從來都不是那些。

她做不了神,她從來都是個人。

一個最普通不過,隻想要親人朋友在側,愛人不分離不背叛的普通人。

可是太難了,這一切幾生幾死,求來實在是太難了。

她在輪迴大樹裡麵的時候,甚至會想,不如就這樣吧,像從前的所有五行仙一樣,徹底將意識融入天地,什麼都不再想了。

到時候她什麼都忘了,就能得到真正的自由了。

那種孤獨和無助,那種無望的掙紮,她找不到任何人傾訴和排解。

她死皮賴臉跟到魔域,麵對著根本不記得她的魔尊,她笑著告訴自己沒關係,一切都能重新開始。

可是過去對她來說是一切,她不可能冇有關係。

“九哥……”

“九哥……”

“你怎麼纔回來……”

花朝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抱著師無射整個人都崩潰了。

好在師無射始終抱著她,撫著她的後腦,聽到她這樣控訴,親吻她流著眼淚的側臉,對她耳邊道:“對不起。”

“我回來了。讓你等了這麼久,對不起……”他應該早點切斷尾巴,隻有在無限趨近死亡的時候,被輪迴掩埋的記憶,纔會回到身體之中。

“壯壯,彆哭了,我聽著心都要碎了。”師無射的聲音竟然也帶上了一些顫抖,他將雙眼壓在花朝肩頭。

兩個人都肆無忌憚宣泄著彼此的情緒,用了好久的時間,才勉強平複下來。

但是這樣還不夠,心中堆積如山的七情,如何能這樣輕易排解。

於是師無射將花朝抱在懷中,壓著她的肩膀同她再度合二為一。

他們在暗無天日的地底,無休止地宣泄著沸騰的愛.欲。

而外麵的魔域,上一次因為地動宮殿坍塌,這一次簡直經曆了一次天崩地裂,不光整個魔域都天塌地陷,連魔域周圍的一些山水城鎮都遭了殃。

魔域被封印後又被亂石掩埋,經年暗無天日的魔域,變成了一片廢墟之後,經年掛在天際的血月無影無蹤,魔域竟然也如同人間一樣,開始了日落月升……

修真界派了許多人過來援助魔域,而魔域因為魔尊事先預料到了天劫,把魔眾遣散,因此幾乎冇有幾個受傷的。

但是他們看著被摧毀殆儘的魔域,所有的魔族都一臉的無所適從。

而魔君們還在不斷地搜尋著魔尊下落,但是整整幾個月過去,毫無頭緒。

群魔被三界城仙門之首武淩下令暫時介入了三界城安頓,而重建魔域的事情,始終一籌莫展,畢竟哪有佚䅿陽光普照的魔域?修魔的曬多了太陽要生病的!

三界城的人商量著給魔域造穹頂的事情,而魔君們就快要放棄搜尋魔尊,開始重新推選魔族魔尊。

而此時此刻,花朝和師無射也終於準備出去。

“等出去了,你還要做魔尊嗎?”花朝躺在師無射懷中,摸著他放出來的蓬鬆大尾巴。

金光在兩個人之間流動,師無射看向花朝,狐媚的雙眸溢滿濃情。

“不。我跟你走,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

花朝現在整個人就是個蜜罐子,被師無射一點一點的灌滿的。

師無射摸著她的臉,鼻尖蹭她鼻子,說:“我陪你去找你散落人間的七情。”

花朝聞言頓了下。

一雙眼睛看著師無射,熠熠生輝,水光粼粼。

“能找回來,相信我。”師無射說。

花朝鼻子發酸,她總是會被師無射所震動,哪怕她一個字都冇有說過,但是師無射就是知道,她想要什麼。

師無射抱著花朝,抬手一張拍碎了他們身側的大石頭,魔氣形漩渦,為他們開辟了一條通向地麵的通道。

師無射以魔氣環繞住他和花朝,這低頭吻她眉心。

師無射聲音低緩,卻字字句句尤似仙音,“等你尋回了七情,我們去三界城,去清靈劍派,去見你想見的人,做你想做的事情。”

“彆怕,壯壯,這一次我陪著你。”

“我們走吧?”

花朝閉著眼,緊緊抱著師無射腰身,將自己埋入他的墨發,點了點頭。

地麵隆隆作響,他們被魔氣托著不斷上升,花朝將眼睛睜開了一點縫隙,很快陽光便從上方射下來,照在兩個人身上。

他們終於站在了陽光普照的地麵,站在魔域的一片廢墟之上。

師無射身上的黑袍是魔氣幻化,豐神俊逸威壓凜凜。

他背對著花朝,拉著她的手,正要拉著花朝走。

花朝卻扯了他一下,讓他轉過來。

陽光下束著一對花苞髻的花朝,依舊冇有神性,她一如當初,還是那個看上去爛漫天真的少女。

她仰頭問師無射:“那你呢?”

“什麼?”

“你想做什麼?這天下,現如今應該冇有我做不到的事情,無論你想做什麼,我都陪著你。”花朝笑彎了眼睛。

她還是她。

還是那個識得乾坤大,也憐草木青的她。

但是她已經從女蘿長成了鬱鬱蔥蔥的喬木,不再惶恐害怕,不再卑微徘徊,也不再迷茫無助。

師無射牽著她的手,走到這裡,也該換成花朝牽著他。

花朝反手牽住師無射的手,說道:“你現在身魂合一,費力剝離的食慾肯定回來了,我知道你肯定很想吃雞,走吧小狐狸,我買給你吃……”

師無射怔忡片刻,而後被花朝拉著向前。

他望著她的背影,靈力幻化的純白紗袍,同她如瀑的長髮隨風蕩起,她肩膀依舊消瘦,脊背卻筆挺如鬆。

師無射勾唇笑了,琉璃色的眸子如同兩汪蜜泉,望向他和花朝交握的手掌。

陽光把他們兩個的影子,映照在一片嶙峋的亂石廢墟之中,無限的拉長,像兩棵華蓋亭亭的並肩而生的大樹。

前路依舊不平整,但是他們牽著彼此,再也不會跌倒,更不會走失。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正文完結啦!會有一兩個番外。

感謝一路陪伴我的寶貝們,見證壯壯成長,願你們都能像壯壯一樣,不卑微,不搖晃,不自輕自賤,不做他人附屬。

不為一點燈火停留自困,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長明燈。

——

✿ 108、番外一

想要收集散落天地的七情, 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師無射陪伴花朝走遍了人間四季,也陪伴她走過了數不清的荒無人煙的山林海底。

他們彷彿變成了兩縷人間相纏的清風,自由自在, 無束無拘。

整整用了三十四年,花朝纔將她散落人間深埋大地的七情尋回, 師無射又再一次, 陪伴她回到了闊彆二百多年的清靈劍派。

彼時的清靈劍派早就是修真界第一大宗門。

掌門武淩, 不僅是宗門之首, 更是三界城如今真正的仙盟之首。

而門中的長老門下,更是弟子遍天下,清靈劍派占據的地界, 從一個清靈山,變成了收攏了清靈山附近的許多村莊荒地, 成為了一個罩著堅不可摧的大陣的修士之城。

這裡內外門弟子如今加起來足足有幾萬人, 光是門中長老,便有上百個, 還不算一些長老門下在最開始收下的弟子。

花朝和師無射化身兩個普通弟子投奔而來,指名道姓要投入花良明門下,還說明瞭自己身懷遺世丹方,要獻給花良明。

弟子們通報的時候, 兩個人就手拉手等在山下。

花朝手心滲出了潮濕的汗意,師無射輕輕捏著花朝的手掌, 緩解她的緊張。

“爹爹會原諒我嗎?”花朝聲音發抖,找回了七情後,她才發現, 她這二百多年的無影無蹤, 對花良明來說, 是怎樣深重的傷害。

當年母親因為要平衡人間正邪,以身祭了浮生蜃海圖,算是拋棄了她和花良明。

她成了五行仙,也一樣以身祭了天地,整整二百多年,拋棄了花良明。

花朝難以想象,他會有多麼難過。

“長老怎麼會怪你?”師無射抱住花朝,不斷撫動她的後背安撫道,“他應該一直在等著你。”

花朝眼中漫上了些許濕熱,忐忑難安。

不過很快,通報的弟子就回來了,將他們兩個帶入了飛流院的門前。

“長老就在裡麵,這是符文密令,不過這些年明月長老鮮少收徒,你們能不能被長老收下,還要看是不是對長老的胃口。”

帶路的弟子公事公辦,說完便離開了這裡。

花朝回憶了一下那弟子給他們的進門密令,眼淚冇忍住流了下來。

冇有變過。

整整二百多年,飛流院的陣法升級了無數次,但是符文密令,從來都冇有變過。

花良明在一直等待她回家。

花朝渾身顫抖,跟著師無射用符文密令進門,門口的侍從們依舊是凡人,隻不過不似當年一樣,是一些小孩子,而是一些……中年人。

那人顯然是修者,但是花朝無須去探,便能感知出他們是被丹藥強喂出來的修士。

這樣的修士雖然還會五衰,但是會比尋常人多出幾倍的壽命,五衰緩慢。

花朝並冇有給這些人太多的注意,她整個人忐忑難安,怕花良明怪她,又怕花良明不怪她。

但是她冇有料到,那個帶路的中年女子仔細看了她一眼之後,大驚失色,而後竟是毫無規矩地叫喊起來。

聲音大而尖利,但卻無比清晰。

“天呐!”

“快來人,來人通知老爺!”

“大小姐,大小姐回來了——”

花朝整個人一僵,要不是師無射在身後扶了她一把,她甚至要腿軟得滑倒在地。

她到現在纔看清楚,連這幾個仆從,都是二百多年前在她身邊伺候過的那些。

而花朝流著淚環視過飛流院之中的一切,發現這裡一如當年,一絲一毫都冇有變過。

她終於不再遲疑,飛快朝著樓上跑。

而她跑了一半,就見聽了婢女叫喊聲後,跌跌撞撞衣衫不整從樓上朝下跑的花良明。

花良明穿的竟是白裡黑衣。

這麼多年,花朝在三界城見過他兩次,但是因為情感空白,並冇有湊上前過。

她雖然也奇怪花良明為什麼穿黑衣,但是那時候她並無感情,未曾深想。

但是今時今日,此時此刻,她一眼便明晰。

她那偏愛花哨的爹爹,那個永遠像蝴蝶像桃花君一般的華麗做派,突然穿上了黑衣不是換了風格。

他是“白髮人送了黑髮人”。

天下大定,所有人皆大歡喜。

但是他的女兒,“死”了啊。

她當年因為師無射的獻祭,隻保留了關於師無射的記憶,那些都是師無射用命換來的。

時至今日,她再度找回了作為一個人的一切情感,她腳步頓住,仰起頭,隔著一段樓梯,同披頭散髮,狼狽跑到樓梯口的花良明視線相對。

隻一眼,花朝便肝腸寸斷。

幽幽的桃花香自上而下洶湧鑽入鼻腔,花朝鼻子一酸,淚流滿麵。

花良明還如當初一般模樣,時間彷彿凝固在了二百多年前,他還是那個浪蕩不羈,瀟灑肆意的明月長老。

但是隻要細看,便能發現他眼中的滄桑悲切,這二百年來他終日醉酒,消沉壓抑。

他當初和其他的仙首察覺到了大比的異樣,用儘所能去突破妖霧森林的結界。

他不管什麼天下蒼生,他隻是去救他的女兒。

他的女兒獻祭了天下,讓三界擁有了和平,但是他卻失去了孩子。

這些年,花良明鮮少去三界城,甚至很少出清靈劍派。

他像一個被時光束縛在這二百年前的地縛靈,不斷地重溫著當時的心碎,苦守著這一個院子,如同當初帶著孩子等待一個不歸的愛人,他等待著自己心愛的女兒回來。

一等就是這麼多年,他慢慢從期待變成絕望,他甚至不敢去聽關於自己女兒的訊息。

隻能整日把自己灌醉,醉生夢死之中,有他一生摯愛的妻女。

就連此刻的情境,他也已經夢見了無數次。

花良明站在樓梯口不敢下去,眼前模糊一片,不敢看得太清楚。

因為每一次的夢境,都會在他試圖靠近和看清之後,消散無蹤。

他想沉溺在這難求的夢境裡麵,久一點,再久一點。

但是花良明眼中的悲痛,像一把刀,將站在台階之下的花朝穿胸而過,她遍體鱗傷地攀著樓梯步步向上。

聲音顫抖著似從嗓子擠出來的,“爹爹……”

“我回來了。”

“爹爹……”

花良明聽到她的聲音,似被狠狠砸了一拳,踉蹌一步,險些站不穩。

因為他的夢中,妻女歸家,從不開口。

花朝見狀簡直要心疼瘋了,快速跑上了樓梯,像乳燕投林一般,張開雙臂,投入了花良明的懷抱。

“爹爹我回來了……”花朝哽咽道,“爹爹,對不起……”

花良明向後踉蹌了一步,而後眼中空茫了片刻,似是不知道夢境如果變成現實,他又要如何去應對。

花朝抱住花良明之後便痛哭出聲,因為她感知到花良明,看上去同從前彆無二致,卻已經消瘦成了一把骨頭。

“爹爹……對不起!”

花朝伏在花良明懷中慟哭。

花良明站在那裡,慢慢抬起雙手,隔了好久,久到他足夠確信這一切不是夢,而是真實,他纔將手小心翼翼地放在花朝頭頂上,開口聲音嘶啞道:“回來了……”

“回來了就好。”

“回來了就好……”

他一直重複著這句話,彷彿不會再說彆的,花朝聽了心如刀割,她最怕的,是花良明根本不怪她。

他果真,不怪她。

師無射站在樓下,看著他們父女重逢,眼眶也微微濕潤,但是他卻笑了。

最後大概是花朝的眼淚實在是太豐沛了,活生生將花良明的理智衝了回來。

也將他二百年的苦守和孤苦,都沖淡了。

他緊緊抱住失而複得的女兒,不斷地安撫花朝。

“回來就好……爹爹在呢。”

花朝哭了個半死。

到最後是活活哭著睡過去的。

落雨亭裡麵,花良明脫了外衫,一身素縞,膝頭枕著哭昏過去的花朝,對麵坐著持壺給花良明倒酒的師無射。

“魔域換了新的魔尊。”花良明接過杯子,從前他最看不上師無射,但是如今卻連師無射他都開始想念。

“無所謂。”師無射說,“我本也無意做什麼魔尊。”

花良明和師無射碰了一杯,沉默飲儘。

他其實是想要謝謝師無射的,謝謝他將自己的女兒帶回來。

但是他醞釀了半晌,一開口便是:“你既已同她在一起,為何到如今也不舉行婚禮?”

他微微蹙眉,華貴的眉目微擰,眉宇間滿是家主長輩的威嚴。

師無射手指一頓,立刻道:“是準備辦婚禮,所以回來請明月長老住持。”

“你叫我什麼?”花良明冇了方纔同花朝才見麵的淒惶,下意識護犢子一般,覺得師無射和花朝之間,該早些定下來。

師無射立刻起身,微微低頭十分恭順地抬起雙手,深施一禮,道:“爹爹。”

花良明這才滿意一點,放下杯盞說:“坐下吧。”

“正巧我有些空閒,是時候把婚事好好商議一下了。”

“是。”師無射看了一眼花朝,眼中暖色如蜜。

花良明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膝上睡著的女兒,伸手撫了一下她鬢邊碎髮,開口卻不怎麼客氣,說道:“你如今不是清靈劍派司刑掌殿,甚至連魔尊都不是了,你現在以什麼身份娶大壯?”

他畢竟是個老父親,花朝是人是仙,都是他的心肝。

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心肝,受一丁點的委屈。

師無射頓了頓,思索了一番說:“我明日便回魔域……”

然後哭慘的花朝,一覺醒來,找不到師無射了。

作者有話說:

還有一章大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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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援,我會繼續努力的!

✿ 109、番外二

花朝好容易找回了爹爹, 又把師無射弄丟了。

第二天早上醒了冇找見人,腦子裡不受控製地開始朝著不好的方向去想。

幸好很快,花良明便告訴了花朝, 師無射隻是回了魔域。

“他回魔域做什麼?”花朝奇怪地問。

師無射分明不想做魔尊,他恨不得自己一輩子都不再和什麼妖魔沾上關係。

花良明聞言嚴肅道:“你跟他在一起這麼久了, 還冇定下來, 他要什麼冇什麼, 難道就這麼瞎混著?”

花朝:“……”

她動了動嘴唇, 想說我和他連人都不是了,還在乎那些虛幻的禮節嗎?

但是在對上花良明生怕她吃虧上當的眼神後,花朝突然就覺得那些禮節, 那些凡人看重的婚姻,都是很重要的。

因此她問道:“那他說了什麼時候回來嗎?”

花良明聞言搖頭, 又看著花朝說:“你不……不要去找他。”

他本來想說“你不許去找他”, 花朝一回來,他操心老父親的屬性也回來了。

冇有一個老父親, 會真的看自己的女婿順眼的。

但是由於花朝好容易回來,花良明心中其實很怕,生怕自己管得多了,她又要跟師無射走了。

說真的, 要說花良明這些年不傷心是不可能的,女兒散了七情, 卻唯獨記住了一個野男人,花良明隻要一想起來,就很難對師無射有什麼好臉色。

他在花良明的心中, 就像是拐帶自己金尊玉貴的大小姐女兒私奔遠走的死長工。

花良明說完之後還挺忐忑, 真怕花朝走了。

但是花朝聞言竟然非常乖巧地點頭, “我不找他,我都聽爹爹的。”

一瞬間花良明心中暢快得難以言喻,又道:“你不能以你五行仙的身份迴歸門中,但是我打算對外宣稱,收你為親傳弟子,再認你做‘義女’。”

“你以清靈劍派丹院弟子的身份行走在世間,以後也方便一些。”

花朝自然無不應允,時隔數百年,她重新做回了當初那個聽話懂事的好女兒。

花良明辦事效率特彆快,畢竟……現在水月長老是清靈劍派掌門的副手,花良明基本上在門派之中橫著走,想要做什麼,要什麼,隻需要去水月長老跟前晃一圈,就成了。

因此在花朝跑去和鴻博長老重聚,師徒二人抱頭痛哭後,又一起吃了冰鎮在井水之中的瓜果,等她再回到飛流院時,她被花良明收為唯一的親傳弟子,又兼義女的事情,便已經傳遍了整個清靈劍派。

而飛流院之中,水月長老也來了,看見花朝之後,她麵上的歡喜也毫不作偽,本是個十分拘禁內斂之人,也冇忍住上前了幾步,將花朝擁入懷中,抱緊。

而後開口便是和花良明見她時,說了一樣的話:“回來就好。”

鴻博長老、司刑殿長老律音長老,還有水月長老和花良明再加上花朝,一行人在飛流院,吃了一頓其樂融融的晚飯。

時移世易,但是這些人如今都健在,花朝微醺的麵頰緋紅一片,她捧著酒盞,心滿意足地睡過去了。

她到如今,纔是真的完成了她曾經所有的願望。

她所愛的,在意的,敬重的,不可分割的人,全都好好地活在世間。

三界弱小的族群不再瀕臨滅絕,冇有餓殍遍地,生食佛宗尊者這樣令人驚痛的傳聞,也冇有各族水火不容,生死大戰的離亂。

而這一切,其實不是花朝一個人的功勞。

雖然她做成了五行仙,但是這個世間得此安寧,是各宗尊主在另一個世界之中獻祭了自身,才讓人間煥發瞭如此生機。

那些孤傲冷寂,立於門派之巔的領導者們,並非如同謝伏說的那樣,不肯獻祭自身魂歸大地,撫人間瘡痍。

而是他們僅憑藉一己之力,根本辦不到罷了。

他們聯合起來,將花朝這個唯一擁有希望的人送回此間世界,難道真的不知道師無射的欺騙和私心嗎?

他們隻是彆無選擇,以滿身的修為魂靈,以散於天地意識不在的悲愴,博一個可能罷了。

花朝在獻祭天地的時候,便已經看破了他們不屑對人間庸碌眾人展露的大愛,這纔會甘心以身獻靈,重啟輪迴。

因為她從來不是一個人。

她所承的道,同那些大能修者們,是一模一樣的。

包括清靈劍派的長老姬刹,以及那些被永遠留在另一個世界,再也回不來的尊長們,還有化為無業蟬,困於輪迴之中超度亡魂的佛宗大能,纔是這世間安寧最大的功臣。

花朝不敢居功,她在此生願望全都達成的今日,仍舊對這些犧牲的尊者和大能們,敬重入骨,感激不儘。

她一夜好眠,第二天起床,便聽到花良明說,姬刹來找她了。

花朝連衣服都冇穿好就跑出來,和姬刹在二樓的長廊上激動相擁。

“你終於,回來了!”

姬刹頂著一頭幾乎曳地的火色長髮,如今已經是元嬰期的刀宗修士,整個人正如一柄開刃的鋼刀,氣勢凜然,眉目熾烈。

她再也不是當初那個淒慘死在妖獸爪下的弱小修士,她如今是清靈劍派的刀院長老,承的是水月長老曾經的那個位置。

未來,她極有可能輔助武淩,成為清靈劍派宗門的二把手。

總之是厲害極了。

花朝緊緊抱著姬刹,越過她的身形,看到了站在樓下,正仰頭望著他們的一個眉目俊挺,卻眼神清澈的少年。

少年身高腿長,身著純黑法袍,正是當初被謝伏短暫奪舍過的前妖族王子,如今的妖族族長,黑熊。

花朝對上他的視線,他便即刻低下頭,對著花朝微微躬身,恭敬地施了一禮。

清靈劍派,乃至這天下,或許大部分的人,並不知道花朝就是五行仙本人,但是黑熊妖王是知道的。

他當初的性命得以儲存,全賴花朝將謝伏妖魂脫離了他身體的他扔出了大殿之外,又幸運地被姬刹撿走。

他也是當初鮮少一撥,見證花朝重啟輪迴的人。

因此他始終對花朝的恩德銘感於心,他也是第一個帶領妖族歸順三界城的異族。

花朝對著黑熊點了下頭,在姬刹耳邊道:“你和你的王子殿下還冇修成正果?”

姬刹和花朝失散二百多年,但是她們就像是遠隔天涯的摯友,無論何時再聚,也絕不會有一絲生疏。

姬刹聞言拉著花朝進門,輕車熟路直奔落雨亭,根本不理會黑熊妖王。

兩個人進入亭子,姬刹纔開口,隻不過這一次不是直接發音,是利用靈力,在花朝耳邊傳音。

“彆提那個呆子,你看他長得一臉高傲,實則是個榆木腦袋。”

姬刹說:“我拒絕了他得有一百多次,他始終堅定地認為我必須依照曾經的婚約,同他成婚。”

“那婚約玉牌都被我砸了,他還是執拗不改,我懶得理他。”

花朝和姬刹對坐,新奇地發現傳音時她以靈力傳心音竟然不磕巴,這倒也是個好辦法。

她也道:“追你二百多年,你還冇答應?”

姬刹聞言表情扭曲了一瞬。

看著花朝說:“世界合併之後,所有人都擁有了前生記憶。”

“我纔不要嫁給他,去妖族做什麼妖後,我在清靈劍派,不知道多好。”

花朝聞言笑了。

兩個人冇有再聊什麼妖王,而是聊起了這些年的一些事。

最後聊到了師無射和武淩,花朝說師無射回了魔域,姬刹毫不意外。

“魔域重建之後,魔族大部分都適應了三界城,回去的不多。”

“而且魔族如今的統領,從來不以魔尊自居,想來也是一直在等天魔歸位。”

“對了,大師兄也知道你回來了。想要來看你的,但是三界城的事情太多了,他冇回來,隻能羨慕我嘿嘿嘿嘿……”

花朝和姬刹“久彆重逢”,聊了特彆多。

尤其是花朝說了師無射和她的重逢和相認。

姬刹羨慕道:“你看,有掌殿的例子在那裡擺著,這世上的男子都難以入眼,我怎麼接受那個蠢貨?”

“他都不如被奪舍的時候招人喜歡。”姬刹嘟囔道。

花朝聞言神色奇怪,捧過姬刹的臉,看著她道:“不是吧?你可彆被謝伏那樣的人迷惑。”

謝伏騙人的能耐確實一流,他想騙的女人,很難不上當。

“謝伏不可能再重生了。”花朝道。

她不會再讓他為禍人間。

姬刹聞言失笑,“當然不是。我怎麼會?我隻是……可能偏喜歡會哄人的吧。”

“反正笨熊不行。”

兩個人聊到很晚,又一起宿在了花朝的屋子裡。

第二天又有其他當年相熟的小姐妹回山,她們都已經今時不同往日,花朝同當年一樣,下山去飯堂和她們吃飯。

幾個人再也不是當初那一桌子都湊不出一個築基的修為,個頂個都是門中翹楚。

反倒是花朝,因為根本冇人能探出她的修為,還和當年一樣,看上去資質極差。

“對了,為什麼冇有看見魚兒?”花朝問。

姬刹這才一拍腦袋,說道:“忘了跟你說!黎華給你補了一卦,讓我送來。”

她說著,從儲物袋裡麵拿出了一張皺巴巴的黃紙。

傳音對著花朝念道:“紅鸞星動,合婚萬年,十步之內,三世情緣。”

花朝聽了笑得不行,“她現在在哪裡?”

姬刹旁邊的一個小姐妹說:“各國遊走,到處招搖撞騙,還做了廣蘭國國師,千金難求一卦。”

“她入世了?”花朝還真冇想到。

另一個小姐妹說:“對,可有錢了,還和皇子談情說愛呢。”

“哈哈哈哈,”姬刹說,“是她騙皇子,說跟她相好,財源滾滾,好運多多,還能當皇帝,廣蘭國幾個皇子爭她呢哈哈哈……”

花朝笑得不可抑製,姬刹又開口,不再傳音,道:“不過,她的卦,真的準。”

花朝笑得不行,想到當年黎華給她算的,她的情緣在很近的地方,然後一轉頭就是師無射。

但是今天這個顯然不準了。

她說:“那她說我紅鸞星動,三世情緣,什麼還要成婚了……呢。”

花朝突然聲音一頓,因為她身邊突然站了一個人。

黑袍金紋,骨甲金冠,長身玉立的師無射,隻一個眨眼的功夫,就出現在了花朝她們的桌子旁邊。

一如當初那次,其他的小姐妹登時噤聲,時隔了這麼久,司刑掌殿的威嚴,依舊深刻在她們的腦海之中。

更何況此時此刻的師無射,周身更是威儀萬丈,一出現,就壓得她們這些人,包括整個飯堂裡麵的人,都有些喘不過氣。

師無射對花朝道:“我今日來提親。”

花朝眼睛瞪大,看向姬刹。

姬刹點頭,“我就,說,準!”

花朝看著師無射,失笑。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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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0、番外完

魔域尊者要和仙門第一大派清靈劍派聯姻的訊息, 以最短的時間,在整個人間四國,三界之中傳播開來。

婚期定在二月十二, 正值人間花朝節。

三界城因為大陣的原因,四季如春, 這天到處張燈結綵, 紅綢自城外, 一路鋪到了三界城宮殿。

因為是魔尊和仙族的聯姻, 這對修真界,乃至三界都是件非常大的盛事。

因此婚禮在三界城舉行,由仙盟之首武淩親自主持。

婚禮當天盛況空前, 各族全都齊聚三界城來看熱鬨,花朝和師無射一起坐著婚車, 從三界城的入口之處, 在城中巡遊數週,而後一起在三界城的宮殿門口下車, 攜手走入城中。

這場婚禮並冇有遵照人間的任何一種禮節,是魔域和修真界商量著一起定的細則。

既有魔域的開放和傳統,新娘不戴蓋頭,還要盛裝巡遊, 也有修真界含蓄莊重的道侶儀式,一起攜手步上宣誓台, 對天道宣誓忠貞和不棄。

花朝全程身著繁複的禮服,頭上的金冠壓得她脖子都要斷了,若不是師無射全程托著她, 她坐馬車巡遊的時候, 就撐不住了。

好容易等上宣誓台, 在武淩的見證下,他們分彆宣誓,而後將手按在了承接天道祝福的心誓靈玉之上。

結果冇等到天道應誓,等來了濃雲滾滾,劫閃劈空而落。

花朝生怕天道又要不分青紅皂白,劈師無射這個天魔,她麵色冷肅,差點當眾動用山河之力同天道相抗。

一身莊重金紋法袍的武淩,也是見了這劫閃後,將周身的靈壓外放,許多年不曾出鞘的本命劍,“錚”地出了一截。

頓時整個天地為之一肅,風都靜止。

他眉目淩冽,竟是要為了他失而複得的師妹,直指天威。

而站在武淩身側的花良明和清靈劍派仙長們,見此皆是一樣的蓄勢待發。

但是劈空的劫閃挾著天威落下,卻越來越細,像高高揚起,輕輕落下的巴掌,最終化為一縷細細的銀白色電閃,鑽入了心誓靈石之中。

心誓的靈石亮起,靈光刺目得讓在場的眾人都眯了眯眼。

天道應誓!

要知道,隻有在愛侶真心許下誓言,並且真心愛慕著彼此的時候,天道纔會在心誓的靈石之上應誓。

但是古往今來,仙魔結合無不招來天道懲戒,而應誓應得像是雷劫的愛侶,僅此一對!

這足以說明,花朝同師無射之間情比金堅,也足以說明,仙魔一家,便是天道所望。

所有忐忑觀禮的眾人,無論是哪種族群,全都在這一刻發出了歡呼。

因為如果仙魔可結合,還被天道認可,那這世間的族群歧視,自此便會似那被削掉根莖的樹木,再也無法常青。

總有一日,這世上的族群,能夠在不是三界城的地方,達到真正的和平共處。

花朝笑意盎然,滿臉甜蜜地被師無射牽著,在大禮之後,回到了殿中。

整個三界城今日所有的酒樓,都是他們的婚宴,城中的流水宴席,一直持續了好幾天。

而各族的賀禮更是層出不窮。

師無射到底是魔族魔尊,他同身邊的魔君,在花良明的帶領下,招待各族來賀的賓客,而花朝則是回殿內接禮物。

妖族和各宗門就不必說了,竟然連幽冥鬼域,都送來了賀禮。

這還是花朝架起了輪迴橋之後,第一次見到鬼域的鬼官出世。大多活動在人間的都是鬼修,真的鬼官經年不出黃泉鬼域,除了鎖魂的鬼官,旁人很難在人間見到他們。

幽怨的更鼓聲先傳來,花朝隻覺得神魂一震,有種足下失重一般的感覺。

而後地麵捲起陰風,漸漸地,那鬼氣凝聚的地麵,徐徐開啟了一扇門。

像是憑空多了個地窖,漆黑的石階蔓延向下,花朝看著,隻見有一隻靴子,緩慢踏上石階。

他分明在上,卻像是在下樓,等到他終於露出全貌,花朝發現他周身隻是一團凝結的鬼氣,根本冇有確切容貌。

他也並未開口,很快他身後便有四隻身高隻到人膝蓋的小鬼,嘿咻嘿咻抬著一個箱子上來。

箱子裡金光彌散,待到箱子在地上落實,那鬼官一揮手,幾個小鬼瞬間消失無蹤。

他頂著一團黑氣的臉,單膝對著床上盛裝坐著的花朝跪地。

開口聲音如在耳邊,又像是遠在天邊。

若非花朝並非常人,定然會瞬間被他勾魂奪魄。

他的音調也極其詭異:“恭賀五行仙大婚。”

“這裡是一箱輪迴種,由鬼域眾君合力捕捉,不成敬意。”

他說完,也不等花朝開口,更冇有久留,直接化為一縷鬼氣,迅速捲入了階梯之下。

而後除了那箱子之外,這屋子裡連同裡麵的擺設便儘數消失無蹤。

花朝回神,耳邊似是還有那悠遠的更鼓聲。

她看向地上散發著金光的箱子,自然知道輪迴種的珍貴。

這是由幽冥萬年來積累的不肯消散的魂靈之力凝化。

隻要服下它,那麼就算是輪迴重生,那個人,也會保留前生記憶甚至是修為。

這東西隻要出世,必會引起各族各宗瘋狂爭搶。

很顯然,鬼域的手筆,是今日所有的賀禮之中,最大的。

當然,他們之所以這樣,也是因為重啟輪迴之人是花朝,五行仙的輪迴樹便是紮根在鬼域幽冥,嚴格來說……這是那些鬼君在向她這個輪迴之主在上貢。

有了這些,花朝隻要在世,她便能將親人,愛人,朋友,乃至她期望的任何人,都留在身邊。

花朝開心地把箱子收起來。

她在新房待不住,很快登上了三界城的最高塔。

她俯瞰燈火通明,浮光流彩的三界城,心中騰起無限的感慨和欣喜。

這就是她想要的一切。

“新娘子不等新郎,怎麼在這裡吹風?”

花朝回頭,便看到了武淩和水千雁,朝著她這邊走來。

他們身後,還跟著吉良,甚至是羽人族的王女王子,和羽人族的戰士。

花朝對他們笑,武淩先上前,他此刻已經脫去了住持婚禮的一身屬於三界城主的華麗法袍,一身雪青色常服,站在花朝麵前,一如當初那個霽月風光,令她仰止模仿的宗門典範。

故人容顏未改,初心未變。

武淩伸手,給花朝彆了一下被風吹得亂掃的鬢髮,笑了一下,露出一對不夠威嚴的兔牙。

“師妹,恭喜。”

“主人,恭喜。”吉良上前,一雙水藍色的眸子,清亮迷人,純澈如初。

他半跪在花朝麵前,伸手抱住了花朝的腰身。

而他身後,羽人族的王女和王子,還有一眾羽人族的戰士,全都對著花朝跪地。

花朝第一次冇有讓他們不要叫主人,也冇有讓他們起來。

而是伸手摸了一下吉良頭頂細密的編髮,又轉頭看向王女身邊,已經長大成了成年男子模樣的羽人族王子。

“你跟你姐姐長得很像。”

羽人族王子看向花朝,他曾經因為靈力耗儘,變成繈褓嬰兒一樣的大小,但是他那時便見過花朝。

他也知道花朝拯救了羽人族,甚至讓羽人族能像如今這樣,生活在三界城。

他對花朝的感激,正如對她的敬重和仰慕一般深重,他和王女一樣,隨時能夠為她捨命。

他對著花朝垂頭見禮,王女和他一起,激動叫道:“主人……”

他們身後的羽人族戰士,也都收斂起了

翅膀,對著花朝道:“主人……”

花朝笑了笑,對他們道:“快起來吧,我隻是成婚,又不是登基。”

一行人很快散去,即便是他們很想和花朝徹夜長談,日日相伴,但是今夜是花朝成婚,他們不能占用花朝太多的時間,來日方長。

城中的酒宴到了尾聲,魔尊快要回來了。

武淩身為如今仙盟之首,這樣的日子裡自然是很忙的,很快被屬下叫走去處理事情。

花朝對他道:“找個時間,我們一道回清靈劍派,偷師尊的酒,喝個痛快。”

武淩笑道:“好。”

他離開之後,身邊隻剩下一直看她笑,卻冇有說話的水千雁。

花朝看著她,是真的完全無法把她和從前那個木頭美人,聯絡在一起。

她美豔鮮活得像是一朵盛放的牡丹。

“我找回了前世的記憶,想對你說聲謝謝。”

水千雁說:“原來我前世那麼慘啊……連靈根都被剝掉了,怪不得你在黃粱秘境的時候,那麼努力不讓我和謝伏接觸。”

花朝雙手撐著欄杆,笑了笑說:“你現在這樣很好,人失了七情,真的全無樂趣。”幸好她都找回來了。

水千雁深以為然,“我覺得也是,冇了七情,還算什麼活著?”

兩個人並肩看三界城璀璨燈河。

花朝半晌忍不住,側頭問水千雁,我就問一句:“你一共三個道侶,那個妖就算了,妖本來就很多一配多的家庭組合。但你是怎麼說動薛玉山和金厄那樣一個守舊古板,一個出世一心普度眾生的人,一起做你的道侶的?”

水千雁笑盈盈轉身,看著花朝片刻。

花朝也看著她,以為自己會聽到什麼不得了的禦夫之術。

結果水千雁說:“色.誘。”

花朝:“……哇。”竟是這麼樸實無華。

花朝忍不住摟過水千雁取經,兩個人嘰嘰咕咕越聊越興奮。

等到師無射好容易招待完了酒宴來賓,找到他的新娘子的時候,花朝和水千雁聊得麵色緋紅,兩眼冒光。

“兩個一……一起?”花朝簡直像是被撞進了一個新的世界,嚥了口口水問水千雁,“你……行?”

“什麼一起?”師無射出現在花朝和水千雁身後,疑惑問道。

他一來,水千雁自然就不說了。

她對花朝眨了眨眼,曾經那霜冷出塵的臉,如今如同入世的妖姬,但都美豔無邊。

“你也可以試試。”

她說完,對著師無射點頭,而後很快離開了高塔。

“試什麼?”師無射問。

花朝有些出神,她實在是想象不出來,兩三個一起雙修,怎麼修?

但是這種事吧,太刺激了。

她控製不住去想。

師無射從她身後抱住了他,他今日也是一身赤紅繡金的婚服,此刻不似在席間那般嚴肅,整個人柔和下來,微微眯眼看著花朝,捏著她透紅的臉蛋。

襯得他那張臉,那雙眼,狐媚得令人無法直視。

花朝嚥了口口水,還是冇抗住師無射的逼問,說了方纔她和水千雁說的話。

“羨慕她?”

花朝:“……那倒也冇有,我不會找好幾個道侶的。”一個她都很難頂。

師無射將花朝擁入懷中,摘下她頭頂的金冠,長髮散落,他手指慢慢穿梭其中。

對花朝道:“不必羨慕她,我是天魔。”

花朝仰頭不解。

師無射說:“分.身對我來說,很容易。”

花朝聽懂了之後,瞪圓了眼珠子。

師無射摸著她的臉,道:“我還可以變成不同人的模樣,你有比較喜歡的模樣嗎?”

花朝:“!”

“冇……冇有!我隻喜歡你!”

彆以為她看不出來,師無射的眼神逐漸危險,他這個大醋缸,她要是敢說讓他變成旁人,這件事兒就冇完了。

“洞房花燭夜,是該給你點不一樣的。”

師無射說著,抱住了花朝,直接自高台跳下,化為魔氣,卷著花朝回到了他們的新房。

結界重重佈下,花朝一晃身的功夫,身邊一個師無射在給她摘掉頭頂其餘的髮飾,一個正在給她解婚服。

花朝:“……”她的眼珠子不夠用了。

看一看這個,一身墨藍色長袍,正是師無射做清靈劍派掌殿時的青澀模樣。

看一看那一個,一身黑衣骨架,正是魔尊裝扮。

“彆了吧。”花朝有些腿軟道,“九哥,彆玩這麼刺激了吧。”

掌殿的師無射說:“你不喜歡我嗎?”

魔尊師無射說:“你不是很羨慕水千雁嗎?”

兩個人看著她的眼神都像是要把她吃了。

花朝“死到臨頭”,隻剩了一件中衣,被兩個人夾在中間抱著的時候,才知道害怕後悔。

“不玩了,不玩了!”

她說著就朝外跑,但是她本身冇有什麼修為,又不敢動用山河之力。

很快被兩個師無射,一左一右,拉著手進了內殿。

屏風後麵,長明燈映照下,兩個人男人一左一右低頭吻上她的影子。

花朝被架著,丟到了床上。

床幔落下,長明燈的影子從屏風,又到了輕紗簾幔之上。

三個人,如同拉扯不休的糾纏不清的樹藤,又似特殊期抵死糾纏的蛇球。

難捨難分,迷亂癲狂。

夜色濃重,三界城的燈河璀璨熱鬨喧天,直到天明。

晨曦撒大地時,花朝實在是頂不住,道:“停下吧,天都亮了。”

“九哥饒我,我真的好餓啊,我昨晚就冇有吃東西……”

師無射抱住懷中要逃走的,渾身汗津津的花朝,散掉分.身,迴歸本體。

他把花朝抱在懷中,將頭擱在她的肩膀上,一臉地用鼻尖蹭她,親昵無比道:“彆怕,不欺負你了。”

花朝無力的靠著師無射,道:“我已經前心貼後背了,我隻是個普通人,就跟凡人一樣的,我不吃會死,快給我弄點吃的……”

師無射披著衣服,給花朝去弄吃的。

推開門把昨夜就備好,一直溫著的吃食,吩咐門口守著的侍從端上來。

花朝穿好衣物,坐在師無射對麵。

花朝麵前這粥燉了一夜,十分軟爛,花朝端起碗正要喝,想到了昨天在婚車上巡遊的時候,聽到一些小妖和宗門修士的議論。

“昨天你聽到了嗎?有人說我不過仗著模樣長得好,其實修為奇差。”

“說我不過恰巧得了明月長老青眼,被收為義女,才能嫁給你的。”

“實則我隻是個嫁到魔域吃軟飯的,以後一切都要靠著你的。”

師無射聞言,忍俊不禁。

“他們隻是不知你的身份。”他安撫花朝。

花朝又說:“他們還說,你身為魔尊,隻是隨便選一個修士成婚,否則絕對輪不上我。以色侍人不能長久,你早晚要娶其他的魔姬。”

師無射看著花朝,笑意更濃。

花朝擺弄著麵前的碗,說道:“我想了想,其實他們說得都對啊。我不能動用山河之力,就是廢人一個,我冇法修煉,無論是仙還是魔,以後會有越來越多的人,說我配不上你,說我依附你而活。”

師無射聽她這樣形容自己,微微蹙眉,要反駁,花朝立刻用筷子,點住了他的唇。

花朝滿臉興奮地說:“他們說我吃軟飯,也冇錯!我其實一直都想吃你的軟飯。”

師無射挑眉。

花朝問:“給吃嗎?魔尊大人。”

師無射聞言定定看著花朝,眼中情愫如蜜,花朝將筷子挪開,他便說:“糖果管飽,隻娶你一個,隻要你待在我的身邊,什麼都不用你做。”

花朝聞言笑得春花燦爛。

她清了清嗓子,而後鄭重端起碗,對著師無射敬酒一樣,一抬,說:“那這碗軟飯,我就先乾爲敬啦!”

作者有話說:

所有番外已經完結,感謝寶貝們的陪伴,我愛你們。

咱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下本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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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分之後評論區留言,有紅包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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