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壽元年的初冬,來得格外肅殺。神都洛陽雖未飄雪,但鉛灰色的天空與凜冽的北風,已為這座帝國都城披上了一層無形的寒甲。紫微宮深處,暖閣內龍涎香嫋嫋,卻驅不散那份源自禦案之上的、沉重如鐵的壓抑感。
武曌獨自立於一幅巨大的西域輿圖之前。輿圖之上,山川河流、沙漠綠洲、城邦故道皆以精墨細筆勾勒,然而,在那象征大唐疆域的淡黃色區域邊緣,位於吐蕃與西域交界的關鍵地帶,四處至關重要的城池——龜茲、疏勒、於闐、焉耆(即安西四鎮),卻被刺目的硃砂紅圈狠狠標註,如同帝國版圖上四道尚未癒合的、汩汩流血的傷口。
她的目光如同冰錐,死死釘在那四處紅圈之上。指尖無意識地在禦案邊緣劃過,留下淺淺的白痕。多少年了?自高宗朝後期,吐蕃強盛,趁大唐內政外交疲敝之際,悍然發兵,一舉攻陷這經營了數十年的安西四鎮,截斷絲路,威懾西域,成為懸在大唐(如今是武周)頭頂的一把利刃,更是她武曌心頭一根深埋多年、動輒引發隱痛的尖刺!每當想起帝國西陲門戶洞開,想起太宗、高宗兩朝將士浴血開拓的疆土淪於敵手,一種混合著屈辱、憤怒與強烈不甘的情緒便會在她胸中灼燒。
如今,情形不同了。
得益於“粟珍閣”以其高效網絡貫通南北,平抑糧價,轉運物資,去歲各地官倉稟報,存糧竟比往年豐盈三成不止!民間少有饑饉之憂,國庫因商貿流通加速而稅收增溢。內部,經過一連串的政治清洗與製衡,朝局暫時穩定;外部,與華胥那種微妙而務實的關係,雖未明言結盟,卻也帶來了意想不到的戰略緩衝與技術支援。糧草充盈,內患稍平,此時不出兵,更待何時?
“雪恥……正當其時!”她幾乎是咬著牙,從齒縫間擠出這幾個字,鳳眸之中寒光凜冽,帝王的決斷與個人的執念在這一刻完美融合。
雖遠征西域之艱:路途遙遠,補給線漫長,吐蕃以逸待勞,氣候地形皆於己不利,且國內民生初定,當以休養生息為要。
“雪恥,正當其時!”
筆鋒銳利如刀,帶著不容置疑的意誌。
“傳,王孝傑。”她放下硃筆,聲音恢複了一貫的冷澈威嚴。
不過片刻,一位身著戎裝、風塵仆仆卻目光炯炯的將領大步走入暖閣,正是曾與吐蕃多次交鋒、熟悉西域情形的左金吾衛將軍王孝傑。他躬身行禮:“臣,王孝傑,叩見陛下!”
武曌冇有讓他起身,而是走下禦階,親自將一麵繡有金色鳳凰、象征著最高統帥權的旌旗授予他手中。
“王卿,”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目光灼灼地逼視著他,“可知此旗分量?”
王孝傑雙手接過旌旗,感覺重如山嶽,沉聲道:“臣知!此旗所指,乃陛下之劍鋒,帝國之意誌!”
“很好。”武曌微微頷首,語氣中透出一絲追憶與沉重的托付,“昔日大非川之敗,薛仁貴等數萬忠魂埋骨高原,此乃國恥,亦乃軍恥!朕,每每思之,痛徹心扉。”她頓了頓,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金石之音,“今,朕予你精兵十萬,傾國之糧秣,望你提師西征,直搗黃龍,收複安西四鎮,揚我國威!勿負……當年大非川畔,那些再也無法歸家的忠魂!”
“臣!萬死不辭!”王孝傑虎目含淚,重重叩首,額頭觸及冰冷的地磚,發出沉悶的響聲。帝王的信任與沉甸甸的國仇家恨,讓他血脈賁張。
就在王孝傑領命而出,積極籌備西征事宜的同時,太平公主府內,一場看似尋常的家宴剛剛結束。賓客散儘後,太平公主卻獨自留在花廳,執筆寫下一份奏表。翌日清晨,這份奏表便出現在了武曌的案頭。太平公主在表中聲稱,感念陛下為國操勞,願獻出自己名下封邑半歲之入、以及部分私庫積蓄,共計金五千兩,絹三萬匹,以充軍資,助王將軍西征!
此舉,既是對母皇戰略的鼎力支援,在朝野上下博得了“深明大義”的美名,更因其慷慨解囊、關乎國戰,武曌在欣慰之餘,順勢授予了她“參議軍機”之權,允許其列席某些非核心的軍事會議。太平公主恭敬謝恩,垂下的眼簾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過的、對權力更深層觸及的滿足與算計。
帝國的戰爭機器,伴隨著朝堂的博弈與皇室的默契,開始緩緩啟動,發出低沉而危險的轟鳴,劍鋒直指遙遠的青藏高原。一場旨在雪恥拓疆的大規模軍事行動,已如離弦之箭,勢不可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