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晨曦微露,狄仁傑府邸的書房內已是墨香盈室。他正伏案疾書,完善那份《漕運改良疏》的細則,窗外梧桐葉上的露水尚未曦乾,一陣突兀而沉重的腳步聲便打破了清晨的寧靜。
老仆狄忠倉促入內,麵色發白,尚未開口,身著明光鎧的金吾衛已魚貫而入,為首隊正手持敕令,聲音冷硬如鐵:“奉製,查宰相狄仁傑涉謀逆事,即刻拘押候審!”
書房內空氣驟然凝固。狄仁傑執筆的手微微一頓,一滴濃墨自筆尖墜下,在宣紙上泅開一小團烏雲。他抬眼,目光掃過那些甲冑森然的兵士,臉上不見驚惶,反而有種“果然來了”的淡然。他輕輕放下紫毫筆,將案上墨跡未乾的奏疏仔細捲起,並未交給金吾衛,而是轉向渾身微顫的狄忠,平靜吩咐:
“此卷,乃濟世之策,非罪證。你好生收存,待雲開霧散之日,或可見天日。”
他的聲音沉穩如常,彷彿隻是要出門訪友,而非踏入九死一生的詔獄。狄忠含淚接過,緊緊抱在懷中。狄仁傑整了整略顯陳舊的紫色朝服,坦然伸出雙手,任由冰冷的鐵鏈鎖住腕間。邁出書房門檻時,他最後回望了一眼那滿架詩書,目光深邃,隨即轉身,步履從容地踏入漸亮的晨光中,走向那未知的黑暗。
詔獄深處,陰濕之氣撲麵而來,夾雜著黴味與若有若無的血腥氣。牆壁上的火把跳躍不定,映照出各式奇形怪狀、泛著幽冷金屬光澤的刑具。來俊臣早已在此等候,他換了一身便於行動的窄袖官袍,臉上掛著虛偽的惋惜:“狄公,何至於此?若早些……”
狄仁傑抬手,止住了他的話頭,目光掃過一旁燒得通紅的烙鐵與佈滿尖刺的木驢,唇角甚至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打斷道:“來侍郎,既入此門,何須多言?爾等羅織之術,天下皆知。欲加之罪,其無辭乎?”他語氣平和,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讓來俊臣臉上的假笑瞬間僵硬。
他冇有咆哮喊冤,冇有引經據典地辯白,更未曾試圖與這酷吏之首理論所謂公道。在絕對的權力構陷麵前,任何直接的對抗都顯得蒼白無力,且隻會招致更殘酷的肉體摧殘。他深知武曌此舉意在震懾與製衡,而非真要立刻取其性命,這便留下了一絲轉圜之機。
審訊在壓抑的氛圍中開始。來俊臣煞有介事地宣讀著羅織的罪狀,從私結朋黨到暗通宗室,甚至牽扯到莫須有的“複唐”陰謀。狄仁傑靜立聽著,神色不變,待到對方話音落下,他竟在來俊臣及一眾獄卒錯愕的目光中,緩緩開口,聲音清晰而鎮定:
“大周革命,萬物惟新。唐室舊臣,甘從誅戮。反是實。”
他認罪了!如此乾脆,如此平靜,彷彿承認的不過是今日天氣如何。此言一出,連久經陣仗的來俊臣都愣住了,準備好的後續逼供手段一時竟無從施展。狄仁傑要的正是這個效果——主動認罪,可免皮肉之苦,保全有用之身;更重要的是,他以此舉向深宮中的那位帝王,傳遞了一個明確的信號:臣,明白陛下的用意,亦願暫避鋒芒。
審訊草草收場。狄仁傑被單獨關回一間狹小囚室。他靠坐在冰冷的石壁下,聽著遠處隱約傳來的慘嚎與獄卒巡行的腳步聲,眼神在黑暗中依舊清明。他悄然撕下內袍一角,咬破食指,藉著鐵窗透入的一絲微弱天光,以血為墨,在布帛上緩緩寫下“待時”二字。筆力遒勁,不見潦草。他將這血書小心摺疊,塞入鞋履底層,緊貼著腳心。
完成這一切,他閉上雙目,彷彿老僧入定。外間的喧囂與他無關,眼前的黑暗亦不能吞噬其心誌。他在等待,等待這場風波的自然演變,等待武曌下一步的落子,等待那或許渺茫、卻必然存在的轉機。在這汙穢的牢獄之中,他的心神,已超脫了鐵窗的禁錮,落在了魏州的旱蝗,落在了未竟的漕運疏,落在了那枚被狄忠拾起、或許已在後院悄然入土的華胥稻種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