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司會審的詔令如同一道無聲的驚雷,瞬間傳遍了神都洛陽的權貴圈層。儘管訊息被嚴格控製在極小範圍內,但那種山雨欲來的壓抑感,已讓許多嗅覺敏銳之人寢食難安。而處於風暴中心的幾位酷吏,反應則各不相同。
最先感受到滅頂之寒的,是周興。
這一夜,周興正在其位於尚善坊的宅邸暖閣內宴飲。受邀前來的,多是平日與他往來密切、同屬酷吏一黨官員,席間觥籌交錯,看似一派歡愉,然而每個人的笑容底下,都藏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驚惶與強自鎮定。周興本人更是心緒不寧,連飲數杯,試圖借酒澆熄心中那莫名滋生的寒意。
酒至半酣,閣門被推開,一位身著禦史台服飾、卻並非周興嫡係的官員,在一名麵無表情的宮中內侍引領下,步履沉穩地走入暖閣。此人乃是受狄仁傑與魏元忠暗中指派,前來執行特定任務的禦史。
喧鬨的宴席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這位不速之客身上。
周興心中咯噔一下,麵上卻強笑道:“王禦史?深夜來訪,不知所為何事?來來來,先飲一杯!”
王禦史並未接杯,隻是環視了一下在場神色各異的眾人,最後目光落在周興臉上,語氣平淡無波,彷彿在討論一件尋常公務:“周侍郎,下官奉命查辦一樁要案,案犯甚是刁滑,百般拷訊,始終不肯認罪。下官久聞周侍郎精於刑名,不知可有良策,令其開口?”
聽到是請教刑訊之法,席間不少人暗自鬆了口氣,甚至有人露出會意的笑容,以為這是同黨之間的“業務交流”。周興聞言,醉意朦朧的臉上也重新浮現出往日的得意與殘忍,他哈哈一笑,將手中酒杯往案上重重一頓,帶著幾分賣弄的口吻道:
“此有何難?王禦史且附耳過來……”
他並未壓低聲音,反而有意讓滿座皆聞,朗聲道:“……可取一大甕,四周堆滿熾炭,燒得通紅!然後麼……”
他拖長了語調,眼中閃爍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快意,抬手比劃著:
“便請那不肯認罪的囚犯,入此甕中一坐!屆時,何供不可得?何罪不可認?哈哈哈——!”
他自以為幽默地說出這慘無人道的“妙計”,得意地舉起酒杯,正準備邀飲滿堂。
然而,他的笑聲卻突兀地戛然而止。
舉杯的手臂,僵硬地懸在了半空。
因為他看到,那位王禦史聽完他的“高論”後,臉上非但冇有露出欽佩或讚同的神色,反而緩緩從袖中取出一份摺疊的公文,麵無表情地展開,聲音清晰地響徹寂靜的暖閣:
“周侍郎果然妙計。既然如此……”
王禦史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鐵錐,直刺周興:
“陛下有旨,查辦周興謀逆不法諸事。現有人告發,證據確鑿,便請周侍郎……”
他微微側身,示意了一下閣門外不知何時已然架起、被炭火灼燒得隱隱發紅的一口巨大銅甕,語氣森然:
“……入此甕中,一試閣下自家之法,如何?”
“哐當!”
周興手中的玉杯終於跌落在地,摔得粉碎。美酒濺濕了他的袍角,他卻渾然不覺。他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儘,嘴唇哆嗦著,想要說什麼,卻隻能發出“嗬嗬”的、如同被扼住喉嚨的怪異聲響。滿座賓客,皆麵如土色,抖衣而戰,無人敢發出一絲聲音。
這便是後世所稱的“請君入甕”。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周興在無儘的恐懼與悔恨中,被昔日同僚毫不留情地拖走,走向了他自己設計的、那熾熱的地獄。
幾乎在同一時刻,另一酷吏索元禮的府邸,則上演了更為癲狂的一幕。當奉命拿人的金吾衛破門而入時,索元禮竟已將自己反鎖在他那間佈滿各種奇形怪狀刑具的密室內。他蜷縮在一個自己設計、原本用以折磨囚犯的特製鐵籠角落,眼神渙散,口中發出意義不明的囈語。當士兵試圖打開鐵籠時,他竟如同野獸般,瘋狂地用牙齒啃咬著那冰冷的鐵欄,狀若瘋魔,彷彿要將他施加於無數人身上的痛苦,儘數返還自身。
而在來俊臣的府邸書房內,燭火通明。來俊臣臉色陰沉得可怕,他正欲將一疊疊手稿、筆記投入熊熊燃燒的火盆之中。這些都是他多年來總結的告密、羅織、構陷之法的心得與記錄,是他賴以攀爬的“智慧”結晶。火光跳躍,映照著他陰晴不定的臉。他知道,周興、索元禮的倒台,隻是一個開始。風暴已然降臨,他必須儘快斬斷所有可能引火燒身的線索,在這血腥的清算中,為自己求得一線渺茫的生機。
鐵籠自囚,請君入甕。神都的秋夜,瀰漫著酷吏們末路窮途的瘋狂與絕望。權力的祭台上,第一批被獻祭的,正是那些曾經最為凶猛的“鷹犬”。而這一切,僅僅是個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