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神都,大雪比往年來得更早些。鵝毛般的雪片紛紛揚揚,覆蓋了宮闕殿宇,壓彎了庭樹枝條,將白日裡尚存的一絲喧囂徹底吞噬,隻餘下天地間一片混沌的潔白與深入骨髓的寂靜。政事堂的會議直至酉時方散,諸位宰相各自揣著心思,在內侍提著的燈籠引導下,默默踏雪離去。狄仁傑卻並未隨眾人同行,他立於廊下,望著漫天飛雪,待眾人身影漸遠,方纔整理了一下紫色的宰相袍服,從袖中取出一份早已備好的奏疏,轉身,向著萬象神宮深處,皇帝日常起居的紫宸殿方向,穩步走去。
雪粒撲打在他的臉上、官帽上,迅速凝結成細小的冰晶,他卻恍若未覺。手中的奏疏,標題赫然是《請通華胥疏》。這不是一份簡單的農技推廣建議,而是他深思熟慮後,關於武周未來戰略的一盤大棋。
經由內侍通傳,狄仁傑再次踏入溫暖如春的紫宸殿。武曌似乎剛批閱完一部分奏章,正倚在軟榻上小憩,身上蓋著玄色繡金的軟衾,見狄仁傑去而複返,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恢複平靜。
“狄卿去而複返,可是有要事?”她聲音帶著一絲慵懶,卻依舊威儀自成。
“臣冒昧驚擾陛下休息,”狄仁傑躬身行禮,雙手將奏疏高舉過頂,“然此事關乎國策,臣思之再三,不敢不陳。”
內侍接過奏疏,呈至禦前。武曌展開,目光迅速掃過。起初,她神色尚算平靜,但隨著閱讀深入,她的眉梢微微挑起,指尖在奏疏的絹麵上無意識地劃過。
狄仁傑在這份奏疏中,並未糾纏於白日兩儀殿中關於農技來源的爭論,而是以此為引子,構建了一幅更為宏大的圖景。他首先肯定了引進華胥農技對穩固國本、充盈倉廩的急迫性與可行性,隨即筆鋒一轉,指出華胥所擅長的,絕不止於農事一途。
“……臣聞其國格物之學昌明,有不用風帆亦可逆流行舟之器,有精於天文地理、能測風雨之儀,更有遠超尋常之醫藥、織造諸術。若得與之交通,非止農事可興,更可裨益海貿,強我水師,惠及民生百業,此乃取彼之長,補我之短,互利共強之道也。”他巧妙地將技術引進與國家安全、經濟發展捆綁在一起。
接著,他分析了與華胥建交可能帶來的戰略利益:“海外廣袤,非止華胥一國。然華胥立國者,究係中土血脈,承華夏衣冠,言語文字相通者眾。若能與之建立穩定邦交,既可引入其先進技藝,亦可借其熟悉海況之利,為我武周開拓南洋、乃至更遠海域之貿易航線,充當橋梁與嚮導。同時,亦可窺探其國虛實,知己知彼,於海防大計,未嘗不是未雨綢繆。”
他甚至預判了可能的反對聲音,並提前做出了迴應:“或有人言,‘天朝上國,豈可遣使於化外之邦’?臣嘗聞,昔大禹劃分九州,亦非天生地成,乃聖王櫛風沐雨,足跡遍及四方而定。今陛下開創周祚,氣象維新,正當以囊括四海之胸襟,效法古聖之開拓,豈可因循守舊,畫地為牢?且華胥雖立國海外,然其民多中原後裔,文化同源,與尋常蠻夷迥異,交通往來,正當其時。”
整篇奏疏,邏輯嚴密,視野開闊,既有對現實利益的精準剖析,又有對長遠戰略的高瞻遠矚,更兼具打破常規的政治勇氣。他將一個可能引發巨大爭議的“通夷”之議,包裝成了一項利國利民、鞏固新朝的積極國策。
武曌合上奏疏,殿內陷入長久的沉默。隻有燭火跳躍的光芒,映照著她深邃難測的麵容。她緩緩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依舊紛揚的大雪,背影在燭光下拉得悠長。
“狄卿,”良久,她纔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汝可知,此議若出,將掀起何等波瀾?”
“臣知。”狄仁傑沉聲道,“然,苟利社稷,生死以之。”
武曌轉過身,目光銳利如刀,直視狄仁傑:“汝奏疏中,隻言利益,未言風險。與一未知之強邦交通,若引狼入室,該當如何?若其技術遠超於我,反客為主,又當如何?”
“陛下明鑒。”狄仁傑毫無懼色,坦然應對,“故臣主張,初始交往,當以農技合作為先導,此乃最不易引人生疑、最易見惠民之效的領域。可使團規模不宜過大,以考察農事、文化交流為名,暗中觀察其國風土人情、製度軍備。循序漸進,可控可止。若見其心不誠,或於我武周有礙,隨時可斷。主動權,當始終掌握在陛下手中。”
又是一陣沉默。武曌走回禦案前,拿起那份奏疏,指尖在“華胥”二字上輕輕摩挲。
“朕,知道了。”她最終說道,語氣平淡,“奏疏留下,卿且退下吧。”
“臣,告退。”狄仁傑深深一揖,轉身退出殿外。
當他踏出紫宸殿的門檻,凜冽的寒風裹挾著雪沫撲麵而來,讓他精神一振。他回頭望了一眼那燈火通明的殿宇,知道種子已經播下,能否發芽,還需靜待。
殿內,武曌獨自立於禦案前,手中依舊拿著那份《請通華胥疏》。窗外風雪之聲隱約可聞。她並未立刻批閱,也未喚人,隻是靜靜地站著,目光再次落向案頭那束金黃的稻穗,以及被她隨手放在稻穗旁邊的、那枚幽光流轉的墨玉。
雪花,不知何時已沾濕了她未及換下的紫貂披風的毛鋒,凝結成細小的水珠。她卻渾然不覺,彷彿沉浸在一個隻有她自己才知曉的、關乎過去與未來的宏大思量之中。殿內暖意融融,她的身影卻透著一股深沉的孤寂與決斷前的凝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