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升任宰相,赴神都履新,其帶來的複州豐收佳話與那束作為實證的金黃稻穗,卻在萬象神宮餘波未平。武曌對於那遠超尋常的增產之法,顯露出了超越尋常政績嘉獎的興趣。這既是帝王對關乎國本之農事的重視,亦是她一貫的、對事物本質與潛在脈絡的探究掌控欲使然。
這一日,陳延之作為複州農事改良的具體經辦人,被特意傳召至偏殿問話。他步履沉穩地走入殿內,依禮參拜,垂首肅立,姿態恭謹卻不顯侷促。身為墨羽成員,長期潛伏守護狄仁傑,他早已練就了山崩於前而不變色的定力。
武曌並未急於開口,而是先令內侍將那份複州進獻的稻穗再次呈上,置於陳延之麵前不遠處。稻穗在殿內明亮的光線下,金黃璀璨,籽粒飽滿得幾乎要撐破穀殼。
“陳參軍,”武曌的聲音從禦座之上傳來,平和卻自帶威壓,“複州今歲之豐,朕心甚慰。狄卿奏表中言,汝於農事一道,頗有建樹。且與朕細細道來,此番豐收,除天時地利與狄卿督導外,究係何種技法之功?”
陳延之早有準備,聞言從容應答,語氣平穩清晰:“回稟陛下,複州農事略有小成,首在選種。此次所種,乃擇穗大、稈強之良種。其次,在於田間管理之法。”他略微抬頭,目光沉靜,開始詳細闡述,“其一,改長條壟為短壟代田,休耕與種植交替,以保地方。其二,引水灌溉,依稻禾生長不同階段,精準調控水量,非一味漫灌。其三,於特定時節,施用特製的肥料,乃是以草木灰為主,輔以少量研磨極細的特定礦石粉末,以增地力,壯稻稈。”
他一邊說,一邊從隨身攜帶的布囊中,取出了幾件小巧的物事——一把明顯經過改良、犁轅帶有微妙弧度的木製小模型,一包細膩的、混合了灰白與淡青色粉末的“肥料”樣本,以及幾張繪有代田法示意圖與灌溉時序的簡圖。
“陛下請看,”他指著模型解釋道,“此犁轅略曲,較之直轅,入土角度更佳,省力且深耕效果更好。此肥料配比,乃依古法‘糞田’之理,結合地方物性調整……”他引經據典,言辭樸實,邏輯嚴謹,將華胥格物院的先進技術,巧妙地融入傳統農學的框架內進行解釋,儼然一位精於實踐、善於總結的乾吏。
武曌靜靜聽著,目光銳利地掃過那些模型與圖示,指尖在禦案上無意識地輕輕點動。陳延之的回答條理分明,幾乎將所有革新都歸因於對古法的“精研”與“因地製宜的調整”。然而,正是這份過於“周全”的解釋,以及那些器械模型中透出的、超越此時尋常工匠思維的精準與效率,讓她心中疑竇微生。
就在陳延之講解告一段落,殿內陷入短暫寂靜之時,武曌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穿透力:“陳參軍所言,頗合農理。然朕觀此犁模之巧,肥料配比之精,非尋常老農或閉門造車之儒吏所能及。汝……師從何人?或曾於何處,見得此類精妙之法?”
這一問,直指核心。
陳延之心中瞭然,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他維持著表麵的鎮定,抬眼迎向武曌探究的目光,語氣坦誠而自然:“陛下聖明,洞察秋毫。實不相瞞,微臣數年前於荊楚之地,曾偶遇一支海外商隊。彼等言語與我朝略異,然其攜帶的農書圖譜與少量器具,確實頗為新奇精妙,尤以此犁改法與肥料配比為最。臣留心揣摩,默記於心,後於複州任上,得狄使君支援,與同僚反覆試驗、因地製宜加以改良,方有今日之效。”他坦然承認技術源自“海外”,但將其限定於一次偶然的“商隊”交易,並強調己方的“改良”之功,合情合理,既解釋了來源,又未暴露更深層次的關聯。
“海外商隊……”武曌重複著這四個字,目光變得幽深。她緩緩拿起玉盤中的一株稻穗,指尖撫過那沉甸甸的穀粒,感受著那飽滿堅實的觸感。殿內燭火跳躍,映照著她深邃難測的眼眸。
沉默良久,她抬起眼,目光如實質般落在陳延之身上,問出了一個更加具體的問題:
“朕近年來亦有所聞,海外有邦國,其名華胥,格物之學獨樹一幟,技藝精奇,於農事稼穡尤有專攻。陳參軍當年所遇,可是與此國有關?”
“華胥”二字被她清晰地吐出,帶著一種篤定的試探。
陳延之心中微凜,但麵色不變,反而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思索回憶的神情,隨即坦然點頭:“陛下博聞廣識,微臣欽佩。經陛下提醒,臣依稀記得,當年那商隊中人,似乎……確曾提及‘華胥’之名。隻是當時交往不深,言語又多隔閡,未能深究其詳。如今想來,那些精妙農技,或真與此邦有關。”他順著女帝的話,將“華胥”之名坐實為技術的可能源頭,卻又保持了一定的距離感,彷彿自己隻是一個被動接收資訊的中間者。
他這番應對,坦誠中帶著謹慎,既滿足了女帝的探究欲,又未流露出任何超出職責範圍的特殊關注或情感傾向,完美地扮演了一個偶然獲得異域知識併成功運用於實踐的技術型官員角色。
武曌凝視著他,似乎想從他平靜無波的眼眸中讀出更多資訊。殿內的空氣彷彿凝滯,唯有燭火劈啪作響。
片刻後,她緩緩放下稻穗,臉上看不出是喜是怒,隻是淡淡道:“原來如此。海外亦有良法,能澤被我中原百姓,亦是美事一樁。陳參軍善於學習,勇於任事,朕心甚慰,且退下領賞吧。”
“微臣謝陛下隆恩。”陳延之躬身行禮,步伐穩健地退出了偏殿。
殿內重歸寂靜。武曌獨自坐在禦座之上,目光再次落向那株金黃的稻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那枚冰涼的墨玉。
“華胥……”她低聲自語,眼眸深處翻湧著極其複雜的光芒。
東方墨的身影,海外之國的訊息,與眼前這株象征著豐收與變革的稻穗,在這一刻,彷彿被一條無形的線串聯了起來。
那遠遁重洋的故人,他的影響,竟以這樣一種方式,再次觸及了她掌中的江山社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