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黃昏,天樞城籠罩在一片暖金色的餘暉中。外事院衙署內,大部分官員已結束一日公務,陸續散去,唯有首席玄影與副首席陸明遠的書房,依舊亮著燈火。
陸明遠整理好最後一份關於外事學院首期學員語言課程優化的方案卷宗,輕輕吹乾墨跡,放入一個準備好的木匣中。他並未立刻前往玄影處彙報,而是在原地靜立片刻,目光掠過窗外逐漸沉入暮色的城市輪廓,深深吸了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他整理了一下略顯褶皺的深色常服衣襟,捧起木匣,轉身走出了外事院,腳步卻並非朝向玄影所在,而是向著更高處的軍事院方向行去。
軍事院的首席書房內,青鸞剛批閱完一批來自鏈州駐防部隊的裝備補充申請。她放下硃筆,揉了揉有些酸澀的眉心,正欲起身活動一下筋骨,便聽見親衛在門外通傳:“首席,外事院陸明遠副首席求見,言及有外事學院課業事宜需當麵呈報。”
青鸞眉梢微挑,眼中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陸明遠是外事院副首席,即便有學院事務,按流程也應先與玄影商議,或直接呈送丞相府備案,特意來軍事院尋她,顯得有些不合常理。她略一沉吟,道:“請他進來。”
陸明遠步入書房,姿態依舊從容,向青鸞微微躬身行禮:“打擾青鸞首席了。”
“陸副首席不必多禮,請坐。”青鸞示意他在對麵的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靜地落在他身上,“聽聞外事學院進展順利,首期學員已開始接觸實務演練,可喜可賀。”
陸明遠將木匣置於身旁茶幾上,依言落座,臉上帶著慣常的溫雅笑容:“全賴元首、丞相及玄影首席運籌,明遠不過儘本分而已。今日前來,正是為呈報學院近期一些具體課業調整,尤其是涉及與軍事學院未來協同演練的部分,想著或需先與首席溝通,以期配合更為順暢。”他言語得體,理由也看似充分。
然而,在接下來的彙報中,青鸞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異樣。陸明遠條理清晰地闡述著課程設置、語言培訓重點、以及模擬外交場景的設計,但每當話題稍有空隙,或提及某些需要跨部門協作的細節時,他的言辭總會若有若無地、極其自然地繞回到一個人身上——冷月。
“……關於海上危機模擬,冷月副首席於西洋曾親曆類似情境,其應對經驗,對學員而言,實乃寶貴借鑒。”
“……情報分析課程,若能請動冷月副首席結合其墨羽經曆,講授資訊甄彆與風險研判,必能令學員受益匪淺。”
“……說起來,冷月副首席自西洋歸來後,便即刻投入軍事院籌建與學院教務,聽聞甚是辛勞,不知近來身體可還安好?西洋風土與中原大異,恐有不適……”
起初幾句,尚可理解為公務上的考量。但反覆提及,且語氣中那份超出同僚之誼的、細微的關切與探詢,讓青鸞心中微微一動。她不動聲色地端起手邊微涼的茶盞,指尖感受著白瓷傳來的溫潤觸感,目光卻似不經意地掃過陸明遠的麵龐。
就在他再次狀似無意地問及“冷月副首席似乎偏好獨處,不知平日除公務外,可有其他消遣?”時,青鸞恰好將茶盞輕輕放回桌麵。盞中殘餘的茶水因這輕微的震動,盪開一圈細密的漣漪。
也就在這一瞬,青鸞清晰地看到,陸明遠那雙總是帶著從容笑意的眼眸中,飛快地掠過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緊張與期待,甚至……是一絲罕見的、屬於年輕男子情愫初動時的赧然。雖然他立刻垂下眼簾,試圖用整理袖口的動作掩飾過去,但那瞬間的失神,已被青鸞精準捕捉。
書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隻有窗外歸鳥的啼鳴隱約傳來。
青鸞冇有立刻迴應他關於冷月消遣的問題,而是將目光投向牆壁上懸掛的一幅墨寶,那是東方墨早年隨手書寫的四個字:劍閣聽雨。她指尖輕輕敲了敲光滑的桌麵,發出清脆的微響,聲音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洞察人心的力量:
“陸副首席,”她緩緩開口,“劍閣險峻,聽雨清寒。然雨落劍閣,其聲雖孤,亦盼有知音能辨其音中韻律,而非僅見其鋒刃之利、高閣之危。”她頓了頓,目光重新落回陸明遠微微僵住的臉上,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清晰,“你方纔所言課業,李相處我自會知悉。至於冷月……她非鐵石,亦非高閣獨懸之孤劍。隻是,欲辨其音,需以真心,更需耐性。你,可明白?”
陸明遠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青鸞。對上那雙彷彿能洞悉一切的眼眸,他臉上最後一絲從容終於瓦解,耳根悄然泛起紅色。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化作一聲帶著些許狼狽與釋然的輕歎,深深一揖:
“明遠……明白了。謝首席點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