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深,雪落得更緊。太平公主府邸的書房內,銀絲炭在獸耳銅爐裡燒得正旺,驅散了窗外的嚴寒。太平已換下巡視宮城時那身厚重的貂裘,著一襲暗紫流雲紋常服,坐在主位。下首坐著她的兩位心腹幕僚——年過五旬、曾任東宮詹事府丞的崔明遠,以及以謀略見長、出身博陵崔氏旁支的崔文璟。
“公主今日巡視,觀神都氣象如何?”崔明遠撚著鬍鬚,緩聲問道。
太平公主端起溫熱的蜜水,卻冇有喝,目光落在躍動的燭火上:“表麵烈火烹油,錦繡成堆。宮燈徹夜不熄,貢品充塞府庫,人人麵上都帶著三分喜氣,七分恭順。”她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然而,在這片喧鬨之下,我嗅到的,是更深沉的謹慎,甚至是恐懼。母親……陛下她,已用銅匭和酷吏,將大多數公開的反對聲音碾碎了。”
崔文璟介麵道:“殿下所言極是。如今神都之內,敢於非議者幾近於無。上官婉兒近日以‘調任’、‘榮養’之名,行邊緣化之實,處理的正是最後幾縷不甘的‘雜音’。手段溫和,效果卻更勝刀兵。此乃大勢已定之象,‘改朝換代已成定局’。”
“定局……”太平公主重複著這個詞,指尖輕輕劃過光滑的紫檀木桌麵,那上麵曾有一道薛紹無意間留下的刻痕,已被匠人細心打磨平整,如同她此刻努力撫平的心緒,“李唐宗室,凋零大半。賢能的,如李弘、李賢,以及留在神都的,非死即囚,或如旦兄,形同傀儡。朝堂之上,門閥或已屈服,或遭清洗,寒門新貴依附陛下而興。民間……雖有‘焚香迎聖母’之倡,其心真假,誰又可知?”
崔明遠頷首:“真假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們選擇了順從。公主,當下之要務,非緬懷過往,亦非正麵抗衡,而是‘順勢而為’。陛下登基,公主身為陛下最倚重的女兒,地位將更加尊崇。當藉此良機,穩固自身,結交能臣乾吏,尤其是那些在陛下新政中嶄露頭角者。未來朝局,一番新氣象。”
“崔公所言,正是我思慮所在。”太平公主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母親需要我幫她穩定局麵,也需要婉兒這樣的臂助處理機要。我讓渡部分典儀之權於婉兒,既是安母親之心,亦是向她示好。此人……不可小覷,亦不宜為敵。”
幾乎在同一時刻,上官婉兒乘坐的青篷小車,悄無聲息地停在了納言(侍中)岑長倩的府邸側門。
岑長倩,這位素以持重、偶爾會對酷吏政治流露不滿的老臣,對於上官婉兒的深夜到訪,顯得既意外又忐忑。他將婉兒迎入溫暖的書房,屏退了左右。
“上官大人深夜蒞臨,不知有何見教?”岑長倩言辭客氣,目光中卻帶著審視。
上官婉兒解下帶著落雪的鬥篷,露出額間那點醒目的梅花妝,姿態從容:“岑公不必多慮。陛下登基在即,心繫老臣,特命婉兒前來,一則問候岑公起居,二則,也想聽聽岑公對眼下時局的看法。”
她語氣溫和,如同閒話家常,岑長倩卻不敢怠慢,斟酌著詞句:“陛下……聖母神皇文治武功,革故鼎新,臣……唯有效忠而已。”
婉兒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淺,卻彷彿能看透人心:“陛下深知岑公忠心,亦知岑公向來顧全大局。如今,‘載初’新元已啟,萬象更新。陛下常言,欲開創盛世,需上下同心。一些過往的……不同見解,隻要出於公心,陛下寬宏,皆可包容。然,大勢如江河東流,順之者昌。岑公乃國之柱石,當明此理。”
她的話語如春風化雨,既點明瞭武媚已知曉他過去的一些傾向,又給予了台階和保證,更強調了不可逆轉的“大勢”。恩威並施,敲打與安撫並存。
岑長倩沉默片刻,臉上掠過一絲複雜,最終化作一聲長歎:“老夫……明白了。請上官大人回稟陛下,老臣……知道該如何做。”他起身,鄭重一揖。
“岑公深明大義。”上官婉兒起身還禮,“登基大典,還需岑公這樣的老臣穩定朝儀,以安人心。”
離開岑府,上官婉兒的馬車碾過積雪的街道。她透過微微晃動的車簾縫隙,看到不遠處一座佛寺前,竟有數十名百姓冒著風雪,在僧人的引導下,焚香叩拜,口中唸唸有詞,隱約能聽到“迎聖母”、“保平安”之語。這場景,不知是發自內心的擁戴,還是懾於威勢的表演,或是兩者皆有。在這神都的雪夜裡,人心如同被雪覆蓋的道路,表麵一片潔白平整,底下卻暗藏著多少溝壑與不平。
而在另一條巷弄深處,一間門窗緊閉的小酒肆內,幾個布衣文人模樣的男子,圍著微弱的油燈,默然對飲,桌上無菜,唯有濁酒一壺。無人說話,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言說的壓抑與悲涼。偶爾有人抬頭望向皇宮方向那映亮夜空的燈火,眼神複雜,最終化作一聲幾乎聽不見的歎息,將杯中殘酒一飲而儘。
光明與陰影,狂熱與沉默,擁戴與無奈,在這座古老都城的風雪之夜,交織成一幅真實而殘酷的眾生相。時代的洪流滾滾向前,裹挾著每一個人,無人能夠真正置身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