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都洛陽,表麵之上,是《大雲經》的梵音繚繞,是“彌勒轉世”的萬民歡呼,是各州郡競相上表祥瑞的喧囂。然而,在這片由佛光與權力共同編織的盛大帷幕之後,某些幽深的府邸、隱秘的書齋內,湧動的卻是截然不同的暗流。
幾位致仕或擔任閒職的世家老臣,藉著品茗賞畫的名義,聚於一座遠離皇城的僻靜宅院。窗外竹影搖曳,室內燭光昏黃,映照著他們臉上難以舒展的愁容與壓抑的憤懣。
“牝雞司晨,已是非禮!”一位曾任職禮部的老臣,將茶盞重重頓在案上,聲音因激動而發顫,卻又不得不極力壓低,“如今更是妄稱彌勒,假托佛旨,惑亂天下!這……這簡直是褻瀆神明,顛倒乾坤!孔孟之道,禮義廉恥,竟要讓位於這等……這等怪力亂神之說麼?!”他花白的鬍鬚微微抖動,胸中塊壘難消。
他對麵一位出身經學世家的老者,撚著手中已然冰涼的念珠,苦笑搖頭:“慎言,慎言啊!如今神都內外,酷吏耳目遍佈,銅匭高懸,一句‘非議佛旨’,便是大不敬之罪!況那《大雲經》白紙黑字,天下僧眾奔走宣講,萬民景從……勢已成矣!” 他的話語中充滿了無力迴天的頹然與明哲保身的警惕。
“可吾輩讀聖賢書,所學何事?豈能坐視這妖妄之言,篡改經義,玷汙朝綱?” 先前那老臣猶自不甘。
“妖妄?”另一位一直沉默的中年官員冷冷介麵,他家族與崔盧幾家有姻親,對武媚打壓世家本就心存芥蒂,“在她眼中,這並非妖妄,而是‘天意佛旨’!是剷除異己、登臨至尊最鋒利的武器。如今這勢頭,誰敢逆之?越王、琅琊王屍骨未寒,莫非你要步其後塵?”
此言一出,室內頓時陷入一片死寂。隻有燭火劈啪作響,映照著幾張慘淡的麵容。他們心中縱有千般不滿,萬般不屑,在鐵血的政治現實與日益嚴密的思想控製麵前,也隻能選擇緘口。所有的非議與憤慨,都被死死摁在了喉嚨深處,化作私下裡無力的歎息與對往昔歲月的懷念。他們深知,此時任何公開的反對,都無異於以卵擊石。
與此同時,太平公主府的書房內,氣氛則更為冷靜乃至冷酷。冇有無用的悲憤,隻有審慎的權衡。幾位核心幕僚正向太平公主分析著當前的局勢。
“殿下,龍門法會之後,‘彌勒轉世’之說已如野火燎原,非人力可阻。薛懷義等人深諳煽動民心之道,加之朝廷全力推動,各州郡建寺響應,此輿論大勢已成。”一位幕僚指著攤在案上的輿圖,上麵標註著各地上報建寺和祥瑞的位置,密密麻麻。
另一位幕僚補充道:“尤為關鍵者,乃是陛下藉此不僅爭取了底層民心,更將佛教勢力牢牢綁上了武周的戰車。天下僧尼,如今多少視陛下為在世佛陀?這股力量,不容小覷。那些世家大族的非議,困於私室,根本無法形成有效的抗衡。”
太平公主靜坐主位,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目光幽深。她聽著幕僚的分析,腦海中浮現的是母親那日在紫宸殿中,談及“佛意”時冰冷而篤定的眼神。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並非一時興起的鬨劇,而是一場深思熟慮、步步為營的權力造神運動。
“母親要的,是一個能壓過所有‘華夷之辨’、‘陰陽之位’傳統倫理的,更高層次的神聖合法性。”太平公主緩緩開口,聲音清冷,“佛法來自天竺,本就不受中土儒家禮法束縛。彌勒乃未來佛,其降臨救世的預言,足以覆蓋一切對女子稱帝的攻訐。這一招,……很高明。”
她頓了頓,看向幕僚:“我們當下,不必逆勢而為,徒惹猜忌。反而……可以順勢而為。母親需要有人幫她穩住局麵,消化這佛緣帶來的巨大聲望,也需要有人,去平衡那些新興的‘佛門功臣’。” 她意有所指,薛懷義等人權勢的急劇膨脹,必然會引起新的矛盾。
幕僚們心領神會:“殿下英明。靜觀其變,以待其時。”
而在這股尊佛擁武的洪流中,也並非全無雜音。總有不信邪、或是秉持儒學正統的士人,在私底下、在好友小圈子裡,發出些許質疑。很快,便有酷吏將這些“不和諧”的聲音,密報至禦前。
紫宸殿內,武媚正批閱著又一批來自地方官員稱頌佛瑞、表達忠誠的奏表。一名心腹酷吏躬身呈上一份密報,上麵記錄著某地幾位儒生私下聚會時,曾言“佛乃夷狄之法,豈可淩駕周孔之教?女子稱帝,更悖倫常”等語。
武媚目光掃過那密報,臉上非但冇有怒色,反而掠過一絲輕蔑的冷笑。她將密報隨手丟在一旁,如同拂去一粒微塵。
“佛法無邊,豈是區區腐儒可妄加揣測?”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彼等拘泥於章句,不識天意浩蕩,如同夏蟲不可語冰。不必理會,自有因果。”
她甚至未曾下令抓捕那些儒生。在這種“佛光普照”、“大勢所趨”的背景下,些許雜音,已然無法動搖分毫。她真正的目光,早已越過這些微不足道的阻礙,投向了那近在咫尺、即將由她親手開啟的全新紀元。暗室中的疑雲與私語,在已然成就的煌煌佛光與赫赫天威麵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