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的常朝,太極殿內氣氛莊嚴肅穆。百官依序而立,冕旒冠蓋,濟濟一堂。初升的朝陽透過高大的殿門,在光潔的金磚地麵上投下長長的光影,空氣中瀰漫著薰香與一種無形的緊張感。
禦座之上,武媚身著赭黃龍袍,頭戴垂珠冕旒,威儀天成。她目光平靜地掃過殿中群臣,待日常政務奏報完畢,殿內稍歇之時,方緩緩開口,聲音清越,清晰地傳入每一位臣工的耳中:
“近日觀覽史冊,思及人才選拔之道。科舉取士,本為拔擢寒俊,廣納賢才。然則,曆年及第者,雖經州縣試、省試層層篩選,其最終名次定奪,仍操於吏部銓選之手。”她略作停頓,鳳目微抬,無形的壓力瀰漫開來,“朕嘗思,若能於禮部試後,朕親臨洛陽殿,對合格貢士再加策問,親定甲乙,既可示朕求賢若渴之心,亦可使天下士子,皆感沐天恩,知功名乃朕所親賜。諸卿以為如何?”
此言一出,如同在平靜的湖麵投下巨石,殿內頓時響起一片壓抑的騷動。許多官員,尤其是出身世家門閥或與舊有選拔體係利益攸關者,臉上皆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一位鬚髮皆白、身著紫色朝服的老臣,顫巍巍出班,乃是禮部一位資深侍郎。他躬身道:“大家!科舉取士,自有成憲,曆經高祖、太宗、高宗三朝,行之有效,乃為國選才之根本。吏部銓選,亦循資格、核政績,非可輕廢。大家日理萬機,若再親試貢士,恐……恐過於勞頓,且……且似有侵奪有司職權之嫌,恐非善政。”他言辭懇切,引據“祖製”,試圖以慣例和程式來抵擋這突如其來的變革。
他話音未落,另一位出身關隴世家、與崔盧幾家聯絡有親的禦史也出列附和:“臣附議!朝廷取士,貴在公允。若大家親試,則聖意獨斷,標準何以統一?且殿前應對,士子戰栗,恐難儘其才。若以此定高下,豈不失卻科舉本意?望陛下三思!”
保守派的聲音此起彼伏,核心論點無非是“祖製不可輕改”、“恐擾聖躬”、“有失公允”。
然而,就在反對聲浪漸起之時,一位北門學士出身的官員,如今已官至鳳閣舍人的心腹之臣,毅然出班,聲若洪鐘:“臣以為不然!大家此議,實為千古未有之盛事,亦是勵精圖治之明證!”
他環視眾人,朗聲道:“所謂祖製,亦是人定!太宗皇帝亦曾言‘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如今陛下欲親覽人才,觀其器識,察其忠心,正是效法先聖,求賢至誠之舉!吏部銓選,固有其規,然大家親試,正可補其不足,拔擢那些雖有實學卻或因門第、或因不擅鑽營而埋冇之真才!此乃‘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策’!大家欲開創盛世,自需非常之才,若拘泥於舊製,何以新天下耳目,聚四海英傑?”
他的話語鏗鏘有力,直接將殿試提升到了“效法先聖”、“開創盛世”的高度,與武媚的革新意誌緊密相連。
緊接著,又有幾位近年來被提拔、或出身寒微、或明確投靠武媚的官員紛紛出列表態支援,言辭間對“天子門生”的概念大加推崇,認為這將極大增強士子對當今朝廷的向心力。
殿內頓時形成了兩派鮮明的對立。一方引經據典,堅守“祖宗法度”;另一方則高擎“革新”與“聖意”大旗,爭鋒相對。辯論愈發激烈,引經據典者有之,慷慨陳詞者有之,整個太極殿彷彿變成了一個巨大的輿論場。
武媚端坐於禦座之上,麵色沉靜如水,聽著底下臣工們的爭論,既不製止,也不表態。她目光深邃,彷彿在衡量每一句話的分量,觀察著每一位發言者的立場與態度。這場辯論本身,就是她對朝臣的一次試探與審視。
良久,待雙方爭論稍歇,殿內重歸一種緊繃的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再次彙聚到禦座之上。
武媚緩緩站起身,冕旒上的玉珠輕微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她目光掃過全場,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聲音不高,卻如同金玉交擊,斬釘截鐵:
“眾卿之議,朕已悉知。然,取士之權,關乎國本。朕意已決!”
“自今年始,凡禮部試合格之貢士,皆需集於洛陽殿,由朕親出策題,當麵考覈,親定名次!吏部依朕所定名次授官。此製,定為永例,名曰——殿試!”
“禮部、吏部,即刻著手籌備,不得有誤!”
“退朝!”
一連串的命令,冇有絲毫轉圜餘地。她根本不給反對者再次進言的機會,直接以絕對權威將此事拍板定案。言畢,她拂袖轉身,在內侍的簇擁下,徑自離開了太極殿。
留下滿殿文武,神色各異。支援者麵露得色,反對者麵如死灰,更多的人則是心中凜然,深知這“殿試”二字一出,帝國的權力結構與人才晉升的通道,將迎來一場天翻地覆的變革。丹墀之下,君臣之間,這一場關於製度的論爭,最終以皇權的絕對勝利而告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