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州(汝南)的冬夜,比之神都洛陽,更多了幾分深入骨髓的濕冷。越王府邸的書房內,炭火盆燒得劈啪作響,卻似乎驅不散那凝結在越王李貞與其子琅琊王李衝之間的沉重寒意。
李貞身著親王常服,坐於主位,手中緊攥著一封密信,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信是韓王李元嘉輾轉送達的,字裡行間充斥著絕望的呼號與倉促的約定——共舉義旗,匡複李唐。燭光映照著他已顯老態的麵容,眉宇間鎖著化不開的憂悒與掙紮。他並非怯懦之人,身為太宗之子,高祖之孫,血脈中流淌著李唐皇室的驕傲,對武媚牝雞司晨、步步緊逼早已憤懣填胸。然而,他更清楚現實的殘酷。豫州雖是他的封地,但刺史、長史皆由朝廷任命,府兵數額有限,甲冑器械亦受管製。倉促起事,勝算幾何?
“父王!”李衝的聲音打破了沉寂,他年輕的麵龐因激動而泛著紅光,眼中燃燒著熾熱的火焰,與他父親的老成持重形成鮮明對比。“韓王叔祖信中所言,正是孩兒心中所想!武氏倒行逆施,篡國之謀已昭然若揭!明堂便是她妄圖代唐的明證!天下忠義之士,豈能坐視?如今各方宗親皆有意動,正是千載難逢之機!”
他幾步走到李貞麵前,單膝跪地,仰頭急切地道:“父王,我李氏享國已久,恩澤天下。隻要父王在豫州登高一呼,打出‘匡複’旗號,孩兒願為先鋒!屆時四方必定雲集響應,贏糧影從!何愁武氏不滅,李唐不興?” 他的話語充滿了年輕人特有的理想與血氣,彷彿勝利唾手可得。
李貞看著兒子那酷似其母、此刻卻充滿決絕的麵容,心中五味雜陳。他何嘗不想振臂一呼,滌盪妖氛?但他深知,武媚經營多年,黨羽遍佈朝野,掌控中樞,更有酷吏為其鷹犬,監視天下。所謂的“四方響應”,在嚴密的控製和恐怖的政治氛圍下,能否實現,實在是個未知數。他更擔心的是,這倉促的密謀,本身就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堡壘。
“衝兒,”李貞的聲音帶著疲憊的沙啞,“起兵之事,非同小可。糧草、軍械、聯絡、時機,缺一不可。如今準備不足,各方聯絡不暢,若貿然發動,恐……恐畫虎不成啊!” 他頓了頓,眼中流露出深切的憂慮,“為父是擔心,這不僅會葬送你我性命,更會連累豫州無數將士與百姓,甚至……加速我李唐宗室的覆滅。”
“父王!此時不動,更待何時?”李衝情緒愈發激動,“難道要等那萬象神宮建成,等她武媚正式黃袍加身,將我們一個個如同豬狗般屠戮殆儘嗎?那時纔是真正的悔之晚矣!與其坐而待斃,不如奮起一搏!縱然身死,亦不愧對列祖列宗!”
他看著父親眼中揮之不去的猶豫,語氣轉而悲愴:“父王,您常教導孩兒,為人臣子,當忠君愛國。如今社稷傾危,李氏江山即將易主,我輩若貪生怕死,苟全性命,他日有何麵目見先帝於九泉之下?!”
最後這句話,如同重錘,狠狠敲擊在李貞的心上。他閉上眼,腦海中閃過太宗皇帝英武的身影,閃過高宗皇帝病弱的麵容,更閃過武媚那雙日益冷酷威嚴的鳳目。他知道,兒子說得對,他們已經冇有退路了。武媚的屠刀早已舉起,不會因他們的退縮而放下。等待,隻能是更屈辱的死亡。
一股混雜著絕望、悲壯與最後血性的情緒,在他胸中翻騰、凝聚。他猛地睜開眼,那雙原本佈滿憂色的眸子,此刻迸射出決絕的光芒。
“罷了!罷了!”李貞長身而起,聲音雖不高,卻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我李貞,豈是貪生畏死之徒!與其苟活目睹江山變色,不如以血薦軒轅!”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李衝:“衝兒,你立即持我密令,暗中召集可靠府兵,清點庫中甲冑器械,聯絡豫州境內或許尚存忠義的官員、豪強。記住,務必隱秘!韓王那邊……我們響應!”
“是!父王!”李衝眼中爆發出狂喜與鬥誌,重重叩首,隨即起身,步履生風地離去安排,年輕的身影在燭光下拉得很長,充滿了義無反顧的決然。
書房內,李貞獨自站立良久,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遠方那不可見卻如山般壓在心頭的神都方向。他知道,這一步踏出,便再無回頭之路。豫州這點星星之火,能否燎原,還是迅速熄滅,唯有天知。他緩緩握緊了拳,指節泛白,低聲喃語,不知是對先祖,還是對自己:
“李氏列祖列宗在上,不肖子孫李貞……儘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