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海城司法署的正堂,雖不及天樞城監察院大殿那般恢弘,卻也自有一番邊陲之地的莊嚴肅穆。青石鋪地,堂上高懸獬豸圖騰,兩側衙役手持水火棍,肅然林立。今日,巡察使李賢在此升堂,複覈“廣利號”糾紛一案的訊息早已不脛而走,堂外圍觀者眾,有唐商,有土人,亦有各方勢力的眼線,氣氛凝重而緊張。
李賢端坐主位,身著巡察使深青官袍,神色沉靜,不怒自威。雲舒立於他身側稍後的位置,依舊是一身便於行動的墨色勁裝,目光平靜地掃視全場,確保無人能對李賢構成威脅。判官沈文清、商船主王啟年、以及海石族一位名為“岩礁”的長老及其通譯,分彆立於堂下左右。
“帶齊人證物證,今日複覈‘廣利號’商船主王啟年,訴海石族長老岩礁扣押貨物一案。”李賢聲音清朗,迴盪在公堂之上,“本使奉元首之命,巡察司法,旨在明辨是非,匡正法度。今日質詢,各方需據實陳述,不得妄言。”
他首先看向沈文清,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沈判官,原判認定海石族扣貨行為係‘合理懷疑’,依據為何?卷宗記載,當時並未對爭議鐵器進行任何第三方匠作鑒定,僅憑海石族單方指認,此‘合理’之標準,如何界定?”
沈文清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拱手道:“回巡察使,南溟洲初立,匠作人才匱乏,且此等糾紛,若事事鑒定,耗時費力,恐難以及時平息事端。下官當時考量,海石族乃本地大族,其長老素有聲望,其指認雖無實據,但亦非空穴來風。引用《邊疆治理臨時條例》,正是出於尊重地方習俗、維護族群和睦之大局。且扣貨而非全數吞冇,亦可視為其尋求解決之道,故認定為‘合理懷疑’。”
“維護和睦,固然重要。”李賢目光如炬,緊追不捨,“然,司法之根本,在於以事實為依據,以法律為準繩。若因‘耗時費力’便省略關鍵證據環節,因‘素有聲望’便采信單方指認,則律法之公正性、程式之嚴肅性何在?《商律》明載,交易誠信乃雙方共守之則。海石族單方扣貨,已屬違約之舉,判罰僅支援其行為,卻未追究其違約責任,此非偏袒為何?再者,以‘尊重習俗’之名,行損害普遍交易安全之實,此判例若成,外來商賈人人自危,誰敢放心與本地交易?長此以往,南溟洲商貿如何繁榮?此豈非與朝廷開拓邊疆、鼓勵海貿之國策本末倒置?”
一連串的質問,層層遞進,句句切中要害。沈文清額頭漸漸滲出細密汗珠,他試圖辯解:“下官……下官當時確是以維穩為先……”
“維穩,絕非以犧牲法律公正為代價!”李賢聲音陡然提高,帶著金石之音,“真正的穩定,源於對規則的共同遵守與信任!若司法不能成為定分止爭的公平尺,而淪為權衡勢力、委屈求全的工具,則秩序必亂,人心必離!”
他不再看麵色青紅交加的沈文清,轉而看向海石族長老岩礁:“岩礁長老,你指認貨物質量不及樣品,數量短缺,除你族人感官判斷外,可有其他證據?譬如,與樣品並置對比?或有中立的、懂行之人在場見證?”
通譯將話轉述,岩礁長老皺緊眉頭,用土語激烈地說了幾句。通譯麵露難色,斟酌道:“長老說……他們世代與海打交道,看貨從無差錯,感覺不對,就是不對。不需要……不需要唐人的那些繁瑣驗證。”
李賢微微頷首,並不動怒,而是平靜道:“華胥律法,不排斥任何族群之智慧與經驗。然,司法裁決,需講求證據與邏輯。感官判斷,因人而異,難以作為唯一憑據。若無法提供除主觀感受外更具說服力的證據,則其指控,難以采信。”
他又看向王啟年,王啟年立刻將當日情況再次陳述,並強調願意接受任何形式的權威鑒定。
質詢持續了近一個時辰。李賢並未當堂宣判複覈結果,他合上卷宗,目光掃過堂下神色各異的眾人,沉聲道:“本案疑點頗多,原判於程式、證據及法律適用上均有值得商榷之處。本使需與副使及隨行官員詳加評議,再行定奪。退堂!”
一聲令下,衙役唱喏。沈文清步履略顯沉重地率先離去,岩礁長老麵帶不忿,在王啟年略帶期盼的目光中,也帶著族人離開。堂外圍觀人群議論紛紛,逐漸散去。
回到後堂臨時議事處,雲舒為李賢斟上一杯清茶。李賢接過,指尖因方纔的精神高度集中而微微發熱。
“如何?”雲舒問道。
李賢飲了口茶,緩聲道:“沈文清並非庸碌之輩,但其在邊疆壓力下,選擇了看似最便捷、卻偏離法治核心的路徑。今日質詢,已讓他意識到問題所在。海石族則習慣於舊有思維,對規則之治尚不理解。”
“你未當場翻案,是給他留了體麵,也是給海石族緩衝餘地。”雲舒一語道破。
“嗯。”李賢點頭,“糾錯易,正心難。直接推翻原判,固然乾脆,但可能激化矛盾。需得讓他們明白錯在何處,為何而錯,才能真正導正風氣。此案,不僅要糾正判決,更要藉此機會,在南溟洲樹立起‘程式正義’與‘普遍適用’的司法理念。”
他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望海城忙碌的景象,目光深遠:“這,纔是巡察的真正意義所在。南溟初鑒,這第一步,我們走得還算穩當。”
雲舒看著李賢沉穩的背影,眼中那絲讚許再次浮現。這位曾經的流亡太子,在華胥的土壤中,正以驚人的速度成長,其心性、其智慧,已初具執掌法度、匡扶正義的器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