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鐵令牌與短杖的重量尚在指尖留存,李賢便由元首辦公廳的侍從引至了一處毗鄰監察院衙署的獨立小院。這裡已被劃定爲司法巡察使的臨時辦公之所,院牆不高,爬滿了蒼翠的藤蔓,院中一株高大的鳳凰木正值花期,絢爛如霞,為這處新辟的權柄之地添了幾分不同於官署的生氣。
他推開虛掩的院門,一眼便看見了那個倚在廊柱下的熟悉身影。雲舒依舊是一身利落的勁裝,墨色為底,僅在袖口與衣襟處用銀線繡著細微的流雲紋,與她清冷的氣質相得益彰。她雙手抱臂,似乎早已在此等候,見李賢進來,唇角微微上揚,勾勒出一個極淡卻真實的弧度。
“巡察使大人,恭喜學成,新官上任。”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調侃,目光卻敏銳地掃過李賢手中的令牌與節杖。
李賢見到她,心中最後一絲因獨自麵對未知而產生的緊繃感也鬆弛下來,不由失笑:“雲舒姑娘,你就莫要取笑我了。若非你當年巴州道上的救命之恩,與這三年間的數次暗中迴護,焉有李賢今日?”他走到近前,神情鄭重,“元首已告知我,由你擔任巡察副使,於我而言,是最大的助力與心安。”
雲舒放下手臂,站直身體,神情也認真了幾分:“職責所在,必當儘心。不過,李賢,”她直呼其名,語氣是舊友間的熟稔,“你這位置可不好坐。從需要我拚死護衛的‘前朝餘孽’,到如今手握巡察之權、可決官吏前程甚至生死的‘欽差’,這變化,你自己可曾細品過?”
李賢聞言,笑容微斂,他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將令牌與節杖輕輕放下,目光掃過這方小小的天地,沉聲道:“如何不曾細品?正因品過,才知責任如山,如履薄冰。這權力是華胥予我的信任,亦是懸於我頭頂的利劍。用之得當,可滌盪汙濁,護佑良善;若有偏私,則禍患無窮,辜負所有。”
“你能如此想,便不負元首所托,也不枉我……”雲舒話到一半,頓了頓,轉而道,“好了,閒話少敘,既已搭檔,該做事了。”
兩人步入已被收拾出來的正堂,裡麵已有數名從監察院和律政司抽調來的文書、書記官在忙碌,將一箱箱卷宗搬運進來。空氣中瀰漫著紙張與墨錠特有的氣息。
李賢與雲舒在臨時拚起的長案後坐下,開始翻閱近一年來各州郡上報的司法彙總以及一些引起爭議的案例卷宗。李賢看得極快,眼神專注,時而提筆在旁邊的紙上記錄下疑點。三年的係統學習,讓他對華胥律法的條文與精神已然爛熟於心,此刻運用起來,如臂使指。
“你看這裡,”李賢將一份來自盤州某港口的卷宗推到雲舒麵前,“一宗涉及大唐商船與本地土人部落的貨物損毀糾紛。判罰結果,商船主承擔七成損失,理由是其未按當地習俗提前通報航行路線。依據的是《華胥商律》補充條例中‘尊重地方良俗’一款,但此款適用前提是‘不與根本法衝突’。此案中,商船主持有合法貿易許可,航行路線亦在官方航道內,地方習俗能否淩駕於通行權之上?判決似乎過於傾向保護本地利益,有地方保護之嫌,尺度拿捏恐失公允。”
雲舒接過,迅速瀏覽,點了點頭:“盤州開發不久,移民與土人混居,地方官員為求穩定,確有可能會在判決中不自覺地向弱勢一方或本地勢力傾斜。此案需重點複覈,查明判官當時是否受到非法律因素乾擾。”
接著,雲舒也抽出一份卷宗:“還有這個,霞嶼州上報的一起吏員貪墨案。同一衙署內,兩名吏員貪墨數額相近,一人被判苦役五年,另一人僅判勞改一年,理由是其‘悔罪態度較好,且退賠積極’。然卷宗記載,前者家中貧寒,退賠艱難;後者家境尚可,迅速退清。這‘悔罪態度’與‘退賠能力’在量刑中占多大比重?標準是否統一?若因貧富差異導致同罪異罰,恐傷司法公正根基。”
李賢眉頭緊鎖:“這正是元首所慮。法律麵前人人平等,不應因財力多寡而有所區彆。此案量刑不一,要麼是律條解釋模糊,要麼是判官心存偏私。需查清緣由。”
隨著翻閱的卷宗越來越多,類似的問題逐漸浮現:某縣土地糾紛,判決執行受阻,疑似地方豪強暗中作梗;邊遠的雨林州,民眾訴訟需長途跋涉至州府,成本高昂,無形中限製了訴權;甚至在天樞城本埠,一宗涉及格物院新技術專利的訴訟,也顯示出專業判斷與法律裁決之間的銜接尚有模糊地帶。
李賢放下手中的卷宗,揉了揉眉心,看向雲舒:“看來,這次巡察,絕非風平浪靜之旅。我們麵對的,不僅是律條本身的疏漏,更可能是盤根錯節的地方利益網絡、官僚體係的惰性,甚至是某些根深蒂固的觀念與新興製度之間的碰撞。”
雲舒指尖輕輕敲擊著案麵,目光銳利如她腰間的短劍:“光明之下,必有陰影。華胥立國不過十數載,製度雖新,人心卻古。你我所行,便是要將這些藏在律法光輝下的陰影揪出來。前路明暗交織,正好,”她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讓我這柄劍,不至於生鏽。”
李賢迎上她的目光,心中那份因重任而產生的忐忑,漸漸被一種並肩而戰的堅定所取代。他深知,這條巡察之路,既是對他個人能力的淬鍊,亦是對華胥法治信唸的一場嚴苛考驗。而身邊有雲舒這柄最可靠的“劍”,他無所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