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胥的冬夜,來得早,也來得靜。細密的雪籽敲打著丞相府書房的琉璃窗,發出沙沙的輕響,旋即被室內暖爐散發的融融熱意所消融。窗外,已是瓊枝玉葉的世界,一片皚皚;窗內,燭火通明,映照著滿壁書卷和相對而坐的兩道身影。
李恪放下手中關於來年春耕水利的最後一份條陳,揉了揉略顯疲憊的眉心。他如今總領華胥政務,雖不複大唐吳王時的身份,肩上的擔子卻更重幾分。目光掠過對麵正專注校覈監察院季度報告的侄兒李弘,見他眉宇間雖沉穩依舊,卻難掩一絲常年殫精竭慮的清減。
侍從悄無聲息地換上熱茶,白瓷盞中,新焙的茶香氤氳升騰,驅散了些許寒意。
“弘兒,”李恪端起茶盞,吹了吹浮葉,語氣帶著長輩特有的溫和,“政務雖要緊,卻也需顧惜自身。瞧你,近來又清減了些。”
李弘聞言,從卷宗中抬起頭,露出一抹溫潤的笑意,一如當年在東宮時那般令人如沐春風,隻是眼底深處沉澱了更多風霜與堅毅。“勞王叔掛心,不過是分內之事。華胥初立,百業待興,監察院職責所在,不敢懈怠。”
李恪頷首,眼中流露出讚賞與憐惜交織的複雜情緒。他至今仍記得當年冒險潛入洛陽,運作“假死”之計,將這位仁孝卻遭母族猜忌的太子從必死之局中撈出時的心情。如今見他在此海外新土重獲新生,並擔此重任,心中自是欣慰。
“華胥立國,不似舊時講究門第宗法,然人倫常情,總是一般。”李恪話鋒一轉,語氣更添了幾分家常的關切,“你年歲漸長,終日埋首案牘,身邊總需有個知冷知熱的人。我觀華胥女子,無論出身墨羽、格物院,亦或是新歸化之民中,多有才識不凡、性情爽朗之輩。若有合意之人,王叔或可代為留意?”
這番話來得突然,李弘端著茶盞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溫熱的瓷壁傳來暖意,他卻覺得指尖有些發僵。氤氳的茶氣模糊了他的視線,腦海中卻不期然地,清晰地映出一道身影——
那人總是一身利落的墨色勁裝,身姿挺拔如青鬆,眉眼清冽似寒泉。她靜立時,彷彿與陰影融為一體;行動間,卻又迅捷如風。是了,雲霜。監察院的副總長,昔日墨刃中最頂尖的刺客之一,如今與他並肩執掌這華胥最森嚴的監察權柄,整肅吏治,鐵麵無私。
他想起她彙報案情時條理分明的冷靜,想起她麵對狡辯官員時一針見血的犀利,也想起偶爾在深夜值房中,她默然遞過來的一盞提神醒腦的清茶,或是在他因舊事蹙眉時,那雖不言不語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關切眼神。
茶水微涼,李弘恍然回神,將茶盞輕輕放回案幾上,發出細微的磕碰聲。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瞬間翻湧的波瀾,隻是低聲道:“王叔關愛,弘……心領了。”
窗外,雪落無聲,愈發襯得室內一片寂靜。唯有爐火劈啪,與兩人之間那份無需言明、卻悄然變化的氛圍,在靜靜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