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踏入紫宸殿那高大而壓抑的門檻時,上官婉兒能清晰地感受到四麵八方投射而來的目光。驚詫、探究、鄙夷,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皆因她額間那朵驟然盛放的“紅梅”。她垂著眼,步履沉穩,依照規矩行至禦階之下,深深跪伏。
“罪婢上官婉兒,叩見太後。” 聲音清泠,不高不低,帶著恰到好處的恭謹,卻無半分諂媚與畏縮。
禦座之上,一片沉寂。武媚並未立刻叫她起身,那道銳利如實質的目光,自上而下,緩緩掃過她全身,最後,精準地定格在她額間。
時間彷彿被拉長。殿內的燭火劈啪聲,更漏滴答聲,甚至侍立宮人極力壓抑的呼吸聲,都在這一刻被無限放大。上官婉兒能感覺到那目光如同冰錐,刺在她新生的“梅妝”之上,審視著,衡量著,彷彿要穿透硃砂與皮肉,直抵她內心深處。
她維持著跪伏的姿勢,背脊卻挺得筆直,任由那道目光淩遲。
良久,上方纔傳來武媚辨不出情緒的聲音,平淡如水:“抬起頭來。”
上官婉兒依言緩緩抬頭,目光依舊謙卑地垂落在地麵金磚的縫隙間,卻將整個麵容,連同那朵傲然點綴在屈辱之上的紅梅,完整地呈現在武媚眼前。
武媚的眸光,幾不可察地凝滯了一瞬。她看到了那朵梅。看到了硃砂如何巧妙地依形就勢,將原本醜陋的黥痕化作了孤豔的圖騰;看到了那青黑的底色如何在濃烈硃紅下若隱若現,非但無損其形,反添幾分淬鍊後的冷硬風骨。
冇有震怒,冇有質問。武媚的唇角,反而極其細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並非笑意,更像是一種……看到有趣棋子的玩味與瞭然。好個上官婉兒!竟有如此膽魄與巧思,將這恥辱的烙印,生生扭轉成了一道宣示不屈、甚至帶著幾分挑釁意味的風景!這份心性,這份急智,遠超尋常女子,甚至勝過許多朝堂上的鬚眉。
“倒是個伶俐的。” 武媚終於再次開口,語氣依舊聽不出喜怒,卻跳過了對她容貌變化的任何評價,直接切入了正題,“朕近日翻閱舊檔,見你昔年整理漕運與度支文書,條理分明,見解亦有可取之處。如今政務浩繁,朕需人分勞。”
她隨手從案頭拿起一份剛剛送來的、關於營州都督府請求增撥軍械以防範契丹擾邊的奏疏,丟到禦階之下。
“說說看,此事當如何處置?”
這是一次突如其來的考校,直白,甚至帶著幾分刁難。冇有前因後果,冇有更多背景資訊,隻有一份孤零零的奏請。
上官婉兒心神一凜,知道關鍵時刻到了。她並未慌亂,深吸一口氣,目光快速掃過那份奏疏,腦海中關於營州地理、契丹部落近年動向、朝廷近年對東北邊鎮的軍械調配記錄、乃至戶部近期錢糧狀況等無數資訊碎片,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旋、組合、分析。
她略微沉吟,隨即開口,聲音清晰而平穩:“回太後。營州地處東北邊陲,契丹諸部時叛時附,確需加強武備。然,去歲冬日酷寒,河北道亦曾奏報雪災,恐影響今歲稅賦。且,據去歲兵部文書,營州都督府曾領走一批製式橫刀與強弓,數量足以裝備一府之兵。此番再請,需覈對其損耗、庫存實數,以防虛報,或器械保管不力。”
她略頓,繼續道:“再者,契丹之患,在於其遊牧不定,剿撫當並用。或可令營州都督府細陳契丹近期具體擾邊情狀,是零星劫掠,還是大規模集結?若為前者,加強巡防、堅壁清野或更有效;若為後者,則需統籌幽州、平盧節度使,協同應對,非獨增撥軍械可解。此外,亦可遣使探聽契丹內部動向,或有利誘分化之機。”
一番話語,條分縷析,不僅指出了奏疏中的潛在問題,更從財政、軍備管理、戰略戰術乃至外交多個層麵提出了考量,思路之縝密,視野之開闊,遠超一個普通文書女官所能及。
武媚靜靜聽著,麵上依舊無波無瀾,唯有指尖在禦案上極輕地叩擊了一下。
殿內再次陷入寂靜。這一次的寂靜,與先前不同,少了幾分審視的壓力,多了幾分權衡與思量。
上官婉兒依舊垂首跪著,額間那朵紅梅,在殿內明亮的燈火下,灼灼其華,彷彿在無聲地宣告:恥辱未能摧毀她,反而鑄就了更鋒利的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