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晨光尚帶著幾分清潤,兩條身影悄然自公主府一側的角門閃出,融入洛陽城漸漸甦醒的街衢之中。薛紹換上了一襲半舊的靛藍色圓領袍,頭戴尋常的黑色襆頭,刻意收斂了眉宇間那抹屬於世家子弟與禁衛將領的英氣。太平則更是做足了功夫,一身青碧色細麻襦裙,外罩月白半臂,秀髮簡單地綰作墮馬髻,以一支毫不起眼的木簪固定,麵上還蒙了一層輕薄的素紗,遮住了過於穠麗惹眼的容顏,隻露出一雙清澈靈動、此刻正充滿好奇打量著四周的眸子。
這是他們偶爾為之的樂趣,褪去公主與駙馬的華服重枷,做一回尋常的富家夫婦,親身去觸碰這座帝國神都最鮮活、最有溫度的脈搏。
空氣中瀰漫著各種氣味。剛出籠的蒸餅帶著麥芽的甜香,沿街叫賣杏酪飲子的清甜,胡人香料店裡飄出的濃鬱異域芬芳,還有騾馬經過時留下的淡淡草料與牲畜氣息,混雜在一起,構成了一幅生動無比的市井畫卷。
“瞧那個,”太平輕輕拉了拉薛紹的衣袖,指向一個售賣“畢羅”(一種帶餡麪點)的攤子,那攤主正熟練地將包好餡料的麪糰拍在灼熱的鐵鏊上,發出滋啦作響的聲音,香氣四溢,“看著比府裡做的似乎更誘人些。”
薛紹順著她的目光看去,眼中帶著縱容的笑意,低聲道:“若是想吃,買一個嚐嚐?”他知道她並非真饞,隻是享受這挑選與嘗試的過程。
太平卻搖了搖頭,麵紗下的唇角彎起:“再看看。”她像是被放出籠子的雀鳥,對一切都充滿了新鮮感。
他們信步走入西市,這裡比南市更多異域風情。高鼻深目的粟特商人守著堆滿寶石與象牙的攤位,用生硬的官話殷勤招攬;皮膚黝黑的崑崙奴扛著沉重的貨包穿梭其間;還有那售賣波斯銀器、大食玻璃的店鋪,在日光下反射出炫目的光彩。太平在一家胡商經營的香藥鋪前駐足,饒有興致地聽著店主介紹來自拂林(東羅馬帝國)的“底也迦”(一種解毒劑)和波斯的“蒔蘿”(小茴香)。
薛紹則對兵器更感興趣,在不遠處一個擺放著大馬士革彎刀和突厥角弓的攤位前流連,手指輕輕拂過冰涼的刀身,感受其上繁複的紋路,與那攤主低聲交談幾句,詢問著镔鐵鍛打的工藝。
兩人雖各看各的,目光卻總在不經意間交彙,確認彼此的方位,薛紹更是始終分出一絲心神,留意著太平周圍的動靜,確保她的安全。
行至一處較為寬敞的十字路口,見一圈人正圍著什麼喝彩。擠進去一看,卻是一個雜耍班子,一個赤膊的壯漢正吞吐火焰,另一個瘦小靈巧的孩童則在疊起的椅子上做著各種驚險動作。太平看得入神,隨著眾人一起拍手,眼中閃爍著孩童般純粹的快樂。薛紹站在她身側,微微側身,為她隔開稍顯擁擠的人流,看著她難得外露的歡欣,心底一片柔軟。
最後,他們走進一家看似尋常、卻口碑極佳的酒肆,在二樓臨窗的雅座坐下。薛紹熟門熟路地點了幾樣小菜:切得薄如蟬翼的羊頭肉,拌了茱萸和胡荽的冷淘(涼麪),還有一壺新豐酒。酒菜上桌,太平小心地掀起麵紗一角,嚐了一口那辛辣開胃的冷淘,被那霸道的味道激得微微蹙眉,隨即卻又舒展眉眼,低笑道:“這味道……倒是真切得很。”
窗外是熙熙攘攘的人流,叫賣聲、交談聲、車馬聲不絕於耳。他們坐在此處,彷彿融入了這萬丈紅塵之中,不再是需要時刻謹言慎行的天潢貴胄,隻是一對偷得浮生半日閒,共享市井風光的尋常夫妻。薛紹為她斟上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粗陶碗中盪漾,他看著她被市井煙火氣暈染得愈發生動的眼眸,覺得這遠比任何宮宴瓊林都要來得愜意自在。
這微服同遊之趣,在於未知的新奇,在於身份的暫時隱匿,更在於身邊之人,願意陪自己走入這紅塵深處,體味這真實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