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州的黎明前,是一天中最沉寂,也是最黑暗的時刻。連日的陰雨雖已停歇,但濕冷的寒氣卻彷彿浸透了每一寸磚石土木,沉甸甸地壓在天地之間。嘉陵江的流水聲在遠處嗚咽,更添幾分淒清。
廢太子李賢的流放居所,孤零零地矗立在城隅,如同它的主人一般,被遺忘在權力的角落。幾點殘存的夜露從屋簷滴落,敲在石階上,發出單調而清晰的嗒嗒聲,除此之外,萬籟俱寂。
然而,這片死寂,驟然被一陣極其輕微,卻又帶著金屬冷意的摩擦聲打破了。
街道的儘頭,陰影如同活物般蠕動,數十個全身黑衣、外罩輕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無聲無息地顯現。他們行動迅捷而有序,腳步落在濕滑的青石板上,竟隻發出幾不可聞的沙沙聲,轉瞬間便已將這處不大的居所團團圍住,刀劍雖未出鞘,但那凝練的殺氣已如無形的寒潮,瀰漫開來,驚得附近樹梢上棲息的寒鴉撲棱棱飛起,發出幾聲暗啞的啼叫。
為首一人,身形魁梧,並未著全甲,隻穿了一身暗紫色的武官常服,外罩黑色大氅。他麵容冷硬,線條如同刀削斧劈,下頜緊收,一雙眼睛在濃眉下精光四射,緩緩掃過眼前這棟寂靜得過分宅院。他正是左金吾衛將軍,丘神積。
他奉的是太後密旨,星夜兼程,務求一擊必中,不留後患。
一名斥候模樣的下屬從陰影中掠至他身前,單膝跪地,低聲道:“將軍,內外寂靜,未見異常巡更,亦無伏樁。”
丘神積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冷哼,目光依舊鎖定著那扇緊閉的、看似普通的木門。裡麵住著的,是曾經高高在上的章懷太子,是如今陛下(李旦)和太後心頭的一根刺。他對此並無太多感慨,軍旅生涯早已磨去了他對天家貴胄的敬畏,在他眼中,裡麵的人隻是一個需要被清除的目標,一項必須完成的任務。
他緩緩抬起帶著皮質護腕的右手,五指微微收攏,做了一個“準備突擊”的手勢。身後的精銳緹騎們立刻弓起身子,手按上了腰間的刀柄或勁弩,氣息收斂,如同蓄勢待發的豹群,隻待將軍一聲令下,便要破門而入,將這黎明前的寧靜撕得粉碎。
丘神積的眼神裡,冇有絲毫猶豫,隻有執行鐵令的絕對冰冷,以及一絲對甕中之鱉的、習慣性的輕蔑。
風未動,但雷雲已至門前。
幾乎在丘神積抬手做出手勢的同一瞬間,室內,盤坐於簡陋床榻上的李賢,倏然睜開了雙眼。
冇有初醒的迷濛,那眸子裡是一片沉靜的冰湖,倒映著窗外滲透進來的、稀薄的黎明微光,銳利得驚人。
他並未入睡。大周天貫通之後,內息自行運轉,眠與醒的界限已然模糊。更深層的原因,是那份自李顯被廢後便如影隨形、並在今夜達到頂峰的危機預感。這不是臆測,而是內力修為臻至一定境界後,對周遭殺意、氣機變化的天然感應。
就在方纔,那萬籟俱寂之中,他捕捉到了。
不是清晰的聲音,而是一種“感覺”。是皮革鞋底極力放輕,卻依舊碾過門外石階上細微沙礫的摩擦;是金屬甲葉在極慢速移動時,鱗片與鱗片之間幾不可聞的刮擦;是數十人同時屏息凝神,卻又無法完全掩蓋的、帶著血腥氣的沉重呼吸所形成的,一種低氣壓般的“場”。
更重要的是,一股極其強橫、帶著屍山血海般煞氣的意誌,如同無形的錐子,牢牢鎖定了這間鬥室。那是丘神積的目光,隔著門牆,依舊能感受到那股冰寒刺骨的壓迫感。
來了。
比預想中更快,更直接。
李賢的心臟在胸腔裡猛地收縮了一下,並非恐懼,而是獵物被猛獸盯上時本能的戰栗。但這戰栗隻持續了一瞬,便被體內那條奔騰流轉的內力江河瞬間衝散、撫平。
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氣息悠長而平穩,在清冷的空氣中凝成一道筆直的白練,久久不散。昨夜打通大周天時那種身輕如燕、力貫周身的美妙感覺再次湧現,並且更加凝實。五指緩緩收攏,骨節發出細微卻有力的劈啪聲,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在四肢百骸中鼓盪。
他無聲無息地飄身下榻,動作流暢如滑落的流水,冇有帶起一絲風聲。深色的勁裝完美地融入室內的昏暗。目光快速掃過房間,那張皮質地圖、千影麵、霧隱彈丸已被他迅速而有序地納入懷中最穩妥的位置。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牆角那堆被遺棄的、象征著過往榮耀與恥辱的錦袍玉帶上,眼神冇有絲毫波動,如同看待一堆無關的塵土。
門外,那股煞氣越來越濃,冰冷的殺意幾乎要透門而入。他甚至能“聽”到,丘神積那帶著厚繭的手指,緩緩摩挲過刀柄的細微聲響。
冇有時間感慨,冇有餘地彷徨。
李賢微微弓身,雙足不丁不八,重心下沉,流雲掌的起手式已自然流轉於心,含而不發。體內內力奔流加速,如同風暴前夕在海麵下洶湧的暗流,等待著破閘而出的那一刻。
他整個人,已如同一張拉滿的強弓,一支搭在弦上的利箭。所有的感官提升到極致,所有的精神凝聚於一點。
隻待那扇門被轟然破開,便是潛龍怒嘯,風雷驚破之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