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將萬頃碧波灼烤得如同流動的熔金,海天之間,氤氳著扭曲視線的熱浪。玄影的艦隊,如同數柄墨色利刃,切開這片古老海域的沉寂,船首破開的白色浪痕,在蔚藍畫布上留下短暫的筆觸。這裡的風,帶著與南洋截然不同的燥熱,混雜著香料、瀝青與某種陌生木材燃燒後的濃鬱氣息。
“首席,前方已見陸影,港口桅杆如林。”一名身著便於行動的深色勁裝、眼神銳利的墨羽成員,在玄影身後低聲稟報。
玄影微微頷首,身形挺拔如鬆,立於“破浪號”的艦首。他臉上覆蓋著特製的半麵護甲,遮擋了部分容貌,隻露出一雙深不見底、彷彿能洞穿一切虛妄的眼眸。他並未使用千裡鏡,僅憑遠超常人的目力,已能將遠處那片依偎在海灣旁的龐大城市輪廓儘收眼底。
白色的、方頂的屋舍層層疊疊,沿著起伏的山勢蔓延,巨大的圓形穹頂和高聳的尖塔刺破天際,在烈日下反射著刺目的光芒。港區內,各式各樣的船隻穿梭往來,帆影交錯,遠比華胥在南洋所見的任何港口都要繁忙、擁擠。空氣中飄來的語言嘈雜而陌生,語調起伏帶著奇異的韻律。
“放緩速度,懸掛商旅旗號,依序入港。”玄影的聲音低沉而平穩,不帶絲毫波瀾,“令各艦隊員謹記條例,非令不得擅動武械,多看,多聽,多記。”
艦隊緩緩駛入這名為“巴士拉”的巨港。甫一靠近,便感受到了此地迥異的氛圍。碼頭上人頭攢動,裹著頭巾、身著長袍的商人高聲叫賣,赤裸上身的力夫扛著沉重的貨包穿梭如蟻,空氣中瀰漫著椰棗的甜膩、香料的辛辣、皮革的腥膻,還有……一種若有若無的、從某些黑色黏稠液體桶中散發出的、令人不適的刺鼻氣味。
玄影帶著幾名精乾手下,扮作遠東海商踏上碼頭。腳下的石板被曬得滾燙,周遭投來無數好奇、審視、甚至帶著一絲警惕的目光。他們的東方麵孔與華胥船隻獨特的設計,在這裡顯得格格不入。
“記錄,”玄影目光掃過一座正在使用巨大滑輪吊機裝卸貨物的棧橋,聲音微不可聞,“此地器械運用,頗有巧思,港口運作效率極高,商貿規模龐大,遠超預期。”
他們穿行於市集之間。攤位上擺放著璀璨的玻璃器皿、精美絕倫的金銀絲織物、色彩斑斕的地毯,以及大量華胥未曾見過的香料和乾果。玄影在一個售賣兵器的攤位前駐足,拿起一柄造型奇特的彎刀,指尖拂過冰冷鋒利的刀刃,感受著其上繁複的蔓藤花紋。
“此地鐵匠技藝不凡,鋼口極佳。”他放下彎刀,對身旁負責格物記錄的成員低語,“留意此類軍器製式與流通情況。”
通過重金聘請的通譯(一名曾在海上與東方商人打過交道的波斯人),玄影開始有目的地接觸本地商人與港口小吏。他話語不多,但每一句詢問都切中要害,旁敲側擊間,如同抽絲剝繭,獲取著關鍵資訊。
“尊貴的東方客人,您來自遙遠的‘秦’嗎?”一位鬚髮皆白、眼神精明的阿拉伯香料商人試探著問道,“如今這片土地,乃至更西邊的廣袤世界,都在大食(Tazi,唐代對阿拉伯帝國的稱謂)的綠旗之下。哈裡發的軍隊戰無不勝,真主的榮光無處不在。”
玄影不動聲色地聽著通譯的轉述,心中已掀起波瀾。大食!一個在墨羽零散情報中出現過,卻未曾想其勢力已如此龐大的新興帝國。
“我們確是來自東方,隻為通商互利。”玄影通過通譯迴應,語氣平和,“不知此地律法如何?關稅幾許?與更西方之國,可有商路暢通?”
交談中,他瞭解到這片被稱為“美索不達米亞”的土地,正處於一個強大而統一的政權統治之下,政令暢通,商業發達,且擁有強大的軍事力量和狂熱的信仰。他也得知了西方還有名為“羅馬”(指東羅馬拜占庭帝國)的古老帝國與大食時戰時和,更遙遠的西方還有法蘭克等無數邦國。
夜幕降臨,玄影回到“破浪號”上專屬的艙室。桌案上,已鋪開了初步繪製的港口地圖與周邊地形草圖。他提起特製的炭筆,在一張加密的羊皮紙上快速書寫:
“西行艦隊報:已抵大食帝國巨港巴士拉。此國勢正盛,疆域遼闊,掌控東西商路要衝。其民善商工,軍備精良,信仰統一,凝聚力強,乃華胥未來潛在之勁敵,亦為重要之交涉對象。此地物產……有一種黑色黏稠液體,當地人稱為‘納夫塔’,極易燃燒,或有大用,已取樣。另,西方情報網絡亟需建立,建議增派精通阿語、波斯語之墨羽成員……”
寫畢,他用火漆密封好報告,喚來親信。
“即刻安排‘海東青’,以此特殊通道,將此報最快速度送迴天樞城,麵呈元首親啟。”
“諾!”
信使悄然離去,融入巴士拉港不眠的夜色。玄影再次走到舷窗邊,望著遠處城市星星點點的燈火,以及更西方那一片未知的黑暗大陸。他的眼神銳利如鷹。這片“金砂之地”所蘊含的機遇與挑戰,遠比黃金本身,更加沉重。東西方兩大文明體係的碰撞,已在這無聲的情報收集中,悄然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