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的珠簾輕響,武媚步出太平的香閨,臉上的溫情如潮水般褪去,恢複了往日的沉靜與威儀。她並未停留,徑直穿過重重宮廊,走向天子寢殿——長生殿。
殿內藥香瀰漫,壓過了龍涎香的氣息。李治倚靠在龍榻之上,麵色蒼白,眼窩深陷,唯有那身明黃寢衣還在昭示著他天下共主的身份。聽到腳步聲,他艱難地抬起眼皮,見是武媚,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微光。
“媚娘……太平,可準備好了?”他的聲音虛弱,帶著喘息,每一個字都彷彿耗儘了力氣。
武媚在榻邊坐下,自然而然地握住李治枯瘦的手,語氣是罕見的柔和,卻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陛下放心,我們的女兒,今日定是這世間最美、最尊貴的新娘。薛紹那孩子,臣妾反覆考察過,家風清正,人纔出眾,堪為良配。”
李治微微頷首,目光投向窗外,似乎想穿透宮牆,看到那喧鬨的長安街景。“好啊……好。朕還記得她小時候,穿著男裝,跑到朕麵前跳舞的模樣……一晃眼,竟要出嫁了。”他的話語裡充滿了為人父的感慨與不捨,甚至隱隱有一絲未能親眼看著女兒完成儀式的遺憾。
武媚敏銳地捕捉到了這份情緒,她輕輕拍了拍李治的手背,語氣堅定而帶著撫慰:“陛下龍體欠安,需靜養。太子顯會代陛下與臣妾主持大禮,定不會失了天家體統。今日這場婚禮,臣妾已吩咐下去,務必極儘隆重,要讓全天下都看到,陛下對公主的寵愛,看到我大唐開耀盛世的氣象!”
她的話語,與其說是安慰,不如說是一種宣告。李治聽出了其中的意味,他收回目光,看向身邊這個與他糾纏半生,如今已徹底掌握權柄的女人。他的眼神複雜,有依賴,有無奈,或許還有一絲被無形枷鎖困住的窒息感。他張了張嘴,最終隻是化作一聲幾不可聞的歎息:“一切……由媚娘操持便是。莫要……委屈了太平。”
“陛下何出此言?”武媚唇角勾起一抹淡而銳利的笑意,“太平是您我唯一的嫡女,是大唐最璀璨的明珠。她的婚禮,自然要逾越舊製,讓世人銘記。這不僅是為了太平,更是為了穩固李武兩家,讓那些因賢兒之事而心懷不安的宗親舊臣看看,天家恩寵依舊,朝廷格局已定。這門婚事,是親上加親,是陛下賜予薛氏的榮耀,亦是安定人心的良策。”
她的話語條分縷析,將一場父女嫁娶,完全置於政治天秤之上。李治閉了閉眼,感到一陣眩暈襲來。他何嘗不知這其中關竅?隻是如今,他連表達純粹父愛的力氣,似乎都被這沉重的病體和更沉重的權謀吸走了。恍惚間,他彷彿看到另一個明媚少女的身影——他的妹妹,晉陽公主李明達,也曾備受父皇寵愛,最終卻……他的思緒戛然而止,不敢再深想下去,隻覺得命運如同一場輪迴,令人唏噓。
“你……安排得很周全。”李治最終隻能吐出這幾個字,疲憊地重新合上眼。
武媚替他掖好被角,目光在他憔悴的麵容上停留片刻,隨即起身,對侍立一旁的內侍監沉聲道:“傳旨下去,公主大婚,依最高儀製。沿途火炬務必要亮,錦繡務必要新,百官命婦務必到場。朕與天後,要讓全長安的百姓,都沾一沾公主的喜氣!”
“遵旨!”內侍監躬身領命,快步退出傳達這彰顯著無上恩寵與權力的旨意。
旨意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瞬間在龐大的帝國宮廷機器中激起層層漣漪,並以最快的速度,傳向那座正在精心裝點的繁華帝都。長生殿內重歸寂靜,隻有李治偶爾壓抑的咳嗽聲,與殿外隱約傳來的喜慶樂聲,交織成一曲無比矛盾的帝王心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