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朝會的喧囂與山呼漸漸散去,紫宸殿內重歸肅靜。武媚卸去了那身沉重繁複的禕衣與鳳冠,隻著一襲深青色繡金鳳紋常服,回到了她日常處理政務的寢殿暖閣。閣內熏香嫋嫋,驅散了秋日的微寒,也隔絕了外界的紛擾。
心腹女官奉上溫熱的酪漿,垂手侍立一旁。武媚並未立刻飲用,她緩步走至窗前,望著窗外庭院中幾株經霜後愈發紅豔的楓樹,目光悠遠,彷彿穿透了宮牆,看到了更廣闊的天地。
“可知本宮為何擇‘開耀’二字?”她忽然開口,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女官微微一怔,謹慎答道:“天後聖心獨運,‘開耀’寓意光明普照,萬象更新,自是極好的。”
武媚轉過身,唇角勾起一絲極淡、卻意味深長的弧度:“永隆,永隆……聽著便是守成持重,勉力維持之意。陛下仁厚,與民休息,自有其功。然則……”她語氣微頓,眸光變得銳利起來,“如今陛下病軀難愈,東宮闇弱,若再一味強調‘永隆’,豈非暗示國勢隻能勉力維繫,難以進取?”
她走回座榻,指尖輕輕拂過案幾光滑的表麵:“這大唐的江山,需要的不是守成,而是開拓!不是維持,而是光大!‘開耀’,開前所未有之局,光耀李唐社稷之基!這纔是當今時勢所需,亦是本宮不得不為之事!”
【內心獨白】她的思緒在更深層翻湧。【永隆是大家的年號,帶著他的印記,他的時代已然過去。開耀……這纔是我武媚的時代!不僅要開李唐之耀,更要讓這日月星辰,都映照我武媚的光芒!】
這番心思,她自然不會宣之於口,但那雙鳳眸中閃爍的熾熱與決絕,卻讓侍立的女官心頭一凜,下意識地將頭垂得更低。
“傳令下去,”武媚收斂心神,語氣恢複了一貫的冷靜與果決,“以開耀元年新頒政令為由,著中書門下加緊草擬一係列新政。關中之地的均田製施行細則需再覈查,隱戶問題要嚴加清退;隴右、河東的邊鎮軍備,著兵部與各道總管重新議定輪戍與糧餉章程,務求穩妥;還有,之前議及的漕運革新、市舶稅製,都要藉此機會,儘快推行天下。”
這一連串的政令,涉及經濟、軍事、稅收,無一不是帝國命脈所在。她要以“開耀”這嶄新的年號為旗幟,名正言順地將各項大權更深、更緊地收攏於自己手中,將這新朝的氣象,徹底打上她武媚的烙印。
暖閣內燭火跳躍,映照著武媚沉靜而威嚴的麵容。“開耀”元年,於她而言,並非簡單的紀年變更,而是一場精心佈局、邁向權力巔峰的正式開端。
東宮,顯德殿。
李顯獨自坐在空蕩的大殿裡,那捲宣告“開耀元年”開始的詔書,被他反覆展開、捲起,再展開。綢緞的冰涼觸感,非但冇能讓他冷靜,反而加劇了他心底那股無名的煩躁與寒意。
“永隆……開耀……”他喃喃自語,眉頭緊鎖,臉上寫滿了困惑與不安,“永隆方行一載,天下甫定,為何……為何母後要如此急切地改元?莫非……莫非父皇的病情……”一個可怕的念頭竄上心頭,讓他激靈靈打了個冷顫,不敢再深想下去。
他猛地抬頭,看向侍立在殿角、一位平日裡還算能說上幾句話的東宮屬官,聲音帶著難以抑製的惶急:“愛卿,你素來多智,且與孤說說,母後此番突然改元,究竟是何深意?可是……可是朝中或將有大事發生?”
那屬官聞言,身子微微一顫,頭垂得更低,幾乎要埋進胸膛裡。他心中叫苦不迭,天後的心思,豈是他這等微末小臣可以妄加揣測的?更何況,這改元背後的權力更迭意味,如此明顯,太子殿下竟還看不明白,或者說,不願看明白?
“殿下……殿下恕罪,”屬官的聲音乾澀,帶著十二分的小心,“天後陛下高瞻遠矚,改元‘開耀’,自是祈願國運昌隆,日月重光,此乃……此乃吉兆啊。陛下龍體……自有上天庇佑,殿下不必過於憂心。”他含糊其辭,將一切歸結於“吉兆”與“天佑”,絲毫不敢觸及那敏感的權力核心。
李顯看著他這副唯唯諾諾、言不由衷的模樣,心中更是憋悶,卻也知道問不出什麼,隻得煩躁地揮了揮手,讓其退下。他頹然靠向椅背,隻覺得這東宮愈發像個華美的囚籠,而母後的心思,如同籠罩在囚籠外的重重迷霧,讓他看不清,猜不透,隻剩下本能的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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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在宰相郝處俊的府邸書房內,燭火搖曳,映照著兩位老臣凝重無比的麵容。
郝處俊與李義琰對坐無言,案幾上擺放的香茗早已涼透,卻無人有心思去飲一口。窗外秋風掠過竹叢,發出沙沙的聲響,更添幾分蕭瑟。
“開耀……開耀……”李義琰喃喃重複著這兩個字,最終化作一聲悠長而沉重的歎息,“永隆之年,陛下尚在,雖已……唉。如今改元,天後之心,已是昭然若揭了。”
郝處俊撫著花白的鬍鬚,眼神渾濁,充滿了無力感:“陛下臥榻,太子……唉,性情如此。天後臨朝,乾綱獨斷,改元以彰新氣象,亦是……亦是勢所必然。”他話語艱難,每一個字都透著無奈與憂憤,卻又不得不承認這冰冷的現實。
“隻怕這‘開耀’之後,李唐社稷……”李義琰壓低了聲音,後麵的話冇有說出口,但兩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切的憂慮。他們這些曆經風雨、深受李唐皇恩的老臣,如何看不出武媚此舉是在一步步剝離高宗的印記,強化自身權威?然而,高宗病重,太子無能,北衙禁軍儘在武媚掌控,他們縱然心憂如焚,又能如何?強行進諫,不過是螳臂當車,自取滅亡罷了。沉默,有時是唯一的,也是最後的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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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與東宮的惶惑、宰相府的沉重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朝廷上下絕大多數官員的反應。他們或許並非全然懵懂,但在絕對的權力麵前,識時務方為俊傑。
不過一兩日工夫,如同雪片般的賀表便飛向了武媚的案頭。奏疏中,無不極儘稱頌之能事,讚譽“開耀”元號“上應天象,下順民心”,是“開啟盛世之瑞兆”,是“天後陛下聖德感天所致”。往日裡需要經過東宮轉呈的文書,如今也多有官員想方設法,直接呈送天後處批閱裁決。
朝堂的風向,在“開耀”二字頒佈的那一刻,便已徹底分明。一股“唯天後之意是從”的暗流,迅速取代了以往的秩序與平衡,成為了這新朝伊始的官場主調。無人再敢輕易提及臥病的皇帝,也無人再去關注那位有名無實的監國太子,所有人的目光與身家前程,都牢牢繫於那一道珠簾之後的風影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