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隆元年,秋。
華胥國都,墨城城。監察院衙署坐落在城東,建築風格簡樸剛硬,灰牆黑瓦,與其執掌的肅殺之權相得益彰。正堂之內,並無過多裝飾,唯有一麵巨大的屏風,上書“公正廉明”四個遒勁大字,乃是元首東方墨親筆所題。
監察院總長李弘端坐於主位,身著深青色官袍,麵容較一年前更顯清臒,但眉宇間的仁厚之氣未減,反而沉澱出一種曆經事務磨礪後的沉穩與堅毅。副長雲霜靜立其側,依舊是一身利落的勁裝,外罩監察禦史的製式黑袍,身姿挺拔如寒鬆,眸光清冽,掃視著堂下稟事的書記官。
堂下,書記官手捧厚厚一疊卷宗,聲音清晰而平穩地彙報著:
“稟總長、副長,監察院自去歲成立以來,至今整滿一載。共受理各級官吏違紀、貪腐案報三百七十六起,經查證立案者一百零九起。其中,已查結州郡級要案二十七起,涉及刺史、彆駕、司馬等主官十一人,罷黜、流放涉案官吏共計四十三人,追繳罰冇贓款及非法所得,摺合黃金約一萬兩千兩,均已入庫或發還受損百姓……”
數字是冰冷的,但其背後所代表的,卻是這一年中席捲華胥十州的吏治風暴。李弘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扶手上輕輕敲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書記官稍作停頓,取過最上麵幾份標註為“甲等”的案卷,開始詳述典型案例:
“其一,爪哇北洲稅監劉淳,勾結當地棕櫚園主,連續三年虛報風災損失,誇大修繕款項,共同侵吞國庫撥付的專項賑濟銀錢與物資,摺合黃金逾千兩。雲副長得報後,親自率精乾吏員潛入該洲,明察暗訪月餘,獲取關鍵賬冊與證人證言,於其交接贓款時人贓並獲。涉案一十七人,均已押解至天樞,交由審判司審判。”
雲霜此時冷冷開口,補充道:“此獠甚是狡猾,賬目做得幾可亂真,若非實地查勘其所謂‘災損’園林,幾被其矇混過關。爪哇三洲,物產豐饒,商貿往來頻繁,此類蠹蟲,恐非孤例。”
李弘微微頷首,示意書記官繼續。
“其二,霞嶼州船政司主事趙德明,在負責三艘新式‘飛魚級’蒸汽快艦維護時,指使下屬以廉價舊料冒充指定鋼材,虛報工時,貪墨銀兩。致使三艦維護工期延誤兩月有餘,且存在嚴重安全隱患。監察院接格物院工匠密報,聯合軍方技術官突擊覈查,證據確鑿。趙德明及其核心黨羽七人已被革職查辦,涉案船廠亦被責令整頓。”
聽到關乎軍備安全,李弘的眉頭微蹙,沉聲道:“戰艦乃海疆屏障,竟有人敢在此伸手,其心可誅。此案需引以為戒,通報各州,嚴查軍工、航運、營造等要害部門。”
“是。”書記官應下,翻開第三份案卷,“其三,雨林州通判周廷,利用掌管土著部落‘融土’歸化事務之便,向尋求庇護及歸化的部落首領索要賄賂,並暗中默許甚至支援歸化部落侵占未歸化部落之傳統獵場與祭祀林地,挑起部落間衝突,從中牟利,致使三起土著械鬥,死傷近百人。監察院派駐雨林州的巡察使察覺異動,順藤摸瓜,曆時半載,方將其罪證鏈完善。周廷已伏法,其引發的部落矛盾,正在青鸞副帥所派專使協調下逐步化解。”
三個案例,涉及財稅、軍工、民族事務,皆是華胥立國根基之所繫,亦反映出在新拓疆土上吏治麵臨的複雜挑戰。
待書記官彙報完畢,李弘沉默片刻,方緩緩道:“一年之功,初見成效,然……”他目光掃過堂下肅立的幾位核心禦史,“猶有碩鼠藏於倉廩之深,蠹蟲隱於枝葉之密。我等腳下之路,方纔伊始。”
雲霜按劍而立,聲音如同寒泉擊石:“既已亮劍,便當更深犁庭掃穴,直至玉宇澄清。”
堂外,天樞城秋日的陽光正好,但監察院內的空氣,卻因這一樁樁一件件的鐵案,而顯得格外凝重肅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