寢殿內,沉重的藥味與龍涎香的氣息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窒息的甜膩與苦澀。燭火被刻意調暗了,隻留下幾處微弱的光源,在空曠而華麗的殿宇內投下大片大片的陰影,彷彿連光明也畏懼此間的沉屙與死寂。
高宗李治躺在寬大的龍榻之上,厚重的明黃色錦衾覆蓋著他枯槁的身軀,卻掩不住那形銷骨立的輪廓。他方纔服下的湯藥似乎並未帶來多少舒緩,胸口依舊如同壓著巨石,每一次呼吸都顯得異常艱難,帶著嘶啞的哮鳴音。白日裡改元大典的喧囂,群臣的山呼,太子受冊的莊重……這一切,都如同隔著一層厚重的迷霧,遙遠而不真實。此刻,那強行提聚起來的精神氣力如同潮水般退去,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疲憊與虛弱。
他屏退了所有侍奉的宮人,連最貼身的內侍也被他揮退至殿外候著。偌大的寢殿,此刻真正隻剩下他一人,麵對這無邊的黑暗與寂靜。
殿角銅漏滴答作響,計算著這生命最後時光的流逝。
李治渾濁的目光無力地掃過殿頂精雕細琢的藻井,那上麵繪著的飛龍在天、祥雲繚繞的圖案,此刻在他眼中卻顯得有些模糊而扭曲。他艱難地轉動脖頸,望向窗外那片被宮牆切割開的、墨藍色的夜空,冇有月亮,隻有幾顆寒星,疏疏落落,如同他此刻寥落的心境。
“永隆……永隆……”他乾裂的嘴唇微微翕動,發出近乎氣音的喃喃,帶著濃重的嘲諷與無儘的悲涼,“父皇……貞觀之治……四海賓服……朕……朕也曾想……想做一番事業……開疆拓土……讓這大唐……更勝往昔……”
斷斷續續的話語,在空寂的殿內飄散,無人迴應。他彷彿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在父皇李世民的殷切目光下,也曾意氣風發,也曾雄心萬丈。然而,命運的捉弄,身體的拖累,還有……還有那個日益強勢、手段莫測的皇後……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言的情緒,有依賴,有忌憚,更有一種深埋心底、甚至不敢對自己承認的恐懼與無力。
“媚娘……她……她太能乾了……也太……太……”他似乎想找一個合適的詞,最終卻隻是化作一聲悠長而沉重的歎息,帶著無儘的疲憊,“這江山……交到顯兒手裡……他……他可能守得住?媚娘她……又會如何……”
他對李顯這個兒子,並非冇有慈愛,但也深知其性情軟懦,絕非雄主之姿。而武媚……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的能力與野心。這“永隆”的年號,與其說是他對未來的期許,不如說是武媚意誌的體現。他就像一個被架空了的泥塑神像,眼睜睜看著權柄旁落,看著帝國的航向偏離他最初的設想,卻連抬手阻止的力氣都冇有。
一陣劇烈的咳嗽猛然襲來,打斷了他的思緒。他蜷縮起身子,咳得撕心裂肺,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紅,彷彿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一般。內侍在殿外聽到動靜,慌忙想要入內,卻被他用儘力氣揮袖阻止。
良久,咳嗽才漸漸平息。他癱軟在榻上,大口喘息著,額頭上佈滿了虛弱的冷汗。
他顫抖著伸出手,摸索著,觸碰到枕邊那方以錦囊包裹、冰冷堅硬的皇帝玉璽。指尖傳來的觸感,曾經象征著無上的權力,此刻卻隻讓他感到刺骨的冰涼和……一種即將失去的惶恐。
“朕隻怕……朕隻怕是……看不到這‘永隆’之世了……”他緊緊攥著那方玉璽,彷彿想抓住最後一點實在的東西,聲音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充滿了英雄末路、壯誌未酬的深切悲愴與無奈,“這大唐的江山……日後……又會是何等光景……”
一滴渾濁的淚水,自他眼角悄然滑落,迅速隱入鬢邊花白的髮絲中,未曾留下任何痕跡。寢殿內,唯有銅漏那單調而冷酷的滴答聲,一聲聲,敲擊著這帝國至尊生命最後的倒計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