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露二年,五月。
大明宮深處,紫宸殿的飛簷在初夏的陽光下閃爍著冷硬的光澤,恍若一頭蟄伏的巨獸,沉默地俯瞰著宮城。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比往昔更為沉凝。自月前廢太子李賢被流放巴州,儲位虛懸,這帝國權力中樞的每一縷風,都帶著不同尋常的試探與躁動。
雍王李顯跟在引路內侍身後,行走在熟悉的漢白玉宮道上。他低垂著眼瞼,步履看似沉穩,藏於闊袖中的手指卻無意識地反覆摩挲著。初夏的風帶著暖意,拂過他親王常服的衣襬,他卻感覺脊背隱隱發涼。
【終於……等到這一刻了。】一個聲音在他心底深處竊竊私語,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與一絲扭曲的快意。
他的目光掠過宮道旁一株開得正盛的石榴,那灼灼的紅色,刺得他眼睛微眯,恍惚間,竟似看到了月前那場構陷風暴中飛濺的鮮血——並非真實所見,而是他內心深處反覆勾勒、既恐懼又迷戀的景象。術士明崇儼那張驚愕、不甘最終化為死寂的臉,如同烙印,時而在午夜夢迴時閃現。是他,通過隱秘的渠道,授意心腹,乾淨利落地除掉了那個曾受他指使構陷二哥李賢、卻又可能成為隱患的術士,並將一切痕跡巧妙引向“太子餘黨報複”,徹底坐實了李賢的“罪名”。
這步棋,險到了極致,也狠到了極致。他利用了母後對權力的絕對掌控欲以及對李賢日益增長的忌憚,成功地扳倒了那座曾經看似不可逾越的大山。如今,障礙已除,儲位在前方散發著誘人的光澤。
然而,興奮之餘,是更深沉的恐懼。他太瞭解自己的母親了。那雙鳳眸能洞徹人心,任何一絲不安與虛偽,在她麵前都無所遁形。今日這突如其來的單獨召見,是期許的曙光,還是洞察一切的審判?母後是否……察覺到了什麼?關於明崇儼之死,關於他在其中的角色?
想到這裡,李顯的呼吸不由得一窒,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強迫自己穩住心神,深吸了一口氣,將眼底翻湧的複雜情緒儘數壓下,隻餘下表麵上的恭順與一絲恰到好處的、因兄長剛被廢黜而產生的“餘悸”。
引路內侍在紫宸殿側殿那扇緊閉的蟠龍雕花殿門前停下,躬身示意。
殿門深掩,兩側侍衛肅立,眼神銳利如鷹,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這裡,是帝國真正的權力核心,每一次踏入,都如同在刀尖上行走。
內侍尖細的通傳聲自殿內隱隱傳出:“雍王殿下到——”
李顯整理了一下並無線索皺褶的衣冠,將所有翻騰的心緒死死鎖在心底最深處,臉上換上一副帶著幾分敬畏、幾分不安的神情,這才微微躬身,邁步踏入了那象征著無上權柄與莫測深淵的殿門。
殿內,光線略顯幽暗,唯有幾縷陽光透過高窗,在光潔的金磚上投下斑駁的光柱。空氣中,昂貴的龍涎香靜靜燃燒,青煙嫋嫋,卻驅不散那瀰漫在每一寸空間裡的、冰冷的威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