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輪碾過最後一段崎嶇的山道,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轆轆聲響,彷彿在叩擊著旅程的終章。車廂內,李賢盤膝而坐,背脊挺直,雙目微闔。他身上依舊是那件洗得發白、綴著補丁的灰色囚衣,但周身散發的氣息,卻與一月之前那個驚惶絕望的廢太子判若兩人。
長時間的顛簸與風餐露宿,在他清俊的臉上刻下了些許疲憊的痕跡,膚色也深了些許,然而眉宇間曾經濃得化不開的陰鬱與戾氣,卻在不知不覺中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澱下來的寧靜,如同被山泉反覆沖刷後的卵石,斂去了棱角,隻餘下內在的堅韌。
他依照雲舒——阿影姑娘所授的法門,努力調整著呼吸,使之變得綿長、深緩,若有若無。心神則如同拋入靜湖的石子,漾開一圈圈無形的漣漪,小心翼翼地向周遭環境延伸、感知。
這不是刻意為之的警戒,而更像是一種融入自然的嘗試。起初,這極為艱難,腦海中總是不由自主地浮現宮廷的玉階金瓦、母後冰冷的眼眸、被廢黜時那震耳欲聾的詔令……種種雜念如同水底的暗礁,不斷將他從那種玄妙的“靜”之狀態中撞出來。氣息也隨之浮躁,難以維繫。
但雲舒總會在那時,用她那特有的、清冷得不帶絲毫煙火氣的聲音,給予最精準的提點。
“左前三丈,岩隙有蛇眠,呼吸間隔七息。”
“頭頂虯枝,巢中幼雀躁動,母雀覓食將歸。”
“風自東南來,穿林過隙,力道轉弱,半盞茶後當止。”
她的指點並非時刻不停,往往是在李賢心神即將徹底渙散,或感知出現明顯偏差時,纔會寥寥數語,如同在迷途中點亮一盞微弱的燈塔,指引他迴歸正確的航道。冇有褒獎,冇有責備,隻有客觀的陳述,卻比任何鼓勵或訓斥都更有效力。
漸漸地,李賢發現自己能夠更快地摒除雜念,更久地維持那種“靜察”的狀態。他不再刻意去“聽”去“看”,而是嘗試著將自己也視為這山林的一部分,一草一木,一風一塵,皆在心鏡中投下模糊卻真實的倒影。
他能“感覺”到馬車輪轂壓過不同路麵時傳來的細微震動差異,能“捕捉”到林間光線隨著時辰流逝而產生的緩慢挪移,甚至能隱約“分辨”出空氣中混合著的、不同植被與潮濕泥土散發出的、極其微弱的氣息變化。
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體驗。彷彿在他封閉已久的世界裡,突然打開了無數扇微小的窗戶,讓他窺見了一個更加鮮活、更加精微的天地。權力的傾軋、身份的枷鎖、前途的迷茫,在這份專注於自身與環境的感知中,似乎暫時被隔絕開來。他不再是那個隻能被動承受命運的廢太子,而是一個初窺門徑的修行者,在探索著自身與萬物聯結的奧秘。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個時辰,或許是更久。當李賢再一次從深沉的“靜察”狀態中緩緩退出,睜開雙眼時,一抹淡淡的金色陽光正透過晃動的車簾縫隙,斜斜地照在他的臉上。
他下意識地抬手微微掀開車簾一角,向外望去。
隻見遠方地平線的儘頭,在繚繞的晨霧與山嵐之中,一座城池的輪廓已然清晰可見。灰黑色的城牆蜿蜒起伏,依山而建,幾座箭樓如同沉默的巨人,矗立在薄霧裡。那便是巴州了。他流放的終點,或許也是他未知命運的起點。
按照官文行程,今日午後,便可抵達。
心中冇有預想中抵達目的地的如釋重負,也冇有對陌生之地的惶恐不安,反而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沉甸甸的悵惘。這段危機四伏、卻也讓他得以暫時喘息、並接觸到全新天地的旅程,即將結束了。而那個一路沉默守護、如影隨形,並在他最絕望時為他點燃一絲星火的青色身影,也到了該離開的時候。
他放下車簾,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車窗外。雲舒依舊如往常一般,不緊不慢地行走在馬車側前方數步之遙。晨光勾勒出她挺拔的背影,青衣鬥笠,與這清晨的山野融為一體,彷彿她本就是由此間山水孕育而成的精魂。
李賢輕輕吸了一口氣,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昨夜篝火的淡淡煙火氣,以及她身上那縷若有若無、如同雪後初霽般的清冷氣息。他握了握拳,感受著體內那絲在連日修煉下逐漸變得溫順聽話的內息,心中五味雜陳。
巴州已在望,離彆即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