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傑府外街巷
儀鳳四年的秋夜,長安褪去了白日的喧囂,陷入一片沉寂。坊間的燈火漸次熄滅,唯有巡夜金吾衛沉重的腳步聲和隱約傳來的更梆聲,偶爾劃破這片寧靜。
狄仁傑新賜的府邸位於長安城東一處相對清靜的坊內,青磚圍牆,黑漆木門,並不顯赫,與周圍官宦宅邸相比,甚至略顯樸素。此刻,府門緊閉,門前石獅在清冷月光下投出斜長的影子,唯有門楣上那方嶄新的“狄府”匾額,提示著此間主人的身份。
距離府邸不遠處的巷道陰影中,一道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身影悄然獨立。正是墨羽成員冷月。她身著深灰色夜行衣,身形嬌健,氣息收斂得如同冬眠的蛇蠍,唯有那雙在黑暗中依舊清亮的眸子,冷靜地注視著狄府方向的動靜。
她是奉中原總負責人莫文之命而來。狄仁傑驟然升任度支郎中,掌大唐財賦審計之要職,此等關鍵人事變動,足以牽動各方神經,自然也引起了遠在海外、卻始終關注中原局勢的華胥高層的注意。莫文需要知道,這位新任的財賦掌舵人,究竟是何等人物,其上任後又將有何作為。
冷月在此已潛伏觀察了數個夜晚。她看到狄仁傑每日準時乘馬車往返於府邸與皇城戶部衙門之間,車駕簡樸,並無多餘隨從。看到他婉拒了幾批看似前來道賀、實則意圖攀附的訪客。也看到府中仆役舉止規矩,並無任何異常往來。
此刻,她的目光越過坊牆,落在狄府書房那扇透出昏黃燈光的窗戶上。窗紙上,清晰地映出一個伏案疾書的身影,肩背挺直,姿態專注,正是狄仁傑。他似乎在查閱什麼,時而提筆記錄,時而凝眉沉思,那剪影在燈下顯得格外沉靜,也格外孤寂。
冷月如同石雕般一動不動,心中卻快速分析著所見的一切。這位狄郎中,上任後不交際,不應酬,隻埋頭於戶部陳年舊賬,其目的不言而喻——是要真正厘清積弊,整肅財政。其行事作風,倒是與傳聞中的剛正務實相符。隻是,在這長安官場,如此作為,無異於將自己置於風口浪尖,前途難料。
她輕輕調整了一下呼吸,將今夜觀察到的情況——狄仁傑依舊挑燈夜讀、府邸內外平靜無波、無重要人員往來——在心中默記,準備通過墨羽的隱秘渠道,傳遞給上司莫文。
夜色更深,月光被飄過的薄雲稍稍遮掩,巷道內愈發昏暗。狄仁傑書房內的燈火,卻依舊頑強地亮著,如同這沉沉夜色中一點不肯熄滅的星火。
冷月最後看了一眼那扇窗,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後滑入更深的黑暗,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巷尾,未曾留下一絲痕跡。她來如影,去如風,隻將一份關於這位新任度支郎中“孤臣”形象的冷靜評估,帶入了無儘的夜色之中。
長安秋夜,寒意漸濃。狄仁傑在明處,於燈下與積年賬冊搏鬥;無數雙眼睛在暗處,或期待,或忌憚,或冷眼旁觀。而他與這大唐財賦乃至朝局未來的糾葛,此刻,纔剛剛拉開序幕。冷月的無聲注視,隻是這盤大棋中,一個來自遙遠海外的、冷靜的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