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衙門
長安城皇城東南隅,戶部衙署所在的院落比狄仁傑想象中更為軒敞,卻也透著一股陳年卷宗堆積出的、略顯沉悶的氣息。青磚黛瓦,廊柱朱漆有些剝落,院中古柏森森,投下大片陰影,即便在秋日晴空下,也帶著幾分揮之不去的陰涼。
狄仁傑第一日赴任,並未大張旗鼓。他身著嶄新的淺緋色度支郎中官服,僅帶了一名朝廷配屬的書吏,踏入了這座掌管帝國錢糧命脈的中樞衙門之一。
戶部侍郎、度支司的員外郎、主事以及一眾令史、書令史等大小官吏,早已得了訊息,齊整整候在正堂之外。見狄仁傑到來,眾人紛紛躬身行禮,口中稱道:“恭迎狄郎中!”表麵功夫做得十足,言辭恭敬,挑不出錯處。
為首的王侍郎,是戶部的老資格,麪皮白淨,未語先帶三分笑,親自引著狄仁傑入內,介紹度支司的架構、人員與日常流程,語速不快不慢,態度謙和有禮,卻總讓人覺得隔了一層。那位被分走了部分權柄的原度支員外郎孫某人,更是笑容勉強,眼神閃爍,隻在必要時應答幾句,並不多言。
狄仁傑麵色如常,一一頷首迴應,目光卻似不經意地掃過眾人神情,將那些隱藏在恭敬下的審視、不服、乃至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儘收眼底。他心知肚明,自己這“空降”的郎中,在這些盤踞戶部多年的老吏眼中,恐怕不過是個倖進的“外人”,甚至是來攪局、斷人財路的“惡客”。
簡單的見麵與流程介紹後,狄仁傑並未急於發號施令,也未召集會議,隻對王侍郎道:“有勞王侍郎。本官初來乍到,於度支事務尚需熟悉。還請將近年來的度支總冊、各道州錢穀奏銷副本,以及度支司內部的規章細則,送至本官值房。”
王侍郎連聲應下,態度無可挑剔。
不多時,幾名書吏便抬著好幾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送入了狄仁傑那間略顯簡樸的值房。箱中卷帙浩繁,賬冊、文書堆積如山,墨跡新舊不一,散發著陳年紙頁特有的味道。
接下來的時日,狄仁傑便幾乎紮根在了值房之中。他謝絕了大部分不必要的應酬,每日裡除了必要的點卯和簡短問詢,便是埋首於那堆積如山的卷宗之內。
他查閱的速度極快,手指劃過一行行數字、一項項名目,目光銳利如鷹隼。時而提筆在隨手準備的素箋上記錄下疑點,時而凝眉沉思。那過目不忘之能、精於數算之長,此刻展露無遺。一些看似尋常的往來款項,經他指尖劃過,腦中稍加推演,便能察覺其中可能存在的勾稽不合、比例失調之處。
值房外,偶爾有胥吏藉口送水、傳遞文書,探頭探腦,試圖窺探這位新上司的動靜,卻隻見其始終伏案疾書或凝神閱覽的背影,看不出絲毫情緒。
幾日下來,幾位原本心存輕視的老主事、老令史,私下裡交換眼色時,已不敢再有怠慢之色。
“這位狄郎中……怕不是個善茬。”一名鬚髮花白的老令史低聲道,他親眼見過狄仁傑僅憑心算,便指出了他經手的一份漕運損耗報表中幾處極其隱蔽的數據矛盾,驚得他冷汗涔涔。
“看賬的本事,著實厲害。那些舊賬……經得起他這般細究麼?”另一人憂心忡忡。
暗潮,在戶部這潭深水之下,因著狄仁傑這枚“石子”的投入,開始不安地湧動起來。表麵的平靜,不知還能維持多久。而狄仁傑,依舊不動聲色,如同一個最有耐心的獵人,在浩瀚的文牘森林中,仔細搜尋著可能存在的獵物蹤跡。他知道,真正的較量,尚未開始,但序幕,已然拉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