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將長安城擁入懷中。狄仁傑的新賜府邸(因升任度支郎中而獲賜)書房內,隻餘一盞孤燈,在窗紙上投下他凝坐不動的身影。案頭,那捲明黃的任命詔書靜靜躺著,旁邊是幾摞他剛從禦史台帶回的未結案卷,以及一部厚重的《永徽律疏》。
府邸尚新,仆役寥寥,空氣中還殘留著些許油漆和塵土的氣息,更襯得秋夜寂寥。狄仁傑並未因這驟然的升遷而有半分欣喜,眉宇間反而鎖著化不開的凝重。他執起詔書,又緩緩放下,指尖觸及那冰涼的絹帛,彷彿能感受到其背後灼人的權謀與期望。
度支郎中……掌天下財賦度支審計。這位置,看似風光,實則是架在熊熊烈火之上的鼎鑊。他狄仁傑豈會不知?戶部乃錢糧彙集之地,亦是各方利益交織最深、水最渾濁的所在。曆年積弊,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自己以侍禦史之身驟升此職,不知觸動了多少人的乳酪,又礙了多少人的眼?那些在紫宸殿中投來的或豔羨、或審視、或隱含敵意的目光,此刻仍曆曆在目。
他更清楚,天後此番破格擢升,絕非僅僅看重其“明察秋毫”之能。用其才,亦用其“勢”——用他這無深厚背景、無黨羽依附的“孤臣”身份,去攪動戶部那一潭深水,去整飭她所欲整飭之積弊。甚至……或許還存著一分藉此良才,嵌入要害,微妙製衡東宮日漸增長的聲望與影響力的心思。
想到太子李賢,狄仁傑心中更是複雜。那位年輕的儲君,聰慧果決,頗有銳氣,他日或為明主。然則,天後與太子之間那日益微妙的張力,他身處朝堂,豈能毫無察覺?自己如今被置於這財賦中樞,無論情願與否,都已半隻腳踏入了這帝國最高權力的博弈漩渦之中。
他起身,踱至窗前,推開一絲縫隙。清冷的夜風湧入,帶著長安街市隱約的更梆聲。窗外月色朦朧,樹影婆娑。
“吾之本心,在於社稷,在於黎元。”他對著清冷的月光,低聲自語,彷彿在堅定自己的信念,“整肅綱紀,厘清財賦,使國庫充盈,百姓負擔得減,此乃臣子本分,亦是我狄懷英平生之誌。”
依附天後?抑或靠攏東宮?不,那絕非他的為官之道。他狄仁傑,行的是王道,守的是律法,依的是實事。在這波譎雲詭的朝局中,他唯一能依靠的,便是這一身錚錚鐵骨,滿腹經世實學,以及對大唐、對律法、對內心準則的絕對忠誠。
前路註定遍佈荊棘,或許舉步維艱,或許動輒得咎。但他既接此印,便無反顧之理。
他轉身回到案前,目光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不再看那詔書,而是取過一份戶部往年的度支概要,就著昏黃的燈火,細細翻閱起來。既然避不開這漩渦,那便以實事為舟,以律法為槳,於這驚濤駭浪中,闖出一條無愧於心、有益於國的路來!
燈光將他專注的身影拉長,投在書房牆壁上,如同一尊沉默而堅定的磐石。這度支郎中的新職,於他而言,不是榮耀的冠冕,而是征途的號角。而這條征途,註定孤獨,且充滿未知的風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