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鳳四年秋,長安的夜已浸透涼意,大明宮寢殿內卻因鎏金獸爐中燃燒的銀骨炭而暖融如春。武媚並未安寢,隻著一襲杏子黃綾常服,斜倚在窗前的紫檀木嵌螺鈿貴妃榻上,指尖正搭在一份攤開的戶部錢穀收支總冊上。
殿內燭火通明,映得她側臉輪廓分明,鳳目低垂,眸光卻銳利地掃過冊頁上密密麻麻的數字。去歲漕運損耗、今歲邊鎮軍餉增撥、各地常平倉出入……一項項,一筆筆,看似條理分明,實則在她眼中,處處透著可疑的含糊與積年的沉屙。指尖在“洛口至汴州段清淤用款”一項上重重一頓,這項開支去歲激增近倍,理由寫得冠冕堂皇,卻讓她莫名想起多年前上官婉兒指出漕運奏疏中數據矛盾的舊事。
“婉兒。”她聲音不高,在寂靜的殿中卻格外清晰。
侍立在珠簾之側後方處的上官婉兒應聲上前,依舊是那副低眉順目、卻洞察一切的模樣。“臣女在。”
“狄仁傑任侍禦史這些時日,所經辦案件卷宗,尤其是涉及錢糧、刑名者,你可有留意?”武媚目光未離冊頁,語氣似是不經意地問道。
婉兒略一沉吟,聲音清潤平穩:“迴天後,狄侍禦史所經手案件,臣女皆有摘要存檔。其於幷州軍械案中,洞察毫芒,追索贓款,分毫無誤;審理淮南鹽稅糾紛時,能厘清複雜賬目,切中要害,令狡吏無從抵賴。去歲彈劾工部郎中貪瀆河工款項一案,證據鏈環環相扣,算學之精,推演之密,朝野稱頌。其人……確有經世濟民之實學,明察秋毫之斷才。”
武媚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地在榻沿輕輕敲擊。狄仁傑之能,她早已心中有數,此刻再聽婉兒梳理,其形象愈發清晰——一個不囿於經義、精通實務、且敢於任事的難得人才。更重要的是,他出身幷州,非關隴、山東等傳統高門,亦非東宮心腹,在朝中根基尚淺,恰是推行她意旨、整飭積弊的一柄利刃。
如今戶部度支,牽扯多方利益,盤根錯節,非這等銳意革新、不畏權貴且能力超群之人,不足以破局。更要緊的是,將此等要害之位,授予這樣一個“孤臣”,亦可微妙地平衡日益增長的東宮影響力……
思緒既定,她抬起眼,眸中閃過一絲不容置疑的決斷:“傳旨,擢侍禦史狄仁傑為度支郎中,即日赴任。”
婉兒心領神會,並不多言,隻深深一福:“臣女遵命。”
旨意雖未正式頒佈,但這鳳闕深處的獨斷,已如一塊投入命運長河的巨石,註定要激起層層波瀾。殿外秋風掠過宮牆,嗚咽作響,更添幾分深宮寒夜的肅殺與莫測。
而在更遙遠的黑暗中,一道隸屬於墨羽、直接聽命於中原總負責人莫文的清冷目光,或許正透過重重宮闈,無聲地注視著大明宮方向的燈火,將這一絲權力的異動,悄然記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