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城,丞相府
丞相府的書房依舊瀰漫著熟悉的、混合著陳舊書卷、新墨與淡淡海風的氣息,彷彿時間在此處流速都放緩了幾分。李恪端坐於巨大的紫檀木書案之後,身著深紫色丞相常服,麵容清臒,目光沉靜如古井,正批閱著一份關於鏈州新增炮台預算的奏呈。聽聞李弘求見,他並未抬頭,隻淡淡道了聲:“進。”
李弘邁步而入,步履沉穩。他依舊穿著那身深藍色巡察使禮服,風塵仆仆之色尚未完全洗去,但眉宇間已無絲毫旅途的倦怠,反而透著一股沉澱下來的精氣神。他行至書案前數步,躬身行禮:“弘,拜見丞相。奉命巡察十州及海外領歸來,特來複命。”
李恪這才放下硃筆,抬起眼,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李弘身上,細細打量了片刻。一年不見,眼前的侄兒身形似乎更為挺拔,膚色因長期奔波而深了些許,最重要的是那雙眼睛,少了幾分曾經的溫潤書卷氣,多了幾分洞察世事後的清明與堅定。
“嗯,回來了。”李恪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坐。說說看,這一趟,走了萬裡路,可勝讀萬卷書否?”
李弘依言在書案對麵的梨花木椅上坐下,脊背挺直,並未因李恪的平淡而侷促。他自懷中取出一份裝訂整齊、厚實異常的文書,雙手呈上:“此乃弘此行巡察總述,內附各州詳情、數據比對及所見問題分析,請丞相過目。”
李恪接過,並未立刻翻閱,隻置於案頭,目光依舊看著李弘:“文書稍後細看。先聽聽你口中的華胥。”
李弘深吸一口氣,開始陳述。他不再是複述筆記上的條目,而是以清晰的邏輯,將萬裡疆域的見聞提煉、昇華。
“丞相,此行弘所見,華胥立國不過十數載,能有如今氣象,新政之效,格物之功,確然卓著。鏈州海防已成體係,爪哇農工繁榮初現,雨林、珍珠等新拓之州,亦顯蓬勃生機。此乃元首、丞相與諸位同仁心血所凝,弘親眼所見,欽佩不已。”
他話鋒隨即一轉,語氣變得凝重:“然,盛世之下,亦有隱憂。鏈州軍械賬目之微瑕,背後或是軍需采購與地方商賈利益勾連之冰山一角;爪哇農稅,朝廷仁政,至基層卻或因吏治不清而打折扣,農人負擔未減反增;雨林州‘融土’之策,心合遠難於形合,若隻重賜予而輕尊重與共治,隔閡難消,反生怨懟;各州之間,發展不均,邊遠之地,教化、醫衛猶顯不足……”
他引證具體事例,數據清晰,分析鞭辟入裡,不僅指出了問題,更嘗試剖析其背後的製度性、人性根源。談及在霞嶼州與戍卒的交談,感受其孤寂與忠誠;提及珍珠州漁民對朝廷扶持新式漁船的感激與對遠海風險的擔憂;說到在爪哇工坊看到年輕工匠對技術的狂熱,卻也注意到其勞作環境仍有改善空間。
他的言辭懇切,既有對成就的肯定,也不迴避存在的弊病與挑戰,更帶著一種強烈的、希望參與解決這些問題的責任感。
李恪始終靜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那份厚厚的巡察總述上輕輕敲擊,臉上依舊看不出什麼表情,唯有眼底深處,偶爾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微光。
待李弘陳述完畢,書房內陷入短暫的寂靜。李恪的目光再次落回案頭那份文書,終於伸手將其拿起,掂了掂分量,又翻開第一頁,掃過那工整而詳儘的目錄。
“看來,這一年,你未曾虛度。”李恪終於再次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少了幾分最初的平淡,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審慎,“能看到繁華之下的虱蚤,能體察政策落地之艱,能於萬民之中見個體之悲歡……這比你在格物院演算出一百個難題,更為可貴。”
他將文書輕輕放回案上,看向李弘,目光深邃:“這份總述,我會仔細閱覽。你且先回府休息,述職之事,容後再詳細呈報元首。”
“是,弘告退。”李弘起身,再次行禮,動作沉穩,不卑不亢。
退出書房,帶上房門,李弘才輕輕籲出一口氣。麵對李恪,壓力依舊存在,但這一次,他心中更多的是坦然與一種經過實踐檢驗後的底氣。
書房內,李恪獨自坐了片刻,終於重新拿起那份《巡察總述》,就著窗外投入的陽光,細細地閱讀起來。他的指尖劃過那些墨跡未乾的字句,停留在李弘關於鏈州軍械、爪哇稅吏、雨林融合等問題的分析與建議之上,久久未曾移動。良久,一聲幾不可聞的低語在寂靜的書房中消散:
“或許……是真長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