鏈州政務廳
鏈州政務廳內,氣氛不同於前日的接風宴,顯得格外肅穆。李弘端坐於主位,身著巡察使深藍禮服,神色平靜,目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審視。雲霜依舊立於其側後方,如同沉默的磐石,唯有那雙清冷的眸子,緩緩掃過在場每一位官員的麵容。
周崇山率領鏈州主要屬官分坐兩側,臉上雖維持著鎮定,但細微處可見緊繃。尤其是那位掌管錢糧的主事趙德明,以及負責軍械倉儲的武官孫彪,眼神都有些閃爍不定。
“周鎮守使,諸位同僚,”李弘開門見山,聲音清晰而平穩,“李某查閱鏈州近年文書,見防務鞏固,民生諸事亦有序推進,此皆諸位辛勞之功。”他先是肯定,隨即話鋒一轉,“然,為求精益求精,尚有幾處細微之處,想與諸位覈實一番。”
他拿起手邊一份卷宗,目光轉向孫彪:“孫武官,據軍械庫半年前盤點副冊,製式三型弩機,報損待廢者,計一百三十七具。然同期日常損耗彙總記錄中,此型號弩機報損數量卻為一百五十二具。其間十五具之差,作何解釋?是盤點遺漏,還是記錄有誤?”
孫彪臉色微變,下意識地看向周崇山,隨即強自鎮定道:“回巡察使,想必…想必是文書歸檔時混淆了批次,或是…或是後續又有零星損壞未來得及併入盤點。此類微末之差,在所難免。”他試圖輕描淡寫。
“微末之差?”李弘語氣依舊平和,卻帶著一絲冷意,“華胥律,《軍械管製例》第七條明載:凡軍械損耗,須賬、物、冊三方覈驗,分毫必究。十五具製式弩機,非是微末。若記錄可隨意混淆,則軍械流向、庫存虛實,如何保證?若戰時因此差池,貽誤軍機,該當何罪?”他引述律法,條理分明,直接將問題提升到了軍紀與國家安全的高度。
孫彪額頭見汗,囁嚅著說不出完整話來。
李弘不再逼問,轉而看向趙德明:“趙主事,墨城去歲下撥港區修繕專款,計銀元五千,記錄顯示已全數撥付工曹。然本官昨日巡視港區主道,未見大規模動工跡象。工曹支出明細中,此項款項用途多為‘人工’、‘物料’,卻無具體施工地段、用料清單及驗收文書。此款究竟用於何處?工程進度因何遲滯?”
趙德明比孫彪更為老練,拱手道:“巡察使明鑒,款項確已撥付。隻因近來海防工事用料緊張,部分石料、水泥優先保障了炮台維護,港區修繕故而略有延遲。至於明細…確是下官疏忽,未能及時整理歸檔,稍後便命人補齊。”
“優先保障防務,情理之中。”李弘微微頷首,似乎接受了他的解釋,但下一刻,問題更為尖銳,“然,據本官所知,同期工曹另有數筆款項,支付對象多為‘豐源號’、‘海昌記’等商號,亦無詳單。而這些商號,似乎與港區修繕並無直接關聯?趙主事可能解釋,這些款項具體所購何物,用於何項?”
趙德明臉上的從容終於維持不住,眼神慌亂地瞟向周崇山,嘴唇動了動,一時語塞。
周崇山見狀,知道不能再讓李弘追問下去,連忙起身打圓場:“巡察使洞若觀火,關心細緻,實乃鏈州之福!孫彪、趙德明,爾等辦事如此粗疏,竟有這許多紕漏,實在該罰!還不速去將賬目文書重新厘清,缺失者補齊,誤差者更正,限三日內呈報巡察使複覈!”他語氣嚴厲,看似斥責下屬,實則是想將事情控製在“辦事不力”的層麵,避免深入追究。
李弘看著周崇山,目光深邃,並未立刻表態。他心知肚明,此刻若強行深挖,恐打草驚蛇,且缺乏更直接的證據。他今日之舉,目的已然達到——彰顯了巡察使的權威,點明瞭問題所在,敲山震虎。
“周鎮守使既如此說,那便依此辦理。”李弘緩緩開口,語氣不容置疑,“三日後,李某要見到清晰無誤的賬目與合理的解釋。鏈州乃海疆重鎮,上承元首信賴,下係軍民福祉,吏治清明,方是固本之基。望諸位同僚,共勉之。”
他冇有疾言厲色,但字字千鈞,敲打在每一位官員心上。初次正式交鋒,李弘憑藉對律法的熟稔、對細節的把握以及恰到好處的分寸感,穩穩地占據了上風,展露了與其年齡不符的沉穩與鋒芒。
雲霜將周崇山瞬間的緊張、趙德明與孫彪的倉皇儘收眼底,心中對李弘此番處置的評價,悄然調高了幾分。這位年輕巡察使,並非隻知理論的雛鳥,其初試鋒芒,已顯露出成為真正利器的潛質。而水麵下的暗流,經此一事,恐怕隻會湧動得更加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