鏈州鎮守使府衙,與其說是官署,更像一座功能完備的軍事指揮所。議事廳內,巨大的沙盤幾乎占據了整箇中心區域,上麵精準地標註著鏈州各島、暗礁、航道、炮台位置以及預設的防禦陣地,甚至用不同顏色的小旗標示了巡邏艇的日常航線與警戒範圍。四壁懸掛著大幅的海圖與氣象規律圖,牆角則立著幾個覆蓋帆布的物件,隱約透出精密儀器的輪廓。
周崇山引李弘與雲霜至沙盤前,親自執起指揮棒,開始彙報,語氣沉穩自信:“巡察使,雲副使,此乃鏈州全域佈防沙盤。我鏈州防務,遵循元首‘前輕後重、要點扼守、機動策應’之策。主島及周邊三大衛星島,構成核心防禦圈,常駐‘驚瀾’改進型巡邏艇八艘,配備速射炮與水雷布放裝置。各要點炮台共計二十四座,均已實現彈藥提升機械化,射界覆蓋主要航道。”
指揮棒點在幾個關鍵島嶼上:“此外,外圍十二處烽燧哨所,配備最新式的大型光學測距儀與閃光信號燈,可晝夜傳遞訊息。遇有敵情,一刻鐘內,警報可傳遍全鏈州。”他頓了頓,語氣略帶自豪,“去歲,依據格物院新式圖表完成的鏈州海域潮汐、洋流精準測繪已分發各艦艇與哨所,極大提升了巡邏與預警效率。”
李弘凝神細聽,目光隨著指揮棒移動。周崇山的彙報條理清晰,數據詳實,與他此前在政經學院所學的華胥國防白皮書及東方墨的軍事論述基本吻合,甚至在某些細節上更為具體。他能感受到這位鎮守使對自身防務的瞭然於胸與信心。
“周鎮守使辛苦了,鏈州防務周密,可見一斑。”李弘適時表示肯定,隨即話鋒微轉,問道,“隻是,如此嚴密的防務體係,日常維持所耗糧秣、軍械、燃料乃至戍卒薪餉,想必數額巨大。鏈州地僻,物產不豐,這些物資保障,主要依賴海路補給自墨城及爪哇中州吧?補給週期如何?可有應對惡劣海況或意外中斷的預案?”
他問得平和,卻直指要害——再完善的防禦,若後勤不濟,便是空中樓閣。這也是他在格物院與政經學院交叉學科學到的思維方式。
周崇山眼中閃過一絲訝異,冇想到這位年輕的巡察使初次見麵,不問表麵風光,直探後勤根本。他收斂心神,恭敬答道:“巡察使明鑒。鏈州所需,七成依賴海運。墨城至此處,尋常蒸汽貨船約需五至七日。為確保無虞,我鏈州常備三月之糧秣軍械,並建有地下隱蔽倉庫數處。此外,與琉求方麵亦有應急互助協定。至於惡劣海況……”他指了指牆上的氣象圖,“我處設有觀天哨,專司氣象預測,可提前三日預判大風浪,調度物資運輸,力求避開險期。”
回答同樣嚴謹周全。李弘微微點頭,不再追問。他目光掃過沙盤上那些代表哨所的小模型,心中已有了下一步實地檢視的打算。
整個過程中,雲霜始終靜立李弘側後方,如同一個無聲的背景。她的目光並未長時間停留在沙盤或周崇山身上,而是看似隨意地掃視著整個議事廳——從沙盤邊緣些許不易察覺的磨損,到牆角儀器帆布上沾染的灰塵痕跡,再到侍立在旁的幾位屬官細微的表情與站姿。她注意到,當李弘問及後勤時,周崇山右側那位掌管糧餉的主事,手指無意識地撚動了一下。而當週崇山提及“地下隱蔽倉庫”時,左側負責軍械的武官眼神似乎有瞬間的遊移。
這些細微之處,如同平靜海麵下潛藏的暗流,被她一一捕捉,記入心中。海疆鎖鑰,門戶已開,內裡乾坤,尚需步步探看。彙報在表麵融洽的氣氛中結束,而真正的巡察,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