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鳳元年的夏末,暑氣未消,大明宮詔敕房內卻因四壁存放的卷帙而透著一絲陳年墨香與紙頁特有的清涼。此處是帝國政令文書流轉的中樞之一,平日裡,資深文書官們或伏案疾書,或低聲商討,氣氛嚴謹而忙碌。
今日,詔敕房卻顯得有些不同。數位身著青綠官袍的文書官並未如常工作,而是不約而同地放慢了動作,目光似有似無地瞟向房間一隅那張屬於新晉才人上官婉兒的書案。
案後,上官婉兒正襟危坐,身著符合其品階的淺緋色女官常服,容顏清雅,神色專注。她手中執筆,正在草擬一份嘉獎安西都護府某位郎將的敕書。這類文書本有固定格式,隻需依例填充姓名功績即可,算不得繁難。然而,當需要引述該郎將三年前在應對吐蕃一次小規模擾邊中的具體表現時,負責提供底稿的文書郎卻一時尋不到當年的詳細記功檔案,急得額角冒汗。
“不必去尋了。”婉兒的聲音清冽平靜,打破了短暫的尷尬沉寂。她抬起眼,看向那焦急的文書郎,眸光澄澈,“龍朔二年秋,吐蕃遊騎犯瓜州常樂鎮,該將時任果毅都尉,率麾下百人,夜襲其營,焚其糧秣,斬首二十七級,迫其退兵。戰後論功,記錄在兵部乙字庫,卷七,第九劄,右起第三行至第十一行。”
她語速不快,卻清晰無比,每一個字都如同珠玉落盤,準確地將時間、地點、官職、兵力、戰果乃至檔案存放位置一一報出,彷彿那捲宗正攤開在她眼前一般。
詔敕房內霎時一片寂靜。幾位文書官麵麵相覷,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驚愕。他們在此任職多年,自問熟悉流程,卻也絕無此等信手拈來、分毫不差的記憶力!
此事如同投入靜水的石子,漣漪很快盪開,傳到了武媚耳中。
這日午後,武媚在批閱奏疏的間隙,似是不經意地想起了此事,便將上官婉兒召至書房。殿內熏香嫋嫋,武媚並未提及詔敕房之事,而是隨手從案頭拿起一本頗為冷僻的《淮南萬畢術》,翻至中間一頁,隨意指了一段關於金石變化的論述,淡淡道:“念來聽聽,並說說你的見解。”
這已近乎考校,且超出了女官日常職責範圍。
上官婉兒依言上前,目光快速掃過那略顯晦澀的文字,隨即垂眸,竟真的流暢背誦起來,不僅一字不差,在背到某處關於“五石”的配伍時,她微微停頓,抬起眼,語氣恭謹卻堅定:“天後,此處‘曾青’用量,據臣女所知,曆代版本多有出入。東漢高誘注本記為‘三兩’,然則《神農本草經》集註中提及此方,言‘曾青性烈,過二兩則藥性反悖’。且臣女曾見前朝宮中殘存的煉丹筆記,實際操作中亦多循‘二兩’之規。此處‘三兩’,恐是後世傳抄刻印之誤。”
她不僅背誦無誤,更指出了典籍中可能存在已久的訛誤,並引證了其他權威典籍和前朝實物佐證,其學識之淵博,考據之精審,已然超乎尋常。
武媚執筆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頓,她抬起鳳目,第一次真正以審視“才學”而非“罪眷”或“近侍”的目光,深深地看了上官婉兒一眼。殿內燭火跳躍,映照著少女沉靜而自信的側臉。
“哦?”武媚放下筆,語氣聽不出喜怒,“你倒細心。”
她冇有再多說什麼,但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激賞與更深沉的思量,卻未能完全掩住。這顆自掖庭拾起的明珠,似乎比她最初預想的,還要剔透玲瓏幾分。這過目不忘之能,這深藏不露的學識,如同一道驚鴻之影,初次在這深宮翰苑之中,展露出了其不容忽視的光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