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合,長安城華燈初上。狄仁傑並未直接返回原先的少卿官邸,而是由宮中內侍引著,來到了位於皇城附近、專為侍禦史等清要官員配備的一處新賜官邸。相較於之前居所的簡樸,此處院落更為軒敞,門前有石獅鎮守,青磚黛瓦,透著一股與主人新職相匹配的肅穆之氣。
府內已有提前安排好的少量仆役等候,見到新主人,皆恭敬行禮。狄仁傑微微頷首,未多做停留,徑直穿過前庭,走向內院書房。冷月依舊如影隨形,步履無聲,彷彿隻是他一道被拉長的影子,自然地融入了這新的環境。
書房內陳設已大致齊備,書籍案牘擺放整齊,一應用具雖不奢靡,卻也品質上乘,符合其如今的身份。狄仁傑屏退了引路內侍與府中仆役,獨自立於書房窗前,望著窗外庭院中初上的朦朧月色,久久不語。
冷月靜立門旁陰影處,並未打擾。
良久,狄仁傑緩緩轉身,目光落在冷月身上,那雙平日裡銳利洞察的眼眸,此刻在跳動的燭光下,顯得格外沉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凝重。
“冷月姑娘,”他開口,聲音比平日更為低沉,“今日之後,狄某肩上擔子,恐更重了幾分。”他並非抱怨,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侍禦史之職,糾劾百官,風聞奏事,看似權柄在手,實則如臨深淵,如履薄冰。日後所行之事,所觸之利,所開罪之人,必將遠超以往在大理寺之時。”
他向前踱了兩步,在書案前停下,指尖拂過光滑的案麵:“權位愈高,愈需慎用。一步行差踏錯,非但自身難保,更恐辜負天後信重,有負這身袍服所承載的‘風憲’之名。”他抬起頭,再次看向冷月,眼神坦誠而懇切,“前路艱險,猶甚往昔。狄某……仍需姑娘之力。”
他冇有說“保護”,而是用了“力”這個字,含義更深,既指武力的護衛,也指這份在危機四伏中難得的、沉默而可靠的陪伴與警醒。
冷月清冷的目光與他對視片刻。她想起自奉命跟隨狄仁傑以來,目睹他如何於堆積如山的案牘間秉燭達旦,如何在不公與權勢麵前寸步不讓,又如何在那次街頭遇襲時,將自己護在身後的下意識舉動(雖然後來是她解決了刺客)。這個男人,與墨羽情報中描述的許多官員都不同,他的剛直並非為了博取聲名,他的謹慎源於對律法與職責的敬畏。
她微微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再次抬眼時,已恢複了一貫的古井無波。她冇有多餘的言語,隻是清晰而簡短地應道:
“大人既需,冷月自當儘力。”
依舊是這九個字,與當初在洛陽答應留下時一般無二。但此刻聽在狄仁傑耳中,卻似乎多了幾分沉甸甸的份量。他知道,對於冷月這般性情的女子,這簡單的承諾,便勝過萬千誓言。
“如此,狄某先行謝過。”狄仁傑拱手,鄭重一禮。
冷月側身,並未受他全禮,隻是默默退至書房角落慣常的位置,如同以往無數次那樣,將自己的存在感降至最低,再次化身為一道沉默的壁壘,一道警覺的影子。
狄仁傑看著她融入陰影的身影,心中稍安。他走到書案後坐下,攤開一份尚未閱覽的文書,提起了筆。
窗外,長安的夜色愈發深沉,新官邸的燈火在寂靜中亮起,與皇城內外的萬千燈火連成一片。在這權力的中心,新的博弈已然展開。而在這間書房內,君臣際遇與護衛之緣,隨著這次擢升,羈絆更深。一人於明處執掌風憲,一人於暗處默然相隨,共同麵對著前方更加莫測的宦海風波。夜色,溫柔地籠罩著這座帝都,也掩蓋著其下湧動的無數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