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內,隨著內侍的傳喚,空氣彷彿又凝重了幾分。武媚與李弘先後步入殿中。武媚步履從容,深青色的皇後常服在略顯昏暗的殿內顯得沉靜而威儀,她目光掃過龍榻上的李治,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李弘則跟在她身後,身著杏黃色太子常服,麵容清俊,眉宇間卻籠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恭謹與些許壓抑。
“臣妾(兒臣)參見陛下(父皇)。”兩人依禮參拜。
“平身,看座。”李治的聲音帶著疲憊,他微微抬手,示意他們在榻前的繡墩上坐下。他冇有繞圈子,直接切入主題,目光先落在武媚身上,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商議的意味:
“皇後,朕近日總覺得精神短少,這長安的天氣,入了夏怕是更覺憋悶。太醫也言,或可易地靜養,於病體有益。”他頓了頓,觀察著武媚的反應,“朕思忖著,欲往東都洛陽住上一段時日。那裡宮苑清幽,伊洛之水也能讓人心神寧靜些。”
武媚神色不動,微微頷首:“陛下龍體為重,若能於洛陽將養得益,自是再好不過。臣妾當命人即刻打理東都宮苑,務必使陛下舒適。”
李治點了點頭,隨即目光轉向李弘,語氣中多了幾分期許:“弘兒年歲漸長,學問政事,也需多加曆練。此番東行,朕意欲帶他同行。一則,可隨侍朕躬,儘人子之孝;二則,洛陽亦是帝國樞機,讓他熟悉東都政務,開闊眼界,於將來……大有裨益。”
此言一出,殿內陷入了一種微妙的寂靜。
李弘聞言,眼中瞬間閃過一絲明亮的光彩,那是被寄予重任、得以脫離目前壓抑環境的渴望與激動。他立刻起身,恭敬地躬身:“兒臣謹遵父皇之命!必當儘心侍奉,勤學政務,不負父皇期許!”
然而,武媚端坐的身姿幾不可察地微微僵硬了一瞬。她何等聰慧,立刻便洞悉了李治此舉的深層用意——絕不僅僅是養病和曆練太子那麼簡單!這是要將太子帶離她的直接影響範圍,是要在洛陽為太子開辟一個相對獨立的理政空間!名為隨侍,實為疏離她與太子,並藉此提升太子的權威。
一股冰冷的怒意與強烈的危機感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她抬起眼,看向李治,那雙鳳眸深處銳光一閃而逝,但很快便被一層溫婉得體、無可挑剔的關切所覆蓋。
“陛下思慮周詳。”她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異樣,“弘兒能隨侍父皇左右,親聆教誨,實是他的福分。隻是……”她話鋒微轉,帶著恰到好處的擔憂,“陛下玉體違和,東都雖好,終究不比長安太醫署諸般便利。且朝廷政務繁雜,東西兩京,皆需人坐鎮操持。陛下與太子皆往東都,這長安大局……”
她的話語留白,既是表達對皇帝身體的關心,也是在委婉地提醒,長安作為國都,不可無人主持。
李治豈能不知她意?他虛弱地笑了笑,語氣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倚重:“皇後所慮極是。正因如此,朕才更需要皇後留守長安,總理西京大局。皇後之才,朕素來深知。有皇後在長安坐鎮,朕與太子在洛陽,方能安心靜養,從容理政。這大唐的半壁江山,朕便托付與皇後了。”
他將“托付”二字咬得清晰,姿態放得極低,彷彿全然信賴,將她捧到了極高的位置。這既是安撫,也是將她牢牢按在長安的明確指令。
武媚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緊,指甲嵌入掌心。她看著李治那看似溫和實則堅定的目光,又瞥了一眼旁邊難掩期待之色的李弘,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硬抗?此刻絕非時機,隻會顯得她跋扈,不顧皇帝病體與太子前程。順從?則意味著她將暫時失去對太子和部分朝政的直接掌控,眼睜睜看著太子的勢力在洛陽悄然生長。
電光火石間,她已權衡利弊。臉上綻開一個雍容而恭順的淺笑,她起身,向著李治深深一福:
“陛下信重,臣妾感愧萬分。既如此,臣妾必當恪儘職守,穩定西京,處理日常政務,使陛下與太子無後顧之憂。唯望陛下在東都善加珍攝,早日康健。若有緊要軍國大事,臣妾自當及時遣使奏報,恭請聖裁。”
她答應得乾脆利落,姿態完美,將一個深明大義、輔佐夫君、愛護兒子的賢後形象演繹得淋漓儘致。
李治看著她,心中稍稍一鬆,卻也知她絕非輕易妥協之人,此刻的順從之下,必有深意。他疲憊地點點頭:“如此甚好,有勞皇後了。”
李弘也連忙向武媚行禮:“兒臣遠離長安,不能晨昏定省於母後身前,望母後保重鳳體。”
武媚含笑看著他,目光慈和:“我兒放心前去,好生侍奉你父皇,用心學習。長安之事,有為娘在。”
殿內,一派母慈子孝、帝後和諧的景象。然而,那平靜的表麵之下,權力的暗流已然因這“兩京之議”而改變了方向,向著更加未知和複雜的未來,洶湧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