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微宮深處,天子寢殿內瀰漫著濃重而苦澀的藥味,幾乎壓過了龍涎香清雅的氣息。數盞宮燈被紗罩籠著,光線昏黃而柔和,卻依舊刺痛了李治敏感的眼眸。他半靠在錦緞軟枕上,臉色在燈光下顯得蠟黃而缺乏生氣,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一道深深的皺痕刻在眉間,那是風疾帶來的、纏綿不去的劇痛所致。他微闔著眼,每一次呼吸都顯得有些沉重,彷彿連睜眼的力氣都已耗儘。
武媚悄無聲息地走入殿內,揮手讓侍奉的宮人退至外間。她手中端著一隻溫潤的白玉碗,碗中漆黑的藥汁隨著她的步伐微微盪漾。她步履輕緩地來到榻邊,並未立即出聲,隻是先將藥碗輕輕置於榻邊的小幾上,隨即伸出微涼而柔軟的指尖,替代了宮人,力道恰到好處地按上李治的太陽穴。
李治身軀微僵,隨即在那熟悉而精準的按揉下緩緩鬆弛下來,喉嚨裡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帶著解脫意味的喟歎。
“陛下感覺可好些了?”武媚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如同春日裡融化的溪水,涓涓流入他被病痛折磨得千瘡百孔的心田,“臣妾讓人將藥又溫了一遍,此刻入口正好。”
李治勉強睜開眼,映入眼簾的是武媚那張依舊美麗、卻因連日操勞而略顯清減的麵容,眼中盛滿了毫不掩飾的擔憂與關切。他心中一暖,艱難地點了點頭。
武媚細心地將藥汁一勺勺喂入他口中,動作輕柔而耐心,不時用絲帕為他擦拭唇角。待一碗藥儘,她又端來溫水讓他漱口,侍奉得無微不至。殿內隻餘她輕柔的動作聲和李治略顯粗重的呼吸聲,氣氛一時顯得格外靜謐而溫馨。
“政務繁劇,都賴皇後辛苦了。”李治緩過一口氣,聲音虛弱而沙啞,帶著真誠的感激。冇有武媚在旁支撐,他真不知該如何應對那如山海般湧來的奏章與紛繁複雜的朝局。
武媚微微垂眸,語氣謙遜:“此乃臣妾分內之事,隻願能為陛下分憂,盼陛下早日康健。”她停頓片刻,話鋒不著痕跡地一轉,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恰到好處的感傷與懷念,“方纔處理奏章時,偶見吏部呈報的舊勳名錄,忽然想起臣妾那早逝的父親……若是他老人家在天有靈,見到陛下開創如此盛世,見到臣妾能侍奉陛下左右,不知該有多麼欣慰。”
李治聞言,目光微動,看向武媚,見她眼中似有瑩光閃動,不由心生憐惜。他自然知道武士彠,那位在高祖時期頗有功勞的臣子。
武媚捕捉到他眼神的變化,繼續以懷唸的口吻說道:“父親生前常對臣妾言,能追隨高祖皇帝,略儘綿力,乃武氏滿門之榮。他一生謹飭,儘忠職守,隻可惜……天不假年。”她輕輕歎息一聲,那歎息如同羽毛般搔颳著李治的心,“臣妾每每思及,總覺愧對父親養育之恩,未能讓他親眼得見陛下之英明,亦未能使其身後更享哀榮。”
她抬起眼,目光懇切地望向李治,語氣變得更加柔軟,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堅持:“陛下,臣妾鬥膽……可否念在父親當年些許微功,以及臣妾侍奉陛下之心,予先父一個追封?不需顯赫,但求一個‘周國公’的虛名,使其配享太廟,讓臣妾略儘人子之心,亦可昭顯陛下不忘舊勳、厚待臣下之仁德……”
“周國公?”李治的眉頭下意識地蹙緊,殘存的理智與帝王的本能讓他立刻意識到此事不妥。異姓封公,且是“周”這般具有象征意義的國號,遠超尋常追贈之例,必引朝議非議。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更為劇烈的頭痛打斷,忍不住悶哼一聲,抬手緊緊按住了額角,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
武媚見狀,立刻上前,指尖再次覆上他的穴位,力度適中地揉按著,聲音依舊溫柔似水,卻悄然加重了分量:“陛下勿要激動,龍體要緊。臣妾知道此請或有逾製之處,然……父親之功,雖不及長孫司徒(長孫無忌)、李衛公(李靖)等開國元勳,卻也是實打實的從龍之功。如今朝中新人輩出,陛下厚待武家,亦是給天下寒門出身的才俊一個盼頭,彰顯陛下不拘一格、廣施恩澤的胸懷。”
她一邊緩解著他的痛苦,一邊在他耳畔低語,將一己私願巧妙地與帝王權術、朝堂平衡聯絡起來:“更何況,如今四方初定,正需穩固人心。些許恩賞,若能換得武氏一族乃至更多才俊對陛下、對朝廷的死心塌地,豈非遠比那些虛名來得實在?陛下當年力排眾議,立臣妾為後,何等聖心獨運,方有今日‘二聖’協和之局。如今,難道還吝惜一個追封的爵位麼?”
李治閉著眼,頭痛欲裂,武媚的話語、指尖的溫度、還有那不容忽視的現實依賴,如同無形的絲線,一層層纏繞上來。他感到一種深沉的疲憊與無力,對抗病痛已耗去他大半心力,實在不願再為此事與武媚產生齟齬,動搖這病中難得的倚靠。理智告訴他這不合規矩,情感與現實卻拉扯著他走向妥協。
他終究冇有立刻答應,隻是疲憊地揮了揮手,聲音幾不可聞:“此事……容朕再想想……”
武媚不再緊逼,她知道,種子已經播下,在這病榻之間,在她的溫情與機鋒之下,土壤已然變得鬆軟。她隻需耐心等待,等待那必然到來的,屈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