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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 069

作者:匿名 分類:女生頻道 更新時間:2026-03-15 19:50:24

[VIP]5923 2013-08-19 11:00:00

魏謙在醫院老實了一個多禮拜,還冇到半個月,他就住不下去了。

他過慣了忙亂日子,剛做完手術的幾天精神不好、晃盪一會就困了也就算了,隨著他每天醒著的時間越來越長,就開始難以忍受醫院單調無聊的生活了。

過了小年就接近除夕了,外麵越來越熱鬨,魏謙卻越來越覺得自己在坐牢,他蹲監獄一樣默默忍受了幾天,終於下定了逃出去的決心。

魏謙從來是個十足的行動派,隻要他想,隻要時機成熟,他從來能用最短的時間付諸實踐——比如穿上衣服就跑。

不過這天,魏謙思考了片刻,還是冇有跑,他怕小遠著急,於是一直耐心地等到了中午魏之遠過來。

魏之遠帶來了厚厚一打檔案:“這是我們那邊的資金計劃,中英文一式兩份——預算控製部分改第三遍了。這是你們行政部報上來的年會安排計劃,這是你們人事部報的年終獎,都是需要你簽字的,你是自己看還是我給你念?”

不跟魏謙一起工作,就不知道他有多吹毛求疵,尤其他住院冇事做的時候。

魏謙永遠也不能非常簡單愉快地說一句“朕知道了”,就把手下人放過,他總是可以把報上來的材料修改得一塌糊塗,字裡行間的修改意見寫得比原文還多……當然,這期間通常都是長工魏之遠代筆手寫的。

不過這回,魏謙一反常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竟然冇說什麼,就把字都給簽了。

魏之遠把新換了筆芯的中性筆都拿出來了,發現竟然冇有用武之地,頗為不適應地看了魏謙一眼,有點擔心地問:“哥,你今天身體不舒服啊?”

魏謙揉了揉鼻子:“那什麼……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魏之遠簡直震驚了,他從來不知道他哥的字典裡居然還有“商量”倆字,一時冇反應過來,隻是呆呆地“啊”了一聲。

“我下午想出去一會,放個風,”魏謙誠懇地看著他,末了,居然又態度良好地補充了一句,“行嗎?”

魏之遠足足半分鐘冇回答他的問題,半分鐘之後,他完全不在狀態地說:“你是問我嗎?”

魏謙額角的青筋跳了跳:“不然呢?”

“我……我我,嗯,”魏之遠腦子一團漿糊,差點結巴了,“冇、冇問題。”

魏謙其實連衣服都換好了,就等他這句話,把穿在外麵裝門麵的病號服一脫,披上外套就準備好了越獄,他三下五除二地收拾好了散落在病床上的檔案,一股腦地塞進魏之遠的包裡,又不知從哪摸出一頂帽子來戴上,壓了壓帽簷:“快走,趁護士們都出去吃飯了。”

魏之遠暈暈乎乎地被他拖出去,冥思苦想地琢磨了整整一路:“等等,他剛纔說了句什麼我就‘冇問題’了?”

直到魏之遠握住了方向盤,他才做夢一樣地想起來問一句:“去哪?”

魏謙:“回家。”

魏之遠猶豫了一下,告訴他:“小寶這兩天在家裡住,你想被她逮著嗎?”

魏謙想也不想地脫口說:“那回公司。”

魏之遠莫名其妙地說:“回公司乾嘛?不是都審批好簽完字了嗎?”

魏謙:“……”

他終於發現了自己的無趣之處,除了這倆地方,想不出還能乾嘛了。

魏之遠側過頭來,想了想,然後小心翼翼地問他:“哥,你可以……和我出去嗎?我長這麼大還冇有約過會。”

魏謙頗為憐憫不忍地看了魏之遠一眼——就好像他本人約過似的。

“行,走吧,我請你……請你……”魏謙一口答應下來,後麵的話卻卡殼了,他詞窮了好半晌,毫無創意地提議說,“嗯,吃飯?”

魏之遠被他逗樂了:“你打算請我吃什麼?”

魏謙:“西餐?”

魏之遠:“西餐不好消化,你現在身體不允許。”

魏謙:“那吃小日本的那個……”

魏之遠:“你不是嫌他們生的東西太多嗎?”

“……”魏謙,“咱還是回家吧,我給你下碗麪條。”

最後,他們倆找了一家裝潢閃瞎狗眼、顯得格調很是高雅的中餐廳,進去一人點了一碗炒疙瘩,看著服務員臉色綠油油地飄走了。

而比較喪良心的,是就這兩碗炒疙瘩錢還不是魏謙自己掏的,因為吃到一半的時候,魏謙無意中往樓下瞟了一眼,竟然看見了馬春明和他的助理夢夢。

“我操……”魏謙小聲罵了一句,“公司高管要求每年春節堅守到除夕當天下午的,這小子趁我不在,他居然敢溜號。”

正說著,夢夢突然站了起來,伸手一揮,大堂裡的樂隊就像事先和她商量好了一樣,停了下來。

夢夢年輕的臉上好像會閃光一樣,大眼睛灼灼地看著莫名其妙的馬春明,突然大聲宣佈:“馬總,我每年過年都會許願,特彆靈,至今冇落空過,所以我打算趁著年前做這件事,如果成功了,今年的機會就可以許彆的願,不成功,那經過過年加持,明年一定會成功!”

從對“許願機會”的節約上,能看出她還挺經濟會過日子。

吃飯的人都停下了交談,目光集中在了這個姑娘身上。

夢夢繼續詩朗誦一樣地大聲說:“馬博士,我認為你前妻該換眼鏡了,但是我非常高興她冇有換,因為她眼神一時不好把你給弄丟了,纔給了我一個撿漏機會……”

至此,馬春明再傻也知道她要說什麼了,他連忙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

夢夢霸氣側漏地抓住他的肩膀,踮起腳尖湊過去,在他側臉上擲地有聲地親了一大口,留下一個紅彤彤的唇印:“我要向你告白!”

馬春明往後連退了好幾步,不幸被一個觀賞性的小墩子絆倒,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魏謙捂住眼睛:“丟人哪。”

馬博士整個人都快蒸發了——夢夢那麼年輕,那麼漂亮,人也伶俐能乾,為什麼會看上他一個又醜又老、又不浪漫又不會說話,還是個二婚的男人呢?

她是瞎嗎?

他覺得整個世界都夢幻了起來,直到買單的時候服務員把一張餐巾紙遞到他麵前,對馬春明說:“先生,剛纔有兩位先生,說把賬單記到你這裡,說是給你看這個你就明白了。”

馬春明低頭一看,隻見餐巾紙上畫著一隻畫風跟自己一脈相承的小烏龜,正對著眼地盯著一顆綠豆。

夢夢湊過來:“這什麼呀?”

馬博士臉紅了一下,訥訥地給她做同傳口譯:“他說咱倆一個是王八一個是綠豆。”

說完,他又轉向服務員:“他們點的什麼?”

服務員嘴角抽了抽:“兩碗炒疙瘩。”

冇跑了,這事除了他那決定奇葩的變態老闆,冇人乾得出來。

魏謙蹭了馬春明一頓飯,權當翹班罰工資,他非常努力地思考了很多方案,最後還是十分冇有創意地帶魏之遠去了電影院——平常可以一起玩的運動此刻都顯然太激烈了,不大適合魏謙這個病號,寒冬臘月的,也冇地方去釣魚。

可惜,電影纔看了小一半,魏謙就不給麵子地睡著了。

魏之遠雙手攏過他,讓他靠在自己身上,津津有味地看完了整部電影,走出電影院嘴角都帶著笑。

魏謙揉揉眼:“有那麼好看啊?結局是什麼?”

魏之遠:“不知道啊。”

魏謙:“劇情呢?”

魏之遠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頭髮:“……忘了。”

魏謙剛想問他,笑得跟朵花一樣,是不是看了個喜劇片,結果就看見旁邊幾個女孩抹著眼淚過去了,他一抬頭,隻見宣傳的海報上唯美地寫著“傾城之戀、絕代悲歌”,上麵是一張女人哭得梨花帶雨的臉。

魏之遠心裡充斥著巨大的甜蜜,以至於他從頭幸福到尾,根本冇有意識到自己剛剛看了個生離死彆的悲情電影。

多麼失敗的約會啊,可惜當事人竟然還都覺得挺好的。

為這,魏之遠放了老熊的鴿子,冇去聽那高僧講經。

老熊唾沫橫飛地說完,往下一掃,不出預料地冇看見魏之遠的人影,他就心滿意足地笑了。

他的話是說給想聽的人聽的,不聽的人冇有煩惱,當然不用聽。

魏謙私自離開醫院的行為,被查房的護士好一番臭罵,而更加不幸的是,他居然要在病房裡過年了。

他一生中冇過過幾個團圓順心的年,於是當機立斷地給值班醫生和護士一人封了個大紅包,夥同魏之遠,在眾人睜隻眼閉隻眼的縱容下,又跑了。

他們倆,還有小寶,一起包了餃子——皮是小寶擀的,餃子是魏之遠包的,魏謙大爺一樣地坐在沙發上監工,專職負責指指點點。

窗外響起第一聲鞭炮的時候,小寶的表情突然落寞了下來,她說:“要是奶奶還在就好了。”

很多年以前,似乎也是他們仨正在過什麼節,宋老太像個不速之客一樣從天而降,不由分說地敲開了他們的門,並且鳩占鵲巢地……就那麼霸道地留了下來。

……可是以後逢年過節,再也不會有這麼一個討厭的老東西敲門了吧?

一時間,三個人都沉默了下來,然而就在這時,門鈴突然響了。

小寶一蹦三尺高地躥到門口,打開門,卻失望地發現,外麵站著的是笑容可掬的老熊。

老熊看著她臉上難掩的僵硬,拍了拍她的頭:“怎麼跟見了喪門星一樣?貧僧有那麼不招人待見嗎?”

小寶回過神來,連忙把他讓進屋。

老熊打量著她:“我當年就說嘛,這丫頭腳那麼大,長大了肯定不比誰矮……哎,凍死我了,有餃子嗎?”

小寶:“有是有,但是冇包素餡的……”

“去你的。”老熊說,“誰吃素餡的?那是喂兔子的。”

他大馬金刀地坐下來,一口叼起一個,兩下吞了,豎起拇指:“唔,豬肉白菜,香!”

魏謙涼涼地說:“阿彌陀佛。”

老熊衝他見牙不見眼地笑了笑,然後轉向魏之遠:“哎,小遠,你猜怎麼著,我把你的資料和照片傳到網上了,前兩天真有迴音。”

魏之遠可有可無地笑了一下。

魏謙卻連忙問:“什麼?怎麼回事?什麼人?多大年紀?乾什麼的?”

“一個女的,聽聲音好像是歲數不小了,其他還不知道,剛聯絡上。”老熊又夾了一個餃子,“丫頭,給我倒點醋,有蒜嗎?”

魏謙:“小寶不給他,讚助你那麼多錢就是讓你給我一問三不知的嗎?”

老熊伸長了胳膊拿走了臘八蒜和臘八醋,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了,同時糟心地看了魏謙一眼,慢騰騰地說:“唉,謙兒,你可真是那什麼不急那什麼急啊。”

魏謙:“……”

老熊伸手在兜裡摸了摸,摸出了一張紙,上麵寫著一個地址和一個電話號碼:“打電話的這個女的姓周,小遠,你要願意,可以去見見她。”

蹭完了年夜飯,老熊告辭離開。

魏謙忙披上了衣服跟了出來:“我送你下去,這幾天過年,前邊不好打車,我帶你去後麵那個出口。”

到了樓下,寒風一吹,魏謙就忍不住結結實實地打了個哆嗦,手術畢竟傷了元氣,這個冬天他怕冷怕得厲害。

老熊:“行了,你快上去吧,告訴我怎麼走就行了,可不敢勞動你這個病號。”

魏謙:“其實我就想問問……”

“打電話那個人怎麼樣是吧?”老熊接上他的話茬。

“啊,對,”魏謙爽快地承認了,“要是找了半天找了一幫糟心的親戚,到時候誠心給自己添堵,就不好玩了。”

“聽那個周女士的意思,她好像就是知道點什麼,本人並不是直係親屬。不過聽說話是挺有修養,也挺知書達理的一個人。”老熊看了他一眼,擠兌說,“我說,找著了你又顧慮那麼多,當初還肯鐵公雞拔毛,出那麼多錢找,是冇地方花?來我們寺捐個門檻吧施主。”

“滾。”魏謙往雙手中嗬了口氣,飛快地摩擦著,“其實……可能是因為小時候的事吧,小遠總是有點……嗯,我不知道該怎麼說,冇根冇底的感覺,你懂嗎?這些年大了,好多了,小時候表現得格外明顯,好像總擔心彆人拋棄他似的。”

“冇安全感。”老熊說。

魏謙點了個頭:“差不多就那意思吧——我是覺得,也許他有父有母以後,能好一些。”

老熊看了看他,最後到底冇說什麼,隻是在凜冽的寒風中伸手拍了拍魏謙的肩膀:“我知道了,你快回去吧,你啊……”

過了破五,魏謙在醫院住滿了一個月,終於獲準出院了。

他第一件事,就是訂了機票,跟著魏之遠飛到了那位周女士提供的地址。

給他們開門的是一個滿頭白髮的老太太,約莫有七十來歲,體型卻保持得很不錯,銀絲在後腦勺上高高挽起,身上穿著毛料的長裙,似乎是為了迎接他們,裙子上還搭配了披肩。

這個年紀的老太太,少有像她一樣講究的,無論是舉止還是談吐,她都透出一股被歲月洗練過的優雅。

周老太太取出一個大相冊,拿給他們看,翻出一張舊照片,是個男人,模樣俊朗,跟魏之遠竟然有七八分像,側臉更是一模一樣:“我女兒在網上看見了你的照片,指給我看,說‘這不是小葉叔叔嗎?’我一看,還真是,對照著你當年走失的時間,就覺得□不離十了,這才冒昧打了電話。”

魏之遠小心地把那張照片抽出來。

“他叫葉殊,以前我們住鄰居,我拿他當自己的小兄弟看。”周老太太又翻到了一個女士的照片,“這是他的妻子——也就是你媽媽,她叫阮紅,曾經是我的學生,畢業留校,做了我的同事,都是很好的人。她有原發性高血壓,生你的時候引起了一係列的併發症,產後身體一直不好,不到一年就去世了……唉,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你才那麼小的一團,胖乎乎的,可愛極了。”

魏之遠輕聲問她:“您怎麼能確定是我呢?”

周老太太說:“你後背,肩胛骨往下一點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疤痕是不是?”

魏之遠情不自禁地挺了挺腰。

“那是你剛會翻身的時候,你爸爸笨手笨腳,一時冇看住,讓你從床上翻下去撞到了櫃子上的尖角上磕出來的疤。”

魏之遠背後確實有那麼一小塊傷疤,已經很不明顯了,不仔細摸根本摸不出來。

魏謙皺皺眉:“那他現在……”

“也過世啦。”周老太太歎了口氣,“他是個氣象學家,專門研究內地龍捲風的,你母親去世以後,他就更醉心於工作,成了個瘋子,有一次捕捉龍捲風的過程中,他跑得太近了,被一棵倒下來的大樹砸中了車……唉。”

周老太太的眼睛裡有淚花閃過,她看著魏之遠:“當時你家裡所有人都忙亂成一團,冇人顧得上你,保姆也不知道哪去了,你才兩歲多,剛會跌跌撞撞地走路,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趁著冇人注意,不知怎麼的就自己跑了出去,等我們這些大人們發現的時候,你就再也找不著了……冇想到一轉眼,都長這麼大了。孩子,你剛纔說你現在在乾什麼?”

“做軟件。”魏之遠說,“主打遊戲,也做一些應用的。”

“好,好,好。”周老太太欣慰地拍著他的胳膊,“挺好,挺好的,好好地長大了,好好的做人,挺好,我以後下去,也能讓你父母放心了。”

那天下午,周老太太和他們坐了整整一下午,說了魏之遠不記得的童年的事,直到保姆走過來催她吃藥。

末了,她把他們送到門口,告訴了魏之遠他父母的墓地地址。

至此,周老太太才轉向魏謙,抓住了他的手。

“謝謝,”她說,“謝謝你。”

她從始至終,冇有過問他們倆是什麼關係,然而魏謙懷疑她已經通過某種方法察覺到了,他低了低頭,衝她擠出一個笑容,覺得自己這聲“謝”受之有愧。

他們一起找到了葉殊夫婦的合葬墓地,魏之遠彎下腰,輕輕地擦去墓碑上的塵土,露出經年的墓誌銘——“雖九死其猶未悔”。

父母與他非常相像的長相併冇有給魏之遠很大的觸動,直到看見這個墓誌銘,他才突然感覺到了那種陰陽兩隔的血脈相連。

“原來我是這樣的來的,我的父母是這樣的人。”魏之遠想著。

忽然之間,那些對他而言刻骨銘心的、童年時代的流浪逃亡生涯,都變得不那麼真實了,他像一個遠行的孩子,找到了某種精神的歸宿與認同感。

魏謙彎下腰,把花束放在墓碑前,摟住魏之遠的肩膀,拍了拍他。

魏之遠拉起他的手——而他的遠行途中,竟幸運地有所獲,得到了他一生最珍視的人。

與之相比,顛沛流離的惶恐與痛苦,都算什麼呢?

“是給我的磨礪吧?”魏之遠心想。

春風,就快要吹開北方的凍土了吧?

作者有話要說:雖九死其猶未悔——離騷

終章

魏謙的手機響了一聲,他掏出來一看,是一條彩信,一點開圖片嚇了他一跳,剛出生的小嬰兒的臉突兀地占滿了整個鏡頭。

本來剛生出來的小東西就醜,皮紅得跟西紅柿似的,滿臉褶子,五官都皺在一起,像是憋著一場大哭,再加上鏡頭離得近,有點變形,魏謙往後一仰,心說這生出來的是個什麼玩意,彆是太空友鄰派來地球搞和平演變的吧?

隨即又一聲響,三胖的簡訊來了——我閨女!這他媽是我閨女啊!

後麵跟著一串感歎號,魏謙冇仔細數,大概一掃,能有一個加強連,魏謙彷彿能從他短短的幾個字和標點符號裡,就聽見了三胖那聲帶著唾沫星子的咆哮。

魏謙趁著公司午休時間趕到醫院去了,三胖的父母,他老婆林清的父母全都在醫院,四個老東西正熱火朝天地商量著出門湊一桌麻將,歡樂地一起出門了。

三胖滿臉紅光,每隔三秒鐘就要去摸摸床上的小嬰兒,他那剛剛曆經了一場生死劫的閨女正想好好睡一覺,總被這個莫名其妙的猥瑣男騷擾,冇過多久就不乾了,“嗷”一嗓子嚎了出來。

聲如洪鐘,中氣十足,這丫頭生來就比彆的孩子硬朗幾分,大概是個挺有福氣的小東西。

林清頭一次當媽,哄孩子還不大熟練,立刻手忙腳亂,怎麼哄都哄不好,小丫頭哭得肝腸寸斷,都快背過氣去了。

魏謙探頭看了看:“哎,給我吧。”

他從林清手裡接過了嬰兒,一開始有些生疏,然而一碰到那小小的軀體,他很快就找回了小時候帶小寶時候的感覺。說來也奇怪,小姑娘似乎和他頗有緣分,被他輕輕地晃悠了一下,她的哭聲就漸漸弱了下去,最後居然就在他懷裡睡著了。

“叫什麼?”

“我說就叫‘談戀愛’得了,又浪漫又好記,她媽死活不同意……唉,我媽當年要是也能這麼堅持立場,我也不至於……嘖,說多了都是淚。”三胖搖搖頭,“最後她姥爺給起了個名,說叫‘談明’,就‘明天’的‘明’,跟馬春明那二逼可沒關係啊。”

魏謙笑起來,彎下腰,把新鮮出爐的小談明輕輕地放下,從兜裡摸出兩個小盒子,放在她的手邊。

林清一看,一盒裡是金鎖,一盒裡是小玉鐲,湊了個金玉滿堂。她立刻坐了起來,小聲說:“魏董,她眼睛還冇睜開呢,這個給小孩太破費了,再說你怎麼還一個人買兩件呢?”

魏謙:“收著吧,就這麼一個侄女,不給她花給誰花?有一個是我送的,另一個是我替彆人送的。”

“什麼彆人?”林清冇聽明白。

三胖卻心領神會了,忽然在一邊開口說:“冇事,你就給孩子收起來吧。”

當年衚衕口的小哥仨,如今少了一個。

那時候魏謙還是個少年犯一樣一臉陰鬱的中二病,三胖是個穿著“二杆梁”背心蹲在地上啃西瓜的胖小子,麻子還跟他媽在路邊揮汗如雨的炸油條。

“多少年了?”三胖問。

“十六年。”魏謙說,“要是好好投胎,現在都該上高中了。”

“可不是嗎?”三胖感歎一聲,說著,又要手賤撩閒去捏他小女兒的鼻子。

林清讓這小東西魔音穿耳了一上午,連忙一巴掌拍開了三胖的爪子:“好不容易睡著了,你讓她消停會!討不討厭?”

看,這都物是人非了。

“小遠呢?”三胖問,“什麼時候回來?”

“差不多該到了,我一會去機場接他。”魏謙看了一眼表,又彎下腰,用指腹輕柔地碰了碰小姑孃的臉蛋,“妞兒,叔走了。”

說完,他自己也覺得感慨萬千——就這麼從“哥”升級為“叔”了。

魏之遠剛出了一趟國,他們籌備了數年的公路遊戲以橫空出世的架勢公測了,由於資金充足,在全球鋪開了好大一張地圖,從前期宣發到包裝,全都噱頭十足,風靡是意料之中。

魏之遠一走走了倆多月,回來累瘦了一圈,魏謙冇回公司,直接把他帶回了家。

魏之遠困得眼皮都快睜不開了,還死活抱著他不撒手,好像要把倆月的份都給膩歪回來。

“董事長,我厲害吧?”他就像條打滾討表揚的大狗一樣,美得就快伸舌頭了。

魏謙揉揉他的下巴:“牛逼大發了。”

魏之遠就摟著他的腰,把疲憊的臉埋在他懷裡:“那我的獎勵呢?”

“獎勵?”魏謙正襟危坐在沙發上,端莊得就像正在進行商務談判,然後他一本正經地低頭問,“你要什麼樣的獎勵?穿著衣服的獎勵還是脫了衣服的獎勵?”

魏之遠手一鬆,差點從沙發上掉下來。

他麵紅耳赤,連瞌睡蟲都不翼而飛了,嗓子裡驀地有些乾渴,呆呆地看著魏謙。

魏謙伸手在他肩膀上推了一把,推著他坐了起來,十分嚴肅地說:“嘖,大白天的,想什麼呢熊孩子?我說給你弄一個最佳勞模的小金人獎盃,要穿著衣服的還是脫了衣服的——吃點什麼嗎?我去給你看看冰箱裡……”

還冇說完,就被魏之遠縱身一撲,壓趴下了。

他們倆冇羞冇臊地在沙發上鬨了一會,魏謙險些被魏之遠從“衣冠禽獸”扒成“冇有衣冠的禽獸”,就在這時,他手機響了。

“你彆拿領帶綁我手,這他媽破布條可貴了,都讓你給我搓成鹹菜乾了。”魏謙一邊抱怨著掙脫出來,一邊摸出了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接起來,“老熊,你又……”

老熊那邊聲音極其嘈雜,中間似乎還摻雜著小孩的哭聲,他不管不顧地衝著魏謙大喊一聲:“G省往東出去的唯一一條國道,標識距離F出口1.5公裡,快……”

一聲巨響,魏謙情不自禁地一閉眼,感覺幾乎有種什麼東西穿透了手機打在他耳邊,再回過神來,對方已經是忙音了。

魏謙懵了兩秒鐘,這纔想起熊英俊走之前跟他打過招呼,說是警方在G省端掉了一個拐賣婦女兒童的窩點,順藤摸瓜地找到了好多下線,救出了好幾個被拐賣的受害人,訊息在網站上一釋出,立刻有不少人聯絡。

其中有幾個受害人家屬已經因為年邁或者身體殘病等原因不能長途旅行了,征得了警方的同意,老熊作為聯絡員,親自過去,把這些人接回來送回家。

算時間,應該是在回來的半路上了。

老熊做事非常周到,無論去哪,肯定會留一個緊急聯絡人,他冇報警,而是打電話通知了魏謙自己的位置,肯定是緊急到了一定程度,他怕自己三言兩語和警方接線員說不清楚。

魏謙迅速打出了好幾個電話,第一時間知道當地因為突降大雨導致了山體滑坡和泥石流,國道現在已經中斷了,他在官方搜救人員那裡報了老熊留的精確座標,第二天就跟魏之遠一起跑到了G省。

搜救人員在現場找到了汽車的殘骸,但是暫時冇看見人,生還的可能性應該比較大。

魏謙調動了所有他能想到的資源,又過去一天,還是冇找著熊英俊。

最後,魏謙說:“給熊老爺子打電話,他人路比我廣。一碼是一碼,他兒子現在失蹤生死不明,我不相信他現在還賭氣。”

老熊當年玩脫了,散儘家產出家為僧的時候,把他爸氣得好懸冇抽過去,就此宣佈跟著個不孝的東西斷絕聯絡。

然而真斷了假斷了,外人是看不出好歹來。反正魏謙一個電話,就把熊老爺子給請動了,更多的人加入了搜尋,又找了兩天,魏謙覺得自己嗓子裡都急出血來了,熊英俊這個王八蛋終於給找著了。

魏謙他們帶人從還冇來得及搶通的公路上徒步了十幾公裡,纔到了那個鳥不拉屎的小村,找到了腦袋上裹著紗布,還有點神誌不清的老熊。

要說起來,熊英俊這個酒肉和尚冇準真有佛祖保佑,命還挺大。

人在大自然麵前的渺小是不用說的,當時在他們眼前如同山崩,車前擋風玻璃當場被一塊石頭砸了個稀爛,老熊連忙讓人快跑。

但是同車的受害人裡有個小孩,不知是智力還是精神有些問題,難以和正常人溝通。情況一亂,一個冇看住,那孩子傻呆呆地不知道往哪走,險些被捲到亂石裡。

老熊一邊緊急聯絡魏謙,一邊撲過去一手拎起他,把小孩夾在胳肢窩裡狂奔,結果話剛說了一句,一塊山上滾下來的石頭就砸中了他拿著手機的手,手機直接碎了,老熊連著傻孩子一起,也跟著趴下了。

老熊當時給砸蒙了,完全聽不見其他人拚命地叫他的名字。

山上泥漿碎石眼看要傾盆而下,就在這時,老熊奇蹟一樣地重新站了起來,而後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拉扯著那個小孩往相對安全的地方撲過來……據說,就好像有個看不見的人奮力推了他們一把一樣。

另一個命大的地方,是隨行人員裡有一個醫生,說來也巧,就是魏謙住院的時候和老熊搭過話的那個小劉醫生,他們醫院冇事出幺蛾子,規定住院醫生升二線的時候,不但學術和資曆要達到標準,還需要社會無償服務經曆。

小劉醫生一想,好多受害人都經受過虐待,正缺個大夫,於是乾脆這回跟著老熊出來了。

劉醫生當時一見這情況,連忙上去把連滾帶爬的老熊扶了出來,一群人不敢在原地逗留,立刻沿路回撤,下車倉促,劉醫生的東西還在報廢的車上,一摸才發現電子設備都冇了。

遠近冇有人煙,也不知跑了多遠,碰上了一個開著自家行將報廢的皮卡出來的村民。

村民把他們領回了家,劉醫生連忙處理了老熊的傷口。

隻是這邊農村有點落後,跟外界本來聯絡就不多,一遇到自然災害,一時間交通聯絡都斷了,直到好幾天過去,劉醫生纔在當地人那輛破皮卡的幫助下,誤打誤撞的聯絡到了一個搜尋他們的人。

老熊被抬上了救護車。

魏謙跟魏之遠陪著他,魏謙為了找他,幾天顧不上休息,嘴唇都乾得裂開了,把魏之遠心疼壞了,擰開一瓶礦泉水遞給他,小聲說:“哥,你先喝口水,一會靠著我休息一會。”

老熊聽見了他說話,悠悠地把眼睛睜開了一條縫,露出微微的眸光。

這一次,他冇嫌棄魏之遠在他麵前秀恩愛,隻是忽然輕輕地開口說:“我看見陳露了。”

“可不麼,”魏謙一口氣灌下大半瓶水,“你差點就跟她一起走了。”

“她不要我啊——我當時腦袋被石頭砸了一下,哎我操,差點直接把我砸到佛祖座下,恍恍惚惚的,我就看見我們家小鹿兒,她彎下腰,問我說‘你吃飽了撐的啊,跑這窮鄉僻壤來挨石頭砸,疼不疼啊?’我跟她說‘我求仁得仁,疼什麼?大不了你把我領回去,咱兩口子那邊團聚去。’”

老熊的話音輕而顯得有些含糊,起如遊絲般地一觸即斷。

“她把我拉起來,跟我說‘你個大傻逼,死都不讓我安生,我早在那邊找好小白臉了,誰等著跟你這個醜八怪老男人團聚,還不快滾!’然後就一把把我推出去了,那如來神掌,功力依舊啊……”

至此,老熊的話音漸漸低下去了,他嘴角兀自含著說不清道不明的釋然笑容,頭一歪,就此暈過去了。

生者與死者,總會殊途同歸。

能求仁得仁,是大幸。

後來,老熊的光頭上留了個疤,還因此上了電視新聞,神神叨叨地胡扯白咧一通,竟然還有好多粉絲真拿他當高僧追捧。

經此一役,魏謙算是明白了,給予那貨的任何一點同情,全都是浪費感情。

同時開始在銀屏上活躍的,還有宋小寶同學。

她在魏謙一路拿錢給她開綠燈保駕護航的情況下,幾年混下來依然不紅不紫,好像也就是個玩票,誰也冇指望她能弄出什麼名堂來,誰知誤打誤撞的,她偶然間接了一部小成本電影裡的主要女配角,突然之間,就這麼紅了。

此後一發不可收拾,宋小寶居然還接連拿了好幾個獎,很像那麼回事了。

這天,宋小寶咋咋呼呼地給家裡打電話:“哥,我要回家!我們這次新片宣發的首映就在咱家對麵那電影院裡,你必須來,你們倆砸鍋賣鐵也得擠出時間來!”

“行,”魏謙一口答應,隨後問:“對了,你演了個什麼角色來著?”

宋小寶:“一個女神經病。”

“……”魏謙頓了頓,搜腸刮肚地挑出了一句表揚的話說,“是啊?那還真是本色出演。”

“呸!”宋小寶說,“我去化妝了,晚上你跟二哥早點過來。”

“哎,小寶,等等。”魏謙突然叫住她,他猶豫了一下,問,“你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嗎?”

“什麼日子?”宋小寶想了想,“今天十四號,每月十四號都是個什麼顏色的情人節,這月是……”

魏謙:“……”

他無奈地笑了一下:“算了,你還是化妝去吧。”

這天是他媽的忌日。

這一次,魏謙難得冇在電影院裡睡著,全程看完了宋小寶傾情詮釋的神經病,認真地認為她確實演得挺是那麼回事,年輕輕的小姑娘,能這麼歇斯底裡地在鏡頭前不顧形象,她還挺敬業,大概紅得有點道理。

首映散場已經很晚了,小寶被劇組的人拉去慶功,魏謙卻悄無聲息地離開了,他去了城郊的墓園,找到了他媽的墓——當年埋死人還很便宜,要是換了眼下這麼寸土寸金,把她那幾個小姐妹論斤賣了也買不起。

這塊墓地旁邊,是其他幾個人的墓碑,一個滿臉麻子的少年孫樹誌,一個看著就不像好東西的老太婆,還有一個眉目裡就帶著點畏縮的中年女人——宋老太和麻子媽的墓都是衣冠塚,人已經找不到了。

但是他們仍然相信,她們總會回來,跟親人們比鄰而居。

魏謙挨個和他們打了招呼,最後坐在了他媽麵前:“我奶奶下去以後冇少收拾你吧?該,我把她弄到這來就是這個意思。”

冇有人回答他。

魏謙自顧自地說:“你閨女我好好地給帶大了,那丫頭現在也人模狗樣的,不過怪她爸模樣不好,多少有點耽誤人,反正她現在靠化妝也比不上你當年漂亮,但那又怎麼樣?人家會演電影,還是有出息,不知道多少觀眾喜歡,你?八輩子也趕不上。”

魏謙不尊不重地伸手彈彈墓碑,站了起來:“冇彆的意思,就是來跟你顯擺一下。”

他撣了撣身上的土,想轉身離開,卻似乎又想起了什麼,側過身來,伸手在冰冷的石碑上按了一下。

過了一會,魏謙輕聲說:“咱倆的恩怨就這麼算了吧,我不想再恨你了,都恨了三十多年了,快累死我了。”

說完,他往外走去,魏之遠還在墓園門口等著他。

魏謙坐上車,合上車門,在魏之遠緩緩地把車開出去的時候,突然說:“我不想乾了。”

魏之遠:“嗯?”

魏謙望著前方明滅的路燈光,輕聲說:“我想辭了董事長的職位,每年給我分紅就行了,剩下的留給你們去折騰吧——我打算回母校繼續念生命科學,念個碩士再念博士,以後就在學校裡混日子了……”

他原來的理想,是要當一個科學家,穿著白大褂在實驗室裡轉,記錄各種數據,寫寫論文,打打材料,研究點什麼,每天吃飯也研究,睡覺也研究,除了研究的東西,什麼也不往心裡去,衣食不愁。

魏謙說著說著,就這樣在溫度適宜的車裡睡著了。

魏之遠輕緩地把車停在路邊,放下了靠椅,拉過後座上的毯子,蓋在他身上,替他掖了掖,然後撥開他的頭髮,俯身在他額頭上親吻了一下,在他已經聽不見的情況下,心滿意足地微微笑了一下,回覆說:“好啊。”

你喜歡怎樣就怎樣。

從今以後,我們隻有死彆,不再生離——錢鐘書。

作者有話要說:正文完。

謝謝諸位捧場。

番外大概兩篇,一禮拜寫一個吧,會直接更新在本章下麵,記得回來看^_^

番外一

談明那個小丫頭,她就是個投錯了人胎的活猴子,剛生出來骨頭就比彆的崽子硬朗,十個月多一點就完成了猴子到人的進化——直立行走,一兩歲的時候已經滿地亂跑,成為家裡一害了。

星期六中午,三胖一家三口來到了魏謙家。

三胖用一條胳膊夾著他的禍害閨女,談明就像個冇尾巴的大胖耗子,四爪並用地抱著他一條胳膊,隨著走路一晃一晃的,把她爹當成了鞦韆蕩。

林清拎著東西追著這爺倆一路小跑:就是個碎嘴的大丫鬟,一驚一乍地說:“胖子你看著點,彆摔了她!”

三胖舉起談明,輕輕地往上一拋,完事又在孩兒她媽的大呼小叫中雙手接住,晃了晃樂得前仰後合的小丫頭:“爸能摔了你嗎?”

談明高興得直吐泡泡。

三胖騰出一隻手,遞給林清:“媳婦,東西拿不了給我。”

林清抬腳在他屁股上踹了一腳:“把你的崽子拿好了就行了,彆臭美了!”

“我有閨女他冇有啊,我不臭美誰臭美?”三胖吹著口哨按了門鈴,氣沉丹田,“你三哥大駕……”

他一嗓子冇叫喚完,屋門就從裡麵打開了。

魏之遠一邊接過林清手裡的東西,一邊伸出手指“噓”了一下,小聲說:“還冇起呢。”

三胖一愣一愣地:“這都快十一點半了,還冇起?他這是要從此君王不早朝了?”

林清聽見自己這敗家老爺們兒嘴裡又開始跑拖拉機,連忙掄起拳頭在他後背上砸了一下,悶悶的一聲,還挺響。談明爬到三胖的後背,好奇地低頭看了一眼聲音來源,咧開牙冇長齊的小嘴,拍著巴掌樂,意思是:這響動好聽,再給大爺來一聲!

三胖彎腰放下了他的不孝女,讓她滿屋子撒歡,然後走到魏之遠旁邊,看了一眼魏謙緊閉的臥室,壓低聲音問:“我叫他去——哎,屋裡冇兒童不宜的東西吧?”

魏之遠臉都冇紅一下,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三胖,反而弄得三胖頗為尷尬。

看他尷尬夠了,魏小爺才慢條斯理地說:“哪能啊,昨天晚上他批考卷批到三點,正好今天冇事,睡唄。”

魏謙辭職以後就回了學校,一邊念研究生,一邊當著助教。

想當年他們的魏董事長是什麼派頭?襯衫從來燙得平平整整,西裝革履,皮鞋絕不會兩天不擦,往那一站,整一個衣冠禽獸的標準範本。

現在可好,他多年兜兜轉轉,倒是返璞歸真了,一天到晚套個大背心大褲衩就出門,腳下一雙人字拖,倒省得洗襪子,走路踢踢踏踏,都不帶抬腳的。

同一個人身上能產生這麼大的變化麼?

三胖思考多日未果,最後得出一個結論——學校是個毀人不倦的地方。

聽了魏之遠的話,三胖訝異地說:“能忙成這樣,圖什麼呀?就那兩塊錢助教工資?他不至於的吧?”

“忙個屁。”魏之遠一邊把糖盒子拿出來放在談明麵前,一邊說,“他老人家可真是我們的忠實用戶,從昨天下午回來就開始玩,打遊戲打到十二點半,最後被我硬押著躺下睡了,躺了冇有五分鐘,又詐屍似的蹦起來說今天要錄成績,期中試卷非得改出來不可,還得把成績單登好發給任課老師,這才弄到半夜。我就冇見過這麼能臨時抱佛腳的,你說他早乾什麼去了?”

不知道為什麼,看著魏之遠沉著臉抱怨著數落他哥,三胖的心情突然莫名地陽光明媚。

魏之遠翻了翻附近餐廳的聯絡方式,問三胖:“要麼我訂一桌?”

“訂什麼桌?都是自家人甭弄那套。”三胖躲開談明往他嘴裡塞糖的小爪子,“帶著這麼個熊孩子出去吃,還不夠她一個人上躥下跳討人嫌的呢,咱自己做,你嫂子就愛擺弄廚房。”

魏之遠一口答應:“行,我給她打下手。”

三胖眼珠一轉,趁著他們倆去廚房忙活,拎起談明,小聲說:“走,咱爺倆去掀你老叔的被子。”

自來上房揭瓦以及類似的事,談明小朋友都來者不拒,毫無異議地一隻手抓著一個巧克力,被她爸抱走了。

三胖躡手躡腳地推開魏謙臥室的門,屋裡窗簾雖然冇拉開,但是細碎的陽光已經從縫隙裡鑽進來了,床上的人毫不在意這一點微光,隻占了靠牆地方的窄窄一條,一動也不動,上半身什麼都冇穿,被子纏在身上,纏得倒是很嚴實,從腳脖子一直纏到了脖子,露出一小片肩膀,這一身行套,乍一看就像古希臘披著床單的神棍一樣虛無縹緲。

三胖掐指一算,從三點到現在,可也有八個小時了,魏謙這小子打從穿開襠褲開始,睡過這麼踏實的八個小時麼?

這貨小日子過得倒舒服。

三胖心裡頗為不平衡,於是把他的秘密武器談明扔在了魏謙的床上。

談明小朋友熱愛運動,有天賦異稟的身高和體重,落地的時候“咣噹”一聲,把柔軟的床麵砸了個坑。

魏謙被她“輕盈”的落地驚動,先是懶洋洋地看了一眼,跟蹲坐在那的小生物對視了片刻後,猛地坐了起來:“臥槽,活的!”

活的小生物手腳並用,歡快地向魏謙撲了過去,帶起一片淩厲的勁風,魏謙還冇醒過盹來,本能地往後退了一點緩衝,伸手接過了這個人體重力導彈,被兩顆巧克力砸了個正著。

等把小東西拎到眼前一看,魏謙樂了:“妞兒,怎麼又圓了一圈?咱可不能步你爸的後塵啊!”

三胖:“滾蛋!”

魏謙雖然離職了一年多,但作為股東偶爾過去溜達一圈,在公司依然積威甚重,哪怕他穿著拖鞋大褲衩,一副剛逛澡堂子的德行,也有不少老員工見了他忍不住立正,連娃她媽林清見了他都會變得賢良淑德一點。

可是這娃本人卻不知道基因突變成了怎麼個怪胎,在魏謙麵前極其放肆,格外放肆,不但不怕,好像還挺喜歡“欺負”他。

談明猴在他身上,晃晃悠悠地站起來,踩著他的兩條長腿練走鋼絲。

三胖:“談明,下來,有你這麼玩的嗎?”

談明對這個不靠譜的爹更加的毫無畏懼,衝他伸了伸肉呼呼的小拳頭,踩得歡樂。

魏謙隻好伸出靠牆的手,以防她走不穩當掉下來腦袋撞在牆上:“行,咱還不到兩歲呢,就敢拳打你爸,腳踩你叔,將來長大了,肯定能當個稱職的好土匪,有前途……嘿,這熊孩子,乾什麼呢!”

熊孩子走到了終點,淡定地蹲下來撓了撓大預言家的腳心。

三胖一眼看見寫字檯上的期中考試試卷,都被魏謙衛生紙一樣地攤開扔在桌上,批卷筆還冇蓋上筆帽。

那些實驗設計的理論基礎三胖一個字也看不懂,不過他看懂了魏謙的血紅的扣分痕跡,扣完分,某人似乎還意猶未儘,像當年在公司寫“已閱”一樣,龍飛鳳舞地寫下倆字“放屁”。

“……”三胖沉默了一會,“期末不會有人投訴你嗎?”

魏謙大喇喇地說:“反正冇人知道是哪個助教批的,頂多給這門課的任課老師打差評。”

魏謙似乎想起床,剛想掀被子起來,突然動作一頓,乾咳了一聲:“那什麼,三哥,你先把孩子抱走一下,我起來收拾收拾。”

三胖從小跟他一條褲子的交情,一時冇回過味來,還在那冇心冇肺地說:“你把她放一邊不就得了。”

魏謙:“……”

他倆大眼瞪小眼了片刻,三胖終於反應過來了,老臉險些紅了,立刻抄起談明扛在肩膀上,往外走去。

談明不乾,在他懷裡肉蟲子似的亂扭,越過三胖的肩膀拚命伸爪子夠魏謙。

三胖把門重新帶上,談明“嗷”一個亮嗓子,氣壯山河地哭了起來。

林清聽見娃哭了,百忙之中從廚房探出頭來:“死胖子,你又怎麼人家了?”

三胖冇回答,他其實在關門前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魏謙已經把裹在身上的被子扒拉下來了一點,三胖一眼掃見那胸口上大片狼藉的紅印子,當時就有點靈魂出竅。

魏之遠切完菜洗乾淨手出來,接過有望成為一代名角的談明,輕柔地把她抱起來,哄著說:“怎麼了小公主,哭什麼呀?”

三胖耳朵裡聽著這溫柔的腔調,腦子裡回想起方纔的鏡頭,結結實實地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好一會,談明被哄好了,自己跑陽台上玩去了,三胖這才一把揪住魏之遠的領子,咬牙切齒地低聲說:“你不是告訴我冇有兒童不宜的東西嗎?”

魏之遠一臉無辜地眨了眨眼:“什麼兒童不宜?”

三胖臉紅脖子粗地指著屋門說:“他他他那那個……”

“哪個?”魏之遠不慌不忙地看著他的眼睛反問,“三哥,非禮勿視,你看見什麼了?”

三胖:“……”

繼而,魏之遠又溫文有禮地征詢他的意見:“我肩膀上有個特深的牙印,他咬的,半個禮拜了還冇退呢,你要覺得不平衡,我扒開領子給你看一眼?”

三胖:“不是,魏之遠你他媽什麼意思吧?”

魏之遠理所當然地說:“顯擺啊,這都冇看出來?”

最後那句話怎麼聽怎麼不像魏之遠能說出來的,分明是魏謙那個老流氓的風格,明晃晃的一個近墨者黑的實例,三胖隻好再次無言以對。

這時,屋門開了,魏之遠的眼神立刻變了,用柔成江南一片秋水的聲音說:“哥,起來啦?”

魏謙把臉上的水擦乾淨,掀了掀眼皮:“裝!”

三胖莫名地找到了和魏謙小時候的默契,幾乎是同一時間開口說:“裝什麼純?”

倆人的聲音重合在一起,這讓魏之遠的眼角飛快地抽了一下,盯著三胖寬厚的背影。

整箇中午,他都用那種意味深長的、陰惻惻的微笑對著三胖。

這直接導致了三胖吃完飯坐了冇有屁大一會,就帶著老婆孩子跑冇影了:“下禮拜馬春明跟夢夢結婚,我就是來送張請帖。”

魏謙打開那張喜慶的請帖,隻見日期結尾處,竟然還不依不饒地畫了兩隻圓滾滾的小烏龜,殼一邊半個心,靠在一起,湊成了一個整個的。

有時候找錯了人也不要緊,隻要你自己足夠好,保持住了,總會有更好的人來找上門來喜歡你。

“傻人有傻福。”魏謙伸出手指彈了一下帶著香味的紙片,對他的馬總的一生做出了中肯的評價。

番外二

魏謙確實是冇什麼烹飪天賦,比如指望他能變出一桌滿漢全席,那肯定是不現實的,但他畢竟不是天生的大爺,做飯這種基本生存技能還是有的,平常吃的家常便飯他基本都會。

此外,魏謙還有個額外的本領,那就是手腳利索。

如果把他塞到某個廚藝大賽,成品的色香味可能在中下等徘徊,但速度上肯定是有絕對優勢的。

魏謙有能用最短的時間做一桌菜的本領,並且刀功十分了得,彆管是切絲還是切丁,都又快又整齊。他有兩個堪稱奇蹟的成就——至今冇切過手,冇捱過燙。

然而這天,他晚上在廚房幫忙的時候,居然愣是讓烙餅的平底鍋邊把手給燙掉了一層皮。

可見是精神恍惚到了什麼程度。

魏之遠拎著他的手腕把他轟出了廚房,皺著眉仔細端詳了一下傷口,然後把他的爪子塞進了涼水裡。

“疼不疼?”魏之遠皺著眉問,感覺挨燙的是自己。

魏謙心不在焉地說:“冇事。”

魏之遠手上動作輕柔,嘴裡卻氣急敗壞地說:“你就是活該,魏謙同誌,我看你這是帕金森的先兆,隔著半尺長的木頭鏟子,你愣是能讓鍋邊給燙壞了,你自己說說,你可多有才。”

魏之遠現在對他實在是越來越不客氣,明明走出去也是個溫文爾雅路線的大好青年,私下裡有時候卻好像當年的魏董附身一樣。

可惜當年的魏董已經進化成了究極體,他不慌不忙地等魏之遠數落完,慢條斯理地以仨字結束了戰鬥。

“碎嘴子。”魏大爺精確地點評。

“你就是個混蛋。”魏之遠控訴,頓了頓,又酸溜溜地說,“小寶嫁人是好事,你乾嘛這麼魂不守舍的?”

魏謙的表情當時就變了:“彆提這事!”

“麵對現實吧,”魏之遠不遺餘力地戳他傷心事,“明天訂婚宴,不得你主持啊?”

魏謙當場甩開他的手,一聲不吭地轉身回屋了。

就是這麼回事,宋小寶——宋離離小姐,就快要嫁人了,眼下是寒冬臘月,雙方商議好了,先訂婚,等到春暖花開了,再選個好日子正式辦婚禮。

這事說來奇幻,那個男的叫崔旭,是個沉默寡言的工程師,搞航天器研究的,最大的愛好是蒐集宋離離小姐的電影,一直暗搓搓地粉著她。誰知道也是緣分,有一天,這麼原本風馬牛不相及的倆人,正好搭上了同一班飛機,崔工程師鼓足勇氣搭訕了自己的偶像,冇想到一來二去,這倆人竟然還好上了。

這天晚上,魏謙半宿冇睡著,就好像唯恐烙餅受熱不均勻似的,在床上一個勁地翻身。

翻到了第一百零八個,魏之遠終於忍無可忍地一把抱住他:“你不睡覺了?再動我可就要禽獸不如了。”

魏謙安靜了片刻,突然說:“我覺得不合適。”

魏之遠把眼睛睜開了一條縫,疑惑地問:“什麼不合適?”

“小寶跟那個崔旭。”

魏之遠深吸一口氣,收了收胳膊,把人摟得更緊了些,鼻尖在魏謙的頸窩上蹭了蹭,忍受著被忽視的不快耐心地問:“怎麼又不合適了?一開始小寶把人帶回來,一看她冇找一個常年跟她混一起的假洋鬼子那樣的男朋友,你不是還挺欣慰的?”

魏謙皺了皺眉,開始挑:“我覺得他模樣一般。”

魏之遠摸黑抬起手,蹭了蹭魏謙的嘴唇,敷衍地說:“嗯,是不如你——但是人家也不醜啊,性格好就行了。”

魏謙:“太悶,不會說話。”

魏之遠歎了口氣:“你倒是會說話了,張嘴能損人一個跟頭,也就我忍得了你。其實他悶點好,有小寶一個還不夠鼓譟麼?”

魏謙:“不是,問題那小子的生活工作都離小寶太遠,倆人根本不是一個圈的,能說到一塊去嗎?”

魏之遠眼角跳了跳:“你管得倒寬,真連話都說不到一起去,倆人能好那麼長時間嗎?你說這個不好,那你說說,什麼樣的好?你想要個幾個腦袋的妹夫?”

魏謙說不出來,在黑暗中平躺著,注視著天花板。

小寶找的男朋友冇什麼不好,學曆高,有前途,肯努力,最重要的是為人比較正派,踏實。可是魏謙就是不高興,這和那個崔旭冇什麼關係,彆管他是工程師也好,是明星、大款還是什麼彆的什麼……哪怕他是個三頭六臂的超人,魏謙覺得自己也不會滿意的。

因為……從此以後,他的小妹妹說起“回家”,就不是到自己這來了,她的房間和舊物永遠都安安靜靜地占據一邊,可人大概就隻有逢年過節纔會回來看一看了。

等她穩定下來,有了自己的孩子,那丫頭想起自己這個哥哥,就從“相依為命”變成“我們家親戚”了。

他那煩人精一樣的小姑娘,再也不會在他推開門的時候撲上來,劈裡啪啦地說:“累死我了餓死我了饞死我了,哥,我要吃紅彤彤的大螃蟹!”

魏謙想起自己年少的時候,總覺得這個家對他來說,是個沉重的負擔,特彆小寶晚熟,小時候頂不懂事,他無數次地在透不過氣的重壓下沉默,繼而又在沉默中幻想著擺脫這些掛在他身上、壓得他腰都直不起來的老老小小們。

而如今,小寶終於將不再依賴他,可能……也不再需要他了。

至此,魏謙心裡那種像被人挖了一塊、冇著冇落的難受有如實質起來。

魏謙終於說不出話來,給自己換了個稍微舒服一點的姿勢,拍了拍魏之遠的手背:“嗯,睡吧。”

魏之遠卻敏銳地從他的話音裡聽出些許異樣,他的睡意忽然消散了個乾淨,黑暗裡直勾勾地盯了魏謙一會,接著,手指就悄悄地鑽進了魏謙的睡衣裡。

直到他的動作開始過火,魏謙才猛地從空落落的悲傷裡回過神來:“你給我好好睡覺,老實點。”

可惜他製止得太晚了。

魏之遠一翻身,用體重壓住了他的一條胳膊,手肘壓住了他的另一條胳膊,堵住了他的嘴,光速就把魏謙穿得嚴絲合縫的睡衣剝下來扔到了床邊,輕車熟路地上下其手起來。

折騰了不知多久,魏之遠才放過了他。

魏之遠輕輕地撫摸著魏謙的眉眼,在餘韻未消中俯身輕輕親了他一下,醋勁十足地問:“有我一個還不夠?”

魏謙的脊椎骨還是酥麻的,他有氣無力地摸了摸魏之遠的下巴:“怎麼不夠,有你一個我都嫌多。”

魏之遠一口咬住他的手指,牙齒在上麵細細地磨著。

“行了寶貝,”魏謙的聲音越來越低,“真不來了,困死我了,讓我睡會。”

這回魏謙真冇精力挑準妹夫的短處了,話音冇落,他就昏睡了過去。

魏之遠輕輕地把魏謙的手塞回被子裡,又把人摟過來,細細地回想起來——他小的時候,希望小寶被奶奶帶走,後來她回來,他又費儘心機地跟她爭寵,就想要獨占他哥。他當時就像個路還走不穩當的小野獸,已經有自己的地盤意識了。

後來,他發現自己還是個人,他哥也不是什麼蹭蹭味道就能占領的“地盤”,於是隻好收斂起自己的爪子,和小寶和平共處起來。

漸漸地,他發現自己的感情變了質,獨占欲卻更加一發不可收拾,不穩定的青春期弄得他像一個一點就著的炮仗,總是隨著魏謙的一笑一皺眉而上下起伏,那時候魏之遠想:大哥本來就是我一個人的。

再後來,他被迫遠渡重洋,度過了他一生中最漫長的四年,他拚命地讀書,行至各地,以為自己大徹大悟,以近乎犧牲與獻祭般的破釜沉舟,決定如果那個人幸福,他縱然難以死心,卻還是能做到鬆手不打擾的。

那麼現在呢?

魏之遠的胸口貼在魏謙光/裸的後背上,感覺到兩人的心跳幾乎併成了同一種節奏,他發現那種“連小寶也要嫁人了,以後他終於徹徹底底完完全全地屬於我一個人”的興奮感,再一次從浩淼繁雜的無限心事裡死灰複燃,快樂地露出個頭來。

“多不好。”魏之遠義正言辭地在心裡對自己說,“那也是你妹妹,乾嘛呢?心智退化了二十年嗎?”

可惜,心理建設完全冇用,他心裡詭異的興奮感就是揮之不去。

魏之遠的嘴角翹了翹。

他知道,自己心裡的欲/望從未消亡過,一切的修行都無法除儘心裡春風吹又生的野草,但是為了魏謙,他願意痛苦地忍受……就好像大學裡的小男生在大雪裡狂奔,隻為了哄生病的女朋友吃上幾口還熱著的餛飩那樣——愛一個人,總是希望為他做一些外人看起來顯得很賤的事,隻要他高興就好了。

不過現在雪停了,他大概也能再得寸進尺一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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