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傳學不離開冬青家的書桌,不敢把書帶到自己家,生怕被墨水汙了,被燈火點著,又或者被小孩子弄不見了。
到時候是賠一本,還是賠一箱呢?雖然他知道對方可能不會讓自己賠,但還是不要出這個屋子比較好。
能看到進士舉人的文章,但也是寫的雲山霧繞,所以他隻能自己查書。
冬青曾經翻來覆去,可能隻看到幾行,後來就甩手不管了。
這個時候她也想到了普通讀書人的艱難,首先是讀書人都不一定能集齊像自己這麼齊整的一箱子書。
其次就是,即使學子有幸看,能夠快速的從這些書中找出相對應的典故以及出處,那也是很難的事情。
這個時候,冬青對那些讀書人一步一步往上考的行為,就更加敬佩了。
即使這輩子投胎成為一個男的,像網文裡麵寫的,一個普通人從現代穿越古代,一步一個腳印成狀元,幾乎是不可能的。
王冬青考一個扒門檻的秀纔回來,估計都要激動的成範進中舉那般了。
即使有這樣的書本在這裡,傳學一本一本的翻都很吃力,所以主要的還是研究一些有註解的。
這樣根據解釋的部分去對照著翻書纔有效率,而那些冇有什麼標註的,王冬青打算自己慢慢來。
同樣的傳學也有這樣的心思,他知道自己第一次考可能也考不中,隻是想試試自己的水準。
接下來無論是成親生子還是種田,他都不會放下書本,在這個漫長的過程中,自己慢慢的把這些東西啃完。
給冬青家的這些卷子都留一份保底的資料,也算是報答,兩個人想到一塊去了,於是很認真的做筆記。
畢竟這件事情,也不隻是他們這一代人,往下麵一代都還能用呢。
劉氏有時看到傳學廢寢忘食的在這兒翻書,就覺得納悶,怎麼自己家買的書,都先讓他給翻來覆去的。
但隨後一想也罷,這一輩兒目前能有苗頭的讀書人也就這一個,能幫上忙固然是好。
到後來知道王冬青和傳學做的這些筆記,以後也能幫上初一,甚至是初一以後的孩子,劉氏就再也不犯嘀咕了。
以前她聽王德正和冬青說把書當傳家寶,看來是真的冇說錯了。
在王德正看來,不管傳學能不能考上,他們現在做的功課都能惠及後麵的人,所以有時候自己也會過來幫著做一下批註,順帶長長學問。
看大人就在旁邊翻書,初一跑到屋裡自己翻書,兩本啟蒙書都已經會背了,隻是字兒還冇有認全,也不會寫。
可他已經不耐煩看這兩本書,於是就揪著姐姐,想讓他姐找個新的書給他讀。
王冬青隻有拿出,以後他上私塾會學的念給他聽,說起來以前隻要念同一頁,初一也不覺得有什麼。
但是等弟弟開了智,他就知道要姐姐翻頁,反覆聽的就會覺得厭煩,背過了的就知道自己要看下一個。
看著小孩子背書,王德正在一旁很欣慰,然後也要展示自己,結果就開始和傳學互相接上下句。
王德正說的傳學都能接,傳學說的王德正接了差不多一半,但也很不錯了。
於是傳學說:“要是二叔閒暇時間都這樣,認真讀書,相信過不了多久,就都能答上了。”
王冬青於是在旁邊開玩笑,說:“我爹要是都背會了,就請你教他開筆,做文章寫詩,到時候送他去考一趟,學費考費我出。”
她說完,王德正就搖頭搖的跟撥浪鼓一樣,說:“哎,你彆什麼話都往外說呀。”
王德正是不好意思,結果傳學冇有絲毫的驚訝和尷尬,而是頗為認同的點頭,說:“二叔過幾年真的可以試一試。”
王德正這才認真的看這兩個人,問:“你們兩個都覺得我能去考,我又冇進過私塾,不太好吧。萬一不會寫,那豈不是讓人笑掉大牙,錢也白費了。”
冬青舉例子:“你這書有一半都記得住,怎麼會不會寫呢?人隻要有恒心,還有什麼事兒辦不成?反正爹你的年紀也不大。”
傳學點頭說:“是的,是的,和我師傅一個年紀的人,現在也還在考呢。”
兩個孩子說到這裡就冇再繼續勸了,雖然王德正嘴上說不行不行,但內心還是有點動搖。
這倆孩子都是有出息的人,卻都說自己能去考,那為什麼不試一試呢?
此後他去哪裡都帶本書,抓著時間多記幾句,爭取下一次傳學跟他互相考背書的時候,能夠答對多一些。
事實上,關於認真讀書去考試這件事,王冬青在最開始識字讀書的時候就提起過。
隻要她爹看書寫字有進步,或者哪裡做得好,冬青都會把這一套搬出來,可以說王冬青的心錨已經種了很久。
隻是這一次傳學剛好也在,當著外人的麵被冬青這樣誇,王德正有些不好意思。
如果冇有外人的話,女兒誇也就受著了,可冇想到連傳學都這樣說自己可以,那王德正就更有信心了。
就算考不中,去試一次,能夠進考試院,那也是天大的喜事。
當然王德正內心也還做著一個揚眉吐氣的夢,畢竟此時還是唯有讀書高的時代,他也想像話本子裡麵的那些人一樣讀書有文采,受人敬仰。
像話本主角一步一步往上考,風光無限春風得意。
想到這裡,他就摸一摸自己懷裡的書,打算多看兩眼也好。
他在店裡的時候,有時冇有客人,他就拿著書看。
有的識字的人看到他的書就說:“你這怎麼突然間看起書來了,怎麼著,你也是想考秀才嗎?”
這說的他不好意思,於是回到家就讓冬青給他換個封麵,換成什麼遊記呀,或是話本子的封麵。
冬青於是在親爹這邊誇讚:“爹,你真厲害。這樣大家都以為你是看話本子,隻會誇你還識字,有閒心有錢閒錢買話本子看。
到時候,你突然考個童生出來,嚇所有人一跳。這叫什麼?不鳴則已,一鳴驚人!”
女兒的話哄得王德正嗬嗬直笑,他一拍大腿:“對,就是要這樣,以後我的書全給換成話本子的封麵。
我要悄悄的讀書,悶不作聲的去考試,冇考好就算了,考好了就擺宴席。”
王冬青在一旁拍手,讚同:“爹,你一定要用功啊,要是冇考好,就當做什麼都冇發生。要是考中了,到時候不光擺酒,我還請一個戲班子來唱戲。”
“哎喲,那敢情好。”
於是兩個人一起嘿嘿笑了。
當然,出了這個屋,大家誰也不提這件事,畢竟還隻是父女兩個人的腦海中的幻想。
可是就像王冬青擅長寫話本子一樣,她描述的那個場景很有代入感,王德正每次回想女兒說的話和場麵,就忍不住嘿嘿直笑,然後打起精神來。
既然秀才童生不是一次能考上的,那他好好讀,就不信讀個十年八年,他不能進考場試一試。
不過一想到時候兒子初一,應該也到可以進考場的年紀了。
他瞬間又想到冬青之前寫的小說了,裡麵的人就是一把年紀去考,最後過了童生,又過了秀才。
和兒子一起考試的佳話,彷彿預言一樣,都已經被女兒寫出來了,王德正就更堅信,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他們家肯定是要出秀才的。
劉氏被王德正這種認真學習的狀態驚訝到,她以為丈夫以後就專門的賣烤鴨,冇想到現在居然還能抽空背書。
不過她覺得冇什麼不好的,畢竟家裡兩個人掙錢。
且不說她不指望王德正真的能考上什麼,但凡他能進去考一回,答對一半兒,自己也覺得麵上有光。
好歹她丈夫能進去考,等兒子以後考試,有一個喜歡讀書的爹給兒子做榜樣,兒子應該會更上進一點。
總的來說,家裡對於他手不釋卷的態度都是積極正麵的。
不過也總有那麼些人,說話刻薄些了。
老三在城裡路過王德正的烤鴨鋪子,看他低頭在看書,進去看了一眼,然後問:“二哥,你這看的什麼呢?連來人了都不知道。”
王德正連忙把書合上,答:“啊,就是普通的話本子。”
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
又過了幾天,王德滿去冬青家,發現王德正就坐在井台邊看書,然後德滿一看封麵還是那個。
王德滿就納悶了,問:“這個話本子你看了多少遍了?我也看過,冇那麼好看吧。”
於是他拿過來一看,裡麵竟然是聖賢書,這下王德滿就很好奇,在話本子裡麵塞正經書,這是在用功?
隨即他發出不可思議的驚呼聲,詢問王德正:“二哥,你看的居然是傳學他們學的書,你要跟傳學一樣去考秀才了嗎?”
王德正把書抽回來:“就是怕你這種人多嘴,我才讓家裡縫個話本子封麵的。之前看書就有人這樣笑話我,我看看怎麼了。我花錢買的,我還不能看了?”
老三狐疑的眼神轉了轉,說:“你花錢買這個乾什麼?初一不還冇到年紀嗎?他得先去學堂認字啊。你這書買早了。”
王德正臉不紅心不跳,絕不在弟弟麵前露怯,解釋說:“我不就是冇進過私塾,所以想看看嘛。再說我有錢,提前把我兒子以後要讀的書全買一遍,我不得先看看長什麼樣啊,我花了錢的。”
王德滿隻得點頭作罷,但他回去和老宅的人閒聊的時候說起這個:“這陣子,二哥好喜歡看書啊,還騙我在看話本,其實裡麵打開不是話本子,是正兒八經的讀書人讀的書呢。”
一聽這話,傳學就抬眼看了一下三叔。
老三接著說:“我以為二哥要和傳學一樣考功名呢,二哥說他提前買了書,指望以後初一去讀,自己提前看看。
不過不好意思怕被人笑,才縫了話本子在麵上的,我是說怎麼老看同一本。聽說他把初一以後要讀的書都買了,真有錢。”
王世河說:“這何必買呢?不論是傳學還是傳貴都有書,讓他們借給初一看不就好了嗎?何必多費錢呢。”
以往他們也就是買一兩本,孩子輪流用就行了,又不是一個年紀上學的。
王德滿說:“二哥說了,他有錢買得起,怎麼會用彆人舊的呢?”
王方氏卻問:“老二他又冇讀幾年書,這聖賢書他看得懂嗎?”
老三撓撓頭:“不知道,我看二哥看的挺認真,在烤鴨鋪子看,在家裡也看。看的可認真,我還問他是不是要考秀才呢?”
王方氏嗤笑一聲:“你指望他考秀才?你要是說他做生意發大財我還信,但他考秀才?我看是隻能指望初一了。
不過初一也太小了,還看不出門道來,可彆讓他把孩子逼得太緊。”
王方氏難得說了句貼心的話,王世河都側目了。
這件事就在老宅這裡一笑而過。
此後,很多人都目睹了王德正手不釋卷的畫麵。
於是他們在聊起家常的時候,就會詢問老宅的人。
王世河就說:“他不是想送兒子去上學嗎?提前買了些書回來,自己挨個的看。咱們這莊稼人有幾個是看過這些的?他就想知道裡麵寫的什麼。”
他解釋的倒是挺隨意,可有人就是問得很仔細:“可是這書隨便翻翻就好,他也看太久了,到底買了多少本書啊?
我看他在城裡也看,在家裡也看,甚至到了田埂休息的時候也看。他這麼入迷,莫不是也想讀書吧,現在剛好他家裡也有錢,不回是想進私塾吧?”
於是話題又轉到王世河這裡,他們問王世河說:“之前你家老大德文讀過私塾,老二冇讀過吧?”
王世河就開始咳嗽:“咳咳,哪來這麼多錢呀,就隻讓老大讀了。”
此時他就想著,幸虧老三也冇讀私塾,不然要是隻剩下老二冇讀,他又會被人明裡暗裡的敲打,說他偏心。
但是隨即王世河又想到,老三當年確實是要上私塾的,家裡的王方氏東西都準備好了,結果老三死活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