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子徒並不肯放棄,堅持開口:“會有不動乾戈,至少是少動乾戈的辦法!”
“什麼辦法?”棠姬反問。
“雍王這次答應撤兵,他還答應……”
聽到這裡棠姬又是一臉慍怒,扭過頭不欲再聽。
鄭子徒知棠姬大病初癒,此時又懷著孩子,怕她大怒之下損傷身體,閉上了嘴,冇有再同她爭辯。
但鄭子徒是真心相信雍王的話的。
雍王年紀雖小,但雄才大略,並非庸主。
去年秋汛前雍王九知道了他韓國奸細的身份,當時事情鬨得很大,孝文太後甚至聯合諸多權臣釋出《逐客令》,要驅逐雍國境內的所有客卿。
長安城內有不少六國來的人才,眼看要被殺戮驅逐,可雍王最後還是叫停了此事。
雍王本就有肅清宇內,天下一統的願望,接納九州列國的黎庶是必然的事情。倘若此時就堵死了各國百姓士族投奔的路徑,哪還會有成為天下共主的那天?
朝中有一來自楚國的李姓客卿才華出眾,寫了一篇《諫逐客書》呈給雍王,點明此非跨海內製諸侯之術,與雍王的觀點不謀而合。
雍王原本就發愁怎麼勸服雍國的這些老臣們放棄驅逐客卿,便將李姓客卿的文章抄錄多份送給老臣們。
現在鄭子徒還記得文章中的最後一段話。
“太山不讓土壤,故能成其大;河海不擇細流,故能就其深;王者不卻眾庶,故能明其德。是以地無四方,民無異國,四時充美,鬼神降福,此五帝三王之所以無敵也。今乃棄黔首以資敵國,卻賓客以業諸侯,使天下之士退而不敢西向,裹足不入秦。此所謂‘藉寇兵而齎盜糧’者也。夫物不產於秦,可寶者多;士不產於秦,而願忠者眾。今逐客以資敵國,損民以益仇,內自虛而外樹怨於諸侯,求國無危,不可得也。”
他引法家先賢管仲“海不辭水,山不辭土”的名言,建議雍國不要拒絕六國的賢士和百姓,說古之三皇五帝之所以天下無敵,能成為天下共主,便是這個道理。
如果雍國此時驅趕六國之人,便同資敵冇有區彆。
雖然現在的雍國抓獲了一些奸細,但比例很小,大部分人其實還是仰慕秦氏的君王,願意效忠的。如果不加分辨,一口氣全都攆走,這些人投奔六國之後,其中聰明的會成為六國的謀士,不夠聰明也可以可以作為成丁入伍參軍,種田提供軍糧。
這一波人處理完之後,以後也不會有六國賢纔來西邊投奔雍州秦氏,長此以往,雍國的內部漸漸空虛,外部卻樹敵無數,國家必然會遭遇危險。
雍國的勳貴公侯看到此文章之後大受觸動,之後果然冇有再提過驅逐客卿的事兒。
在秋汛之前鄭子徒同雍王說了許多漂亮話,但雍王並不十分信任鄭子徒。雍王將鄭子徒關起來思索了很久,最終還是願意賭一把,將鄭子徒放了出來,又給了他十幾萬河道民夫的管理權限,讓他儘己所能保下雍國黎庶。
鄭子徒在涇洛之渠上經營六年多近七年,在這三百裡河道上跑了無數遍,對每一段河道每一個水門都無比熟悉。他早就意識到隨時會有居心不良的人毀渠,所以早就做過應急準備。在秋汛到來有人趁機炸渠的時候,他迅速集結所有的人力物力,調整水門開關,成功保下了長安及附近郡縣鄉聚的百姓。不僅少有傷亡,甚至囤下了次年春日的灌溉之水。
因為這事兒辦的漂亮,雍王對鄭子徒重拾信任,願意再給他一次修建涇洛之渠的機會。
鄭子徒很珍惜這個機會,隻是在修建的時間上同雍王有一些分歧。
涇洛之渠本就冇有修完,這次秋汛又毀了多段堤壩,另外也因為這段秋汛鄭子徒發現許多堤壩存在問題需要加固。覈算完,至少需要三年時間。
雍王不同意,又像第一次聊起修河渠之事的時候一樣同鄭子徒掰扯時間。
雍王縮減修建河渠的時間,無非是想將更多的精力用在東伐六國的事情上,誰知今春的時候東伐戰場上除了岔子,有個要緊的首領叛亂,帶著手裡的幾萬兵馬同三晉的聯軍勾結。
蒙傲固然驍勇,但此人的爵位官銜比他還高,得了雍軍內部許多要緊的訊息,萌一背刺他無力招架。
雍國的軍隊出師不利被迫退兵,徹底打消了雍王想要在數年之內統一六國的想法。
仗打不下去了,雍國需要休養生息,涇洛之渠再修三年還是五年對於雍王來說區彆不大,雍王便答應了鄭子徒,再給他三年時間。
雍王剛剛親政,開年第一件大事便是此事。
他雖為君王,但畢竟年輕,遭受如此打擊後沮喪很久。
一次雍王宣同鄭子徒進宮商討涇洛之渠的修建,茶歇閒聊時雍王曾提過從三晉撤兵的事情。
他說:“寡人並非愛好打仗,非要手下兵士四處征戰殺戮不可。相反,寡人幼時在邯鄲生活,因上黨之戰被趙人恨之入骨東奔西逃,幾次差點喪命。寡人最恨的正是戰爭!
寡人一生所求無非四海平定,弓矢皆藏,百姓親親相守,民族各相延長。可今天下七分,諸侯國林立,貴族們偏安一隅,各有私心,以黎庶身軀護衛自家田宅,保全一家富貴。這樣的情形下,寡人什麼都不做,天下會自己太平嗎?
寡人想過無數次拯救黎民於水火的辦法。兵書上說,‘以戰止戰,雖戰可也!’如果要天下結束戰亂,隻有統一六國一條路。屆時廢封國,立郡縣,貴族不再占地為王,黎庶各有土地,天下纔有長久的和平。
老子所謂‘兵者,凶器也,聖人不得已而用之’不正是這個道理嗎?”
說到這裡雍王突然停下來笑了笑,“算了,說了也不會有人相信。”
鄭子徒搖了搖頭,堅定開口:“臣相信!”
倘若是彆的老謀深算的君王,絕不會在臣僚麵前露出如此神情,可此時的雍王纔剛剛成年,年紀甚輕,還有一些難以掩藏的真性情。
正是如此,鄭子徒才願意相信他。
再者說,不論雍王所說的話是真心還是假意,今日九州萬方,能說出這般有胸襟有見識的話的也隻有他一個。
六國的其他君王年紀雖大,執政為君方麵卻遠不如這弱冠少年,絕無成為天下共主的德行。